第五章 總有一天在真實之上

   δ

  第二天下午,日知和我被叫到了咖啡廳「燦接杜」,在接待區後方的一個包間裡集合。那是個讓我沒什麼好回憶的地方。御影兄妹已經在裡面一邊喝著拼配咖啡和拿鐵一邊等著了。

  我正想著房間裡怎麼有一股魚腥味,結果發現御影學長身旁放著個怪東西。那是個細長的紙箱,裡面裝著一整條風乾的大鮭魚。更詭異的是,那條鮭魚居然被套上了一件眼熟的藍色馬甲。

  「是新卷鮭魚嗎?」

  日知一邊坐下,一邊問道。學長點了點頭。

  「要是味道讓你們不舒服先抱歉了。右手怎麼樣了?」

  「有點骨裂,不過暑假期間就能好。」

  在這大熱天還穿著長袖的日知,把右邊的袖子捲了起來。那副石膏比起骨裂來說相當低調,剛才袖子放下來時完全看不出來。

  那是被瀑間推下時受的傷。

  「治療費我們拿。難得的暑假真是對不起。」

  「我會老老實實學習的。」

  在學長的示意下,我們坐到了兄妹對面。學長立刻進入正題。

  「瀑間已經全都招了。果然是吊生在背後指使。」

  吊生,是CHOSEI集團這個巨大企業聯合的首腦。據說是很久以前從綱長井高中畢業的校友,建立了從外縣招攬學生、以及通過同窗會讓企業向學校投資的制度。雖然我們從未見過他本人,但我和日知都覺得他對我們懷有敵意。因為我們試圖追查CHOSEI集團的違法行為。

  「大致和日知君猜的一樣。為了防止理學部通過活動籌集捐款重新奪回校內影響力,他命令瀑間潛入內部搞垮活動。瀑間本人並沒有任何私人恩怨。」

  沒有私人恩怨——卻還能做出那種事。我忍不住問。

  「是被抓住什麼把柄了嗎?」

  「差不多吧。外縣出身的畢業生,多多少少都會這樣。CHOSEI集團對他們有恩,求職升遷時也幫過不少忙。久而久之就會被抓住弱點。用金錢和恐懼操縱人是吊生的拿手好戲。」

  學長用閒聊般的語氣冷靜說明,日知卻皺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吊生還沒有放棄對綱長井高中的干涉對嗎?」

  「很遺憾是的。不過這次他會吃到教訓。證據已經在我們手裡了,瀑間全都交代了。多虧你們,我們才能像汀所希望的那樣,反過來抓住對方的把柄。」

  「那樣的話,瀑間不是會有生命危險嗎?」

  「所以啊,雖然對你們有點抱歉,但我已經讓他悄悄逃到海外去了。正好他還是單身,在那邊應該也能混下去。」

  這種聽起來像間諜電影的情節,我已經漸漸習慣了。

  「御影學長,是打算包庇犯罪者嗎?」

  「我就知道日知君不會輕易接受。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瀑間要是被滅口就麻煩了。所以你們也要對他的去向絕對保密。我們會向吊生傳達一個強烈的信息,讓他別再插手。」

  御影學長用手示意那條穿著馬甲的新卷鮭魚。日知歪了歪頭。

  「那是什麼意思?」

  「算是日式改編吧,本質是西西里流派。你們現在還不用知道稍微成人一點的世界的事情。我們要告訴對方我們是認真的。」

  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後,御影學長對我們露出微笑。

  「放心吧。吊生暫時不會再出手了。很快,我們【高三的夏天就要結束了】。你們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學長你們要引退了。不管是作為部長,還是學生會幹部。」

  「沒錯。我們會失去權力。下一次選舉雖然會讓凜吾代表理學部出馬,但對手太強基本不可能贏。校內政治會暫時朝著吊生希望的方向發展。所以我告訴你們,我保證至少到明年夏天、你們那一屆選舉之前,不會再發生什麼。」

  他說得太過自信,讓人忍不住相信。或許,真的可以相信吧。不過,我心裡還有一個沒解決的疑問。

  「預告信那件事,有什麼線索嗎?」

  御影學長表情凝重地抱起雙臂。瀑間沒有招嗎?

  「那件事還是個謎。瀑間說他完全不知情,我覺得是真的。畢竟沒有好處。而且那種燙金卡片,不找專業廠家根本做不出來,暴露風險太高了,怎麼看都不像是犯人會做的事。」

  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不安。

  「只寄給了我和出田。學長不覺得可疑嗎?」

  「是和黃金週那件事有關吧。我不敢說完全沒關係。不過那張卡片傳達的意思,與其說是要把活動搞砸,不如說是悄悄找出受邀嘉賓裡的冒牌貨。不必強行解讀成惡意,我個人覺得也無妨。」

  話題就這樣在一種曖昧的結論中結束了。

  我們悠閒地喝完咖啡,聚會隨之散場。

  「最後,能耽誤你一下嗎?」

  日知和御影離開包間後,正要跟上的我被御影學長叫住。他示意我關上門,回到桌邊。

  「什麼事?」

  「我其實不太喜歡說教,但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你看看這個。」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把屏幕轉向我。文件夾裡是好幾張構圖幾乎一樣的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我拍的瀑間的照片。

  「我嚇了一跳,技術很厲害。不過呢,不是連拍卻拍了二十多張,這一點讓我覺得有點可怕。」

  學長點開其中一張放大,然後切換。

  「你發現了嗎?臉全都在畫面下半部分。很奇怪的構圖對吧。你看,每一張照片致命部位都剛好在正中央。眉心、太陽穴、後腦勺。我明白你按下快門時的心情了。但這是不對的。」

  「……哪裡不對呢?」

  「憤怒確實是強大的動力。但守護重要之物時,真正需要的不是憤怒,而是理性。正因為看好你,我才提醒你。不能被憤怒吞噬。你覺得,人類用憤怒完成的事情,和用理性完成的事情,哪一種對後世更有意義?」

  我點了點頭,又說道。

  「我無法原諒。利用別人珍視的東西,去傷害別人珍視之物的傢伙。」

  更別說濫用科學,企圖奪走他人笑容的傢伙。

  把美麗的火焰,變成爆炎的傢伙。

  「啊,我也無法原諒。真是饒了我吧,用科學來設計殺人詭計。」

  御影學長走到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過,那份珍貴的心情,就先藏在心底吧。一旦指向他人,憤怒就會變成醜陋的兇器。正因為感到憤怒才更要思考該如何用理性去戰鬥。」(注:李雷:不要憤怒,憤怒會降低你的智慧。)

     γ

  和牛烤肉神內是一家全包間的高級餐廳。從綱長井站有接送車。六個人到齊後一起上車,我們被送到了位於海邊高地上的店鋪。

  寬敞的包間裡,有一扇能眺望夜晚太平洋的大窗戶。我原本以為會隔著桌子分成X隊和Y隊坐,但日知君的右邊被小德爾坐下了,於是座位莫名變成了第三個課題最後那種組合,物理部的兩個人對調過的版本。

  大家各自點了軟飲,在日知君的號令下舉杯慶祝。(他那句「好不容易贏了,就別說『完敗』了,改成『完勝』吧。乾杯!」的冷笑話被徹底無視了。大概是因為在場安靜的人比較多。)(注:乾杯日語音同完敗)

  套餐是交給店家安排的。首先前菜是一小盤拼著四種牛肉刺身的冷盤。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吃這麼多沒加熱過的牛肉。

  「果然沒有牛肝刺身啊。看來不用變成牛了。」(注:李雷猜測這裡neta的是作者前作豬肝要熱熱再吃,書中男主轉生成為豬的原因就是吃了生豬肝死了。另外,現實世界中日本在2012年就禁止了生食牛肝。)

  日知君笑眯眯地一直在說話,但六個人的氣氛卻始終有點接不上。他說的內容不太好接,我努力配合回應時日知君就顯得特別開心。

  哪天一定要向麗請教一下和日知君好好聊天的方法。

  涼拌沙拉和泡菜上來,直到開始烤那厚得離譜的牛舌,氣氛才終於熱了起來。

  一直看起來很沒精神的戶隱君,意外地主動拋出了話題。

  「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他一邊嚼著牛舌一邊飛快地說話,我生怕聽漏,拼命豎起耳朵。

  「【冠軍獎盃裡放著的餐券,為什麼一開始就是六張】?」

  「這個我也在意。是我們聯手的事情早就被發現了嗎?」

  一直板著臉的渡稀君也加入了對話。明明是個好機會,日知君卻像是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咀嚼牛舌上,一句話也沒說。我只好出來幫忙。

  「可那些餐券的發行日,六張全都是七月十三號哦。如果他們一週前就知道我們會聯手,那就有點奇怪了吧。」

  「沒有預知能力的話確實做不到。」

  小德爾帶著點諷刺地說道。

  結果,餐券數量的謎團始終沒能解開。

  烤肉每一道都非常好吃。從帶著清爽酸橘香氣的冷麵,到最後用柚子和檸檬雪葩收尾,堪稱完美。我們始終不知道價格,用餐券結了賬就離開了餐廳。

  最後讓我有點在意的是,日知君說自己有急事沒有坐電車,而是搭出租車回去。他和麗一樣,最近的車站是隔壁的砂水站,按理說本該和我一起坐電車的。我覺得倒不至於是在刻意躲著我,但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那身不合季節的長袖,整頓飯一直用左手進食,還有小德爾像保護他一樣始終坐在他右側。這些事情,會不會彼此之間有什麼關聯呢?

     δ

  『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去吃烤肉的前一晚,日知在電話裡說道。

  『關於明天的烤肉啊,我的右手有點使不上力。而且要是有人不小心撞到的話,恐怕就連我也會疼得受不了。』

  「你是打算隱瞞傷情嗎?」

  『是啊。正義的夥伴要是受了傷,看起來就不帥了吧。』

  他到底有多認真我也說不準。大概有一半是認真的。

  『……剛才那是玩笑。其實傷還沒好多久,我不想讓人覺得活動裡出了傷者。所以連吊帶都沒用。你能不能幫我一起隱瞞?』

  「做得到嗎?筷子能用嗎?」

  『受傷之後我一直在用左手練習,現在已經差不多和右手一樣順了。慢慢吃沒問題。』

  「那我該怎麼做?」

  『不會拜託你太麻煩的事。只要在動作看起來不彆扭的情況下,幫我接一下盤子烤一下肉之類的就好。還有,儘量待在我右邊,避免有人撞到我,就幫大忙了。』

  「這點小事完全沒問題。」

  『謝謝你。出田暫時就是我的右臂了。』

  他說這話意味深長。

  「至少在傷好之前吧。」

  『當然,我又沒說陪我到進墳墓。』

  結果,那一晚的高級烤肉無事發生。戶隱提到餐券數量時,我確實捏了一把冷汗,但感覺還是勉強糊弄過去了。

  不過,本鄉學姐這個人,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如果她一週前就預見了這樣的結局——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就算真能做到,其實只往冠軍獎盃裡放三張餐券也就夠了。可她卻偏偏放了六張。是嫌麻煩還是想炫耀自己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簡直就像個黑箱。

  完全看不透她在想什麼,但不知為何她卻總是正確的。

  這次活動能平安結束,也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她。彷彿早就把瀑間的妨害計算在內般被寫進題目裡的預言,像是專門打亂犯案計劃一樣臨時調整的一連串安排以及讓犯行難度陡增的周密的攝像頭。

  如果她早就知道會有人來搗亂,其實也可以選擇一開始就不讓受邀嘉賓參與運營。可她並沒有那麼做,結果反而成功引出了吊生派來的刺客,讓我們親手將其擊倒,並抓住了對方的把柄——

  那種角色,我恐怕無論如何都勝任不了。也完全不想去勝任。

     γ

  吃完烤肉的第二天,是生物部的活動日。我和唐戶學姐一起照顧那些小動物,一年級的四個人一邊忙活一邊聊著暑假的計劃。

  不論是作為生物部的一員、理學部的一員,還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這個暑假都安排得滿滿的。

  雖然會是個非常炎熱的夏天,但我想一定能過得很開心。

  「啊,對了。汀把更新後的相冊給我了,我就破例讓你們看看吧。」

  唐戶學姐說著,把一本厚厚的相冊遞了過來。封面上寫著「理學部Ori的記錄」。用兩個金屬環固定的封套看起來是新的,但前面的幾頁已經明顯泛黃,讓人感到歲月的痕跡。裡面的內容大概是代代相傳下來的吧。

  「哇,這也太厲害了吧!這不是得先把數據要過來將來在婚宴上放嗎!」

  水崎君興奮地把相冊舉到我們面前。他指的是今年的頁面。照片只有兩張,兩張旁邊都在框外標註了照片里人物的名字。上面是獲得冠軍的六人合照,下面則是我和小德爾點燃篝火的照片。

  大概是在點燃鎂帶的瞬間拍下的吧。白色的閃光照亮了我們略顯青澀的表情,而兩人把點火器前端對在一起、彷彿婚禮切蛋糕般的姿勢,被清晰又完美地定格下來。果然是御影學長的手筆。

  「好,好羞恥啊……這種照片居然會一直留著。」

  我是真的羞到不行,連婚宴這個詞都沒心思吐槽。

  小德爾面無表情,只有臉頰微微泛紅,說了句無關痛癢的話。

  「作為篝火來說,光有點太白了。」

  我們隨意地往前翻著相冊。我心裡隱約有點在意。說不定會有我父親的照片。翻到三十四年前的頁面時,我忍不住叫出了聲。

  「啊。」

  那一年的冠軍只有一人。照片裡是一個戴著眼鏡抱著冠軍獎盃的少年,名字是「巖間桃理」。

  「這是理櫻的爸爸吧?」

  麗立刻指出來。我點了點頭。

  「對。啊,我是不是隻跟麗說過?其實我爸爸以前是這裡化學部的。」

  「……真的假的,這也太巧了吧。」

  水崎君瞪圓了眼睛盯著相冊。我正想著有這麼誇張嗎,就注意到小德爾也是同樣的表情。但他看的並不是上面的冠軍照片,而是下面那張一男一女舉著火把點燃篝火的照片。

  那裡寫著名字「出田樫治」。

  「可能只有水崎知道我爸以前是這裡生物部的。」

  「那……你們的爸爸互相認識?」

  「那肯定的吧,南備同學。他們不認識才更不合理吧。」

  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父親應該也看過班級名冊,甚至在入學典禮上兩個人說不定已經見過面了。可為什麼父親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呢?

  同樣的疑問,也適用於小德爾的父親。

  為什麼這麼驚人的事實,會被兩位父親一起隱瞞下來?

  再說,雖然只是杞人憂天、算計完全沒發生的事,但如果真的像水崎君說的那樣,將來有一場婚宴,那時兩位父親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在把什麼命運啦,前世因緣啦之類的話題全都嚷嚷了一通之後,水崎君心滿意足地(而且相當突然地)回家了。麗也像是突然想起有什麼安排(?)和水崎君一起離開了。

  唐戶學姐也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最後,生物教室裡只剩下我和小德爾,還有那本揭示了驚人事實的相冊。

     δ

  「說不定是吵過架吧。我爸那個人性格很彆扭又是那種絕不讓步的類型。」

  「我爸爸好像某種程度上也是這樣……」

  我都沒心情回家問一句「記不記得有個叫巖間的人」。感覺裡面的水很深。總之,我先用手機把那一頁照片拍了下來。

  不過從父輩那一代來看,「巖間」怎麼看都像是優等生,而「出田」怎麼看都像是個宅宅。那一年只有一位優勝者,說明當時是個人賽。如果鞍內先生說的是真的,巖間的父親恐怕不僅擅長化學,在生物、物理、數學,甚至工學方面也很強吧。只對植物感興趣的我父親,大概完全不是對手。

  「喂,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巖間改變了氣氛,開始把相冊往近年的方向翻。

  「說不定下村前輩也在這裡面。你看,就是那個在黃金週合宿時給一年級出題的『下村方法』的開發者。學姐不是說過她是年級第一的天才嗎?」

  原來如此。如果選拔成員是按考試成績來的話,年級第一的天才在其中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拿到優勝的可能性也很高。

  十二年前的頁面上,果然留下了痕跡。

  不清楚當時是怎樣的分組,下村玲知前輩像玩笑一樣和一個完全反過來姓上町的男生一起握著優勝獎杯。她戴著和唐戶學姐幾乎一模一樣的黑框眼鏡,個性十足的黑髮留到肩膀。讓人意外的是,她有著刀削斧鑿般的五官,像是有西方血統。她的美貌讓上町前輩似乎不自覺地露出了色咪咪的神情。

  「啊……」

  巖間今天第二次發出了驚呼。

  「怎麼了?」

  「可能只是巧合吧。總覺得有點像。」

  「像誰?」

  「你看,克萊爾小姐啊。那個受邀嘉賓克萊爾•拉爾森。」

  「不對吧,可是名字本身就——」

  話說到一半,我彷彿被迎面砸中一般,眼前出現了星星。拉爾森這個名字,是怎麼拼的來著?

  巖間顯然也想到了同一點。她拿出便籤和自動鉛筆寫下了一行字。

  RACHEL CARSON

  聽說下村前輩的姓氏被人拿來開玩笑,叫她卡森。而她的名字玲知,也和「Rachel」相近,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寫下《寂靜的春天》的生物學家蕾切爾•卡森。(注:下村這個姓氏音讀和卡森很像。)

  巖間開始從那個名字裡拆解字母。Clare。C、L、A、R、E。

  剩下的字母是H和CARSON。重新排列組合成一個看起來合理的名字——

  CLARE RASCHON

  三十四年前兩位同級生的孩子恰好進入同一所高中同一年級這種事也不是絕對不可能。但這一次已經無法用巧合來解釋了。

  【克萊爾小姐就是生物部的下村前輩】。

  「原來是字母重組啊……不過,她為什麼要用假名來參加呢?明明在這裡畢業日語也應該很流利,卻裝作對高中完全沒有回憶,還故意把話說得結結巴巴的。」

  「甚至還騙過了那些前輩。」

  我沒有說出口,但我知道原因。她因為參與了「邦多利山保護運動」,觸怒了CHOSEI集團,不得不逃往美國。用本名出現在綱長井高中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才以冒牌貨的身份潛入。為了見到完成了她沒能完成之事的日知和我。也像把重要文件藏進書架深處那樣,順手佈置了一個小小的謎題。一邊期待著我們是否能看破真相,【一邊寄來了那張燙金的卡片】。

  她選擇了那樣曖昧又危險的演出方式,或許正是因為如果不那麼做,就會暴露出這是一個對我們抱有好意的人設下的機關,身份很容易被識破吧。

  那條信息與瀑間的事件並沒有關係。雖然同樣起源於黃金週的那起事件,【但設局的人與動機完全不同】。

  「真是個做事複雜到誇張的人。」

  「不只是黃金週的調查,我看她可能本來就挺喜歡捉弄後輩的。」

  大概就是這樣吧。日知也好我也好,雖然沒能回應她的期待,但她想必並不在意。我想起了她的臨別之語。

  那是隻對我和日知說的話。

  ——能見到你們兩位,真的太好了。

  明明做了那麼多準備,卻只是看了我們一眼,連真實身份都沒透露就離開了,真是個瀟灑的人。

  就算追上去也已經太遲了。我們甚至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

  她現在應該已經回到美國了吧。

     γ

  和小德爾兩個人一起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著下村學姐的事情。

  想著她在那天晚上的浴室裡對我說過的話的真正含義。

  以及十年前,她究竟遭遇了什麼。

  ——我的國家是一個非常糟糕的地方。所以,我離開了。

  我原本以為她是在說美國的事情。但現在看來那句話的含義已經完全反轉了。

  是因為【日本太糟糕了】,她才【離開日本去了美國】。她說自己燒傷的十年前,正好和她畢業的時間重合。

  為什麼下村學姐在十年前,必須遭遇那樣殘忍的事情呢?

  她只是想守護那片有飛鼠棲息的森林而已。

  會不會和今年春天發生的天狗祭事件有著某種聯繫?

  越是去想,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星座就越是被強行連結起來。

  腳手架的墜落。篝火晚會的爆炸。那真的只是單純的疏忽造成的驚險一刻嗎? 這樣的巧合真的會接連發生兩次嗎?

  在第三個課題中,把戶隱君耍得團團轉的平方根計算題,為什麼是用鉛筆手寫在複印紙上的?句末那個句點,不正是御影同學的習慣嗎?

  封住屋頂的紅色撥盤鎖,為什麼會是第一個課題用過的舊物?上面還殘留著焊錫。那毫無疑問,和戶隱君用來妨礙X隊的是同一個東西。

  如果這些都是御影同學的妨害行動,【那她又是為什麼能提前知道優勝獎杯會在屋頂上】?

  如果那一刻驅動著一切的,並不是比賽的公平性,而是某種更重要的東西呢?

  會不會不僅是御影同學,連小德爾和日知君,也都知道那件事?

  吃烤肉的時候,日知君為什麼要隱瞞右臂的傷?為什麼只有小德爾一個人默默配合替他烤肉?

  他們是不是曾經共同跨越足以讓人受傷的危險呢?

  我很想告訴自己是我想太多了。我們明明過著這麼美好的日常生活。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威脅?更別說,小德爾也許還牽涉其中。

  感覺彷彿熾熱的血液與冰冷的血液同時在全身流動。

  這一定就像那道夏季限定菜單一樣。

  小德爾是真心為我著想才選擇隱瞞。所以,我或許本就不該察覺。但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追尋真相。我沒辦法變得那麼聰明。

  只要是關於喜歡的人的事情,哪怕耍點小聰明,我也會想確認真相。

  因為一旦注視著對方,就會想知道一切。

  「有一件事,是我在那時意識到的。也許是理所當然……」

  在通往車站的暮色小路上,我對他說。他的側臉依舊毫無表情,像是在強行壓抑情緒。我其實並不希望他用這樣的表情來聽,這是個積極的話題。

  「一旦知道了前進的方向,就必須先面對那個方向過對吧。」

  這是定向越野的基本原則吧。他像是卸了力氣似的,微微一笑。

  「這確實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可能一直誤會了什麼。」

  也許我一直只是在注視著那個告訴我方向的人。

  所以才會看到一些本不該看到的東西。

  「就像小德爾你說的那樣,我會全力以赴沿著這條路走下去的。」

  「是嗎,那我就期待著了。」

  「你就等著看吧。」

  請一直待在我身邊這句話,我現在還不會說。

  只要能夠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現在的我就已經感到很充實了。

  即便想要對視的目光彼此錯開,我們也一定,能夠一起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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