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個V

  δ

  清晨,大多數學生還沉睡著,被徹夜未眠的日知叫醒後,我來到了操場後方。這裡正是春天時【偶然】遇見巖間、然後一起去尋找櫻花的地方。

  御影學長和物理部二年級的百澤學姐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早上好。正好東西剛送到。」

  御影學長指了指旁邊堆著的金屬管和踏板。

  「放心吧。小凜吾很可靠。值得信任,也是驗證環節不可或缺的人。」

  雖是悶熱的早晨,但百澤學姐居然穿著居家服就來了這綠意盎然的地方。背心配短褲,露出的部位相當的多。腳下還踩著涼鞋。

  「一年級也會來的話提前給我說一聲啊。」

  百澤學姐抱怨著,看也沒看就拍死了停在大腿上的蚊子。

  「咦,我沒說嗎?無所謂了。德爾田、日知,這位凜吾就是我昨天提過的『秘密分析裝置』,一切科學詭計的反命題。」

  御影學長的口氣很誇張,但這位畢竟是能用一個土豆精準劈開五十米外另一個土豆的人。這麼說自有道理吧。我開口詢問。

  「昨天的爆炸,真能連炸彈的原料和結構都分析出來嗎?」

  百澤學姐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真的哦。想知道怎麼做到的對吧?簡單來說就是空氣中的副產物。還有混在沙子裡的玻璃碎片。細講的話得花五十分鐘,要聽嗎?」

  凜吾學姐的語氣明顯不想過多解釋。御影學長補充道。

  「小凜吾的特技你倆都知道吧?昨天也表演過了。但其實,她能力的本質不在那兒。」

  「那麼,是在哪兒呢?」

  好像連物理部的日知也不知道。

  「不在計算。在於分析。小凜吾的眼睛能分辨細微色差,鼻子能嗅出氰化物,舌頭連河豚毒素都嘗得出,皮膚能感知微弱的溫度變化。全身都是精密分析儀。簡直是人類創造的至寶啊。」

  「別隨便揭人老底。你自己的事倒瞞得挺緊。」

  「哎呀,我又沒那種稱得上特技的本事嘛。」

  「河豚毒素應該是無味無臭的吧?」

  我插話指出,百澤學姐苦笑道。

  「神經會刺痛。想試試的話下次讓你嚐嚐。」

  「……不必了。」

  御影學長的話大概打對摺聽比較好,但從昨天的事來看,這位縣外組的百澤學姐確實有非比尋常的才能。

  「能接受了吧。我個人推測,犯人用玻璃封裝炸藥,是因為爆炸後玻璃會碎成沙粒大小,難以發現證據。計劃相當周密。」

  用金屬包裝的話會留下碎片,立刻就能發現有人偷偷裝了計劃外的炸彈。犯人果然想【偽裝】成理學部引發的事故。

  日知看向一旁的腳手架建材。

  「這些已經分析完了嗎?」

  「正要開始。掉落的踏板是沾了淤泥的那塊吧。」

  御影學長從捆好的建材中抽出一塊踏板。正是昨天我踩中後掉進河裡、後來瀑間先生撈起來的那塊。

  「另外,這兩根短管是支撐踏板的。從錄像看,其中一根管子的接頭因為德爾田的體重脫落,導致踏板向河側傾倒。」

  御影學長用手機播放錄像。一個接頭脫落,管子難看地懸垂著。說明這個接頭原本就鬆了。

  「脫落的接頭是哪個?」

  我問向御影學長,但他遺憾地聳了聳肩。

  「好像不見了。可能是掉進河裡被泥埋起來了,或者被拿走了。」

  百澤學姐默默操作御影學長的手機,放大錄像,湊近凝視懸垂的管子。然後毫不猶豫地從腳邊兩根管子中選出一根,仔細觀察其一端。接著轉身背對我們,做了什麼。

  在我看來,那分明是在舔管子。

  她「呸」地朝地面吐了口唾沫,轉回身來。

  「我看穿詭計了。是蠟和鎵。」

  百澤學姐輕描淡寫地說道。御影學長一下睜大眼睛。

  「原來如此!附著在管子上了?」

  「嗯,微量。鎵與其說是附著,不如說滲進去了。」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至於百澤學姐舔一下就能分辨蠟和鎵這件事,稍後再驗證吧。這兩種材料組合,確實能實現某種詭計。

  「蠟的熔點大概在五十度吧?」

  聽到我的問題,百澤學姐點頭回應。

  「差不多六十度,但五十度以上就會變成半固態。」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確實能在無人察覺時讓接頭脫落】。這是基於精確科學知識設計的精巧定時裝置。也就是說,犯人他。

  「等等,出田。不好意思,可能只有我跟不上思路。」

  看著困惑的日知,我開始解釋。

  「不是傳送裝置。這是用現代技術完全能實現的詭計——」

  γ

  下午一點。距離我們Y隊的出發時間只剩十分鐘。起點是校門,時間一到就能立刻離校。

  「雖然快出發了,但我能說兩句嗎?」

  和我同樣穿著運動服的小德爾向我搭話。X隊比Y隊要晚八分鐘才能出發。

  「當然!」

  小德爾像是為了避開日知君和戶隱君的視線一般,走向稍遠處。我們正面相對,他的黑色雙瞳正透過鏡片靜靜凝視著我。

  「這是展示實力的絕佳機會。還請全力以赴。」

  本以為他要說什麼,竟然是來鼓勵我的。

  「嗯,我會努力的。小德爾也加油哦。」

  「當然。關於那個計劃,就按我們商定的來。接下來,就請你拿出真本事了。」

  「真的?我要是認真起來,可能會很誇張的哦。」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小德爾卻極其認真地點頭。

  「就是要那樣。在日知和戶隱面前也不用顧慮。就算顯得我們或水崎他們遜色也無所謂。儘管全力表現,成為明星吧。」

  「像我這種人,哪兒當得了明星……」

  見我語塞,小德爾強有力地說。

  「我覺得,毫不顧忌他人、全身心投入自己所愛的巖間,才是最耀眼的。希望你能充分展現這份光芒,讓這最後的競賽熱鬧起來。」

  被當面說這樣的話,我臉頰發燙。

  「……謝、謝謝。我明白了。」

  特意在這種時候嚴肅地說這些,這一定是他的真心話。他很清楚是什麼限制了我,即便如此,仍全力肯定並推動我的「熱愛」。

  他是在告訴我——就在這場勝負中,盡情釋放我的「熱愛」吧。

  「那就好。我很期待。」

  說完,小德爾回到了X隊那邊。我也走回校門。

  日知揹著LiveU設備,右手拿著手持攝像機。昨天得到的背包由我背,裡面裝著備用電池和三人份的飲用水,有點沉。

  關於第三課題,本鄉學姐在早上十點已做說明。

  「最後的比賽,第三課題是『工學定向越野』!規則很簡單。追尋散佈街頭的線索抵達終點,最先碰到到冠軍獎盃的隊伍獲勝!」

  接著學姐說明了本次的特殊規則。

  第三課題特殊規則(違反者淘汰!)

  禁止奔跑

  必須三人共同行動

  禁止停止攝像

  重點在第三條。這次沒有隨隊攝像,必須持續將自己拍攝的畫面傳回學校。幸好X隊的渡稀君、Y隊的日知君、Z隊的大澤君都在物理部受過特殊訓練(?),熟悉拍攝,因此各隊由物理部員負責攝像。除此之外,額外確認過如下內容。始終保持至少一腳著地的快走是被允許的;上廁所時短暫單獨行動沒問題;電池更換導致的短暫停機也無妨。

  下午一點九分,離出發只剩一分鐘。

  Z隊帶著和我們昨日幾乎相同的行李(僅缺少公交一日乘車券),以及第二課題獲得的翻蓋手機和計算器,已於九十分鐘前出發。

  但如果我的推測正確,仍有追上他們的可能。午休三十分鐘的規則在第三課題同樣適用,但我們在出發前已於校內吃過便當就被豁免了。更何況還有【那個機關】在。

  「準備好了嗎?」

  我發聲詢問,日知君和戶隱君用力點頭。

  本鄉學姐的哨聲響起。

  「出發吧!」

  第一個目的地早已決定。

  第一課題獲得的調查資料背面的密碼,已然解開。

  δ

  早餐後,我叫住了巖間。

  「想單獨和你談談可以嗎?」

  「嗯,好啊!去哪裡?」

  「生物教室後面的空地怎麼樣?那裡不會引人注目。」

  畢竟不是邀請她一起去上廁所,話語間難免帶上幾分曖昧的意味,但巖間卻毫不猶豫地跟了上來。我們兩人都穿著運動服,徑直坐在微微隆起的草坡上。

  「小德爾,你臉色好像好些了?」

  「嗯。畢竟老老實實吃了早餐。」

  昨晚我的食慾跌到負值,今早卻像重生般胃口大開。狀態絕佳。

  「調查資料背面的密碼,還因為情報不足沒解開吧?」

  我開門見山問道,巖間略顯猶豫,隨後謹慎地點了點頭。

  「其實昨天,甘南備對我說了意味深長的話。她說只要看清全貌,謎題就很簡單,想解開的話就去和巖間聊聊。」

  巖間有些驚訝。也是,我們現在是競爭對手。按常理,談論課題內容應該不太好。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有對巖間說過類似的話嗎?」

  「沒有。而且昨天我們根本沒機會單獨說話。」

  看來她不想說把獨角仙分給甘南備的事。以巖間的性格,大概是和甘南備擦肩而過時硬塞過去,然後就立刻跑開了吧。

  當然,我自己把玉蟲給了甘南備的事也是打死不能說。

  「巖間你怎麼想?聽了剛才的話。」

  「呃,全貌是嗎。怎麼說呢……」

  「感覺像是要背叛隊友,很難開口吧。提起這種奇怪的話題,抱歉。」

  「別道歉。不過,課題的事確實有點難談……要不再問問麗?」

  「我覺得她暫時不會理我了。」

  「誒?為什麼?」

  「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不幸事故。」

  巖間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對話中斷,我尋找著切入點。

  尋找道路吧 依靠聽不見的聲音

  側耳傾聽吧借用巨人的雙耳

  於陸地無盡延展的座標中無形之波會指引前路

  我們X隊掌握的密文就這些。單憑這些情報無法解明真相。

  「Z隊好像已經找到答案了。他們只是用攝像機觀戰,看到的應該不比我們多。應該沒必要再對調查資料窮追猛打才對。」

  「……可現狀是我們情報不足啊。」

  「而且Z隊的甘南備說要看清全貌。也就是說——」

  「X隊和Y隊,各自掌握著不同的信息?」

  不愧是巖間。

  「我也這麼想。只有Z隊找到答案,而我們情報不足,意味著我們各自握有對方需要的關鍵信息,卻互相隱瞞著。」

  「但很奇怪啊。我們明明走的是同樣的檢查點,本鄉學姐也說過每個地方的情報是完全相同的……」

  「問題就在這。」

  ——調查資料的正反兩面均準備了完全相同的兩份,因此僅能獲取其中一份。

  在第一課題被反覆強調過。那麼,我們獲得不同信息的可能性在哪裡?

  「水崎不小心告訴了我一件事。第一課題的攝像人員,似乎只有跟隨我們的兩組,以及每個檢查點各一組。」

  ——攝像機應該只有跟著X隊和Y隊的,還有在每個檢查點待命的那些。全是攝像師手持的。

  「誒?那不對啊。【攝像機明明有六個以上】。」

  巖間略顯興奮地探起身。沒錯。

  ——六號機,可以切一些能給選拔隊看的畫面嗎?

  御影學長帶我們參觀副調度室時,確實這麼喊過。

  「【檢查點其實有四個吧】?我們一直以為我們去的是完全相同的三個地點,但實際上,有一個地方,我們各自去了不同的點。」

  「隧道!小德爾,X隊去了隧道嗎?」

  「對,去了越崎隧道。」

  「果然是這樣!【我們去的是飯崎隧道】。我怎麼沒早點發現呢。如果X隊先到過,應該就不會有兩個選項了。」

  「……什麼意思?」

  「在隧道那裡,我們要在液態金屬和鉍之間選擇一樣放在元素週期表上。如果X隊先到,其中一個選項應該已經被拿走了才對。」

  「原來如此,確實。被選走的選項不會重置。」

  Y隊先到的車站,合成電阻問題有一邊已被解開;同樣先到的觀音洞,三棵青剛櫟的重心也已被挖開。當然,因為Y隊在除隧道外都領先,所以未必能得知選項不重置的機制。

  「也就是說,連第Ⅲ題的問題都不一樣了?」

  「應該是吧。Y隊的也是DNA問題嗎?」

  巖間稍作遲疑,把手伸進口袋,取出一張折得很小的複印紙。

  「是的。這是我們的起始密碼子到終止密碼子的序列」

  我讀了起來。旁邊還寫著似乎是破譯後的字符串。

  ATGACACACCGGGAAGAGCACCTGGTCAGTTAA

  THREEHLVS

  「……不一樣。我們是THREEQTRS,也就是three quarters,代表3/4。」

  「我們的是three halves,3/2。」

  「也就是說,問題的鹼基序列不同。」

  「是DNA發生了變異呢。」

  變異……確實可以這麼形容。鹼基序列改變,最終形成的氨基酸序列也會不同。這在真實的DNA中也頻繁發生。能在以DNA為題材的題目裡嵌入差異,出題者真是別出心裁。如果是各部長各出一題,那第Ⅲ題大概是唐戶學姐出的吧?真不能小看她。

  「我們的題目不同,訪問的檢查點不同,那麼肯定也拿到了不同的調查資料。【密文原本應該有四行】。」

  巖間又猶豫了一下,從口袋掏出另一張紙。

  上面寫著三行密文。而最後一行,是我從未見過的。

  尋找道路吧 依靠聽不見的聲音

  側耳傾聽吧借用巨人的雙耳

  自無水之橋而上捌千萬詩篇低語呢喃

  「我們在隧道拿到的調查資料背面,寫的是這第三行。」

  「果然不同。我們的是這樣。」

  我從巖間那兒借來鉛筆,在旁邊添上了X隊的第三行。全貌終於浮現。

  僅關注最後兩行,就能發現有趣之處。

  於陸地無盡延展的座標中無形之波會指引前路

  自無水之橋而上捌千萬詩篇低語呢喃

  「原來不是陸地的陸啊。把捌和陸放一起看就明白了。【這是六】!是漢字的數字大寫的六。」

  「捌千萬原來是這個意思!這是頻率啊!80兆赫!是FM調頻!」

  將兩者放在一起解讀,彼此的謎團便逐漸瓦解。這暗號本就是如此設計的。

  「於六的無盡延展的座標中是說……」

  我正在回想地圖時,巖間提示道。

  「肯定是車站。車站那題的答案是2/3,化成小數就是0.666…」

  「車站那兒有座天橋。是跨越鐵軌的無水之橋。」

  巖間的笑容綻放開來。

  「總之,我們先去綱長井車站,在天橋上接收80兆赫的電波就行了!」

  γ

  對我而言,科學相關的事物總能輕易勾起我無窮的興趣。而電子製作,就像一扇在家就能輕鬆開啟的科學之門。將那些單看平凡無奇的元件組裝起來,竟能構成擁有驚人功能的電路。簡直像是在施展魔法。

  其中,親手製作礦石收音機的經歷尤其讓我記憶猶新。僅僅將簡單的零件組合起來,無需使用電池,竟能從看不見的空氣中接收到聲音。

  原來有如此多的信息,一直在我身邊飛馳!

  那感覺,恰如借來巨人之耳,傾聽無聲之聲。

  我既興奮又著迷,抱著收音機聽了許久許久,久到惹得父親發了火。

  「如果用FM調頻發射器,就能在小範圍內,把自己喜歡的音源當作FM電波播放。我想,應該只有在天橋上才能接收到。」

  今天不能坐公交。於是我們沿著往常的上學路線快步走到車站,登上天橋的階梯。我已經準備好了收音機,將FM波段調整至80.0兆赫。兆即百萬,也就是「八千萬」赫茲。

  第三課題由我負責指揮。戶隱君似乎不太擅長做題以外的事情,日知君也對工科應用不太熟悉。

  「巖間同學是完成這次課題的不二之選。就讓我來記錄你的英姿吧。」

  日知君這樣說著,將鏡頭對準了我,我將耳機塞入右耳,走在最前面。

  耳機看起來有點特別。最初發放的單聲道耳機線只有20釐米,要作為耳機天線用,長度遠遠不夠。為了清晰接收FM信號,需要大約四分之一波長,即一米長的金屬線。

  所以小德爾把他那副一米長的雙聲道耳機的右耳部分拆下來分給了我。將單聲道耳機線從中間剪斷,剝開插頭處的膠皮,同樣處理好導線後,焊接到拆出的雙聲道耳機右耳單元上(休息室裡有焊錫和烙鐵)。這樣一來,就做成了一副超過一米長的單聲道耳機。

  天氣晴朗,無情的夏日陽光傾瀉在天橋上。望著公路對面的大海,我將注意力集中在戴著耳機的右耳。

  再過十分鐘左右,小德爾他們的X隊也該抵達這裡了。那時會是誰戴上耳機呢?渡稀君要負責攝像,應該是小德爾或御影同學。真希望是小德爾。他會把原本是雙聲道耳機的另一半聽筒戴在左耳,像我一樣側耳傾聽吧。在錯開的時間裡,我們定會聽到相同的聲音。通過同一副耳機。

  簡直像情侶分享有線耳機一樣——不對,我想得太多了。

  然後……我聽到了!

  似乎是使用了語音合成軟件,一個女聲在重複著相同的話語。

  『……前往中央圖書館,繞其一週。帶上有色眼鏡,便能看清。』

  「聽到了!」

  若在平時,日知同學會立刻追問答案,但現在他正專注於拍攝我的特寫,沒有回應。戶隱同學迅速問道。

  「接下來去哪裡?」

  「綱長井市立中央圖書館!」

  δ

  「來點男人之間的對話吧。」

  將耳機分給巖間後,我叫住了水崎。他立刻爽快地點了頭。

  「可以啊。出去走走吧。」

  我們換上鞋,沿著校舍外圍散步,水崎先開了口。

  「我說,德爾田你,總不至於還在幫小旭換衣服吧?」

  「說什麼蠢話呢。她都已經初三了。」

  「那就好。不知怎麼的,南備同學她讓我務必確認一下這個。」

  看來是產生了天大的誤會。那真的只是一場不幸的事故,甚至算得上是我想忘也忘不掉的人生初體驗。當然,今後也絕無此打算再犯。

  「我想談的是比賽的事。」

  我切入正題,水崎的表情略微嚴肅起來。他很少露出這種神情。

  「怎麼,這就打算認輸了?」

  「差不多吧。X隊看來是贏不了了。和Y隊的實力差距明顯,和Z隊比更是被拉開了足足一百分鐘的差距。」

  水崎驕傲地挺起胸膛。

  「畢竟第二課題是我們壓倒性勝利嘛。很厲害吧,我們。」

  「嗯。確實厲害。能想到用水楊酸,真有你的。」

  「不過嘛,那招對德爾田你們來說有點不公平就是了。我是從Y隊戶隱拿到頭痛藥這事得到的靈感,但X隊根本沒途徑知道這個。」

  「這是場不擇手段的比賽。這麼做才是我們的風格,不是嗎?」

  「也是。那麼,認輸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Y隊那邊,看起來還盤算著要贏過你們哦。」

  水崎沉默地走了幾步。他是真心想贏吧。

  「……是有贏過我們的把握嗎?」

  「至少巖間是這麼認為的。說什麼三點之後才見分曉。」

  「三點?什麼意思?到那時候,Z隊恐怕早就抵達終點了。」

  「似乎未必。好像會有什麼機關。你覺得遊戲主持人本鄉學姐,會允許優勢明顯的隊伍在最終課題輕易碾壓取勝嗎?肯定會有大反轉的。」

  水崎的喉結動了動。

  「你告訴我這個,是打算做什麼?」

  「不用顧慮我們。我想說的是,能無論局面多不利,都不氣餒,死死咬住巖間她們嗎?我覺得,無論最後誰贏,都會讓這次比賽更加精彩。比賽激烈的進行到最後,才更好看吧?」

  水崎嘿嘿一笑。

  「真不像你啊,居然優先考慮組織而不是輸贏。不過,我明白了。是說可能會有把我們拖到三點的策略吧?那到時候我們就優雅地聽著收音機等著。」

  γ

  「哇,不賴,挺適合你的嘛!」

  雖然戶隱君不太情願,但他還是戴上了背包裡的墨鏡。我覺得他戴著比我合適。日知君的攝像機不能停,我又不想自己戴墨鏡的樣子被太多人看到。

  帶上有色眼鏡便能看清——所謂有色眼鏡,其實就是墨鏡。

  「這有什麼意義嗎?」

  「試著左右擺動一下頭看看,同時望著藍天。」

  戶隱君毫不猶豫地晃了晃腦袋,隨即瞭然地說道。

  「是偏振光啊。」

  「沒錯。從藍天傳來的光線是偏振光,所以亮度會隨著角度變化。」

  「什麼意思?」

  日知君簡短地問了一句,繞到我身邊,一邊拍攝我的側臉一邊等待解釋。

  這感覺簡直像在接受採訪。我邊走邊說明。

  「太陽光原本混雜著各種顏色的光線,但其中一部分被大氣中的分子散射開來。這種現象叫瑞利散射。波長較短的藍光更容易被散射,從天空折射到我們眼裡,所以晴朗的天空看起來就是藍色的。」

  我不確定日知君(或者說攝像機另一頭的人們)瞭解多少,所以從最基本的原理講起。

  「而經過這種瑞利散射彎折過來的光,是偏振光,只有特定方向的波會被加強。戶隱同學戴的這種偏光墨鏡,設計成只允許特定方向振動的光線通過,所以觀察的角度不同,天空的亮度也會變化。」

  這樣應該說明白了吧。其實畫一幅用彎曲波形表示的光線,以及模擬成只允許單向波通過的柵欄般的墨鏡示意圖來解釋會更快,但現在沒那個時間。

  「也就是說,圖書館裡有隻有通過這種偏光墨鏡才能看到的東西?」

  「對!大概是用了偏光板的東西。」

  偏光板,就和戶隱君戴的墨鏡一樣,【是一種只允許朝各方向振動的光線中某一特定方向通過的】板子。它是灰白色的半透明材質,在日常生活中常用於液晶屏幕。將兩片這樣的板子疊在一起時,如果方向一致,就能透過它看到對面,但如果方向偏差90度,光線就完全無法通過了。因為所有方向的光都會被偏光板吸收。

  所以,戴著這種墨鏡看液晶電視屏幕或電子鐘錶盤時,某些角度下會變得一片漆黑。想必就是利用了這種原理,在圖書館的某處隱藏著只有戴著墨鏡時才會浮現出來的東西。

  到達圖書館。因為指示是繞其一週,所以我們打算先不進去,而是在外面繞行。

  我很快就發現了異常。

  我和小德爾一起吃芭菲的露天座位,遮陽傘下的桌子中,有一張顯得很奇怪。上面放著一臺屏幕泛著純白色光的大型顯示器。

  我覺得這就是要我們找的東西。

  液晶的偏振特性可通過施加的電壓進行控制。通過液晶來調控從光源發出的光是否通過偏光片,藉此實現液晶屏幕的像素顏色和亮度的調節。

  也就是說如果去掉液晶屏幕表面的偏光板,那麼未經篩選的光線都會從屏幕釋放出來。屏幕就會變成一片純白。

  「戶隱君!看看這個,能看到什麼?」

  我叫住戶隱君,然後他將目光投向顯示器,隨即摘下了墨鏡。帶著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把墨鏡遞給了我。

  「你自己看更快。」

  雖然有點猶豫,但好奇心佔了上風,我戴上了墨鏡。日知君急忙繞過來,完美地捕捉到了我的臉。日知君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做什麼事都全力以赴。

  我看著顯示器,我確信這就是線索。原本純白的畫面,透過墨鏡後變成了鮮豔的圖像。果然是表面的偏光板被去掉了。

  但是,有點奇怪。畫面上只是在介紹夏季限定的芭菲而已。

  「這是怎麼回事……?」

  「是偽裝吧。如果讓普通客人看到信息就麻煩了。」

  確實如此。偏光墨鏡並不是什麼稀罕物,尤其是這種陽光下。如果無關的路人接收到可疑的信息,會引起混亂。

  「……也就是說,有什麼東西被隱藏著。」

  快速瀏覽了一遍,沒發現什麼特別像線索的內容。唯一可疑的,是右下角有一個二維碼。旁邊小小地寫著「指南請點擊此處!」。

  指南……不是過敏原信息或詳情,而是指南。而且,點擊這個表達有點微妙。雖然可以理解為用手機攝像頭掃描二維碼後再點擊,但我從未見過這種表述方式。

  我按照指示,用手指按下了那個二維碼。看來似乎不是觸摸屏,畫面沒有任何變化。不過,手感有點奇怪。

  「大家,摸摸這個。」

  我讓戶隱君也摸了摸同一個地方。日知君也用左手在附近觸摸確認。

  「在振動呢。」

  「有聽不見的低音從背面的揚聲器傳出來。」

  「聽不見的聲音!就是這個了!」

  三人持續觸摸著屏幕,察覺到振動是有規律的。

  「……摩斯電碼!」

  日知君碰巧(?)背過摩斯電碼,所以信息很快被解讀出來。

  LISTEN TO THE SONG OF THE SHINING TREE

  δ

  搬運完器材,時間已近十點。雖然誰都無法出發,但第三課題的開始時刻已到。在視聽教室聽完本鄉學姐的規則說明後,我和御影兩人單獨進了學生會室。

  當然,裡面沒有其他人。是御影學長特許我們使用的。

  學生會室裡雜亂地堆放著大量資料和各種神秘物品。我和御影把兩把帶滾輪的椅子移到空桌旁,相對而坐。

  「讓日知當學生會會長,出田當副會長,我當會計怎麼樣?」

  「饒了我吧。御影你可以,我可擔不起那種重任。」

  「是嗎?明明可以把學校變得隨我們心意的。」

  御影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托著下巴,興致盎然地看著我。在學生會室也一副主人派頭,看來是權力慾比較強的那種人。

  總之,先談計劃。要阻止干擾行動,抓住犯人,讓活動圓滿落幕。絕不能失敗。必須準備完美的邏輯。

  「第三課題的規則那樣設定就沒問題了。多虧了御影學長去交涉。」

  「嗯。接下來我們需要的是,【時間】。」

  「那是最難的。實施計劃【至少需要二十分鐘】。這段時間內,第三課題不能結束。也就是說,必須拖住巖間和戶隱。」

  「問題就變成了,該如何對抗年級第一的全力發揮。」

  「有什麼好主意嗎?」

  御影擺弄著一個紅色轉盤密碼鎖,思考了一會兒。這鎖好像是在第一課題時,她從車站後面的寶箱裡順手拿來的。御影也不是吃素的,既然對方先出手干擾,總有一天要還以顏色。

  「這個嘛,我不太希望傳得太開」

  沒等我點頭,御影就繼續說了下去。

  「我私下分析過戶隱君,發現了一件事。他頭腦的特殊之處,在於思考速度。粗略估計,【他能以我們全力思考的大約四倍速度處理信息】。」

  「真的假的……?」

  這真的還在人類範疇內嗎?真想質問一下造物主了。

  「嗯。他解題時,只要手部肌肉跟得上,就能用我們四分之一的時間完成。學習方面也是,用同樣的時間能搞定四倍的量。所以各科成績都很高。」

  「不過語文好像就一般。」

  「我想,大概是【因為字跡潦草被扣分了】。其他科目的輕微扣分,可能也一樣。語文對待字跡不工整特別嚴格。」

  原來是這樣啊,我想起了渡稀抱怨過的話。

  ——都怪那對漢字吹毛求疵的老師。就漏了個鉤都扣分。

  這麼說來,戶隱可以說是具備接近全科滿分的能力。這簡直是怪物級別的才能。

  「對付這樣的怪物,要怎麼才能爭取時間?」

  「他不是怪物,終究也只是人類。好好準備就能與之一戰。」

  御影展現出前所未有的自信,向我說明。

  「首先,要讓他們不得不四處走動。只要是人,步行的時間再怎麼縮短也有極限。然後,準備四道我全力去解也需要花四十分鐘的題目。我會設定成解開這些題才能打開這個。」

  御影把密碼鎖朝我這邊晃了晃。是四位的。

  「但那樣的話,四位密碼總共不就只要四十分鐘嗎?」

  「不。我猜他只會解兩道,剩下兩位用窮舉法試出來。那樣更快。」

  「原來如此。」

  如果是速通玩家,會想到這麼做也不奇怪。

  「……關鍵是能出得出來嗎?」

  面對我的提問,御影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或許,我就是為了今天,才做了堆積如山的繁瑣計算吧。」

  γ

  傾聽發光之樹的歌聲。

  若要說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發光之樹」,那就只有那一棵了。它出現在作為證物的拍立得照片背景裡,也是在前往澡堂途中被迫觀賞到的,位於中央商店街的樹。

  那是一棵纏繞著燈光裝飾的冷杉樹,會在今天下午三點點亮。

  本鄉學姐精於算計,想必是為了讓勝負懸念保持到最後,才設下讓三支隊伍同時起跑的閘門吧。三點之前,歌不會響起。

  我們抵達樹旁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距離出發大約過去了一個半小時。水崎君他們Z隊已經在那裡了,他驚訝地望著我們。

  「誒,伽間你們好快!真的假的!我們被追回了八十分鐘啊!」

  「水崎你們也是剛到?」

  「差不多吧,比你們快個十分鐘。但不對啊,就算扣除午休的三十分鐘,我們本來也該領先一小時的。難道八幡宮的題你們瞬間解開了?」

  八幡宮什麼的我完全沒聽過。戶隱同學立刻回應道。

  「別太小瞧我們了。」

  這是在虛張聲勢。戶隱同學拍了拍我的肩,我們兩人一起轉身背對Z隊。

  「他們有翻蓋手機。用了圖書館的免費熱點掃描二維碼,走了另一條路線。因為無視了『聽不見的聲音』這個提示,所以中了陷阱繞了遠路。」

  「所以說,八幡宮和後面的流程無關?」

  「十有八九是這樣。如果你很在意的話可以去問問他們發生了什麼。」

  這恐怕有點困難。距離點燈沒多少時間了。而且我們還沒準備好。為了傾聽發光之樹的歌聲,需要準備好借用巨人之耳。

  我用眼角餘光觀察水崎君他們,發現那邊也在竊竊私語密談。看起來也還沒準備好必要的工具。日知君大概是找到了能拍下整棵樹的好角度,正在稍遠處拍攝著戶隱君和我。

  我向戶隱君開口。

  「燈光三點點亮。我想這之後的速度會決定勝負。我希望提前做些準備,可以嗎?」

  「你已經知道那些話的意思了?」

  「還只是猜測……」

  其實我還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戶隱君和日知君,因為擔心萬一猜錯,事先說得太多會很尷尬。但我頗有信心。而且如果這個推測正確,我們需要用手頭的東西製作「工具」。

  「我想嘗試一件事。但是,可能需要破壞我們現有的物品。」

  δ

  在綱長井站聽完FM廣播後,我們前往圖書館解讀摩斯電碼(我們三人都不知道對照表,所以暫且先把信號記錄下來後,我假裝去廁所,在圖書館裡一邊看書一邊匆忙解讀),到達中央商店街的標誌性大樹附近時,馬上就要到下午三點了。

   因為是在夏日的街頭快步走過去的,我已經滿身是汗了。

  樹的周圍有一個小廣場。除了用來集合以外也沒什麼別的用途,所以人煙稀少。我們立刻看到了另外兩隊的身影。

  傾聽發光之樹的歌聲——關於答案,我心裡有了大概的猜想,也已經和隊友商量過了。但是,我們缺少能夠【傾聽光】的零件。最壞的情況,只能從水崎他們那裡借了吧。

  「喲,人都到齊了啊。」

  我們一到,Z隊的大澤就輕浮地打了個招呼。他那總是朝各個方向翹著的金髮,被汗水浸溼,服帖地貼在頭上。

  化學部的南部一臉疲憊地驅趕我們。

  「抱歉,我們在開作戰會議,能別靠近嗎?」

  我們只好繞到大樹的另一側。Y隊的三個人正湊在一起埋頭做著什麼。日知把設備放在地上,用廣角拍攝著他們自己。看到這一幕,渡稀也立刻放下揹著的LiveU,把攝像機放在地上,然後扇動著運動服的後背,看來是很熱。

  「所以說,德爾田,我們該怎麼弄到太陽能電池?」

  「水崎他們有計算器。那個計算器是用太陽能電池驅動的。拆開就能拿出來吧。」

  「會借給我們嗎。」

  對於御影的話,我只能沉默。敵人會這麼好心,送我們太陽能電池嗎。

  我重新確認了一下我們攜帶的物品。地圖。指南針。公交卡套。G-SHOCK手錶。太陽鏡。手電筒。便攜收音機。耳機。

  「把G-SHOCK拆了怎麼樣?」

  「你覺得我們在這裡能拆開它嗎?」

  渡稀揮了揮右臂。那手錶看起來非常結實。想要拆開並取出太陽能電池恐怕是難上加難。而且,我也沒有信心能把精密儀器復原。進行無法復原的破壞行為會被淘汰。

  還沒用過的只剩下手電筒了。因為是便宜貨,可以旋開拆解。尾部有個開關,接著能裝三節七號電池的電池倉,以及一塊裝有三個球型LED燈的綠色電路板。遺憾的是,它並沒有能將光轉化為電的功能。

  那麼,這個手電筒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呢?捉蟲?不對,不是另外借給了我們專用的強力手電筒嗎?那這個到底是為什麼準備的。

  「還有30秒,你們弄明白解法了嗎?」

  日知一邊展示著左手腕上的G-SHOCK,一邊走了過來。渡稀迎了上去。

  「你這傢伙真是處處惹人嫌啊。」

  「不好意思啊。那如果你掰手腕贏了我,我就把巖間同學的點子告訴你們。」

  「哈?信不信我把你那隻右手掰斷。」

  物理部兩人愉快交談的時候,巖間和戶隱拿著一個小裝置,站到樹旁,把裝飾燈上就近的LED燈珠拉了過去。巖間的耳朵上戴著一個陶瓷耳機。那是被拔掉插頭的單聲道耳機。

  水崎他們在樹的另一邊,所以看不見在做什麼。但他們應該能得出正確答案吧。只要有耳機和太陽能電池就行。等燈亮起來,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就只有我們了。

  然後——三點整。天色還很亮,但樹的裝飾燈卻被點亮了,同時喇叭裡傳來了報時的鐘聲。

  「真可惜。時間到了。作為耳機的回禮,這個就給你吧。」

  日知裡把從手電筒電路板上拆下來的LED燈遞給了我。

  γ

  LED是Light-Emitting Diode的縮寫,也被稱為發光二極管。它的工作原理很簡單,當電流按特定方向通過時就會發光。但實際上,它作為光電二極管,還具有「【收到光照會產生特定方向的電流】」這一相反的特性。

  正如小德爾曾指出的那樣,這類似於馬達也可以作為發電機使用的原理。

  太陽能電池和LED,和半導體PN結的構造上其實是相同的。

  發光之樹的歌聲,聽到這個,我首先想到的是【光纖通信】。樹上的燈飾閃爍著。也許,這種閃爍的節奏本身就是歌。或許是前輩們與商店街的人協商,將音樂信息編碼進了發出的光中。我如此推測。

  要接收燈飾的光,有太陽能電池固然方便,但這次沒有。所以,我用了LED來代替。LED就裝在最開始分發的手電筒裡。

  我把LED從電路板上取下來,將陶瓷耳機的導線接在它的兩條引腳上。用這個LED來接收燈飾LED發出的光。結構極其簡單。

  在燈飾亮起的瞬間,我就確信我成功了。

  歌聲從陶瓷耳機中流淌而出。連歌詞都清晰可聞。

  我想讓其他人也體會這份感動,便把耳機遞給戶隱君。他聽了片刻,點了點頭。

  「幹得漂亮巖間。」

  此時此刻,這個世界純粹地充滿樂趣。我從未想過,我的「熱愛」竟能在這樣的地方如此閃耀。我初次發覺,燈飾的光竟是這般美麗。

  「出發吧!」

  在我的號令下,三人一同率先邁步前進。

  樹木在歌唱。

  『去尋找吧學校最高處冠軍獎盃將被誰最先捧在手』

  δ

  我們隊最後才出發,為了挽回落後的距離,我們以競走的方式快步前進。

  為了讓身後追拍的攝像機能夠聽到,我和御影故意高聲商量起來。

  「最高的地方,是指屋頂吧?」

  「不,肯定不是那裡。」

  我信心十足地斷言。

  「後山應該也包含在學校範圍內吧。後山的山頂。優勝獎杯就在那兒。」

  御影略作思考,豎起兩根手指。

  「路線應該有兩條。一條是經過夫妻櫻那邊的路,另一條是登山部練習用的需要攀爬懸崖的路。」

  「走懸崖那邊。夫妻櫻附近有倒下的樹木,禁止通行。」

  「攝像機怎麼辦?能一邊拍攝一邊爬上去嗎?」

  「以渡稀的肌肉,綽綽有餘吧。」

  似乎聽到了咋舌聲。當沒聽到好了。呼吸開始變得困難了起來。

  競走比想像中更吃力。學校建在高地上,一路上都是緩坡。腿部的肌肉像是要罷工了。我努力跟上御影那副輕鬆模樣、不落其後。

  最後的直道,快到校門前的銀杏樹步道時,隱約瞥見了Z隊的背影。但他們隨即就消失在校門內。

  「Z隊好像往校舍去了?」

  面對御影的疑問,我氣喘吁吁地搖頭。

  「後山比屋頂更高。我們能贏。」

  我們沒有進入校門,而是轉向旁邊岔路。經過通往夫妻櫻的登山口,繼續向更深處、學校正後方的位置前進。一片易碎的砂岩裸露在外,形成陡峭的斜坡。

  我們毫不猶豫地前進。中途開始,道路就變得需要手腳並用。那兒有一條大概是登山部設置的鎖鏈,我們便依靠它進行攀巖。

  鎖鏈僅用生鏽的螺栓固定著。考慮到最好不要承受太多人的重量,我們決定逐個攀登。

  登上頂端後,從林木的間隙望去,校舍的屋頂已完全被我們踩在腳下。

  γ

  我們率先抵達了學校。換上鞋子衝進校舍,跑上樓梯,進行最後的衝刺。

  正準備前往屋頂時,卻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障礙。

  門被鎖住了。確切地說,門鎖本身是開著的,但門與牆之間扣著一枚小小的門閂,而那道門閂又被一把紅色的轉盤密碼鎖鎖住。需要四位數字的密碼。

  獲取這組數字的方法就寫在貼於門上的紙上。那是一張用鉛筆寫著題目的複印紙。

  最終問題

  在校園內搜尋吧。鎖將由「東西南北」開啟。

  「怎麼還有啊。」

  戶隱同學立刻轉身。我也跟了上去。

  「什麼意思呢?難道是東對應第一位數字,西對應第二位,這樣類推嗎?」

  「應該是吧。先從東邊開始吧。」

  指南針派上了用場。我們一路向東,來到了武道訓練館。在一樓東側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同樣的複印紙。

  求√41的小數點後第32位數字。

  「我有點想發火了」

  戶隱同學蒼白的太陽穴在抽動。

  「……能解出來嗎?」

  「當然。畢竟我一直睡到中午。抱歉,給我十分鐘,還有紙和筆。」

  ?

  第三課題的路線全程都在人來人往的地方,而且攝像機一直處於拍攝狀態。

  想要暗中進行妨礙,是不可能的做到的。

  【那個人】以為已經走投無路,準備接受現實。莫非只能下定決心,採取破釜沉舟的最後手段了嗎?這樣的念頭掠過他腦海的瞬間。

  從視聽教室的揚聲器裡,傳來了救贖之聲。

  『後山的山頂。優勝獎杯就在那裡。』

  那個人搞錯了。學校最高的地方,當然是屋頂才對。

  而且,他們居然沒有走通常的登山道路,而是開始攀爬只有登山部才會使用的、設有鎖鏈的陡坡。攝像機清晰地拍下了那條鎖鏈。固定它的只有幾顆不甚牢靠的螺栓,隨著承受的體重而搖晃著。

  畫面切換,映出一隻手正在通過迭代開平方根。速度雖然驚人,但才算到小數點後第七位。獲勝的多半會是Y隊吧,但他們要拿到優勝獎杯,至少還需要二十分鐘。

  一個計劃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那人早已為防萬一,選擇了靠近出口的座位。

  【那個人】裝出要去廁所的樣子,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視聽教室。

  δ

  我們在山路上行進片刻後,用於轉播的攝像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我迅速用公交卡套蓋住鏡頭,只傳輸音頻。

  「能拍到嗎?」

  「應該沒問題。畫面是黑的,但數據在傳輸。攝像機沒停。」

  二十分鐘,【那是犯人判斷足以實施計劃的時間】。在這期間,讓戶隱繼續解御影準備的問題,而我們則用這個拍不到畫面的攝像機,假裝比賽仍在繼續。

  攝像機掉落之後,我們三人迅速分散。我徑直趕往預先搬運並藏好器材的地點。灌木叢中鋪著一塊迷彩布。

  我掀開迷彩布,快速確認全套設備。首先是相機和鏡頭。用的是黃金週合宿時也用過的α7相機,配上炮筒般的1000毫米超長焦鏡頭。到這種程度,鏡頭本身比機身還重,因此連接三腳架的三腳座,使用的是鏡頭附帶的那個。

  三腳架用的是兼顧超低角度拍攝和高穩定性的TT-66。大幅度張開腳架,相機被設置在幾乎貼近地面的高度。我為了能將眼睛貼近相機,整個人趴在地上,為了不顯眼,從頭頂到後背披上了迷彩布。(注:TT-66是攝影用三腳架型號,是一種可伸縮的專業鋁製或碳纖維三腳架,用於支撐相機系統,穩定拍攝時使用 )

  灌木叢經過修剪,鏡頭就隱藏在其中。此處背陰,所以不會反射陽光。

  打開電源,我開始窺視取景器。近處有幾根樹枝,所以要用手動對焦。調整焦距,將數十米開外、固定鎖鏈的螺栓納入畫面。

  我屏住呼吸,用準備好的雙筒望遠鏡觀察同一方向。這樣做雖是鳥類攝影的要領,但我等待的並非飛鳥。

  【而是犯人】。

  γ

  距離武道訓練館最近的,是位於北側的食堂。門鎖開著。進去後,一眼就看到北側牆上貼著的複印紙。戶隱君跑過去,隨即嘆了口氣。

  求√17 的小數點後第35位數字。

  「這是在辦算術奧林匹克嗎?」

  「能解嗎?」

  「當然。已經算順手了,八分鐘就夠了。」

  我遞上新的複印紙和鉛筆。戶隱君用潔白的右手接過,他的小指外側已經完全被鉛筆灰染黑,這都是剛才以某電視劇裡物理學家般的速度瘋狂演算留下的痕跡。

  「剩下三題,能行嗎?」

  「不,這就夠了。最後兩位用窮舉法解決。」

  δ

  犯人完全可能不來。執行計劃外的妨礙行為風險極高,而且這已經是第三次,對方很有可能考慮到我們會有所警覺。

  但犯人還是來了。想必是懷著極強的目的性潛入的吧。他雖頻頻環顧四周,但似乎並未料到灌木叢中正有鏡頭對準自己。

  我放下雙筒望遠鏡,將眼睛緊貼相機的取景器,迅速對焦。

  將犯人的眉心置於鏡頭中央,按下快門。一張,兩張,三張……。

  我回過神來,開始錄製視頻,拍攝犯人攀爬巖壁的動作。犯人來到固定鎖鏈的螺栓處,再次耗費不短的時間,仔細巡視周圍。

  從口型能看出他在呼喚什麼。大概是在確認是否真的無人。

  終於,犯人從口袋中掏出了扳手。對準螺栓調整好尺寸,開始擰動。取景器內,表示錄製中的紅色圓點持續閃爍著。

  沒想到事情能進展得如此順利。本就充盈全身的腎上腺素此刻更在體內奔湧,我感受到一種近乎狂喜的興奮,甚至不禁擔心腎上腺素會不會從毛孔滿溢而出。

   我拍下了他犯下罪行的瞬間。

  這段視頻將成為鐵證。幾乎等同於我掌握了犯人的生殺大權。

  手指的顫抖讓我切真地體會到,相機這種工具,甚至能奪走一個人的人生。

  犯人急於爬下懸崖。而有人,叫住了他。

  我停止錄像,換上標準尺寸的鏡頭,接上定向麥克風,朝現場走去。

  γ

  北側的問題也總算被戶隱君解開,我們再次向屋頂進發。

  幸運的是,一路上沒有遇到水崎君他們。通往屋頂的門前空無一人,門鎖依舊掛在門閂上。看來我們果然是第一個到的。

  「要開了哦。」

  正當我說的時候,戶隱君的手已經搭在了密碼鎖上。

  戶隱君將對應東的第一位數字,設為武道訓練館問題的答案「1」。對應北的第四位數字,設為食堂問題的答案「2」。剩下的中間兩位,則用窮舉法嘗試攻破。

  戶隱君首先將第二位數字固定在0,第三位從0到9逐一轉動,在每個組合下都向下拉動鎖釦嘗試開鎖。沒成功。接著將第二位數字設為1。

  運氣不太好,直到最後,密碼「1962」才讓鎖打開。

  「太好了!戶隱君,幹得漂亮!」

  我不禁漏出了喜悅的聲音。終於到最後關頭了。

  通往屋頂的門被推開,尚顯刺眼的夏日陽光灼燒著視網膜。我踏上屋頂,視線還有些模糊,環顧地面。優勝獎杯在哪裡呢?

  回頭望去,這才察覺。對了,通往屋頂的門口處,有一塊區域比周圍高出一截。牆壁上固定著供人攀爬的梯子。

  「在這邊!」

  我對還在眯著眼睛適應光線的戶隱君喊道,手已經抓住了梯子。穿著運動服,也不用在意下方走光。我一下子就爬了上去。

  當我把頭探出屋頂,看到那個造型經典、帶有兩個把手的金色獎盃時,那份喜悅真是難以用言語形容。

  前所未有的多巴胺在腦中炸開。

  原來,為熱愛之事全力以赴並收穫成果,竟是如此快樂。

  三人在獎盃旁聚齊。戶隱同學看向我。

  「巖間你是領隊。快去拿下來。」

  沒有理由拒絕。攝像機正對著我。我點了點頭,伸出手。

  「要拿咯!一、二!」

  在喊出口號的同時,我抓住了優勝獎杯的一個把手。

  就在完全同一時刻,【渡稀君的左手握住了另一個把手】。

  δ

  「你這是在做什麼?」

  日知從懸崖上【向犯人搭話】。

  「……日知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我先問的。請回答我,【瀑間先生】。」

  犯人——瀑間浮現出爽朗的笑容,輕盈地攀上鎖鏈所在的巖壁。在岩石上狹小的空間裡,他與日知近在咫尺地對峙。

  「看你們走錯了方向,我是來叫你們回去的。」

  「真奇怪啊。剛才,我看到你在擰螺栓。」

  「螺栓?」

  他腦海中正艱難編織藉口的模樣,簡直清晰可見。

  當然,這一切都被攝像機記錄了下來。

  「啊,因為螺栓鬆動了,我把它重新擰緊了。我覺得那樣放著太危險了。」

  「是嗎。那麼,就算接下來瀑間先生你將身體掛在那條鎖鏈上爬下去,也應該沒問題對吧?」

  一陣短暫的沉默。

  「……那是當然。出田他們去哪兒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是非常古典的狸貓換太子哦。從中央商店街的樹出發時,【我就和渡稀交換了攝像機】。只看影像的話,我想是發現不了的。」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很有趣吧?就在最後關頭,當確信Y隊即將獲勝的各位,發現同時握住優勝獎杯的渡稀的身影時。這次比賽便是結成共同戰線的X隊與Y隊,以並列第一的成績共同獲勝。就是這樣的、戲劇性的演出。」

  雖然有必須三人共同行動的規則,但【並未規定必須是同隊三人】。而「最先碰到獎盃的隊伍獲勝」,也就是說,【如果兩支隊伍的成員同時觸碰到獎盃,便是並列優勝】。

  這樣一來,選拔成員們便連遊戲主持人也一併瞞過,通過合作贏得了勝利——

  這是表層的故事。

  真正的目的,當然是為了不將渡稀捲入此事。但若無緣無故提出調換,難以解釋,所以表面上必須包裝成「這樣一起獲勝不是很有趣嗎」。至於我們前往後山的理由,可以說是為了將Z隊引向錯誤方向的佯攻。

  這是在引導這次活動走向成功的同時,將事件控制在相關人員內部處理的、極限的邏輯設計。

  「那麼瀑間先生,這是第二個問題。為什麼,你要做這些事?」

  「這些事是指?我只是來接你們——」

  日知斷然否定。

  「不。昨天早上,你在檢查觀音洞前的腳手架時,安裝了定時裝置。你在接頭的部分,悄悄塗上了用蠟包裹的鎵。」

  「啥?鎵?那是什麼?」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你老家在高知縣,你是縣外組的人。無論是文科還是體育生,若連原子序數31的鎵都不知道,不可能取得那樣的成績。」

  「啊,高中是學過。但把鎵裝到腳手架上?莫名其妙。」

  「那我來解釋一下吧。鎵的熔點是30℃。太陽昇起,氣溫上升,鎵就會融化。而當陽光直射腳手架,熔點60℃的蠟也開始融化。結果,預先放置的鎵,會慢慢侵蝕接頭。」

  這是我解釋過的內容,日知基本正確複述了。

  「鎵具有隻要花時間便能滲入金屬內部,【使堅硬的金屬也變得脆弱的特性】。早上放置的鎵,在上午緩慢滲透,當出田要經過時接頭損壞了。我經過時,滲透尚未完成,所以沒有壞。就是這樣的機關。」

  日知抬手製止想要插話的瀑間。

  「上午沒有損壞的腳手架,下午卻壞了。這樣一來,人們自然會懷疑原因出在中午前後。因為車太大而那個時間段沒去觀音洞的瀑間先生,不會被懷疑。而代你前去的鞍內先生則會被懷疑。就是這樣的設計。」

  「即便如此,也不能說是我做的吧。冷靜點。」

  「第二次,是混入篝火中的炸彈。這個很遺憾,沒有留下證據。但從事建築行業的你,很容易就能獲得爆炸物的知識吧。你不僅在犯罪中用了鎵,連鋁粉也用上了,是為了栽贓給鞍內先生嗎?」

  「抱歉,可以到此為止了——」

  「鎵,通過網購誰都能買到。而且瀑間先生,你帶過冰鎮的西瓜來吧。聽說你用了冷藏箱。這個季節,運輸鎵需要低溫環境。冷藏箱,不正是絕佳的工具嗎?」

  終於,瀑間厲聲打斷了日知。

  「喂。既然你這麼聰明,那應該分得清必要條件和充分條件的區別吧。我的確可能滿足你所說的犯人條件。但這並不能證明我就是犯人。」

  「所以啊,這就是我們請你來到這裡的原因。」

  日知蹲下身,拉起腳下的鎖鏈,用力一扯。伴隨著刺耳的聲響,螺栓脫落。日知鬆開手,鎖鏈伴隨著難聽的金屬噪音墜下懸崖。

  「請回頭看。從你對螺栓做手腳開始,全部,都被拍下來了。」

  瀑間轉向我這邊,直視攝像機。他發現了隱藏在樹蔭中的我。

  「你已經輸了。請老實告訴我們。你的動機是什麼?」

  瀑間被日知和我夾在中間,眼神變得險惡,並朝我伸出手。

  「把攝像機交出來。」

  他開始拉近距離。是要動用武力嗎?這出乎我的意料。我急忙後退。

  但瀑間中途停住了。日知從後面抓住了他的腰帶。

  「我不會讓你碰我朋友一根手指。快,出田,立刻下山!」

  瀑間猛地一個利落轉身。日知立刻鬆手。瀑間仍試圖追我,日知撲上去想抓住他。瀑間迅速彈開他的手,一記帶著風聲的直拳擊向日知腹部。日知從側面用手拍開,改變了拳路。瀑間大概想一擊解決日知,但被擋開後,二人開始扭打起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近身纏鬥,我瞬間將攝像機對準了他們。簡直像在拍攝刑警劇的搏鬥場面。在腳下不穩的斜坡上,日知正與體格強壯的瀑間奮力搏鬥。

  「別拍了,快逃!」

  日知的怒喝讓我回過神來,我連滾帶爬地衝下陡峭的樹林斜坡。已經足夠了。日知是為了讓我逃脫而戰。我必須帶著證據離開,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

  身後傳來砂石滾落的沙沙聲,我回頭看去。只見在鎖鏈脫落的巖壁處,日知正在脆弱的砂岩上向下滑落。與我視線同步,一直開著的攝像機也轉向了後方。畫面邊緣捕捉到日知的身影,同時也清晰地拍下了站在崖邊的瀑間。

  這也是確鑿的證據。瀑間將日知推落的決定性記錄。

  遲了一拍,我感到脊背發涼——等等,日知他沒事吧?

  在平坦岩石突出形成的狹小平臺處,日知終於停止滑落。我急忙向那兒趕去。然而視野邊緣也映出那道順著崖壁急速下滑的瀑間的身影。

  該怎麼辦。我就這樣逃走真的可以嗎?把日知拋下?

  我根本沒有和那個瀑間對抗的力量。捱上一拳就會被KO吧。而且瀑間已經迫在眉睫。不是猶豫的時候了。快想。

  電光石火間,我拔出SD卡。就在我趕到日知身邊的同時,瀑間也到了。

  「別動。把攝像機給我。我不會對你們怎麼樣的。」

  「……別給他。」

  日知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似乎還有意識。我鬆了口氣。

  我慢慢遞出攝像機,瀑間敏銳地指出。

  「沒有在錄像。你拔了存儲卡吧。全部交出來。」

  被看穿了。但不能交出證據。怎麼辦……?

  嘩啦一聲。

  【鎖鏈纏上了瀑間的脖子】。瀑間反射性地用手護住脖子並回頭,就在這個動作的瞬間,他修長的雙腿被甩到了空中。

  從他的身體下方,能夠瞥見御影潛入的身影。這恐怕是揹負投或者說一本揹負投的變體招式吧。被纏在頸部的鎖鏈拽倒的瀑間,身體如同沿著御影的背脊滾動般縱身翻轉一圈,隨即被仰面朝天地重摔在岩石之上。(注:揹負投,一本揹負投,均為柔道投技,將對手拉至背上翻摔,類似於過肩摔。一本揹負投為單手的揹負投,常可一招制勝,因為柔道中一本直接判獲勝。)

  老實說,這比日知那時更讓我脊背發涼。因為我覺得他可能會死。

  「別擔心。死不了。」

  御影手腕交叉,一臉輕鬆地抓住鎖鏈勒緊了瀑間的脖子。

  短短幾秒,瀑間全身便癱軟無力,連話也說不出了。

  「……喂。」

  「這也是隻是在壓迫他頸動脈。讓他昏過去而已。」

  說著,御影從襪子裡取出捆紮帶,蹲下身用膝蓋將瀑間的身體側翻,熟練地將他的雙手拇指擰到背後綁了起來。

  至於她究竟在哪裡學的這技術,今天還是不問為妙。

  「真厲害啊,御影同學。連我都束手無策。」

  日知慢慢地撐起身體。看來還有餘裕進行賽後總結。

  御影一邊從瀑間口袋中取出扳手,一邊微笑道。

  「多虧你把鎖鏈弄下來了。」

  覺得一直沉默不太合適,我也開口了。

  「結束了嗎?」

  日知護著右臂站起身。

  「嗯。是我們贏了。」

  γ

  「獲勝者是X隊和Y隊!衝擊性的結局!總之恭喜你們!」

  返回視聽教室的我們三人,迎來了本鄉學姐的冠軍宣告和熱烈的掌聲。

  小德爾還沒回來。雖然說是要佯攻引開Z隊,但究竟去哪裡了呢?屏幕上已不再播放直播畫面,取而代之的是渡稀君和我同時抓住優勝獎杯瞬間的大幅照片。

  其實,我本想和小德爾一同迎接這個瞬間的。

  第三課題前提出結盟的正是小德爾。在共享信息破解密碼後,他拿出那副雙聲道耳機,向我提議。

  「我們要不要統一戰線?」

  這提議充滿魅力。小德爾認真地解釋道。

  「湊不齊四行就無法破解的密碼,我覺得那正是本鄉學姐給我們的、希望我們合作的訊號。我們已經在道具和時間兩方面上都落後於Z隊了。就這樣輸掉也太難堪了。難道不想用出人意料的方式逆轉獲勝嗎?」

  我完全贊同。正如昨晚本鄉學姐所說,如果Z隊獲勝,前輩們就得請不少人吃最高級的烤肉。但他們完全沒做準備——當然這只是場面話,我的真心是想和小德爾分享這份喜悅。

  不過,這事畢竟不能全由我個人獨斷,所以我先和戶隱君(我把他叫醒了)以及日知君商量。戶隱君雖然有些猶豫,但日知君覺得有趣便同意了,於是我們聯合。

  我向小德爾彙報此事時,他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我剛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詭計。」

  接著,我們秘密決定了偷換攝像師的計劃,我們六人通力合作,上演了這場戲劇性的勝利。雖然對水崎君他們有些抱歉,但Z隊的各位似乎也對這意外的結局感到驚訝,並給予了稱讚。

  就這樣,比賽落下了帷幕。

  視聽教室裡喧鬧的慶祝聲越來越響,幾乎有些嘈雜時,小德爾他們也在御影學長和百澤學姐的帶領下回來了。聽說他們似乎爬上了後山,結果在回來的路上差點迷路。趁御影學長繪聲繪色講述這段趣事的空檔,我試圖靠近小德爾——卻被一位先到的人攔住了。

  「我要回去了。就此告別了。」

  我以為受邀嘉賓在迎接我們三人後都已離去,但看來只有克萊爾小姐在等待另外三人歸來。她毫不掩飾偏袒地對小德爾和日知君展露笑容。

  「能見到兩位,真是太好了。請就這樣成長為出色的帥哥哦。」

  更令人驚訝的是,她竟然不由分說地親了兩人一下(我希望那只是貼面禮),然後便逃也似的離開了視聽教室。簡直像是隨機犯案的殺人魔。不僅小德爾,就連日知君也呆愣地望著她那頭栗色長髮搖曳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

  我有點生氣了。

  「辛苦了!」

  我攔住小德爾的去路,將他引到視聽教室的牆邊。只剩我們二人面對面。

  「雖然經歷了不少波折,但很開心呢。」

  本想抱怨幾句,但我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句話,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小德爾也笑著回應「是啊」。

  心臟像是被攥緊了一下。

  因為他那柔和的笑容,不知為何,此刻看起來彷彿一觸即碎。

  一定是我的錯覺吧。但我卻覺得必須做點什麼。

  所以,這麼說會不會像是在找藉口呢?

  「能一起獲勝,真是太好了。」

  平日裡,我絕不會這樣——可就在此刻,我任由自己沉浸於周圍喧鬧沸騰的氣氛中——短暫地抱住了他。

  斷章 Determination as a Generalist

  我家附近曾有一家家庭經營的小洋食店。那是一家以鬆軟的手工漢堡肉聞名的小店。我小時候常被父母帶去吃飯,但站在廚房裡的店主年紀已經很大了,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就關門歇業了。

  每次從那棟還殘留著些許往日痕跡的建築前走過時,最先在我舌尖復甦的,並不是美味的漢堡肉,而是並不好吃的歐芹的味道。

  父親不允許剩飯。現在想來,那種又幹又柴的歐芹,或許本來就沒打算讓客人吃完,但即便如此,父親仍然命令我一片也不許剩下。

  理由很簡單。父親對我要求完美。至少,要求我始終以完美為目標。他常掛在嘴邊的座右銘是「要做一個通才」。這裡所說的通才,並不是指能利用各種食物、適應多樣環境的生物。

  而是【什麼都做的人】。

  父親說,作為人類社會的一員,要想出色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就必須具備在各種場合都能發揮作用的能力。而所謂的通才,表面上看似什麼都會,但實際上,是什麼都去做,對任何事情都不敷衍的人。

  人難免有擅長與不擅長的東西。但如果因此只優先選擇擅長的事情,而忽視不擅長的部分,就會留下漏洞。為了不留下漏洞就必須什麼都做。哪怕是歐芹也不能剩下。就算剩下歐芹店家也不會在意,但一旦開始因為好惡而挑食,人就會慢慢變成有偏好會逃避的人,而那種偏差終有一天會成為致命的漏洞。因為不擅長不喜歡就敷衍了事,最終即便能力再強,也會淪為對人類社會毫無用處的失敗者。父親曾說他絕不允許那樣的人存在。

  父親是走在最前沿的醫學研究者。他擁有巨大的免疫研究實驗室,帶領著數十名學生,致力於消滅癌症的研究。如今,他已是醫學研究科和醫學部的主人,還兼任著多個學會的理事。母親說,父親不僅靠研究成果,也是因為在激烈的權力鬥爭中一路勝出,才坐上了現在的位置。

  父親是為了世人,為了社會竭盡全力地一步步爬上來的。正因為如此,他才無法容忍只做自己喜歡事情的人。尤其是那些明明有能力,卻仍然如此的人。

  在這樣的父親教育下,我成了一個能笑著把硬硬的歐芹吃下去的孩子。學習,運動,各種教育資源從不吝惜,過著極其優渥的人生。

  但若要說一句貪心的不滿,那就是作為什麼都可以做的代價,【我卻不被允許沉迷於任何一件事】。

  熱衷教育的父親教會了我科學。而我,被它的魔力深深吸引。科學對我來說就是魔法。圖鑑和專業書籍是魔導書。我幾乎是以閱讀魔法幻想小說的熱情,一頭扎進科學的世界。

  父親阻止了我。起初,他還為我的熱情感到高興,但漸漸地,他開始露出不悅的神色。最終有一天,他將我珍藏的書籍和實驗器材全部封存在了儲物間裡。

  「已經夠了。理櫻你的熱情已經開始失控了。」

  那是在我升入初中,違背父母建議沒有選擇運動社團,而是加入科學部的時候。

  同情我的母親,在第二年我生日時,以把封存的東西拿去跳蚤市場賣掉為條件與父親交涉,最終把儲物間的使用權和唯一的一把鑰匙交給了我。

  「女孩子,總會有不想讓父親知道的秘密吧。」

  父親似乎始終無法完全接受這個理由,但最後還是點了頭。在盛開的染井吉野櫻花樹下,他對我說了一番話。

  「這種櫻花是精英的象徵。在幾百上千種培育出的品種中,最受歡迎,被推崇至今,最終支配了日本的景觀。人生,也有在漫長歲月中形成的成功範式。只要不偏離那個範式,就能一直走在成功的道路上,別忘了這一點。」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名字中所承載的含義。

  母親也是個相當厲害的策士。名義上被拿去跳蚤市場出售的書籍和實驗器材,實際上全都原封不動地留在了儲物間。

  從那天起,儲物間成了我秘密的房間。

  一個用來藏起我的「熱愛」的地方。

  如今,那面牆上,正裝飾著德爾送給我的片栗花臘葉標本。

  上了高中,我最終還是加入了生物部。父親對此一言不發。或許是因為他自己當年也曾在綱長井高中化學部,他已經失去了反對的立場。

  即便如此,父親並沒有放棄他的通才培養計劃。而我自己,也認為成為通才是一件有益而美好的事情。更何況我確實適合。無論做什麼,只要嘗試,總能取得一定的成果。努力本身也能讓我樂在其中。能做到的話,當然沒有不做的理由。只要代價只是不剩下歐芹那樣不值一提。

  一邊遵守父親的教誨,一邊尋找屬於我自己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我現在的目標。該做的事,想做的事,兩邊都不敷衍。雖然我知道這是一件難度極高的事,但一定值得去努力。

  我相信自己能做到。

  因為,曾經誇口說要讓我幸福的人,如今正陪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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