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學部定向賽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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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開始，舉行令和六年度理學部定向賽！」
七月二十日星期六。晴空萬里。暑假第一天就被迫早起的理學部學生們，早上八點聚集在體育館裡。站在舞臺一側講臺上的御影前輩，高聲宣佈了活動的開始。
「再強調一次，活動的第一目標是加深學生之間的交流。作為其中的一環，我們將舉辦一場——由理學部主辦、專屬於理學部的定向賽。」
看來他並不打算講很長。我們這些學生按照社團大致分組，站在體育館裡聽他講話。雖說是暑假，但所有人都穿著校服。
「那麼，高年級的各位從學年伊始，一年級的各位從考試結束後開始，為了這兩天都付出了不少努力。首先，就讓我們在這裡介紹一下，給予我們大力支持的贊助企業來賓吧！」
御影前輩一邊說著，一邊走下舞臺。他走向與三位社團顧問一同像觀摩課堂一樣注視著我們的幾位大人。數了一下，一共十二位來賓。
「各位以贊助資金和物資的形式，協助我們舉辦本次活動，其中還有部分人士親自參與了籌備工作。在此，我謹代表理學部，向各位致以最誠摯的感謝。」
他鞠了一躬，學生們隨即送上了熱烈的掌聲。
我一邊拍手，一邊終於得以仔細觀察這十二位來賓的面孔。
【這裡面，有冒牌貨】。
至少，有人是這麼認為的。
御影前輩流利地逐一介紹來賓。他們大多數是四十到五十歲的男性。因此，最顯眼的反倒是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外國女性。
她叫克萊爾•拉爾森，是一家外資諮詢公司的高管，似乎負責STEM教育領域。周圍來賓幾乎都穿著襯衫或工作服，而她卻穿著無袖的休閒裝，顯得格外突出。
輪廓分明的西方面孔，即使在她的國家恐怕也屬於相當有魅力的類型，簡直就像電影裡才會出現的女演員。自然捲曲的栗色頭髮、勾勒出身體線條的服裝、胸前領口大開。她開口致意時，體育館裡掀起的那陣明顯騷動，絕對不是我的錯覺。
「我非常，期待大家的表現。接下來的兩天請多多關照！」
她用流利卻帶著美式口音的日語打招呼，掌聲頓時雷動。
「要是那樣的人當我上司，我肯定工作到猝死啊。」
水崎在我旁邊興奮地用力鼓掌。要是真猝死了，反而會給人添麻煩吧。
除了她以外，還有兩位自稱是綱長井高中的校友引人注目。一位是來自大型綜合建設公司的瀑間先生，另一位是來自大型金屬製造企業的鞍內先生。兩人看起來都在三十多歲。瀑間先生穿著水藍色襯衫，外面套著一件合身的藍色馬甲，一副精英商務人士的模樣。而鞍內先生則穿著寬鬆的灰色工作服，完全是現場工作人員的風格。
雖說這麼判斷有些失禮，但果然，打扮得一絲不苟的瀑間先生出身美式橄欖球部，是標準的體育生，而看起來樸素的鞍內先生則出身化學部，是典型的理科生。
介紹結束後，這十二位來賓在唐戶學姐的引導下離開了體育館。
「那麼，從今天起為期兩天的定向賽，將會是一場賭上最高榮譽以及頂級烤肉店宴席的、無所不用其極的殘酷競爭。本次比賽由三個課題組成，分別安排在第一天白天、第一天夜間，以及第二天進行。」
御影前輩回到舞臺上，站在講臺後露出了殘酷的笑容。
「所有內容在開始前都會保密。已經知道內情的人，請務必注意不要向選拔成員洩密。還有！正如事前發放的小冊子裡所寫，今晚我們得到了校長極其特別的許可，所有人都將在學校過夜！」
體育館裡爆發出一陣歡呼。對於有嚴格完全離校制度的學校來說，在非緊急情況下夜宿校園，幾乎是不可能的體驗。
「這一定會是最棒也是出乎意料的兩天。那麼，代表的說明就到此為止，接下來讓我們請主持人登場吧！」
他向舞臺側邊示意，本鄉學姐便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了出來。
「嗨！我是遊戲主持人本鄉。負責比賽的整體設計和統籌哦。絕對會讓你們大吃一驚，敬請期待吧！」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看到她的笑容，我還是不由得背脊發涼。這場殘酷比賽的設計者，竟然是那個可怕的本鄉學姐。完全無法想像究竟會遇到什麼。
「整個規則其實很簡單。在明天的第三個課題中，最先拿到冠軍獎盃的隊伍，就是勝者。我再說一次。【最先拿到獎盃的隊伍就是勝者】。」
也就是說，並不是比賽結束後再頒發獎盃，而是最先取得獎盃的人直接獲勝。換言之，獎盃就藏在終點。
「那麼最後，我要公佈一個僅限今年的特別驚喜！現在要【進行分組】，請六位選拔成員上臺！」
這一次，體育館裡掀起的不是喧鬧，而是真正的騷動。
分組？驚喜？
被點名後，我和巖間一起走向舞臺。身旁的巖間不安地看了我一眼。
「不是社團對抗嗎？」
「我也一直是這麼以為的……」
這麼一想，【前輩們好像從來沒說過是社團對抗】。只是說物理部、化學部、生物部，各選兩名一年級生作為選拔成員，然後進行三方對抗。至於分組方式，從未說明。
「好啦謝謝～那麼大家按照我說的隊伍，在旁邊站好哦。」
本鄉學姐對站在舞臺上的我們六人露出微笑。
「首先是X隊！渡稀同學、御影同學、出田同學。」
我頓時臉色發白。不，等等，如果是這樣的話——
「接著是Y隊！日知同學、戶隱同學、巖間同學。」
體育館裡開始響起疑惑的聲音。選拔成員只有六個人，三人一組的話只能組成兩隊，根本不可能是三方對抗。
「然後是Z隊！就是剩下的所有人！今年一年級全員參加！大家一起加油吧！」
太亂來了。怎麼想都不合理。
不僅要同時對抗年級第一第二名，還要把巖間也算作敵人，甚至還得面對其他所有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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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為會和小德爾並肩作戰，但一瞬間就被徹底推翻了。
明明我們一起學習了那麼久！
「表情不錯嘛。不過放心吧，大概比大家想的要公平得多！這次的定向賽是一場信息戰。關鍵在於怎麼收集通往『答案』的信息。」
本鄉學姐看著我們動搖又困惑的樣子，看起來比誰都開心。
「比如說在第一個課題中，X隊和Y隊需要親自到城裡四處行動收集信息。相同的地點會放置兩份完全相同的信息，所以不會出現爭搶的情況。」
這一點大家心裡應該都有數。問題是人數眾多的Z隊要做什麼。
「至於Z隊的各位，一開始每個人都會被分配各自的工作，所以不能自由行動。因此你們要通過觀看高年級生的轉播，共享情報的方式，大家一起進行信息收集。」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那種單純按照地圖與檢查點前進的傳統定向越野，而是在各個點位獲取信息本身才是核心。
「當然，X隊和Y隊也有相應的限制。六名選拔成員在這兩天裡，只能使用發給你們的東西，以及途中獲得的物品。手機也會被沒收。怎麼樣，很不錯吧？」
定向越野本來就是用地圖和指南針找路的比賽。這一點我早有心理準備。但一點也不好。
「說太多就不好玩了，那就先到這裡吧。來，有沒有人要提問！」
話音剛落，大澤君（和水崎君關係很好的物理部的金髮男生）立刻舉起了手。
「要是Z隊贏了的話，我們所有人都能一起吃頂級燒烤肉嗎？」
非選拔成員的一年級生頓時沸騰起來。我沒有錯過水崎君眼中閃閃發亮的光。
「當然啦。所以從錢包的角度來說，其實更希望X隊或Y隊能加把勁呢。」
二十名左右的高中生去吃頂級烤肉，到底會花多少錢呢。
如果一個人要好幾萬日元的話……實在不太想去想。
「明白了！那我們絕對要贏——！」
幹勁十足的大澤君喊道，水崎君也回應了一聲「哦——！」，不少男生跟著起鬨。
「不錯嘛。還有其他問題嗎？選拔成員那六個人沒問題？」
大概並不是真的沒問題，但沒有一個人舉手。
「那最後說一下絕對規則。這很重要，一定要記住哦！」
本鄉學姐舉起遙控器按下開關，投影儀的鏡頭亮起了白光。
站在講臺上的我們轉過身去，只見屏幕上顯示著三行規則：
不得進行會導致對方無法繼續比賽的妨害行為
不得進行無法復原的破壞行為
除非宣佈中止否則不得停止比賽
每一條都相當危險，但最後一條尤其讓人不寒而慄。簡直就像是，早就預料到會發生讓人想要中止比賽的事件一樣。
「看清楚了嗎？這些規則會貼在很多地方，記得時刻放在心上。好了，這次真的說明結束了。第一個課題十點開始，在那之前大家各就各位。解散！」
本鄉學姐大大地張開雙臂，體育館裡頓時被盛大的掌聲包圍。
我若無其事地看向小德爾。正好他也看向我這邊。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作為同伴一起戰鬥。一起在街上奔跑。也許只是我一廂情願，但我總覺得，他或許也在想著同樣的事情。
正因為想確認這一點，我從舞臺上下來，第一時間走向他開口說道。
「真讓人吃驚啊。」
沒有說明究竟是什麼讓人吃驚，只是試探對方的反應的我，實在太怯懦了。
「你明明教了我那麼多，這樣一來，巖間也算是白費力氣了。」
「沒有那回事。一起學習真的很開心。」
「那我就不客氣了，學到的東西我會好好用上的。」
感覺話題正在偏離，我強迫自己把真正的心情說出口。
「有點寂寞呢。」
「……是啊。」
像是被我逼著說出口一樣，讓我立刻感到愧疚。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不過，既然一直一起努力過，偶爾吵一架也未必是壞事。」
故意用這種像情侶一樣的說法來打趣才是他的風格。
「這是理科宅之間的自尊較量。既然要做，就來一場認真的比拼吧。」
「嗯！一起加油吧……用科學的方式！」
話一齣口，我自己都搞不懂這到底算什麼口頭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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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一名戴著黑框眼鏡的三年級生身後，十二名來賓排成一列朝會客室走去。
【其中一人】在隊伍中回想著方才那些興高采烈的學生們的模樣。
準備已經完成。這場註定失敗的遊戲很快就要開始了。
那些天真地吵鬧的大多數高中生並沒有罪過，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場活動從一開始就被註定會迎來悲慘的結局。
如果計劃順利的話，甚至今天就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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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出田。能稍微聊一下嗎？」
我剛從廁所出來就被日知叫住了。
「只能一會兒。」
我明明這麼說了，但日知還是把我帶到了操場邊的牆角。這是個不需要換鞋就能到達的，視野開闊不容易被偷聽的地方。我們背靠著牆站定。
「本鄉學姐，真是個操縱人心的天才啊。一開場就用出人意料的分組把大家掀翻了。」
「她就是打算通過玩弄我們讓我們混亂來炒熱氣氛吧。」
「我想這肯定還沒完。她會一層一層地，不斷顛覆我們的猜測。這本來就是她的計劃。」
「真是讓人期待得不行。」
「是啊。」
那語氣聽起來像是真的很期待，但混著一絲僵硬。
「……你把我叫出來，是為了那張卡片的事吧。」
「對。我想把現在想到的東西先共享一下。」
日知從口袋裡拿出學生手冊，將藏在封皮裡的東西輕輕滑了出來。從外面看，大概只會以為我們在確認校規。
在學生手冊內側，夾著一張小小的黑色卡片。上面用銀色的燙印刻著。
不要使得任何人覺察到
悄悄找出暗藏的冒牌貨
卡片的上部被粗暴地撕掉了。當然，這張卡正是我收到的那一張的一半。把兩張拼在一起，斷裂的邊緣嚴絲合縫，正好組成一張名片大小的長方形。
「注意理學部迎新定向賽。來賓之中混入了冒牌貨。」
「不要使得任何人覺察到，悄悄找出暗藏的冒牌貨。」
把收到的內容拼接起來讀，正好是每行十個字，一共四行。
上週六那張卡片悄悄混進我筆袋裡的時候，日知也以同樣的方式收到了另一半。
而且，我們兩個人想到了一樣的事。
——既然被撕開了，那就說明，剩下的內容一定還在某個地方。
正因為內容我們不可能直接問「你有沒有見過黑色卡片？」之類的問題，只能刻意隱去關鍵信息，向周圍旁敲側擊地打聽。結果，很快我們就發現了對方。
於是，我和日知，實際上是共同收到了同一條信息。
我和日知同屬綱長井高中的理學部，名字都登上了八仙榜，也都被選為理學部定向賽的選拔成員。但如果要找出我們之間最大的公因數，就絕不能忽略黃金週期間發生的那起「天狗祭事件」這個巨大的素因數。
那起事件讓我們得罪了強大的權力階層，直接導致綱長井高中收到的捐款被大幅削減。也正是那次風波，讓我們共享了一個絕不能對外透露的秘密。那段經歷讓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聯繫。
正因如此，當這樣一條可疑的信息出現時，我們不可能不提高警惕。
「這是告密，還是犯罪預告？不管怎樣，接下來很可能會發生什麼。」
日知把我們早就得出的結論，又一次說出口。
「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是本鄉學姐設計的遊戲的一部分。」
「我也希望是那樣。畢竟那些人本來就不太值得信任。」
「『除非宣佈中止否則不得停止比賽』這條規則，看起來不就像是本鄉學姐或御影學長在策劃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的伏筆嗎？」
「確實很像。但即便如此，我們也必須把【最壞】的情況考慮進去。」
日知冷靜地說著，看向我。
「今天讓我真正吃驚的，是來賓的數量。居然從知名企業裡，叫來了整整十二個人。」
「十二個人裡有叛徒，聽起來也太剛好了。」
「是啊。不過，如果這次真的混進了所謂的『冒牌貨』，那傢伙肯定不是為了區區三十枚銀幣。我有一個假設。」（注：典出聖經馬太福音，耶穌在遭羅馬士兵逮捕的前夕和十二門徒共進最後一餐時預言「你們中有一個人要出賣我」，而實際上門徒猶大出賣耶穌換來三十枚銀幣。）
日知把本就低沉的聲音，又壓低了一些。
「看了前輩們請來的那些人之後，我幾乎可以確定他們全都屬於大型企業，而且都是能在一定程度上調動資金的人物。你不覺得一次性請來十二個這樣的人，是有意義的嗎？」
「……為了捐款？」
「沒錯。綱長井高中從校友會那裡收到的捐款，因為那件事，預計會大幅減少。可能少幾百萬甚至上千萬。而且，這筆損失被歸結到了御影學長頭上。他一定想盡辦法要把這個缺口補上。」
「所以才把這次活動，辦成籌集資金的活動？」
「是的。這是一場表演。讓成績優秀的學生在精心設計的遊戲中對抗，再用堪比專業水準的設備進行直播，展示給他們看，然後問他們『可不可以不侷限於這一次，直接成為我們的贊助商？』」
「……冒牌貨，是來破壞這一切的？」
「如果這麼想，是不是一切都說得通了？那次事件中成為敵人的那些人，本來就不希望理學部太活躍。以『理學部出身的學生會幹部失誤，導致捐款銳減』這樣的敘事，來打壓理學部的地位。如果活動成功拉到贊助，那他們就麻煩了。」
不愧是日知。他對校內政治的理解確實深刻。
「可是……怎麼能讓活動失敗呢？」
「我覺得最壞的情況就是【製造一場事故，而且是一場責任會落到理學部頭上無法推卸的重大事故】。畢竟，好像沒法中止比賽了。」
即便是夏天的清晨，日知的話也我也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
「讓人受傷。出人命。燒燬建築。破壞貴重物品。只要讓人認定這是理學部造成的不可挽回的事故，就能造成巨大的打擊。這次活動不正是絕佳的機會嗎？有危險項目，還有外部人員來。」
「不至於吧……要嫁禍也沒那麼容易。」
「確實。如果能證明是外部人員所為，就無法追究社團的責任。所以，必須是完美犯罪。必須在被認定為理學部的責任的情況下製造事故。冒牌來賓正是在這樣的限制下行動的。」
我開始思考。完美犯罪。嫁禍理學部。
能實現這種條件的情境，應該非常有限。
可即便如此，真的能百分之百防住嗎？
「我明白你的心情，出田。你是想中止活動吧。但等一下。這次活動說得極端一點，其實也是為我們擦屁股。我不想僅憑四十個字的推斷就把它毀掉。相反，我覺得我們應該竭盡全力讓它成功。」
日知說得沒錯。御影學長為了填補因我們而減少的捐款，才費盡心思請來了這麼多人。這一點大概是事實。在所有人中，最希望這次活動成功的，理應是我和日知。不能因為一條可疑的信息，就要求中止活動。
「……是啊。只能上了。」
話雖如此，心中的不安卻揮之不去。如果只是我或日知受到傷害那就算了。但如果是其他人——比如說那麼期待這次活動的巖間——
「出田，我們約定一下。」
日知用認真的目光直視著我。
「你的擔憂很正常。我也一樣，害怕重要的人受傷。所以，我們要盡全力守住自己視線所及的範圍。把神經繃到極限，不放過任何危險的徵兆。以『來賓中有冒牌貨』為前提，時刻保持警惕。」
似乎還覺得不夠，他又補充了一句。
「至於隊友巖間，我會拼上性命保護她。」
「……我也不是隻擔心巖間。」
「我知道。但選拔成員行動劇烈又備受關注，本來就更容易發生事故，一旦出事影響也最大。要是我是敵人，一定會盯上選拔成員。」
他說得有道理。風險最高的正是我們這六個人。
「明白了。我也會盡最大努力確保視線範圍內的安全，同時留意那些人的可疑舉動。」
「說好了。那最後，還有一件事。」
日知伸出右手，示意和我握手。
「讓這裡熱鬧起來也是我們的職責。彼此都要全力以赴。」
「正合我意。」
我握住他的手，他用不至於疼卻毫不留情的力道回握。日知的眼鏡反射出一道光。
「先說清楚，在這種比賽中，我從來不會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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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拔成員被集中到了作為休息室的一樓會議室。房間相當寬敞，裡面只有桌椅和白板。X隊和Y隊分別佔據了房間的兩側。每張桌子上都象徵性地準備了一點輕食和飲料，還有電烙鐵，螺絲刀之類的工具。難道在這裡也有可能要製作點什麼嗎？
我原以為會換成運動服，不過第一天的白天部分似乎要穿校服進行。所謂在街上奔跑，仔細想想大概也只是種比喻。要是在週末遊客眾多的觀光地讓學生到處亂跑，那簡直就是給綱長井高中做負面宣傳。
距離十點正式開始還有不少時間。高年級生和Z隊的人現在應該正在前往各自的崗位。無所事事的我們Y隊，只好先互相打了招呼。
我和日知君算是本來就認識。至於戶隱君，也只是在選拔成員公佈時見過一面，這是第一次真正說話。
「我是戶隱。不喜歡麻煩事，但既然參加了就會以勝利為目標。合作就拜託了。」
他的聲音又低又小，說話還相當快。看起來大腦轉得非常快，彷彿口腔的肌肉正拼命追趕思考速度。白髮配上佈滿血絲的雙眼，這種極具衝擊力的外表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沒什麼變化，不過這種簡潔直接的說話方式，倒讓我多了幾分好感。
「當然啦。一定要贏哦。」
日知君依舊是那副堂堂正正的態度，主動向戶隱君伸出了手。戶隱君一臉嫌麻煩地握了上去，像是在權衡握手的成本和拒絕的成本之後，勉強選擇了前者。
「話說回來，那頭白髮是天生的嗎？」
「當然是漂的啊。」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也許能反射紫外線什麼的。」
日知君似乎是在開玩笑，但我完全沒聽懂。戶隱君冷哼了一聲，拉開了一罐白色的魔爪，嘶的一聲喝了一口。
老實說，有點不好相處。
年級第一和第二的頭腦站在同一陣營裡，確實讓人安心。但這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太合拍。大概是完全相反的類型吧。當然這只是我的直覺，戶隱君大概是那種追求效率，不愛社交的人，而日知君則是追求完美，重視人際關係的類型。
再看看X隊的三個人，他們看起來關係非常好，已經完全打成一片。
說實話，真讓人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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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要跟你一組，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別拖後腿啊雜魚。」
「這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渡稀和我，從初中開始關係就一直很差。與其說不好，不如說是糟糕透頂。那頭染成茶色，留得老長，還在一隻耳朵上打了耳洞的不良少年模樣，光是看著就讓我火大。
我們同樣是理科生，成績也一直不相上下，長期處於競爭關係。但除此之外，簡直是水火不容。渡稀是偏物理的，我是偏生物的。在英國長大的渡稀英語很強，而我比起英語更擅長國語。他運動神經超群又受女生歡迎，和在這方面完全相反的我，差距顯而易見。
「在生物部多少把腿練出來點沒有？要是半路就沒勁了，我可直接把你丟下啊，德爾田。」
「你才該擔心理科的學習吧？上次期末考好像不太行呢。」
「別得意忘形了。要是隻比生物和化學，你贏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你國語成績也夠精彩的啊。」
「還不是那些對漢字特別挑剔的老師的錯。筆畫稍微不對就給我扣分。」
大概就是這種程度，渡稀總愛來找茬，我也忍不住用幼稚的方式回敬。
「你們兩個感情還真好呢。」
御影微笑著說，我們異口同聲地回道「誰跟他好啊。」結果倒顯得我們真的關係很好一樣。我發誓我們的關係糟糕透頂。
「不過嘛，既然還有御影在，再怎麼吵也沒什麼意義吧。」
「也是。就表面上裝裝樣子配合你吧。」
就這樣完全是迫不得已，我們達成了合作。
「不過說真的，也太不公平了吧。為什麼那邊把第一和第二全包了？」
渡稀一邊喝著放在一旁的罐裝果汁，一邊抱怨道。
這種想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從八仙榜的排名來看，對面是一位、二位和第七位。而我們這邊是第四、第五和第六位。更何況，第七位還是巖間。以我的直覺來看，巖間在理科方面的能力絕不比我們差，只不過她在期末考試時把精力分給了實技科目而已。
而且還有日知……那個男人，是全年級最不想成為對手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我完全想像不出自己戰勝他的畫面。
「不過，我覺得其實是均衡的。」
御影依舊帶著愉快的微笑說道。
「對面都是成績優秀、各科都能拿分的通才型。不過戶隱剛加入化學部，日知是文科生，真正有理科社團實戰經驗的，只有巖間一個人。而我們這邊，則是各自領域的專家齊聚一堂。」
「是嗎……？」
面對渡稀的疑問，御影自信地點了點頭。
「德爾田君負責生物和化學，渡稀君負責物理，而我負責數學。大家都不是臨時抱佛腳，早就輕車熟路了。」
雖然我隱約覺得自己肩上的負擔有點重，但這麼一看，確實談不上失衡。
「也就是說，前輩們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分組的？」
「嗯。以那個女人的性格來看，肯定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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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過後，御影學長來到了會議室。
「哦，大家看起來都挺有精神的啊。能稍微佔用一下時間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你們去看看現場。」
「現場？」
面對日知君的疑問，他露出清爽的笑容點了點頭。
「對對。等你們順利挺過這次定向賽之後，從明年開始就會作為理學部的核心成員，轉到運營的一側。這次也算是提前踩點看看。」
我們Y隊互相對視了一眼。戶隱君用極快的語速低聲說道。
「也許能找到線索。走吧。」
沒有人反對。小德爾他們大概也是同樣的想法，所有人一起離開了會議室。
在他的帶領下，我們首先來到的是視聽教室旁邊一間叫做「副調度室」的房間。這裡平時學生是不能進入的。推開沉重的門，昏暗的室內排列著許多顯示彩條的顯示器，前方的操作檯上則亮著無數開關。帶腳輪的椅子零散地擺在桌前，似乎是用來坐在那裡操作開關的。牆壁的一部分是橫向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對面視聽教室的舞臺。
「拍攝組已經差不多陸續就位了，拍到的畫面都會集中到這裡來。六號機，可以切一些能給選拔隊看的畫面嗎？」
最後那句話，是他對著從操作檯上拿起的對講耳機說的。那是一套單耳耳機加麥克風的通信設備。似乎從耳機那頭傳來了回應，他隨即操作開關，其中一個屏幕上出現了一面磚牆。
「大概就是這樣。拍到的影像原則上都會被錄下來，但真正對外播放的，只有我在這裡選中的畫面。再配上音樂和解說，讓大家一起看個熱鬧。」
日知君看著畫面，悄悄對我們說道。
「那面磚牆，應該是在飯崎隧道。可能是檢查點之一。」
我有點吃驚。居然只憑牆壁的一部分就能判斷出地點！
「幹得漂亮日知。」
戶隱君用毫無起伏的低沉聲音說道。他的視線在副調度室內來回掃視，像是在儘可能吸收一切信息。對他們來說比賽已經開始了。
原本以為他們兩個是完全相反的類型，但在某個方面，他們似乎達成了高度一致。就是要贏得勝利，並且絕不鬆懈。
這就是年級頂尖的態度嗎？我不禁有些感動，也隨之打起精神來。
雖然對小德爾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可不會輸！
「哦，受邀嘉賓已經到齊了。我們去視聽教室吧。」
御影學長把所有屏幕切回彩條畫面，指了指窗外能看到的視聽教室。只見贊助企業的受邀嘉賓們正排成一列，從中央通道走了進去。
離開副調度室進入視聽教室後，眼前的景象與平時略有不同。最前排的桌椅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類似列車一等座或商務艙那樣寬敞的皮質座椅。每張椅子旁邊還放著一張小圓桌。靠牆的長桌上擺著裝滿瓶子的冷藏桶和各種各樣的酒杯，顯然是打算邊喝邊看直播。嘉賓們進來後看起來都相當驚訝。
「這種觀眾席我只在死亡遊戲裡見過。」
渡稀君這句一針見血的感想，讓小德爾立刻吐槽道。
「你居然看過死亡遊戲啊。」
兩人的配合默契得簡直像他和水崎說話時一樣。
御影學長一邊帶著我們走，一邊指向前方的舞臺。
「畫面會實時投射到這塊屏幕上。前面的講臺上，會有口才很好的主持人和解說員進行對談。當然，中途難免會有空檔時間，所以那時候就會在這裡穿插一些演示，一邊講解課題內容。」
仔細一看，舞臺一側已經準備好了用於演示實驗的道具。雖然蓋著黑布，但體積較大的東西並沒有完全遮住。我凝神觀察試圖判斷那是什麼。那塊巨大的黑色半透明薄片，大概是偏振片吧。光有波動性，而這種材料可以只取出特定方向的振動，常見於液晶屏幕和太陽鏡中。除此之外——
「哦？這不就是今天的主角們嗎？」
受邀嘉賓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女性走了出來，朝我們這邊走來。是克萊爾小姐。栗色的長髮隨風搖曳，是位非常漂亮的人。
她邁著輕快可愛的步伐跑到近前，盯上了離她最近的小德爾，接著出人意料地伸手把他的頭髮一通亂揉。他一臉發懵，只能任她擺佈。更糟的是，他的視線完全被在眼前晃動的胸部吸引，牢牢地定住了。
「大家都好可愛啊！日語裡是不是叫性癖來著？我最喜歡四眼帥哥了！以後要好好相處哦，樟～」
合法性警報！
一個大人對高中生做這種事真的沒問題嗎？在歐美這是正常的社交距離嗎？而且小德爾你真是的，居然色咪咪地看……
「四眼是什麼意思？」
面對御影同學的疑問，渡稀君一臉不爽地只回了句「眼鏡。」不過那樣的話選日知君不也行嗎，我居然會為這種無可奈何的事情感到懊惱，自己都煩。
能抑制嫉妒的有效激素到底是什麼來著？改天一定要查一查。
「他們接下來要挑戰的是很艱難的遊戲，還請您別太欺負他們了。」
雖然我不覺得御影學長是察覺到了我的心情，但他還是出面制止了克萊爾小姐。
「啊，不好意思。也是呢，大家，加油吧！」
克萊爾小姐在胸前緊緊握住拳頭，對小德爾眨了下眼睛，隨後離開了現場。
「鞍內先生和瀑間先生不在這裡呢。」
日知君突然指出這一點。我記得那兩位應該都是綱長井高中的畢業生。
「啊，那兩位在外面幫忙呢。畢竟是校友，他們說比起坐在這裡觀戰，更想在現場和大家一起流汗。」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日知君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是我的錯覺嗎？剛剛被揉亂頭髮的小德爾，好像和他短暫地對視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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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點竟然是視聽教室。舞臺上擺著兩張長桌，每張桌子上各放著一個黑色背包，以及一本看起來很眼熟的紙質的薄冊子。
是考題。
唯一能看到的封面上寫著「理學部定向賽試題第一天白天部分」
下面標註著「令和六年七月十三日10：00～15：00」
除此之外，只寫了一行注意事項。
在聽到開始信號之前，不得打開本試題冊。
「我知道你們肯定會很好奇，不過桌子上的東西現在還不能碰哦！」
把我們帶到舞臺上的本鄉學姐笑嘻嘻地說道。
視聽室裡，正如渡稀所說，播放著讓人忍不住想吐槽「這是密室逃脫吧」的緊張BGM。最前排的十名受邀嘉賓正注視著我們。而在他們後方，還有幾名似乎負責留在學校的高年級生，用評估般的目光打量著我們。講臺上，負責主持和解說的學長學姐正在進行麥克風測試。
更重要的是，X隊和Y隊各自都配有一組自稱1號機，2號機的兩人攝影組，正用帶麥克風的攝像機對準我們。身處這樣的空間裡，再怎麼說也會緊張。
距離十點還有大約五分鐘。我注意到，在黑色背包旁邊掛著三個像是證件套的東西，一人一個。我們現在錢包手機甚至家門鑰匙都已經被收走，能依靠的只有發下來的物品。證件套裡裝的會是什麼呢？
「那個，今天是七月二十日吧？」
從Y隊那邊傳來了日知的提醒。確實如此。題冊封面上的日期寫的是13號，整整差了一週。
「沒錯哦。本鄉汀不會犯錯，放心吧。」
本鄉學姐露出的笑容與其說是開心，不如說帶著點惡趣味。她確認了一眼掛在脖子上的大號秒錶，然後正面對著我們所有人。
「那我就簡單說明一下！第一項課題要你們做的事情很簡單。【根據隱藏在綱長井市內的線索，推理出某一個真相，然後直接來告訴我答案。】詳細內容會在十點整發給你們的紙上寫清楚。」
學姐向我們展示了一下看起來裝著文件的信封。
「重點是，要回到這所學校，親口把真相告訴我。我會一直待在副調度室。時間限制是下午三點，超時就算出局，請注意。」
也就是說，有整整五個小時。根據地點不同，看起來似乎還挺寬裕。不過午休要怎麼辦呢——正當我這麼想著，本鄉學姐補充道。
「途中你們必須強制進行午休。從12點到1點之間，至少要有三十分鐘待在同一家店裡不能移動。違反這一條也會出局，所以要好好休息，午飯也要認真吃。」
這樣一來倒是安心了。但與此同時，我總覺得學姐設下的這個條件彷彿在暗示「其實根本沒有悠閒吃午飯的空」。
「還有，給你們一條建議。該去市內哪些地方，當然是看了試題就能知道的，不過你們也有可能在沒有跑完所有地點的情況下就推理出真相。這種情況下第一項課題依然算通過。」
她把指甲塗成淺藍色的食指筆直地指向天花板。
「不過之後可能會遇到麻煩，所以我建議最好把所有地點都跑一遍。因為每一條線索都有兩份，保證兩個隊伍都能拿到！」
我在腦中整理著這些信息。
10點開始。根據試題，巡迴市內的指定地點，推理出「某個真相」。12點到1點之間，必須確保至少三十分鐘的午休。3點之前回來，直接向本鄉學姐報告真相。即便不跑完所有地點也能完成第一課題，但那樣接下來會處於劣勢。
比想像中要簡單一些。我原本還擔心會和Y隊正面衝突，但這樣或許能在不怎麼相互干擾的情況下完成任務。
「還有一分鐘就要開始了。各位準備好了嗎？」
本鄉學姐和解說以及工作人員交換眼神，然後看向視聽教室後方的窗戶。在昏暗的副調度室裡，御影學長正用雙手比了一個大大的圓。
「1號機2號機，準備好了嗎？」
站在我們身旁的攝影組點了點頭。Y隊那邊也點頭回應。這時我才注意到，我們這邊的攝影組兩人都曬得黝黑，肌肉結實。而Y隊那邊的兩人看起來則明顯偏宅。難道有什麼含義嗎？
我看向Y隊，與巖間對上了視線。她臉上浮現的不是禮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種充滿力量的笑容。
「好！現在是十點整！第一個課題，開始！」
學姐迅速把資料發到我們面前。我將原本看著巖間的視線移回到桌面上。
新增的資料第一行，赫然寫著「殺人」這個很危險的詞。
關於「理學部定向賽殺人事件」的報告和提案
2024 年 7 月 13 日（星期六），在縣立綱長井高中，由理科聯合社團，通稱「理學部」舉辦的活動「理學部定向賽」中，二年級學生E美死亡。死因是墜落身亡。她在試圖通過設置在檢查點的腳手架時，腳手架發生崩塌，墜入谷底，頭部猛烈撞擊，當場死亡。事故發生在為第二天活動做準備的過程中，時間是19點05分。
身為名偵探的我本鄉汀，早已抵達真相。這不是事故，而是一起謀殺。腳手架上的螺栓，是為了傷害她而被人故意拆除的。兇手就在以下四人之中。
•A助 •B子 •C太郎 •D博士
不過，兇手也並非毫無可原諒之處。想必一年級的各位，也不希望理學部中出現殺人犯吧。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對真相視而不見，將此事作為一場不幸的事故上報警方。
因此我有一個提議。只要在今天下午3點之前找出犯人並向我報告，我便會念在諸位努力的份上，暫緩向警方提交報告。
這是我向你們發出的挑戰書。
我再次強調，我本鄉汀作為名偵探，所寫下的一切均為事實，不存在任何可供懷疑的餘地。
祝各位武運昌隆！
名偵探☆本鄉汀
「開什麼玩笑。這不就是murder mystery game嗎。」
渡稀和我差不多同時讀完，很快嘆了口氣。
「什麼？」
「你不知道嗎。就是劇本殺。」
「別用簡稱來解釋原本的詞啊。」
「吵死了。這兩個詞語感上就是有點不一樣啦。你說成推理遊戲或者犯罪調查遊戲不就懂了？就是扮演偵探或刑警，像推理小說那樣鎖定犯人的那種。」
「鎖定犯人……可線索是藏在題裡的嗎？」
實在很難想像，一本題冊裡，會藏著用來找出殺人犯的線索。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把視線投向正讀著冊子的御影。她把冊子翻過來給我們看。
「沒有直接線索，不過有三道理科題目。其中兩道，看起來答案會是數值。」
「數值？那要怎麼指向檢查點啊？」
趁渡稀在一旁抱怨的時候，我翻了翻分配給隊伍的背包。裡面放著一張很大的地圖。攤開一看，整個綱長井市都被囊括其中。
難道檢查點的位置是用數值標註的嗎？我睜大眼睛仔細尋找——
「找到了。地圖的邊緣寫著一些可疑的數字。」
在表示南北方向的縱軸、以及表示東西方向的橫軸旁，標著像是1/4之類意味深長的數字。渡稀看著那些數字，開始分析起來。
「解出題目得到的數值，就能確定我們該去的地點，是這麼個機制吧。」
「等等。這是十三號的試題，也就是說，在設定裡，這是發生在【二年級學生E美死亡的世界線裡的理學部定向賽考試】對吧……？」
我腦子一團亂地提出疑問，渡稀卻冷靜地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作中作】的設定。E死掉的地點是其中一個檢查點，要通過解題找到。既然有三道題，那就說明還有另外兩個檢查點，那些地方大概也放著證物之類的東西。」
「其他檢查點也有證物？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這就是這種遊戲的套路啊。要是所有證據都堆在一個地方，那也太蠢了吧。」
「哈？哪裡蠢了？」
正當我們爭吵的時候，視聽室裡響起了廣播。
『哦——！X隊一上來就展開了激烈討論！不對，這是在吵架嗎？』
回過神來，攝像機已經對準了我們爭執時的側臉。或許是想在鏡頭前表現得體一點，渡稀把正要反駁的話嚥了回去。鏡頭隨即轉向我們手邊的分發資料。
會場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我能感覺到那些高年級生的視線全都落在了屏幕上。回頭一看，屏幕上投出了『關於「理學部定向賽殺人事件」的報告和提案』全文。看樣子，連高年級生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份資料。
『GM本鄉的驚喜炸裂登場！第一個課題，竟然是殺人事件！』
「先把考試題分工解掉吧？」
御影一邊無視廣播，一邊提出了建議。沒人反對。我們從頭開始逐條確認起來。
第Ⅰ題
有一個半徑為1的半球形的碗，把半球的頂點當作碗底。碗口被水平固定，倒水到與碗口平面之間的距離為√2／3。現有一根長度為2的直棒，求直棒最多可以有多長的一段被浸沒在水中？忽略碗的厚度以及棒的粗細。
一看就覺得做不太出來。我腦海中完全沒法想出這個場景。長度為2的棒子不可能整個塞進碗裡，畢竟它正好和碗口直徑一樣長。要是把一端朝向碗底，調整一個合適的角度，應該能浸進水裡一部分吧。那麼究竟能浸多長呢？再說，那個√2／3的數值到底是從哪來的？只是為了讓答案好看一點嗎？
渡稀也皺著眉頭死死盯著題目。
「這與其說是物理，不如說是數學吧。大概是把棒子的角度當成變量，用三角函數列式，再微分求極值……但我沒什麼把握能順利解出來。」
「交給我吧。我很久以前做過一道類似的題。2012年東大理科數學第一題。答案當然記不住了……不過給我十五分鐘，不，十分鐘就能算出來。」
御影一邊說著，一邊從背包裡翻出裝著複印紙的透明文件夾和一支鉛筆。
「真的假的，太牛了吧你。」
連渡稀都這麼吃驚，可見御影是真的厲害。更別提她居然很久以前就做過大學入學考試的題目，這一點本身就讓人無法理解。決定安心圍觀的我，把視線移向了後面的題目。
下一頁的第Ⅱ題明顯是化學題，而再往後的第Ⅲ題則明顯是生物題。這兩道題的話，我各用十分鐘應該就能解決。只是，有一個麻煩的事。
「需要查一下密碼子表。我記得好像貼在生物實驗室外面，如果中途去確認的話，時間損失會很大。第Ⅱ題先交給渡稀可以嗎？」
「行。第Ⅲ題交給你。」
我一邊點頭一邊看了眼表，才意識到從開始到現在不過才過了三分鐘。
正因為如此，當我聽到隔壁桌傳來的那句話時，才會如此震驚。
「【做完了】。時間寶貴，走。」
用極快的語速說完這句話，並把試卷折起來的，是那個有著幽靈般白髮的戶隱。
這短短三分鐘裡他到底做出了什麼？
在我還目瞪口呆的時候，Y隊的三人已經收拾好行李，離開了視聽教室。（注：此題的解法正如前面所說，棒的長度為2告訴我們棒一定伸出碗口，所以假設棒與對應的球的直徑夾角為α，浸入水中的長度則是2cosα-√2／3sinα，對其求微分=0解出sinα是1/√3，代入原式得到 √6／3。）
γ
在戶隱君解答試題的這段時間裡，由日知君和我來檢查背包裡的物品。所以在我們都還沒清點完的時候，就聽到他說一句「做完了」，實在讓人震驚。
再怎麼說也太快了吧！
我們把攤在桌上的物品重新塞回背包，由日知君背到肩上。與此同時，戶隱君從桌上抓起地圖，與試題疊在一起拿在手裡，快步朝出口走去。他連頭都沒回，就沿著通道往上走，我和日知君連忙追了上去。
「我想確認一下密碼子表。行李裡有沒有那種東西？」
剛走出視聽教室，戶隱君便開口問道。背包裡那些東西中，能對解題派上用場的，頂多也就是紙、鉛筆和橡皮擦而已。不過——
「啊，密碼子表我已經記在腦子裡了。開頭應該是AUG吧，起始密碼子，對應的是蛋氨酸。」
日知君搶在我提醒生物實驗室前的白板上有之前就這麼說道，讓我又驚訝了一次。所謂密碼子表，是在根據遺傳信息合成蛋白質時使用的密碼本，由A、U、C、G這四種鹼基組成，三個一組的排列與不同氨基酸之間的對應關係。組合一共有六十四種，氨基酸則有二十種。居然全部記在腦子裡，這是真的嗎？
「那解碼就交給你了。我們出校開始移動。第一題指向的地點相當遠。」
戶隱君一邊朝樓門口快步走去，一邊把地圖展示給我們看。
「等一下。你是怎麼從那道題裡知道目的地的？」
日知君替我問出了心中的疑問，戶隱君則一臉嫌麻煩地回答：
「縱軸和橫軸相乘。」
他似乎覺得這樣就足夠說明了。表示整個綱長井市的地圖空白處，寫著一些數值。戶隱君指的是地圖橫軸上的1／3和縱軸上的某個數值的交點。把這兩個數相乘，就會得到 √6／3，也就是第一題的答案吧。
「原來如此，這裡是觀音洞吧。就算坐公交，從學校過去也得二十五分鐘左右。」
那就只能坐公交了。我從日知君揹著的包上取下一個卡套。
「如果坐市內公交的話，裡面有一張一日通票，好像可以無限次乘坐。」
「優先解決麻煩的部分是基本策略。先去那個什麼觀音洞。」
戶隱君當機立斷。日知君看了一眼背包裡附帶的手錶，補充道。
「正好有一班合適的車。稍微趕一下的話，坐十點零八分從學校發車的那班，就能直達觀音洞。十點半多就能到。」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十點零八分，開往奧綱長井的公交車絕對存在。」
日知君連換乘信息都記在腦子裡嗎……
我們在樓門口換上運動鞋，衝出校門沿著銀杏林蔭道一路跑下去。兩名攝影人員也急忙跟在後面。剛到公交站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公交車就從馬路對面駛了過來。
開往奧綱長井。正是會經過觀音洞的那一班。
「誒！太厲害了！」
我忍不住叫出聲來。日知君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看向我。
「我說絕對的時候，那就真的是，絕對。」
δ
渡稀和我對視了幾秒鐘，兩個人大概都露出了傻到不行的表情，呆呆地望著 Y 隊離開的那扇門。視聽教室裡，只剩下御影用鉛筆在複印紙上飛快書寫的聲音。
「什麼叫『做完了』啊？才三分鐘吧。」
「虛張聲勢而已吧。他們是想動搖我們，才故意早點出發，一邊移動一邊解題的。又不是非得在這裡全部解完。反正也得去什麼地方確認密碼子表。」
鉛筆聲忽然停了下來。御影朝我們點了點頭。
「德爾田君說得對。我們就按我們的節奏來，先把題目一個個解決掉。」
「也是。我已經把鹼基序列抄下來了。我去生物室前確認一下。」
我拿著寫有第三題關鍵部分的複印紙，衝上了走廊。
第Ⅲ題
以下所示的DNA序列對應的是外顯子。請進行解讀。
所謂外顯子，是 DNA 所具有的鹼基序列中，會被翻譯成蛋白質的部分，相當於蛋白質的設計圖。實際上還存在著名為內含子的部分，在翻譯前的剪接過程中會被去除，但這道題不需要考慮這些。
也就是說，只要老老實實地解讀圖中給出的DNA序列即可。
問題在於【要從哪裡、朝哪個方向開始讀】。遺傳密碼是以三個鹼基指定一個氨基酸的形式存在的，只要起始位置偏差一個鹼基，結果就會完全不同。因此，需要尋找的是起始密碼子，【也就是翻譯開始的標誌性序列】。
起始密碼子在 mRNA 中是「AUG」，因此在作為原本的 DNA 中，尿嘧啶U會變成胸腺嘧啶T，即「ATG」。而翻譯是從mRNA的5'端向3'端進行的，所以在原始DNA的正義鏈（雙螺旋中有意義的一側）上，只要也在同一方向上存在這個序列即可。圖中果然也只有一個這樣的地方。
生物教室前確實貼著密碼子表。但Y隊的成員已經不見了。是他們在這一瞬間就完成了解讀，還是去了別的地方找密碼子表，又或者是——
日知的臉忽然浮現在我腦海裡。啊，原來如此。一定是那樣。那傢伙幹得出來。
就算他志願填的是法學院，所屬的是物理部，這也完全不能成為那個腦子有點不正常的天才不去背密碼子表的理由。更何況還有巖間在。她不可能想不到從DNA雙鏈中找出正確方向的起始密碼子，再一路翻譯下去這種思路。
「可惡。」
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開始解讀遺傳密碼。氨基酸都有縮寫，比如起始密碼子AUG所對應的蛋氨酸，可以寫作「Met」，也可以用單字「M」表示。這次大概是要把單字符號排列起來吧。
蛋氨酸之後是「ACA」，對應的是蘇氨酸「T」。接下來是「CAC」——組氨酸，「H」。「CGG」是精氨酸「R」。「GAA」是穀氨酸「E」，下一個還是「E」。
THREE……如果把起始密碼子必然產生的蛋氨酸「M」去掉，這個排列怎麼看都像是英文。接著，遺傳密碼中還有所謂的終止密碼子，也就是「UAA」「UAG」「UGA」中的任意一個（我一直用「嗚啊啊、嗚啊咕、嗚嘎」這種像捱揍時慘叫的口訣來記）。一旦出現翻譯就會停止。
終於，在找到對應的「TAA」（因為是在DNA上，所以U變成了T）時，得到的字符串果然是有意義的。
THREEQTRS
QTR是什麼？不像是卡塔爾。卡塔爾也沒有三個吧。可惜沒時間多想，我立刻朝視聽教室跑去。
在空蕩蕩的Y隊座位旁邊，御影正盯著地圖苦思冥想，渡稀還在埋頭解題。我一到，御影立刻開口。
「抱歉久等了。答案是√6／3。要從地圖上寫著的數字組合出這個結果，只有1／3和√6這一種可能。分別從縱軸和橫軸各取一個，對應的座標就是觀音洞的位置。」
御影用的那張複印紙上，密密麻麻全是圓與直線相交的圖像，還有正弦餘弦正切的公式。不用輪到我來解這種題，我由衷地鬆了一口氣。
「謝謝……那樣的話，第三題的答案果然也是數值吧。」
我把「THREEQTRS」給御影看，渡稀也從旁邊湊了過來。
「啊，three quarters——也就是3／4吧。」
原來QTR不是卡塔爾，而是quarter，也就是四分之一。仔細想想，以Q開頭的英文單詞本來也沒幾個，剛才應該自己就想到的。
「也就是說，檢查點在3和1／4的交點上。」
我擺出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表情說著，御影迅速找到了位置並指了出來。
「在西邊的隧道。沿著海岸的繞行公路，通往越崎方向的那一條。」
「好。渡稀你那邊呢？解出來了嗎？」
渡稀猶豫了不到一秒，隨後一臉不甘地拽住了我的袖子。
「來幫忙啊，前化學部的。」
第Ⅱ題
碳原子數為a的烷烴，其結構異構體共有18種。
立體異構體的數量恰好為10種的烷烴，所能取到的最小碳原子數為b。
求a／b。
渡稀正在解的，是一道關於烷烴異構體的問題。
所謂烷烴，是指由碳和氫通過單鍵構成、通式為CnH2n+2的烴類總稱。像CH₄甲烷、C₃H₈丙烷，即便是不太熟悉有機化學的人，應該也聽說過。烷烴隨著碳原子數的增加，碳之間的連接方式也會隨之增多，即使分子式相同，性質不同的異構體數量也會呈爆炸式增長。其中，「結構異構體」指的是碳碳連接方式不同的分子，而「立體異構體」則是指碳的連接方式相同，但在空間排列上互為鏡像等、立體構型不同的分子。
「a我覺得大概是8，不過立體異構體正好是10種，這是什麼意思？就算按2的手性碳原子的個數次方，也不可能等於10吧。」
「動動腦子就知道了吧，分子裡如果有對稱面，數量就會減少。你連內消旋體都不知道嗎？」
「這種東西，高一憑什麼非得知道不可啊。」
我本來想問這活動不會整個都是這樣吧，不過還是忍住了。
「只要做出一個對稱面，在兩側各放兩個不對稱碳原子就行了。剩下的就是用盡可能少的碳原子數來構成手性。」
我對渡稀毫不留情地解釋著，這時會場的廣播從一旁吵鬧地插了進來。
『在下不過是個普通的物理部員，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啊！』
『簡單解釋一下，這裡所說的手性，是指一個碳原子伸出的四條手臂上，各自連接著不同取代基的狀態——』
解說吵得讓人煩躁，渡稀重重地咂了下舌，隨即得出了答案。
「b是12。第二題的答案是2／3。考慮對稱性的話，立體異構體確實是10種。」
「好，那對應的位置就是——」
「綱長井站。正好是2和1／3的交點。」
御影立刻給出了我們想要的答案。換作平時這絕對是讓人安心的劇情，但現在明顯已經落後於Y隊，根本沒有自滿的餘地。
「這就全都做完了。出發吧。」
渡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已經開始把桌上的東西往背包裡收。
我看了一眼時間。10點14分。雖然比起3分鐘就出發的Y隊明顯慢了一截，但能把差距控制在11分鐘以內，也算是萬幸了。
題目是解完了，不過，真正的比賽現在才剛剛開始。
γ
「下一班巴士要兩小時以後了。出田他們大概是想坐那一班吧，不過那樣一來就會違反午休的規則。本鄉學姐還真是壞心眼呢。要是解題稍微慢一點，選擇就只剩下更後面的那班車了。回程也沒有剛好的車，只能走一段路。」
到達觀音洞的公交站後，日知君一邊看著時刻表，一邊興致勃勃地分析著。我們可以搭乘三十分鐘後回到市區的那班車，但小德爾他們錯過了十點零八分那班，看樣子從這個檢查點返回會相當辛苦。
……不過話說回來，能在短短三分鐘內解完題的戶隱君才不正常吧。原本大家是不是都應該搭同一班下午的車呢？
「走吧。」
他顯然一秒鐘都不想浪費在閒聊上，徑直沿著車道走了起來。
觀音洞的公交站位於從市中心通往奧綱長井逐漸進入山區的道路途中。道路與河流並行，四周盡是深綠色的樹林。
「解決完這裡之後，接下來去車站，最後去隧道，然後返回學校。這樣可以吧？」
「OK」
這是我和日知君在公交車上商量好的計劃，戶隱君只用兩個音節就接受了。他因為「會暈車」，在車上一直都在睡覺。
第III題的遺傳密碼，是在公交車上由日知君幫忙一起解出來的。他居然真的把整個密碼子表都背了下來（我覺得有點奇怪），答案很快就得出了。更誇張的是，日知似乎連市內主要公交站的時刻表都記在腦子裡（到這個程度就有點難以置信了），因此我們隊可以從容地按計劃返回學校。
只剩看檢查點裡等著我們的是什麼了。
前方出現了穿著綱長井高中制服的身影，我這才確信戶隱君算出的第一題答案是正確的。說實話他的中間推導過程又複雜又亂，我完全看不懂，也根本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那個答案的。
「哦，伽間！喂——！」
穿制服的學生中有一個是水崎，他一邊開心地揮手一邊喊著。
觀音洞似乎要過一座吊橋才能到。橋那頭有一小塊空地，搭著一頂遮陽帳篷。在吊橋前等著我們的水崎，一副等不及的樣子跑了過來。
「你們過來的過程我在轉播裡都看到了，伽間。茶的話現在還不用吧？不過過橋前記得噴點驅蚊噴霧。這邊靠近水邊蚊子很多。」
「謝謝！」
我接過驅蚊噴霧，讓戶隱君和日知君在原地停下，幫他們噴在想要防護的位置。因為我穿著裙子就自己重點保護了腿部。
水崎收回噴霧，匆匆過橋回到帳篷那邊。原因很快就明白了。吊橋對岸，負責這個檢查點的攝影組已經擺好了架勢，鏡頭正對著我們。顯然事先就決定好了機位。
有點不好意思，我讓戶隱君先行，自己第二個過橋。他完全不在意攝像機，徑直走過了橋。走在後面的日知君則笑著朝鏡頭揮了揮手，不過我覺得還是不這樣更好。
在帳篷裡坐在摺疊椅上看著屏幕的二年級學生，在我們過橋後舉起了一塊大板子。
上面寫著在這裡需要完成的事情。
在本帳篷以東五十米、南北各二十五米的正方形區域內，以下樹種的成樹分別恰好存在如下數量。
•赤櫟（三棵）
•白櫟（四棵）
任選其中一種，找出該種樹樹根所描繪出的圖形的重心。該位置埋有線索用的調查資料。
※調查資料正反兩面完全相同，共準備了兩份，請只取其中一份。
名偵探☆本鄉汀
「真有意思。先解數學題，接下來等著的是生物題。也就是說，如果分頭行動就會吃苦頭吧。」
日知君正感慨著，戶隱君不知從哪裡拿來了一把鏟子（關東叫鏟子，關西叫鐵鍬，總之就是雙手拿的那種）。仔細一看，帳篷一角鋪著藍色防水布，上面擺著繩子、地釘之類的工具。
「赤櫟是哪棵？」
戶隱君有些懶散地問。
「啊，這個我知道！等一下，我來找……」
比起用語言說明，還是自己找出來更快。赤櫟是小德爾在黃金週時教過我的樹。它是常綠樹，葉子厚而有光澤，形狀接近橢圓，葉尖附近有鋸齒，而且通常在葉尖附近最寬，還會結橡子。
我一邊看著地面，一邊尋找赤櫟的落葉。
「找到了！」
立刻發現了目標的葉子，附近也有對應的樹。日知跑了過來。
「這就是赤櫟？好厲害。落葉看起來明明都一模一樣。」
我本想說我也是被小德爾教過之後才分得出來的，但還是忍住了。
「形狀其實有細微差別。這種是前端膨大的類型，葉尖輪廓是鋸齒狀的。」
「原來如此。聽你這麼一說……那我也去找同樣的樹吧？」
「嗯！拜託了。」
我和日知君在林子裡跑來跑去，尋找剩下的兩棵。期間，戶隱君一直拎著鏟子漫無目的地晃悠著，似乎對找樹沒什麼興趣。
「找到了！是這棵！」
幾乎在日知君喊出來的同時，我也找到了第三棵。
「我也找到了！」
就在這一刻，一直晃來晃去的戶隱君突然咚地一聲把鏟子插進了地面。
「挖。」
「誒？可是重心還沒……」
「這就是重心。」
大概是連解釋的時間都嫌浪費，他直接開始挖土。我和日知君連忙跑回他身邊。
「也就是說，我們找樹的時候，你已經算出重心了？」
「對。三角形看中線的交點就行。這裡的土很鬆。」
在我還沒完全理解的時候，戶隱君已經挖出了一個裝著紙的密封袋。旁邊拍攝的攝影組，以及在後面看著的水崎，全都目瞪口呆。
不愧是年級第一。戶隱君做什麼都快得驚人。
他從密封袋裡取出的那張正方形紙，看起來正是調查資料。
下面介紹嫌疑人的隨身物品。這部分內容能證明某些事實。
■A助：黑色即時成像相機。也就是拍立得。案發當天，他隨身帶著拍了同班的照片。因為打印效果不好，照片右側都有三個白色斑點。
■B子：紅白的御守。是母親親手用紅白兩色毛線編的。裡面放了小物件。不只是案發當天，B子都把它隨身帶著，沒有任何人知道。
觀音洞前面的腳手架上也有遺留物品，請前往確認。
名偵探☆本鄉汀
「這是殺人現場！我們還真幸運啊。」
「背面寫了什麼？」
我問道，戶隱君翻了個面，背面只有一句話。
尋找道路吧 依靠聽不見的聲音
「……這是什麼意思呢？」
「誰知道呢。光憑這些還看不出來。也許會和之後的課題有關。」
我們決定還是先去確認一下遺留物品，朝著腳手架那邊走去。
觀音洞是一處在河岸懸崖上大開的洞穴。據說在最深處供奉著觀音像。通往洞口的小路沿著懸崖鑿出，再往前便搭建著一段臨時腳手架。
那是一種在建築工地上常見的金屬腳手架。感覺更像是個短橋。它貼著懸崖搭建，通向對面一個落腳點。從那個落腳點似乎可以攀爬上懸崖頂。
高度相當可觀，距離河面大約有七八米。河裡滿是滾落的岩石，真要掉下去確實會很危險。這一點不只是對E美而言，對我們來說也是一樣。
「等一下。」
就在戶隱君準備繼續前進時，日知君稍微強硬地攔住了他。
「按照設定，正是在這座腳手架上有人喪命。謹慎一點總沒錯。」
日知君硬是插到最前面，放慢腳步走向觀音洞。來到腳手架前，他反覆用力跺腳確認穩固性。
「快點過去。」
「我是那種會把石橋敲個夠的人。」
嘴上這麼說著，日知君甚至抓著懸崖的岩石在腳手架上跳了幾下。看來強度沒問題，他順利走到對岸，還伸手把戶隱君拉了過去，接著朝我伸出手來。我一抬頭髮現攝像組正在河對岸的道路上拍攝我們這邊的情況。心裡想著不太想讓小德爾看到這一幕，但我還是藉著日知君的手跨了腳手架。
我們攀上岩石，來到一處稍微開闊的地方，然後看到了【那個東西】。
「真是胡鬧。」
聽到戶隱君那帶著無語的聲音，我也忍不住在心裡產生了一點共鳴。
δ
「果然還是應該先去車站吧。」
「煩死了。都已經上車了，就別抱怨了。」
我們三個人並排坐在公交車的後排。順序是我，渡稀，御影。大概是沒有拿到車內拍攝許可，坐在我們前面兩排的兩名攝像人員暫停了拍攝。
曾經有一次，我也坐過同一線路的公交，同樣的座位。那是剛入學不久，我和巖間兩個人一路坐到越崎站的那天。和那時候不同，現在的我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解完題之後，我們在離開學校時討論過該先去哪兒，但很快就發現，前往最遠的觀音洞的公交一時半會兒恐怕等不到，於是本來打算先去車站。可偏偏這時開往越崎站的公交正好出現，渡稀憑直覺就拉著我們跳了上去。目的地之一的越崎隧道，似乎正好能坐這班車抵達。不過——
「要是先去了隧道，結果錯過了去觀音洞的車怎麼辦？明明可以先在車站確認時刻表，再決定三個點的順序吧。」
「怎麼辦？到時候再說唄。你那腿是擺設嗎？」
「你該不會打算跑吧？」
「定向越野不能跑嗎？」
「御影你就不管了？」
「沒關係的。我也很能跑。」
御影看著我們這場愚蠢的爭論，溫和地說道。
渡稀的視線像是這時才注意到似的從她的胸前掠過，然後落在了過道上。
「……嗯，確實是有點欠考慮。儘量想辦法少跑點吧。」
「不用擔心。今天我穿了決勝內衣。」
那低聲的發言讓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御影又改口道。
「說錯了，是適合決勝時穿的內衣。」
「什麼叫決勝時穿的？要打架嗎？」
「不是啦，是活動的時候不會夾到——」
「不用說那麼細。」
我慌忙打斷了御影。她大概是體貼才說出來的，但也太露骨了。
「沒有交通卡或者出租車券之類吧？」
我向抱著背包的渡稀確認，渡稀一邊檢查內容一邊點頭。
「除了公交的一日乘車券，沒什麼能用來移動的東西。午飯錢是隻能在餐館用的市內餐飲券。要是餐館能幫忙租自行車就好了。」
就算真能行，那大概也是最後的手段了。
背包裡還有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東西。已經由我們三人分著用的卡套，以及渡稀戴上的G-SHOCK手錶。地圖和指南針還算說得過去，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副太陽鏡，一支小型LED手電筒，一臺便攜收音機，以及插在上面的單聲道陶瓷耳機。這些完全不知道有什麼用途。
渡稀一邊皺著眉逐個檢查一邊嘆氣。
「真是的，那個性格惡劣的GM到底想讓我們幹嘛？連說明和教程都沒有，就塞給我們一堆破爛，把人扔到城裡。」
玉瑩似乎很喜歡性格惡劣的女人這個說法，轉過身來面對我們。
「往年對選拔成員的要求好像都挺嚴苛的。」
「也就是說，真的有可能得跑？」
我露出苦澀的表情，御影點點頭。
「嗯，要有心理準備。聽說哥哥那一屆難度高得離譜，唐戶學姐差點中暑。那個性格惡劣的女人肯定也會樂呵呵地繼承這種傳統。」
唐戶學姐是現任三年級裡唯一的生物部成員。如果每個社團都要出一名一年級代表，那她大概也是被迫參加的，實在太慘了。
「肯定是欺負後輩取樂吧。還沒開始就搞什麼敘述性詭計，看著我們一臉震驚在那兒偷笑。」
「那是什麼？敘述性詭計？」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是在說明時故意隱瞞關鍵信息，讓人產生誤解的卑鄙把戲。小說裡也有那種，利用讀者看不見臉，刻意讓人誤會登場人物真實身份的手法。」
想想看，我好像確實讀過類似的推理小說。
「比如以為說話結尾是desuwa的就是大小姐，結果其實是個關西大叔那樣？」
御影的話我有點沒聽懂。話說大小姐真會說desuwa嗎？
「你說的本鄉前輩的敘詭就是分組那件事吧。嘴上說是從三個社團選人構成三方對抗，讓人以為是社團之間對抗，結果實際上我們誰都沒想到這麼分組。」
「沒錯。夠陰險吧？不小心點搞不好還會再被坑。」
要是事事都懷疑，精神遲早受不了。負責懷疑的角色還是交給渡稀吧。
公交駛出市中心，進入了一片安靜的住宅區。從冷氣十足的車廂裡看到的天空，是讓人心情輕快的藍色，但一下車，立刻就會變成酷暑地獄吧。要是真得在戶外奔跑……我都不想想。
「Y隊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我隨口嘀咕了一句，渡稀立刻皺起眉頭。
「你也看過時刻表了吧。要是他們全速行動說不定已經趕上了10點08分那班車，甚至已經到觀音洞了。雖然聽起來有點誇張。」
他說話時刻意提高了音量，視線卻投向了攝像組。坐在前面兩排偷偷觀察我們的兩名滿是肌肉的二年級生，顯然都不太擅長撲克臉。他們嘴角浮現的，是那種明明看出對方犯錯卻故意不點破的壞笑。兩人一隻耳朵裡都戴著耳機，顯然是在接收情報。
Y隊，已經到達觀音洞了。
解完題五分鐘後就趕上公交，確實非常極限，但並非不可能。要是【有個人】把時刻表背下來了，完全可以搶到那裡。
渡稀把聲音壓得幾乎要被引擎聲淹沒，低聲對我和御影說道。
「我稍微查過，Y隊的戶隱是參加過國際比賽的職業玩家。國內的RTA比賽裡成績也很好。」
「RTA，是競速比賽吧……？」
「你以為是RNA的親戚嗎？對，就是計時競速。戶隱在效率狂裡也是怪物級的。聽說他每次考試開始不到二十分鐘就會趴在桌上睡覺。藤戶說的。今天他也是三分鐘就做出來了。我們要跟這種怪物比賽。」
我說不出話來。上一場期末考試所有科目都是六十分鐘。他居然只用三分之一不到的時間，就完成了五門九成正確率的試卷。
我們竟然要和一個年級第一的RTA選手進行競速。
御影湊過來，盯著我那張發呆的臉看。
「我們只能用我們自己的方式做到最好。要是因為著急把節奏打亂了，反而會適得其反。」
「……是啊。尤其是今天，只要在限制時間內回來就行。」
「嗯。就算最後輸了，也絕對不能丟人現眼。」
渡稀目視著公交前方，用食指的關節用力按下了下車按鈕。不知不覺間下一站就要到了。站名是「越崎小前」，不過按照住在綱長井西邊的御影的說法，在這一帶下車應該離目標的越崎隧道比較近。
一下車，強烈的陽光便從頭頂傾瀉而下。隊伍只分到一副太陽鏡，被渡稀那傢伙擅自戴上了。偏偏那張留著長髮的兇臉還意外地很合適，更讓人火大。渡稀一邊看著右手的G-SHOCK，不知道為什麼還好幾次歪著脖子左右晃了晃。
「你在幹嘛？」
「沒啥。現在是10點46分。假設坐公交花了十五分鐘，這邊最多一個小時內就得搞定了。十二點前到車站才能趕上午休。」
「我會把回程的公交記住。」
御影說著立刻過到馬路對面去了，似乎是要確認站牌上的時刻表。趁這段時間渡稀和我四下張望，思考通往隧道的路線。
「隧道就在前面沒錯吧？」
「嗯。那邊有個海角。公交應該還沒穿過隧道。我記得去越崎站的車只會過一次隧道，那應該就是越崎隧道。」
「你去過越崎？那地方啥都沒有吧。」
「什麼都沒有就不能去嗎？」
「我也沒說不能去。就是單純好奇問問你這個怪癖眼鏡而已。」
我沒法說自己曾經和巖間兩個人一起去看過海。正想著怎麼找藉口的時候御影回來了。
「一小時後有一班，11點45分發車。坐這班的話，12點左右能到車站。」
「漂亮。那就走吧。」
渡稀打頭陣，我們排成一列沿著車道旁那條几乎只剩一條白線寬度的路肩往前走。攝像組的兩個人也跟了上來，其中一個還扶著攝影師的腰，避免他走到車道上。從後面拍的話，頂多只能拍到御影的背影吧，真的有必要一直開著攝像機嗎？
走了一會兒，正如我預想的那樣，隧道出現了。入口處清楚地寫著「越崎隧道」。這是為了穿過橫亙在綱長井中心與越崎站之間的山脊而修建的隧道，全長大約一百米，對面一覽無餘。
問題在於，這裡什麼都沒有。隧道里車來車往，人行道又窄，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做除了通行以外任何事情的地方。
我冷汗直冒地確認起地圖。把它沿直線折起來反覆核對過，應該不會錯，目的地確實指向這座隧道附近。DNA的解讀也不可能出錯。如果相信自己的話，那這附近一定有什麼。
「我平時散步有時會走到這附近，這個隧道上面應該還有一條別的隧道。名字好像是漢字的越崎隧道四個字，專門給行人走的。」
「就是這個。你知道怎麼過去嗎？」
聽到我的問題，御影露出一副自信的笑容點了點頭。
「大概。」
到底行不行啊。
走進隧道旁的住宅區，果然發現了一條通向山脊的狹窄小路。以御影為首，我們沿著平時絕對不會走的蜿蜒坡道一路爬上去，等到滿身大汗的時候，目標正好出現在眼前。那是一條鑿穿岩石，低到個子高一點就得彎腰的隧道，想來只會被附近的居民使用。
而我也確信這裡就是檢查點了。因為隧道前方搭起了遮陽篷，負責運營的學生們和另一組攝像團隊已經等在那裡。桌子上放著看起來裝有飲料的水壺，還有鹽和糖之類的東西，不由得鬆了口氣。
但並沒有什麼熱情招待。我們剛一到達，高年級生就把寫著指令的板子直接懟到了我們面前。
這個隧道變成了各位理科生熟悉的「某個表」。從下面兩個中選一個放進對應的空格里。
•金屬元素甲
•金屬元素乙
只有那個空格里貼的內容是能作為線索的調查資料。
※調查資料正反兩面完全相同，共準備了兩份，請只取其中一份。
名偵探☆本鄉汀
甲乙兩個字的下方，各自嵌著某種金屬。我們三個人湊近了看。
甲是一支用橡膠塞封住的試管，裡面封存著銀白色的液態金屬。乙則是像相框錯亂疊加在一起一樣形狀的金屬結晶，表面泛著油膜般的彩虹色光澤。
「乙是鉍吧。甲要麼是汞，要麼是鎵，不過在這種氣溫下分不出來。」
嚴格來說，液態金屬還有其他種類，但像銫和銣那樣的元素會很容易和水或空氣發生反應並引發燃燒，出於安全考慮不可能就這麼裝在試管裡，而鈁又是放射性元素，地球上的總量只有幾十克左右。
我這麼一說，渡稀立刻伸手過去。
「那就先拿能確定的鉍吧。」
「等等。」
我下意識抓住渡稀的手腕攔住了他。面對他投來的不滿目光我解釋道。
「先看看隧道里面也不遲。如果我的猜測沒錯，鉍反而有點不方便。」
「哪不方便了？」
我無視渡稀的抱怨，徑直走進隧道。陽光被遮擋加上巖壁本身的涼意，讓空氣顯得有些清冷。正如我所料，牆面上用來加固的金屬呈格柵狀排列著，其上密密麻麻貼著拉鏈袋，裡面裝著紙張。有些格子裡放的不是拉鏈袋，而是別的東西，比如氫氣或氦氣的噴罐，一枚一日元硬幣，或者發出詭異黃綠色光芒的珠子。
「是元素週期表啊。」
御影一邊數著格子一邊說道。氫氣罐和氦氣罐之間有十六個空格，這顯然是仿照化學課本里常見的【元素週期表】佈置的。
所謂元素週期表，就是構成世界萬物的元素，如氫、鋁等按原子序數排列構成的表。遵循元素性質的週期性變化，每一列元素性質都相近，比如最右一列全部都是氦、氖這樣的「惰性氣體」。
而現在，這張表被完整地復刻到了這條隧道的牆壁上。
「喂，德爾田，這個顏色怪怪的珠子是什麼？」
「鈾玻璃。是在玻璃中混入了少量的二鈾酸鈉，受到紫外線照射時會發出黃綠色熒光。按氫算第一行的話，它正好在第九行。」
「不愧是德爾田君，比我這個化學部的還清楚。」
御影的誇獎似乎讓渡稀不太爽，他催促道。
「所以你說的不方便是什麼意思？」
我嘆了口氣才回答。
「你該不會以為我因為是前化學部成員，就把整個週期表都背下來了吧？汞和鎵還好說，但鉍的位置我真沒把握。」
「那怎麼辦？另一個是汞還是鎵你也分不出來吧？」
「光看確實分不出來，但有辦法區分。它們的熔點不同。汞在常溫下基本一定是液體，而鎵的熔點大約是三十度左右，也就是說稍微降點溫就會凝固。」
「那怎麼降溫？放在這隧道里等一會兒？」
「交給我吧。我有個好主意。」
御影先走出隧道進了遮陽棚，去找負責的高年級女生。
「那個，我們有點渴了，可以給我們點喝的嗎？」
「當然可以！要三杯嗎？」
「先來一杯就好。」
高年級女生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紙杯，倒了壺裡的茶。原來如此。
我和渡稀也回到牌子前，三個人互相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元素甲。毫不猶豫地連試管一起把它泡進了茶水裡。
結果立刻顯現出來。液態金屬的表面開始凝固。要讓汞凝固需要大約零下四十度的低溫，因此答案只有一個，這是鎵。
「好了德爾田，鎵在哪？」
「這個我現在來想。」
我重新走進隧道，面對整面牆的元素週期表。上面的部分還能靠口訣記住，但到了第21號元素鈧之後，基本誰都不太記得住。我也不例外。不過，還有推理的方法。
鎵雖然是金屬，但也用於半導體材料，應該在硅，鍺這些半導體元素附近。它不是過渡元素，因此屬於第十三族之後的元素。鍺和硅同屬第十四族，那麼鎵大概就在第十三族附近。而且是第四周期……大概是第四周期，但我不敢百分百確定。
「還沒好嗎，前化學部的？」
「你等會兒，物理部的。」
明明是前化學部，卻連週期表都記不清，多半是因為以前太依賴水崎了。那個能盯著週期表傻笑幾個小時的變態化學宅，在我還待在化學部的時候幾乎總是和我一起行動。所以有關週期表的知識我完全是靠他。身邊總有個一問就能答的人，大腦大概也會偷懶吧。
……不，對了。
想到水崎的臉時，一句奇怪到極點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裡。
——硼鋁鎵銦鉈鿭日本代表（注：113號元素鿭的英文是Nihonium，詞源來自日本的日語Nihon，而日語中大部分元素的名字都是英文音譯，少部分為自造詞和其它語言音譯。）
那是他得意洋洋展示過的意義不明的口訣。真的很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說只有用拔釘器才能撬開的高度智力。但這句話指向的東西卻很明確。硼和鋁都在第十三族，這是用來記第十三族的口訣。
「在鋁的正下方。一日元硬幣的下面。」
「慢死了。」
渡稀一邊抱怨，一邊從放著一日元硬幣的格子正下方取下拉鏈袋。我把鎵放到那個地方。
渡稀從袋子裡取出一張正方形的紙。看來這就是所謂的搜查資料了。
下面介紹嫌疑人的隨身物品。這部分內容能證明某些事實。
■C太郎：扳手。案發當天早上丟失的，案發後在現場附近被找到。
■D博士：某個裝置的鑰匙。案發當天早上丟失的，案發後在現場附近被找到。
還得到了案發當天拍的照片，請確認。
名偵探☆本鄉汀
「D博士的『某個裝置』到底是什麼？光看名字就一股子可疑味道吧。」
「我想先看看他們說的照片。」
我這麼一說，高年級生就遞給了我們兩張照片。是卡片大小的，四周留著很寬的白邊。
「這是拍立得吧，即時成像相機的照片。」
御影這樣告訴我們。
照片看起來是在記錄學生作業時拍下的。一張是在中央商店街的地標，一棵高大的冷杉樹前拍的（就是那種會被當作聖誕樹的圓錐形針葉樹），一男一女擺著搞怪的姿勢。另一張則是同一對男女在中央商店街的一家咖啡店裡喝冰咖啡的樣子。大概是情侶吧。兩張照片裡，他們的臉旁邊都貼著細細的便利貼，用花體字寫著他們是B子和C太郎。
「從天空的感覺來看，這兩張應該幾乎是同一時間拍的，差不多是日落的時候。是不在場證明嗎。」
渡稀突然說出這麼一句危險的發言，御影點頭表示同意。
「喝咖啡那張照片裡，附近的大樓正被夕陽照著，而拍樹的那張裡彩燈已經亮起來了。如果能知道彩燈的點燈時間，就能確定B子和C太郎在中央商店街附近的具體時間段，說不定就能把他們從嫌疑人裡排除出去。」
仔細一看確實如御影所說。為了不被甩在後面，我也跟著發表意見。
「那就是說，得去中央商店街調查一下彩燈的事了？」
「是啊，真麻煩。」
要做的事要去的地方又多了。不安在我心裡慢慢堆積。
第一個課題，真的能在時間內完成嗎？
「你們看這裡。」
御影用修長的手指指著拍立得照片的右側。
「兩張照片上都有三個白點。我想應該是推送底片的滾輪上沾了汙漬。說不定，這能成為鎖定拍攝者的線索。」
「確實。如果不只是B子和C太郎，連拍照的人也在嫌疑人之中的話——」
我接過渡稀的話。
「那四個人裡就有三個人有不在場證明，兇手也許就能被鎖定了。」
「就是這麼回事。當然，現在還只是推測。前提是得有人作證說這臺相機是隨身攜帶的。不然也不能排除是別人拿來拍的可能。」
渡稀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眼手錶。
「11點20了。御影，趕得上早一班的車嗎？」
「班次不多。我覺得慢慢補充水分，坐四十五分那班比較穩妥。」
我們把照片還了回去，裝過鎵試管的那杯冷卻用茶水也請對方處理掉了。待在稍微涼快一些的隧道里，望著鋪滿牆壁的元素週期表發呆，一邊用冰涼的麥茶潤喉。
而這樣的地方，還有兩處嗎……
γ
我們從容地趕上了返程的公交車，順利抵達了第二個檢查點綱長井站。現在才11點35分，就算在車站的檢查點把事情辦完，似乎也還能抽空吃個午飯。通往隧道方向的公交車班次很多，不像去觀音洞那麼少。只要不出什麼大亂子應該能比較早回到學校。
「看過那種東西之後，心情反而輕鬆了呢。找出犯人感覺比想像中簡單。」
下車後，一邊尋找檢查點，日知君這麼說道。
「要是X隊的人把那個當成最後一個看到的東西，估計會相當失望吧。」
「確實如此。尤其是渡稀，他好像是在英國長大的，對推理小說還有自己的一套見解，就算氣得發火也不奇怪。」
英國長大這點真的有關係嗎？不過，柯南道爾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確實都是英國人就是了。
「沒人啊。」
戶隱君眯著眼像是被陽光晃到似的說道。我這才意識到，車站前根本沒有運營人員和攝影人員，不像在觀音洞。
日知君拿出地圖給我們看。
「仔細一看座標好像是車站的另一側。也許是因為這裡人來人往不太適合放這些吧。」
「走吧。」
戶隱君還是一如既往地話不多，徑直朝車站方向走去。雖然回程的公交車上他一直在睡覺，但現在看起來還是有點睏倦，揉了揉眼睛。
綱長井站旁邊有一座人行天橋，行人和自行車可以跨過鐵軌去到海那一側。走在天橋上時，我們看到車站背後的鐵軌沿線搭著一頂帳篷。
找對地方了。我們稍微加快腳步朝那邊走去。能看到金髮的大澤（早上宣稱「我要贏」的那位物理部成員）從帳篷裡探出頭來看向我們。
「這麼熱的天氣，辛苦你們了。」
來到帳篷前，日知特意低頭致意。在陰影下的椅子上，作為受邀嘉賓之一的瀑間先生（前美式橄欖球部的畢業生）正和學生們聊著什麼。
瀑間先生一邊抓著解開到第二顆紐扣的襯衫搧風，一邊爽朗地笑著對我們說。
「你們才是辛苦。看得很開心啊。你們真厲害。」
接著，他指向顯示器，上面正好放大顯示著我的側臉。滿頭是汗有點丟臉。看來這個檢查點，除了貼身跟拍我們的那兩位之外，還另有一組攝像人員在待命。
「瀑間先生一直都在這邊嗎？」
日知君繼續聊著，完全無視了在一旁有些不耐煩、低聲哼著的戶隱君。
「沒有。我有車嘛，一邊幫忙打雜一邊負責運送物資和學生。不過確實在這兒待了挺久的。」
「原來如此。那鞍內——」
「我要看課題。」
戶隱君終於打斷了日知，直接向運營的學長學姐們提出要求。
「哦，對了對了，這個給你們！」
剛才在和瀑間先生說話的男生，把和觀音洞時一模一樣的板子展示給我們看。
帳篷旁的桌子上，有兩個上了鎖的箱子。請選擇其中一個並將其打開。
作為線索的調查資料就放在裡面。
※調查資料正反兩面完全相同，準備了兩份，只能取走其中一份。
名偵探☆本鄉汀
我還沒讀完，戶隱就已經走到了帳篷旁。那裡放著一張簡易的圓桌，上面擺著兩個帶蓋的小箱子，一看就是寶箱。
走近一看，箱子上掛著四位密碼的南京鎖。特別引人注意的是，鎖上還垂著一件看起來像鐵絲網圍欄一樣的奇怪物體。
「是電阻，焊上去的。」
戶隱君拿起其中一張網，湊近仔細看。我也稍微彎下身觀察。
紅色的鎖和鎖釦部分，各自粘著細細的導線。這些導線連接著由碳膜電阻編織成的網狀結構，彷彿把鎖嵌進了一段電路中。
順帶一提，碳膜電阻是一種用來控制電流的小型廉價元件。淺棕色、上面印著四道色環、米粒大小的本體上伸出銀色細腳，它們被焊接成了像圍欄鐵網一樣的格子狀。
「真有意思啊，把電阻組合成鐵網。本來大概是想直接裝在鐵軌旁的圍欄上吧，不過鐵路公司肯定不會批准。」
鐵軌沿線確實有金屬網圍欄，上面還有大小正合適、彷彿能被電阻網完美堵住的空隙。雖然很有趣，但現在要是說出口，戶隱君大概會更煩躁。
「要打開這個南京鎖，需要四位數字吧。說到數字，正好這個夾在轉盤兩側的電阻網，看起來就像是要求電阻值……」
「得算合成電阻。首先要知道單個電阻的阻值。」
戶隱君把原本捲起來的電阻網攤平在手上，讓我們也能看清。
碳膜電阻被焊成了三乘三的菱形網格，總共有二十四個。左右兩側的導線連接在這些菱形的對角線上。所有電阻的型號都一樣，有著白、棕、棕、金四個色環。只要讀出這個顏色編碼就能知道單個電阻的阻值。
「顏色代表數字吧？前兩種顏色分別是十位和個位，然後乘上第三種顏色代表再乘十的多少次方……對吧？」
我本想向日知君確認，卻發現他不知為何被路邊停著的一輛紅色跑車吸引，背對著我。戶隱君不耐煩地咂了下舌。
「抱歉，我馬上算。」
我決定自己回憶。色環的順序好像接近彩虹的順序。黑是零，棕是一，然後紅、橙、黃、綠、青和彩虹一樣，跳過藍色然後是紫，再是灰，最後是白。
「白是九，棕是一，所以是91，再乘以十的一次方，阻值就是910……大概吧。」
我說得並不怎麼自信，這時日知君終於回來了。
「不好意思剛才走神了。電阻啊，真懷念。初中技術課學過。最後的金色表示誤差是正負五個百分點，這次大概沒什麼關係。」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戶隱君的手已經動了起來。他不是在計算，而是在轉動轉盤。他把數字調到「1690」，然後拉起鎖釦。
咔嗒一聲，居然開了。
「等等，這到底是怎麼算出來的？」
「邊吃午飯邊說。」
戶隱君把連著電阻網的南京鎖扔在桌上，從寶箱裡取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後是一張正方形，也就是由名偵探本鄉汀贈予的調查資料。
事發當天各個地方都有監控錄像。我寫下了以下的分析。
■事實1：犯罪現場有長時間攝像。要是把腳手架的螺栓拆掉就能拍到，但是18點55以後到事件發生，攝像機的電源斷了。結合在此之前曾有人通過腳手架的證言，可以斷言螺栓正是在那段時間內被拆下的。
■事實2：D博士從18點45到案件被人發覺一直都在綱長井站前進行關於新發明的貼身採訪，一直有錄像為證。
另外，我得到了被丟棄帶中央商店街附近的重要證據，請前往確認。
名偵探☆本鄉汀
「也就是說，就算把【那些因素】都考慮進去，D也是清白的吧。如果他一直在車站前被攝像機拍到，那就根本不可能跑到觀音洞去把螺栓拆下來。」
「我也這麼覺得！要不要再看看關鍵證據？」
其實不用我說，戶隱君已經從學長那裡把證物接了過來。那是一個小小的透明自封袋，裡面裝著一根很長的螺栓，袋子上用記號筆寫著「案發時從腳手架上被拔下的螺栓」。字跡圓潤整齊，甚至有點可愛。
「這螺栓又怎麼了？」
戶隱君一臉厭煩地嘟囔道。我也把袋子借過來，湊近仔細看。
「……啊！你們看，這個！」
我一時激動，不小心提高了音量。仔細一看，【那證據】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原來如此。隧道那邊雖然還沒看，但光憑這個幾乎就已經可以鎖定犯人了吧。」
日知君把眼鏡推到頭上，一邊觀察螺栓一邊滿意地說道。戶隱君點點頭，把螺栓還給了學長，接著撿起被放在桌上的南京鎖。
「整個遊戲的輪廓已經看清楚了。為了以後我想先試一件事。」
一向不太主動提出建議的戶隱君突然這麼說，讓我有點吃驚。
而他提出的內容，更是日知君和我都完全沒有想到的事。
δ
正好在正午於車站前下車時，說不清是走運還是倒霉，我們和Y隊的三個人迎面撞上了。和我們一樣打算衝去吃午飯的他們，似乎也在尋找能用餐的店。
這種時候，到底該採取什麼態度才算正確呢？大家都想盡快進入午休，浪費時間只會吃虧。可要是完全無視對方又好像不太對。巖間似乎也在想同樣的事，有些猶豫地朝這邊看過來，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也許是預感到會有一場戲劇性的相遇，雙方的攝影組分別拉開遠近，架起了攝像機。
「哎呀，真熱啊。你們那邊順利嗎？」
果不其然，率先輕快開口的是日知。站在他旁邊的白毛戶隱，則毫不掩飾自己想盡快進入午休的心情，狠狠地瞪著日知。
「談不上順利。」
我這麼一回答，日知便一臉高興地走近過來。
「那可真遺憾。對了，我想先為一件事道個歉，是我做得不太好。」
「你這話什麼意思？」
渡稀語氣鋒利地追問，日知卻突然反問了一句。
「棕、黑、紅、金這個配色，你知道是多少歐姆嗎？」
「我為什麼非得告訴你這種事？」
「當然是一千歐姆啦。啊，不過你要是知道就太好了。我的負罪感也能稍微減輕一點。大家都挺趕時間的，雖然有點捨不得，不過寒暄到此為止吧。」
日知這麼說著，做了個要握手的動作，把我叫到身前。就在我伸手與他相握時，他壓低聲音對我說道。
「我也在意化學部那個人的去向。」
這句話帶著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認真語氣。
「明白了。」
他大概是特意挑選了只有我能聽懂的說法。我們一直在提防受邀的嘉賓，尤其是校外的那兩個人。瀑間先生是前美式橄欖球部員，而鞍內先生則是前化學部成員。日知大概是在某處見過瀑間先生吧，至於鞍內先生，他顯然也想要相關情報。我是這麼理解的。
戶隱已經開始往前走，日知也緊跟著追了上去。
最後只剩下巖間。她對我們三人溫柔地微笑著揮了揮手。
「加油哦。」
她的目光在最後似乎稍微多停留在我身上了一會兒。不過那一定是錯覺吧，只是我自我意識過剩而已。我沒能回應她的話。
隨後，我們進了車站前的一家中華料理店，三個人一致點了大份的冷麵。這家店平時我們幾乎不會來，但這裡能用餐券又離公交站近，於是直接決定了。餐券每人一千日元，大份冷麵正好就是這個價錢。以醬油、醋和芝麻油為底的湯汁，冰鎮得恰到好處、口感勁道的中式麵條，再配上蝦，海蜇等頗為豪華的配料，甚至還有杏仁豆腐當甜點。大概是因為我們（主要是御影）喝水太多，店員乾脆把一壺冰水放在了桌上。
規則規定必須在店裡停留三十分鐘，於是我們一邊歇腳，一邊一起制定計劃。關於從車站出發的公交車，諮詢處那裡有帶路線圖的時刻表，我們把它攤在桌上，開始作戰會議。
然後，一個不太妙的事實浮現了。
前往觀音洞的公交車班次似乎不多，下一班是13點20分發車。坐這班車大約三十多分鐘能到觀音洞，但那樣一來，完成那邊的任務再回學校，就只剩下一個多小時可用，而且並不能保證有合適的返程公交。
渡稀一邊看著G-SHOCK，一邊確認行程。
「午休在12點34分結束。然後解決車站這邊的課題，去中央商店街確認亮燈時間，接著直接從中央商店街坐去觀音洞的車。車站20分發車，差不多25分能到中央商店街。也就是說，必須在50分鐘內搞定。」
一想像這個行程，心情就沉重起來。光是步行到中央商店街，就要將近15分鐘。
「要是時間來不及就小跑吧。」
御影的提議變得相當現實。但更令人擔憂的是——
「回程公交基本別指望了。從觀音洞回學校，恐怕真的得拼命跑。」
渡稀把地圖攤在時刻表上，御影用手指對照比例尺和移動距離。
「直線距離五公里，實際路程大概不到七公里。就算課題十五分鐘解決完，也得以每公里七分鐘左右的配速跑回學校，然後在副調度室裡指認犯人。」
「不是下坡嗎？路上人也不多。每公里五分鐘綽綽有餘吧。」
「你是認真的嗎？」
「怎麼，耐力不行？前化學部的。」
「我沒說跑不了，只是能不跑就不想跑。」
這不就是定向越野嗎。我正想這麼吐槽，卻突然想起這活動本來就有這層意思。真的要跑嗎？在這種烈日之下。
而且，推理怎麼辦？難不成要以每公里五分鐘的速度，一邊跑一邊思考嗎？
隔壁桌，攝影組的兩個人正對著我們拍攝。剛才他們已經從店員那裡爽快地得到了拍攝許可。看著那兩個明顯運動神經很好的攝影人員被分配到X隊這邊，我甚至開始懷疑，本鄉前輩是不是早就精準預測到了我們會變成這樣。
G-SHOCK發出嗶嗶嗶嗶的提示音告訴我們還有五分鐘可以離店。渡稀露出一抹輕鬆的笑容。
「好了，上好廁所了吧？雖然還有三分之一，但現在開始就要進入最後的衝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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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方法，真的沒問題嗎？」
我一邊望著走進中餐館的那三個人的背影，一邊心裡隱隱擔憂，戶隱君卻說道。
「這正是為了確認這一點才走的一步棋。既然沒人說什麼，那就說明OK。」
「我倒是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主意。規則裡只寫了『不得進行會導致對方無法繼續的妨害行為』。反過來說，只要還能繼續就OK對吧？在並非計時賽的第一課題裡先確認這一點反而更公平。」
我們的妨害行為應該很快就會傳開。希望他們能把這當成一種信息「原來規則是這樣的，我們已經確認過了」，而不只是單純的惡意搗亂。
「就這家吧。能用餐券。」
戶隱君選的地方很意外（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是一家看起來很時髦的咖啡館。每個人最多能用一千日元，於是大家從午餐菜單裡尋找符合條件的選項。
「抱歉，我有個請求想拜託你們兩個。」
剛翻開菜單，戶隱君就開口了。
「飲料是可以選的吧？能不能選冰咖啡？等比賽結束後，我會每人還一千日元。冰咖啡請讓給我。」
他說著瞥了一眼攝影組的兩個人。此刻他們正在和店員交涉拍攝許可。
「我想你們會好奇理由，所以只告訴你們。照這樣下去我有可能會電量耗盡。想盡可能多攝取一點咖啡因。」
「所謂電量耗盡，是指會犯困嗎？」
「差不多吧。與其說是困，不如說是會直接睡著。我不想給你們添麻煩。拜託了。」
戶隱君低下頭來，我連忙擺手。
「我完全沒問題啦。不過對身體不會不太好嗎？咖啡因還有利尿作用呢。」
「沒事。我平時就會喝咖啡因飲品和能量飲料。不過那些被禁止攜帶了。說是治療用藥的話，倒是從攝影組那裡拿到了止痛藥。」
他說著從胸前口袋裡拿出兩粒藥片，用水吞了下去。是阿司匹林。
「需要三杯嗎？」
日知君依舊語氣平靜地問。確實，三杯怎麼看都太多了。
「路上沒法喝，所以現在多喝點。放心吧。要是沒廁所就隨便解決一下。」
那也太可憐了。我開始想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說，這樣做如何？」
我靈機一動提出的建議，似乎戶隱君也覺得可行。
點單的時候，我向店員要求把冰咖啡裝在外帶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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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知到底在為什麼道歉，我們一到車站背後的檢查點就立刻明白了。
桌子上並排放著兩個寶箱。其中一個已經被Y組打開，裡面是空的。
而另一個上面，則掛著紅色和藍色【兩把鎖】。
據渡稀所說，這是要計算所謂合成電阻的題目，但兩把鎖所用的電阻器和連接方式各不相同。本來時間就緊張，又被Y組這麼一攪和，我們不得不做兩倍的計算。
「我要殺了他……那個死眼鏡文科男！」
渡稀一邊把由電阻器編成的網格抄到紙上，一邊低聲咒罵。
「別老說死字。」
「你給我閉嘴，死眼鏡理科男。」
御影探頭看著渡稀的手邊，完全不把我們之間的對罵當回事，直接插話。
「第二個是把910乘以十三分之七，所以是1690吧。」
「我先試著開。」
在渡稀還在計算的時候，我先把後來加上的紅色撥盤鎖調到1690。咔噠一聲開了。接著另一個也被渡稀打開，裡面取出了一張正方形的調查資料。
那是關於案發當日影像的記錄。作案時間是18點55分到19點05分，而D在這段時間內有不在場證明。
「作案時間正好在日落前後啊。晚上亮燈大概是19點或者19點30分。再結合日落前拍的那張咖啡店照片，B和C就有不在場證明了。」
渡稀在還沒確認燈飾信息的情況下就先行推理起來。從不在場證明成立的條件反推證據內容，這種解法實在太打破第四面牆了。就像從古文題的選項反推原文內容一樣，有點投機取巧。
「那就是說，BCD都有不在場證明，犯人就是剩下的A了？」
面對御影的推論，渡稀卻歪了歪頭。
「從這些證據直接思考的話是這樣。但那個性格惡劣的臭女人不可能寫出這麼直白的劇本。要是這麼簡單的不在場證明就結束了，那其他隨身物品的線索也就全都沒意義了。」
「那就看看所謂的重要證據吧。」
我提議道，學長便把裝著東西的袋子遞了過來。渡稀立刻開始檢查。
「是從腳手架上被拔掉的螺栓啊。用C丟失的那把活動扳手就能輕鬆擰鬆。犯人也許是為了偽裝成C，才從C那裡偷走了扳手。」
「有什麼東西纏在上面。」
御影指著螺栓的螺紋部分。我們三個人一起湊過去看。
仔細一看，螺紋上確實纏著一些纖維。細得像灰塵一樣，有紅色的，也有透明的，應該是同一種材質。
「是線頭吧。材料能看出來嗎，前化學部的？動物纖維、植物纖維，還是化學纖維？」
「光靠這個怎麼可能分得出來。要是能燒一下的話，也許還能縮小範圍。」
「照片裡B和C都沒穿紅色的衣服呢。雖然沒法確認內衣。」
「哪有高中生會穿這麼紅的內衣啊。」
渡稀斷言道，而御影卻一言不發，只是意味深長地微微一笑。你倒是說句話啊。
渡稀清了清嗓子，用有點誇張的動作看了眼右手上的G-SHOCK。
「已經沒時間了。一邊往中央商店街走一邊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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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里的課題很快就被解決了。因為日知君把元素週期表背得一清二楚。
「選鉍吧。原子序數83，第六週期15族。」
他毫不猶豫地說，伸手選中了那枚閃耀著彩虹般光澤的結晶。記憶力好得讓人有點害怕。
「日知君，真是什麼都知道呢。」
「也不是什麼都知道啦，只有記住了的東西而已。」
他大概早就想說這句話了吧。日知君一臉滿足地挺起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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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央商店街確認後，發現是從19 點整亮到22點整的，旁邊立著一塊告示牌。那塊牌子不知為何看起來很新，像是最近才立起來的。也許是為了在理學部迎新活動中用來確定不在場證明，才特意準備的。
至於日落時間，雖然大家都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但三人一致認為是在19點稍早一些。拍到B子和C太郎的兩張拍立得，確實是在相近的時間拍攝的。一張是在咖啡店裡夕陽映照著附近大樓的照片，拍攝時間在 19 點之前。另一張則是已經亮燈的照片，拍攝時間在19點之後。
也就是說，【在作案時間前後、也就是大約19點的時候，B和C就在這條中央商店街附近】。
「案發現場大概是我們還沒去過的觀音洞。就算打車，來回也得20分鐘。B和C不可能作案。D也排除了的話，四選一的話就只能是A了。」
「那樣的話，還要去觀音洞嗎？」
一想到回去時肯定要跑起來，心裡多少有點想逃避。不過渡稀還是點了點頭。
「那是當然的吧。不是說了，就算知道犯人也要把所有檢查點都跑完嗎？特地這麼強調，說明想贏的話就必須去。」
御影看起來也幹勁十足，準備好要跑一趟了。我只好乖乖投降，搭上了開往奧綱長井方向的公交車。
13點25分。距離時限還剩1小時35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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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完所有檢查點，回到綱長井站時，是13點30分。
就算走路也完全來得及，但為了保存體力，還是選擇搭乘經過學校前的公交車。
犯人已經清楚了，事件的謎團也都解開了。一切順利得過頭，反倒讓人有點不安。隨著公交車的搖晃，我一邊回想有沒有什麼被忽略的地方。
「向本鄉學姐宣佈犯人的角色，可以讓我來嗎？」
因為戶隱君閉著眼睛，日知君這個問題實際上是在問我。
「當然可以！不如說，就拜託你了？」
「嗯，我很樂意接下這個任務。一直都很想試一次那種犯人就是○○的橋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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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車在觀音洞前停下，我們立刻在對面的站牌確認了沒有回程公交這一事實，隨即朝著能看到帳篷的方向跑了過去。正面被攝像機拍著，我們渡過了吊橋，運營團隊彷彿早就等著一樣站起身來。水崎朝我們揮手，他身旁站著的是受邀嘉賓鞍內先生。日知之前說過在意他的動向，但現在顯然沒有精力去打探，之後再從水崎那裡問問就好。
我們輪流把借來的防蚊噴霧往身上噴，同時閱讀任務板。上面寫著提示的隱藏地點。
需要在三棵赤櫟或四棵白櫟中做選擇，找出它們根部構成圖形的重心。不過赤櫟那一側已經被Y隊挖出來了，剩下的只有白櫟。
「白櫟的葉子細長，前端大約三分之二處有鋸齒。背面發白的是烏白櫟，注意別搞錯了。」
「鋸齒是啥玩意兒，用人話說行不行。」
「算了，我去找第一棵，你們看葉子。」
我去找白櫟的時候，御影卻一臉煩惱地低著頭。好不容易找到第一棵，從低矮的枝條上扯下一片葉子回來，御影便向我詢問。
「這裡說的重心，是指四邊形的物理重心嗎？還是指把頂點座標取平均的那個？」
「……你在說啥？」
我一臉蠢相地拿著葉子問道，一旁的渡稀咂了下舌。
「原來如此。三角形的話兩者一致，但四邊形就不一定了。」
「一邊找剩下的三棵白櫟一邊想怎麼樣？沒時間了。」
我對重心不太懂，只能催著繼續。渡稀和御影先收下葉子，三人分頭尋找剩餘的三棵。
周圍又有赤櫟又有烏白櫟，實在太混亂了，結果另外兩棵也還是我找到的。還差最後一棵卻怎麼都找不到。
「離時限還有五十五分鐘，再這樣下去不妙了。」
渡稀有些煩躁地喊道。時間看似還充裕，但在這裡多耗一分鐘回程就要多吃一分苦。我們得跑將近七公里。
「四面體。」
御影突然像是靈光一閃。我豎起耳朵聽。
「也許不是平面，而是四個點在空間裡的配置。要是四面體的話，物理重心和座標取平均值是重合的，用重心這個說法就能唯一確定。」
也就是說要在三維空間裡來找。我環顧四周。搜索範圍是帳篷東側邊長五十米的正方形區域，北端是一面露出巖壁的懸崖。在那上面——
「找到了！在那兒！」
遠遠一看就能分辨。懸崖上只長著一棵白櫟。
「四面體的重心怎麼求？」
「從頂點向對面的三角形重心作垂線，在靠近頂點的四分之三處。」
「渡稀！大概就行了！把最先找到的那三棵的重心位置告訴我！」
「三十秒！」
渡稀在白櫟之間來回奔跑，御影看懂了他的動作，幫忙計算。
「渡稀，你站在那兩棵的中點。我站在剩下的那一棵。」
「明白。德爾田！在我和御影之間，按三等分二比一的位置就是重心！」
我終於理解了他們在幹什麼，地面上的三角形也在腦中浮現出來。三角形的重心，是頂和底邊中點連線按二比一分的點。而四面體的重心，就是把懸崖上那棵樹作為頂點，和底面三角形重心連成的線段上。
森林中，彷彿浮現出由四個三角形組成的四面體輪廓。那條從頂點通向三角形重心的直線上，有一棵枹櫟的樹幹——
我衝過去一看，那樹幹表面有一處明顯不自然的地方。枹櫟特有的縱向深裂樹皮，在那裡卻變得異常平滑。仔細一看，是貼了一塊接近樹幹顏色的灰色塑料片。但手夠不著。
「德爾田，上來。」
我還在發愣地抬頭看著，御影從背後走近，毫不猶豫地把頭塞進我微微分開的兩腿之間。我被嚇了一跳。
「上來是上哪兒？」
「到我肩上。」
簡直像是被人使了什麼招式。在我努力後仰避免碰到御影后腦勺的時候，我的雙腿已經被她的肩膀和手臂牢牢固定住了。身體輕輕浮起被抬了起來。感覺要掉下去而向前傾時，下腹部傳來了御影馬尾的觸感，頭髮成了緩衝，似乎避免了【對撞】。塑料片就在我眼前清晰可見。
我甚至還沒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就已經把它撕了下來。
「因為我穿的是裙子，所以覺得我在下面比較好。」
御影蹲下把我放下來後，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這是……被強行騎肩同班女生了嗎？這種事真的可以嗎？話說女生的臂力真能做到這樣嗎？
就連渡稀也掩飾不住震驚，但還是走過來催我。
「好了，最後的線索。」
我急忙打開貼在塑料片背面的密封袋，三人一起讀了起來。
「……等等，有點不對勁。」
最先開口的是渡稀。沒錯，不對勁。為B和C提供不在場證明的那兩張拍立得，拍攝者是A。我們在隧道里看到的照片上的白色斑點，與這裡調查資料中記載的內容完全一致。資料裡寫著A隨身攜帶相機，因此不可能是別人代拍。這樣一來，A的不在場證明也成立了。
四名嫌疑人，在案發時間裡全都無法來到案發現場觀音洞附近。
「纏在重要證據那根螺栓上的纖維，是B的護身符裡的吧。」
御影的推測讓我點了點頭。
「用偷來的活動扳手拆下螺栓後，把螺栓藏進護身符裡了嗎……當然B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沒辦法了。去確認一下殺人現場和最後的遺留物吧。」
渡稀迅速切換思路行動起來，我和御影也跟了上去。
觀音洞位於臨河懸崖的半腰。通往觀音洞的是一條像被削進崖壁的狹窄小路，再往前則是設定為殺害現場的腳手架。確實，一旦失足恐怕會有生命危險。腳下是佈滿巨石的河流。生命危險——
「等等。」
在前往觀音洞的途中，我叫住了渡稀。
「怎麼了？」
「我先過去。有件事想確認。」
我沒等他回答就超過了他。小路很窄，不得已把他逼得貼在巖壁上，但顧不了那麼多了。要有什麼線索，一定就在這裡。
——讓人受傷。出人命。燒燬建築。破壞貴重物品。只要把無法挽回的事故歸咎於理學部，就能造成巨大的打擊。
至今為止，還沒有出現過可能發生事故的地方。但這裡不一樣。如果真的像「理學部定向賽殺人事件」那樣，有螺栓被拆掉的話……或許是我想得太多了，但萬一的可能性也不能否定。日知和我已經收到了近似於犯罪預告或告密的東西。
河面上樹木稀疏，正午的陽光從上方直射下來。汗水順著身體不停地流下，但那恐怕不只是炎熱造成的。
我站在最前面，雙手牢牢抓住岩石，小心翼翼地把腳踏上腳手架。
咯吱一聲。雖然發出了令人不安的聲響，但腳手架並沒有立刻墜落。我又試著繼續加重身體的重量。
身體騰空了。
我的心臟幾乎停跳。伴隨著砰的一聲沉悶巨響，【支撐踏板的管道接頭脫落了】。我剛才踩著的那塊金屬板撞上其他鋼架發出刺耳的聲響，朝著河面墜落下去。
我大意了。感覺到有人把我往後拉。渡稀抓住了我的手臂，御影抓住了我的腰，兩人動作快得驚人。我差一點就掉下去了。
「喂！沒事吧！」
負責攝影輔助的二年級學生在後方大聲喊道。我呆住了，動彈不得。
「把掉下去的腳手架拍下來！我去叫帳篷那邊的人！」
他說完便轉身跑了回去。攝影師則把鏡頭對準了墜入谷底的腳手架。
渡稀和御影把我身體的重心拉回到觀音洞前的通道上。我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怎麼會這樣……我明明一直祈禱那只是杞人憂天。
「這是開的哪門子玩笑？」
渡稀罵罵咧咧，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看樣子他把這當成了本鄉學姐的惡作劇。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
在御影身後，攝影師正通過耳機進行通訊。
「腳手架掉了！你們看得到吧！」
似乎收到了指示，攝影師用手按著耳機聽了一會兒，然後對我們說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本鄉學姐指示繼續進行。要是想通關，就繼續往前走。」
繼續往前？可要怎麼走……我正這麼想時，渡稀一臉狐疑地用手抓住了腳手架的骨架。只要把手往上伸，就能握到一根橫向的金屬管。
「看起來沒問題。抓著這個，腳踩在鋼樑上就能過去。」
「可……腳手架都掉了啊。」
「你自己看看。這邊的骨架沒事。只是支撐踏板的管子脫了，對整體強度影響不大。時間很緊，你想來個七公里全力跑嗎？」
渡稀沒等我回答，就靈巧地沿著骨架走了過去。御影把手輕輕放在我肩上。
「我會保護好德爾田君的。快點過去吧。」
正常化偏誤這個詞在我腦海裡一閃而過。那是人在面對危險時，總會下意識地覺得應該沒事的那種壞習慣。
「盡一切可能小心吧。」
渡稀已經到了對岸。腳手架之間的距離，其實短到如果能助跑的話似乎都能跳過去（當然在這種狹窄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我讓御影抓著我的腰帶沿著骨架移動，在對岸抓住渡稀的手，總算過去了。接著輪到御影，我背靠巖壁向她伸出手，她牢牢抓住了我。我把她拉過來，三人終於全部通過。
「真是個惡劣的玩笑。回去之後一定要抗議。」
渡稀帶著煩躁的腳步往前走去。越過通向觀音洞上方的陡坡後，視野忽然開闊。在那片樹林之中，放著一件極度違和的東西。
怎麼看都是一個呼啦圈。可旁邊卻附著一段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說明文字。
我們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確信了犯人是誰。
γ
「犯人就是，B子。」
在副調度室裡，日知君向本鄉前輩如此宣告。
「B子從D博士那裡偷走了鑰匙，使用了『裝置』，【從中央商店街瞬移到觀音洞深處】。她用從C太郎那裡偷來的活動扳手卸下螺栓，把它藏進紅白相間的護身符裡，然後再次使用『裝置』回到了中央商店街。纏在螺栓上的紅色與白色纖維就是證據。」
「正——確！滿分推理！」
前輩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鼓起了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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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博士的新發明，環形高維傳送裝置。
使用它，就能不受距離限制瞬間移動。這是劃時代的發明！
說明文字是用本鄉學姐的辣妹字體寫的。
「想出這種垃圾詭計的傢伙可別指望能上天堂或者下地獄，該死的女人！」
渡稀破口大罵。我也幾乎是同樣的感想。這劃時代，不如說直接是科幻。
「……趕緊回去吧。」
接下來簡直是地獄。再加上腳手架那一齣，只剩三十八分鐘。擔心五分鐘一公里也不保險，渡稀作為領跑稍微加快了速度，我和御影拼命跟上。御影一臉輕鬆而我卻感覺自己快死了。冷麵真的不該點大份。
我們卡著時間極限抵達，渡稀只說了一個「B」，第一項課題便宣告結束。
收集到的調查資料背面寫著意味深長的話，似乎和之後的任務有關——但我已經完全沒有心情去想那些了。
最糟糕的預測成真了。一個足以讓人受傷，甚至會出人命都不奇怪的事故真的發生了。
而且，還是幾乎復刻了那本應只是虛構的「理學部定向賽殺人事件」。
斷章 Conviction of a Specialist
我幼年時期的記憶並不多，但父親看著只吃小番茄的我，說了一句「樟是個專家啊」，這句話不知為何卻記得異常清楚。那其實是個理科笑話。
生物學家口中的專家Specialist並不是指工匠或專業人士。比如，菜粉蝶的幼蟲只吃十字花科的葉子，鳳蝶的幼蟲只吃柑橘科的葉子，而無花果小蜂這一類，甚至和某一種無花果形成了只要其中一方滅絕，另一方也會隨之滅絕的一對一絕對傳粉共生關係。像這樣【專門適應某種特定食物或特定環境的生物】，就被稱為專家型。
說白了就是挑食而已。出田樟的幼蟲時期，是靠小番茄活下來的。似乎是從妹妹開始變得能言善辯，愛提無理要求的時候起，我的挑食才慢慢改善。
就像這世上存在著無數被稱為專家型的物種一樣，成為專家型本身並不是什麼壞事。植物往往為了不被吃掉，會在葉子裡進化出防禦性物質，比如菜粉蝶幼蟲就能在體內分解十字花科特有的防禦物質硫代葡萄糖苷。這種本事，是什麼都吃的泛食型（Generalist）生物所無法模仿的。要是為了分解所有毒素而製造各種各樣的酶，反而會影響其他生命活動。因此，吃多種葉子的生物，只能通過折斷葉片、只吃毒性較弱的中間部分之類的方式來進食。
專家型有專家型的生存策略，僅此而已。
但如果把專家型這個概念，套用到現代社會中的人類身上又會如何呢？不侷限於食物，對某種特定環境高度特化的生活方式，真的算是理想的嗎？
我不這麼認為。
如果一個人只吃小番茄（先不談營養問題），想必在社會生活中會遇到不少麻煩。你或許會問，我為什麼能這麼肯定？答案很簡單，【因為我自己就是這樣活的】。
陰生人和專家型，本來就是適配性很好的概念。除非是運動員或藝術家，否則在現代社會中，捨棄其他一切只專注於某一件事的生活方式並不被提倡。丟掉社交能力自然會招來周圍冷淡的目光。一旦沉迷於某件事，就會逐漸偏離社會的主流。而能夠不在意這些、在不顯眼的角落裡悄然生活的陰生人，才是真正適合成為專家型，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專才的人。
我就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小學畢業之前，在身為植物生態學研究者的父親影響下，我沉迷於植物。上了初中後，遇到了名為渡稀的對手，為了打敗他而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學習中。每個階段，我都只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傾注熱情。對其他事情——比如運動和人際關係——甚至覺得連煩惱的時間都很浪費。
如果說通才是八面玲瓏，那麼專才就是集中選擇。在眾多社會壓力之間遊走閃避，執著於自己想做擅長做的事情。不管被稱作阿宅，還是被叫作陰生人，都堅持自己的熱愛的人生。
這樣說聽起來好像挺不錯的。
但其實這是個徹頭徹尾的誤會。
父親曾有一次對我說過。站在一棵樹齡一千二百年的巨大樟樹前說「你將來也要變成這樣。」哪怕在山中無人問津也無所謂，被稱作陰生人也沒關係，要以終有一天成為誰都無法置喙的巨木為目標活下去。我的名字樟正是因此而來。但父親隱瞞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並不是所有樟樹都能長成參天大樹】。
能活上幾百上千年的只是極少數倖存者。其餘的，都會在無人知曉中枯萎。無人注目，也幾乎接收不到陽光。
半途而廢，放棄貫徹熱愛的生活方式的人，恐怕數也數不清。
其實我也是如此。小時候曾天真地夢想成為像父親那樣的植物學家，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我已經不得不承認我無論如何也沒法比過這種男人。為了研究犧牲一切人際關係和社會生活，像無根浮草一樣漂泊，直到被我母親撿回去一不小心有了孩子的異常男人。
能只靠熱愛活下去的，只有在殘酷競爭中勝出的人。
於是我選擇了逃避，轉而遇見了學習。學校的學習會通過考試給出分數，簡單明瞭也很輕鬆。在化學部和水崎胡鬧，與物理部的宿敵渡稀比拼分數，不知不覺成了我人生的一部分。
父親看著這樣的我，帶著遺憾說道「你越來越像你媽了。」和滿身草木氣息，在學業上並不出眾的父親不同，母親據說是以首席成績畢業的優等生。
對父母來說那大概只是段往事。但聽到這些話時，我其實感到了一種恐懼。要是我只是個半吊子的專家型，只是在某些方面像父親和母親一點點，卻自以為在某方面有所專精，實際上只是放棄了其他事情的平庸之輩，那該怎麼辦？
對於把自己的選擇集中到一點成為專才的人來說，最可怕的恐怕就是在自認為擅長的領域裡遭遇失敗。而且還是輸給那種什麼都能輕鬆應付的通才吧。
然後，我遇見了。
在耀眼的日光下盛放的櫻花。那壓倒性的光芒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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