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話 前「魔王」與人性的黑暗面 前篇

      第六十三話 前「魔王」與人性的黑暗面 前篇

  路燈的光芒,照亮了美加特留姆的市街。

  但被我問到的博爾多,身影融入夜色之中,讓人無法看出他有什麼樣的反應。

  然而要推敲是辦得到的。

  先前一直隱瞞的祕密,被人唐突地揭穿。

  這樣的他臉上,多半正因為驚愕與動搖而扭曲。

  「……我們要不要進去再談?」

  顫抖的聲調,述說著他的內心。

  博爾多的態度,顯得對我害怕到了極點……但也許一切都是演出來的。

  這麼想的不是只有我。伊莉娜似乎也有著同樣的想法,所以才會一直看著我。

  視線傳達了她的意思。

  『怎麼辦?』

  我對這個無言問句的答案是──

  「好。我們就在診所裡仔細談談吧。」

  我決定將計就計。

  伊莉娜多半也有預感……在走進診所的瞬間,有被出其不意突襲的可能性。在這種狀況下,對方選擇殺人滅口的可能性極高。

  然而,我判斷這不構成問題。

  因為我自負無論遭到什麼樣的突襲,都能夠完美因應。

  「……太好了。來,請進。」

  博爾多發出顯得鬆了口氣的聲音,打開診所的門,請我們進去。

  我以不設防的狀態,伊莉娜則表露出戒心,踏入了診所。

  突襲──並未來臨。

  博爾多關上門後,立刻走到室內深處,拖了三張椅子來。

  「請坐。如果不介意,我去泡個茶來吧。」

  「不用麻煩了。因為無論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情形……我們都不打算久待。」

  大概是從我的話裡感受到了某種壓力,博爾多被燈光照亮的臉上,流下了一道汗水。

  他對我們害怕到了極點。看到博爾多這樣,伊莉娜皺著眉頭開口:

  「你……真的是『魔族』?」

  「……看妳的表情,應該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沒出息的『魔族』吧?」

  包括伊莉娜在內,看在現代出生的人眼裡,「魔族」是可怕事物的象徵。

  有著壓倒性的戰鬥能力,隨時都在威脅現代社會的絕對之惡。「魔族」就是會讓人有這樣的印象。

  把這樣的印象套上去,就覺得眼前的男子實在太不像「魔族」。

  看起來就只是個人類的好好先生。

  博爾多自己多半也一直在扮演這樣的角色。正因如此,他顯得非常好奇,滿心想知道自己的真面目為什麼會被看穿。

  「兩位為什麼會知道我是『魔族』?」

  「原因有幾個,不過決定性的因素是……魔力的性質。」

  「魔力的……性質?」

  「對。人的魔力和『魔族』的魔力,性質有著微妙的差異。」

  「……這樣啊。以往我也曾經好幾次被拆穿真面目,但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遇到。」

  他用右手遮住臉,重重嘆了一口氣。

  他的表情裡有著絕望……但又透出一種奇妙的鎮定。

  彷彿很習慣這樣的狀況。

  「你說好幾次被拆穿真面目……這話怎麼說?」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一直隱瞞自己的真面目生活。混在人世中,作為一個人類活到今天。可是……人類這種生物,多半對異物很敏感吧。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真面目總是會被拆穿……每次都讓我失去自己的容身之處。」

  他的眼角滲出淚水。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從失敗中記取教訓,能夠完美扮演人類。可是,結果卻是這樣。這是不是表示,『魔族』終究沒有辦法和人類共存呢?」

  共存。

  聽到這句話,伊莉娜瞪大了眼睛。

  「……你說共存,是真心的嗎?」

  「在兩位聽來,多半會覺得這種想法難以置信吧。可是,是真的。我也不屬於任何組織……最重要的是,我無法贊同他們的所作所為。」

  「所以,你的目標是共存?」

  「嗯。因為我……熱愛人類這個種族。」

  他真摯的表情中,沒有虛假的跡象。

  當然,也可以推測這可能只是假裝的,然而──

  「我說,亞德,不用管這個人也沒關係吧?」

  伊莉娜似乎想相信博爾多。

  而博爾多似乎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

  「妳……不會想排除我?」

  「……嗯。因為我雖然也曾經被『魔族』折磨得很慘,但我知道『魔族』也不是只有壞人。」

  「是啊。我們的學友當中,也有人有著『魔族』的血統,但並未引發任何問題。大家都很要好地一起當同學。」

  聽到我們的話,博爾多瞠目結舌。

  他的表情述說著難以置信的心情。

  但同時似乎也有著想去相信的心情。

  「這樣啊……我好羨慕你們那位同學啊。」

  「你也並非不可能和人類共存吧。當然,前提是你願意一直遵守人世的律法。」

  我說到這裡,停頓了一口氣,然後切入正題。

  「那麼,博爾多先生,最近,都市內部接連發生凶殺案,請問你知道這件事嗎?」

  「……嗯,我知道。我還知道,那個組織的人,由教宗冕下直屬的騎士們處理。」

  「雖然無禮,但我就直說了。我們直到剛才都懷疑你是凶殺案的凶手。因為這次的連續凶殺案,我們認為凶手是『魔族』的可能性很高。」

  我說到這裡,盯著博爾多的眼睛看,等著他回答。

  「……人不是我殺的。是真的,相信我。」

  他額頭冒汗,哀求似的說下去。

  「我想在人類社會裡找到一席之地。在我看來,『魔族』擺出的態勢是錯的。我認為歧視或虐待其他種族愚不可及。我認為我們所擁有的強大力量,不是用來欺凌他人……而是用來拯救他人。正因為這樣……我才會開設診所,為了拯救該救的人。」

  這樣的自己怎麼可能殺人。

  博爾多大概是想這麼說吧。

  「好,我們就相信你的話。」

  「真……真的嗎……?」

  「是啊。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我們就此告辭……好了,伊莉娜小姐,我們回住處去吧。」

  我迅速站起,就這麼不回頭地走出了診所。

  看在博爾多眼裡,多半會覺得我們的對應方式太乾脆,甚至讓他有種撲空的感覺吧。

  看來對伊莉娜而言,也是一樣。

  她走在夜路上,戰戰兢兢地開了口。

  「欸,亞德,你相信博爾多先生嗎?」

  「妳相信他嗎?」

  「嗯……說相信,也不太對……說是想相信他,大概才是真心話吧。」

  伊莉娜雙手在胸前用力交握。她的心情,我很能體會。

  她想必是在博爾多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隱瞞身為異物的真實身分,試圖在人類社會中找到自己的歸屬。

  這實實在在,和伊莉娜的人生一模一樣──

  而我的人生,也是如此。

  所以,我痛切地能夠體會她這種想去相信的心情。

  然而──

  「不能沒有確切的根據就相信對方。總之,明天一整天,我們就監視他看看。等監視結束,再下結論。」

  「……嗯,說得也是。」

  伊莉娜有些憂鬱地低頭不語。

  我對博爾多所下的判斷,她就這麼不滿意?

  我還以為她的想法也差不多。

  我正因為無法理解伊莉娜的內心而納悶……

  下一瞬間,她就親口吐露出對我這個疑問的回答。

  「該怎麼說,會讓人自我厭惡呢。」

  「自我厭惡……是嗎?」

  「嗯。在抵達美加特留姆之前,瓦爾多爾大人不就說了嗎?說人會害怕異物。還說因此……一旦真實身分被得知,大家都會翻臉不認人。」

  「……是啊。」

  「我啊,本來一直覺得,沒有這種事。一直想這樣認為。可是──」

  伊莉娜的嘴唇開始微微顫抖。

  「現在就覺得,不是我想的那樣。因為……我們自己就證明了這一點。」

  ……啊啊,原來啊。所以伊莉娜才會這麼消沉啊。

  人會害怕異物。所以,即使是一直到昨天都還喜愛的鄰居,一旦知道這鄰居其實是異物,人就會翻臉不認人,為了排除異物而展開行動。

  希望否定這種想法的同時。

  伊莉娜這次,自己就對這個叫做博爾多的異物,抱持了疑惑與恐懼。

  他是「魔族」。對人類而言,是不折不扣的異物。

  正因為這樣,她才會超乎必要地,懷疑博爾多就是犯案凶手。然而,了解到他的心情後,覺得可以信任他……

  到頭來,陷入了自我厭惡。

  「我不歧視任何人,無論對方是什麼樣的異物都接受──我本來是這麼覺得……但說不定不是這樣。我對『魔族』的歧視和偏見,說什麼也不會消失……明明我自己,也和他們沒有什麼兩樣,一樣都是怪物。」

  看她這麼消沉,我很想說幾句話安慰她。

  然而……這很難。

  因為我也多少是把博爾多當成異物看待。

  內心深處,就是會把這樣的對象當成威脅和平的人物看待。

  ……伊莉娜說得沒錯,虧我自己也和他一樣,屬於異物。

  「亞德,是不是教宗冕下說得對……人類,就是一種只有醜陋面的生物?」

  聽到這句聲調陰沉的話語……

  我終究還是什麼話都回不了。

        ◇◆◇

  回到大宅,用完晚飯,洗完澡,就寢。

  然後到了早上。

  教會敲響的鐘聲成了鬧鐘。

  吃過簡單的早餐後,我將伊莉娜找來房間,照昨晚所說,開始了對博爾多的監視。

  對於這個作業,女王羅莎產生了興趣,只是……

  她有批閱文件等政務要處理,只好忍痛不參加。

  言歸正傳。

  發動觀察魔法後,一面大鏡立刻顯現在我和伊莉娜身前。

  很快地,鏡子上照出了診療室內的情形。

  看來博爾多已經開始工作。

  「今天怎麼了呢?」

  為了讓病患鎮定,他不改臉上平靜的表情。

  他就這麼嚴謹而誠心誠意地善盡職責。

  如果病得輕,就進行藥物治療或整復治療。

  如果病得重,則以他特有的魔法技術來治療。

  「喔……喔喔!消失了!消失了啊!『本來一直待在我身邊的那傢伙』消失了!」

  「如果之後還會不舒服,請再來一趟。無論是什麼樣的疾病,我一定會治好。」

  那是一種對自己的工作有著自豪的表情。

  看上去,治療人們的疾病、拯救病人,讓他由衷感到喜悅。

  「感覺他真的是個好醫生呢。」

  「是啊,現階段,完全沒有可疑的地方。」

  之後我們也繼續觀察博爾多,漸漸加深對他的了解。

  現在我覺得,他會被稱為聖徒大人,的確不奇怪。

  他實實在在就是個聖人君子。

  無論病患富有或貧窮,都一視同仁,毫無例外地治療他們。

  但做得這麼好,收取的代價卻是「有這個心意就夠了」,即使對方完全不支付金錢報酬,也絲毫不露出厭惡的表情。

  遠比神職人員更有神職人員的樣子。

  我由衷覺得博爾多是這樣的人。

  「今天怎麼了呢?」

  「我……我是沒什麼毛病,可是……我大哥受了傷……!」

  「傷勢重得沒有辦法過來,是嗎?」

  「是……是啊。雖然要請聖徒大人跑一趟,可能實在太失禮……」

  「不會,這不成問題。雖然得讓排隊的各位多少等一下……但相信大家都會體諒的。」

  「喔喔……!太令人感謝了……!那麼,我們馬上動身!」

  博爾多被這個混混樣的男子帶出了診所。

  「……亞德,我說啊,是不是已經不必再監視了呢?」

  「是啊,說得也是。」

  不只是以目視確認,我還用了所有想得到的魔法來檢查,但博爾多這個男子身上,完全找不到任何可疑的點。

  他是個由衷盼望能和人類共存的善良「魔族」。

  「判定他無辜,應該不會錯。」

  「……總覺得,都變得想支持他了呢。」

  我對一臉佩服的伊莉娜微微點頭。

  從某個角度來看,博爾多和我們是一樣的。

  他對人們慈愛,被笑容圍繞,享受幸福的日常。

  但同時,心中充滿了強烈的不安與恐懼……

  始終在害怕有朝一日會失去歸屬。

  同樣身為異物,我們能夠充分體會他的心情。

  正因如此,我才會和伊莉娜產生同樣的心情。

  盼望他的祕密永遠不會被揭穿──盼望他的幸福能夠持續一輩子。

  ……監視結束後,我們立刻上街。

  既然知道博爾多是無辜的,連續殺人案的調查也就回到原點。

  為了抓住新的線索,我和伊莉娜四處奔走,然而──

  「感覺好像有點束手無策?」

  「是啊。我們知道的,就只有案子是『魔族』所犯,除此之外,全都是一團謎……坦白說,我本來沒料到會這麼棘手。」

  我剛嘆一口氣,鐘聲就迴盪在四周。

  這是告知中午的到來。

  鐘聲一聲又一聲地敲響。

  迴盪的鐘聲間,摻雜著一陣咕嚕叫。

  聲音的來源,是伊莉娜的腹部。

  「嘻……嘻嘻嘻嘻,要……要不要去吃點什麼?」

  「說得也是,餓著肚子就沒辦法幹活。正好眼前有間餐廳,我們就過去看看吧。」

  我們在大街上,混在人來人往的人潮中,前往目的地。

  一間外觀挺時髦的小小餐館。入口放有狀似記載著菜單的看板,我們先看過菜單,然後走了進去。

  終究是午餐時段,客人相當多。店內每一個角落都打掃得很徹底,頗有清潔感,裡頭有著許多桌椅與櫃臺座位……但幾乎都坐滿了。

  但幸運的是,一對坐在桌椅座的男女用完餐正要離開。我們就被帶到這張桌,坐下來之後,跟店員點了餐。

  「這餐廳好像挺不錯的耶。」

  「是啊,裝潢的品味非常好。」

  我們暫時拋開查案的事,度過了一段平靜的時間。

  然而──

  「啥啊!你要跟我們收錢?」

  突如其來迴盪在店內的吼聲,毀了這平靜的氣氛。

  我湧起些許不悅,朝吼聲來源看了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個面相凶惡的半獸人族男子。他身邊站著看似同伴的獸人族男子……我沒轍地聳了聳肩膀。

  「喂,不要鬧事。」

  「可是老哥!這傢伙想跟我們收錢──」

  「閉嘴。你搞不懂刻意僱用檯面下的傢伙是什麼用意嗎?」

  看樣子,是獸人族男子的立場比較強勢。

  「這位店員,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的同伴這麼吵鬧。這是餐飲費,還有……來,這是賠償費。」

  「咦!這……這麼多……?」

  「不用放在心上。但如果你們可以忘了我們,會幫我們很大的忙。」

  兩人和店員有了這麼一段對話後,離開了餐廳。

  「他們是怎樣啦!是找碴的客人嗎?感覺好討厭。」

  伊莉娜氣呼呼的。

  其他客人看來也都有著大同小異的感想,然而……換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他們只讓人有這種程度的感想。

  包括伊莉娜在內,幾乎所有客人都很快地忘了這兩個人,開始享受恢復的平靜。

  可是,在此同時──

  「怎麼啦,亞德?看你面有難色。」

  「……先前的那兩個人,我就是覺得不對勁。」

  換做是平常,我會當作只是不值得留意的日常帶過,然而──

  第六感將那股疑惑感叫進我心中。

  「……唔,這麼說來……」

  我手按下巴,開始思索。

  一個假設迅速浮現在我腦海中。

  「欸……欸,亞德?你看起來怪怪的……怎麼了?」

  「這個嘛……雖然什麼都還不能確定……」

  我雙手抱胸,喃喃自語。

  「也許可以篩選出犯案的凶手。」

  「咦咦!」

  伊莉娜大聲呼喊,讓周圍的客人都嚇了一跳。

  可是,她對此全不在乎,探出上半身。

  「所以!凶手是誰?」

  「不,我還沒有確切的根據。我想要可以證明推論的材料……伊莉娜小姐,妳對這美加特留姆,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我想基本的知識大概都知道。因為爸爸以前就說過,美加特留姆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地方,所以要我多學習。很多最新情報我也都有在記。」

  「哦?那麼……妳對美加特留姆的政治體制和法律,也都有很深的造詣了?」

  「還好啦,這些都是當然要學的範疇。」

  很讚喔,伊莉娜小妹妹,很靠得住嘛。

  「那麼,我要問幾個問題。首先,我想想……比起別國,美加特留姆的法律說得上嚴格嗎?」

  「嗯,肯定算嚴。連細節都列出了密密麻麻的法條。爸爸就把美加特留姆稱為法治國家。」

  「原來如此。那麼,對人民的管理體制如何。比起我們住的拉維爾,說得上比較出色嗎?」

  「嗯~我想肯定很出色……但我個人是覺得有點過火。」

  「怎麼說?」

  「雖然我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但美加特留姆把所有國民的資料都進行了徹底管理呢。聽說每一個國民從出生到死的日期是不用說,連收入金額、購買東西的紀錄,所有資料都有在管理。」

  「哦。」

  「我覺得應該是因為這是個小小的城邦才能辦到。可是……就算在拉維爾能夠重現,我大概還是反對吧。監視的眼光實在太滴水不漏。這樣一來,整個國家簡直就是一個廣大的牢房。」

  「就這點而言我是同意……我們拉回正題,既然有著這麼高度的統治體制,應該可以想定犯罪發生率很低吧?」

  「不,這未必。」

  「這話怎麼說?」

  「人類啊,果然一旦受到壓迫,似乎就容易會抗拒……凶殺案之類的犯罪似乎相當多。只是,該說是有點扭曲嗎……」

  「扭曲……是指?」

  「嗯。犯案的人,以及受害的人,幾乎都是成年人。小孩子幾乎完全不會被牽扯到這樣的情形裡。若要再補充一點……法律等等,也幾乎都是優待小孩,對成年人就毫不關心。」

  原來如此啊。我大致上能夠掌握這個國家的政治理念了。

  他果然是想重現我以前形成過的社會。

  只是話說回來,並不是完全重現,看來是往以萊薩的私心為最優先的方向有所扭曲。

  「關於犯罪件數……違法藥物的取締件數,大概有多少?」

  「呃,記得是……我想應該非常多。在這個國家,把毒品賣給小孩,就會二話不說被判死刑,但賣給大人,好像就只會被判很輕的罪。藥物似乎到處都有人在買賣。」

  伊莉娜說聲「這麼說來」,看著天花板喃喃說道:

  「早上,在博爾多先生的診所裡,也有看起來像是藥物中毒的人跑來呢。」

  「唔,的確……看來這個城邦,極為扭曲。」

  儘管屬於有著最先端統治體制的法治國家。

  實情卻是一個萊薩扭曲的想法根深蒂固,只要小孩子幸福就好的地方。

  因此……看在黑社會的人眼裡,多半是個很好賺的地方。

  只是,多半會需要「花點心思」。

  我重新環顧店內,喃喃說道:

  「這間店,就像是美加特留姆這個城邦的縮影。」

  伊莉娜多半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吧。

  她歪頭的同時,餐點端上了桌。

  「本來我是想慢慢用餐,不過已經不能再這麼悠哉了。我們趕快填飽肚子吧,伊莉娜小姐。」

  「嗯……嗯!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我會努力的!」

  我們把用餐禮儀拋諸腦後,只以速度為優先。

  裝在盤子上的料理,轉眼間就被塞進胃裡。

  「呼……吃飽了。」

  我們付了錢,離開餐廳。

  「嗚噗……那……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又要現場蒐證?」

  「不,已經不需要現場蒐證,也不需要再打聽情報。我們現在該先去調查的,並不是現場的狀況或凶手的所在。」

  「那麼,我們要查什麼?」

  「調查受害人。我們去徹底調查連續凶殺案的受害人吧。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這樣做必然能夠接近真相。」

  首先得從得知受害人的姓名開始。我們之前都只顧著了解案件內容與凶手側寫,並未著眼於這點。現階段我們連被殺害的人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不知道這些,就不會有進展。

  「我們就先前往圖書館吧。關於事件的八卦報紙之類的,應該還有保存。我想只要看過那些報紙,應該至少可以查出受害者的姓名。」

  我一邊告知伊莉娜我們要去的地方,一邊快步走在大街上。

  就在路途中。

  「唔……」

  我們在行人當中,發現了博爾多的身影。

  「啊,是博爾多先生。感覺是出診完回來路上──咦?亞德,你要去哪裡?」

  「去找他。我必須給他忠告。」

  「忠告?這話怎麼說?」

  「博爾多先生有可能和我們追查的案子有所牽連。」

  「咦!可……可是,不是說博爾多先生不是凶手……?」

  「是啊,他不是凶手。可是……如果我的推測正確,他的立場岌岌可危。詳情我晚點再說,現在我們趕快去找他。」

  我更加快步調,朝博爾多背後接近。

  接著,就在我正要叫住他時。

  「──呃!」

  博爾多的喉嚨發出痙攣似的呼聲。

  他的目光所向之處,是集合住宅區……牆邊站著一名年老的女性。

  就在我看清這些狀況的瞬間。

  集合住宅的三樓窗戶開著,放在窗邊的一盆盆栽往外掉落。落下之處,就站著這個老婆婆……

  察覺到危險時,博爾多已經有了動作。

  他以非比尋常的速度,縮短與老婆婆之間的距離。

  接著他整個人壓在老婆婆身上護住她。

  一會兒後,盆栽在他背上砸個正著。

  「嗚……!」

  他痛得悶哼,但他有著強壯的身體,想來傷勢不會多嚴重。

  然而,如果在老婆婆身上砸個正著,萬一砸到要害,也許已經出了人命。

  博爾多阻止了這樣的危機,他的行動值得讚賞。

  然而……四周路過的人們,什麼話也不說。

  他們就只是凝視博爾多的身影,倒抽一口氣。

  為什麼?

  ……因為博爾多的身體,有一部分變成了野獸。

  「魔族」平常有著和人類一樣的外表,但發揮真正力量的時候,就會變成半人半獸的模樣。就算不想也會改變。

  為了救老婆婆而發揮超乎常人的力量,讓博爾多在無意識中,暴露了「魔族」的形貌。

  「喂……喂,你們看他。」

  「該……該不會……」

  一個、兩個,理解了現狀的人漸漸增加。

  不妙。

  再這樣下去,轉眼間恐慌就會在民眾間傳播開來。

  「這實在沒辦法啊……!」

  為了阻止最壞的情形發生,我發動了魔法。

  博爾多身邊站了許多民眾,幾何紋路顯現出來,覆蓋住他們的頭部。

  一會兒後,紋路化為發光的粒子消散。

  成了魔法目標的這些人,仰望著天空,連連眨眼。

  「奇……奇怪?」

  「總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妙的東西?」

  魔法立即見效。

  「亞……亞德,你做了什麼?」

  「這是忘卻的魔法……干涉精神或記憶的魔法很沒格調,所以我平常極少動用……但這次實在沒有辦法。」

  我回答時,民眾就只是不知所措地仰望天空。

  博爾多已經趁機瞬間變回人形。

  他似乎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麼情形。

  「……實在是千鈞一髮呢。幸好趕上了。」

  我一邊鬆了一口氣地說著,一邊帶伊莉娜走向博爾多。

  他看見我們,似乎就猜到了一切。

  「……看樣子,是承蒙兩位搭救了。」

  「請別放在心上。別說這些了……我們走進巷子裡吧。因為我要說的話,讓別人聽見會有點不方便。」

  博爾多以僵硬的表情點點頭,聽從我的吩咐。

  我們移動到狹窄的巷子裡,確定附近都沒有人經過後,我吐了一口氣說:

  「我就單刀直入說了。博爾多先生,你被盯上了。因此,請你避避風頭一陣子。」

  聽到這番話,吃驚的「只有」伊莉娜。

  當事人則顯得挺鎮定,小聲說道:

  「啊啊,果然是這樣嗎?」

  「咦?你說果然……這……這是什麼意思啊?」

  伊莉娜看看我,又看看博爾多。

  她多半還無法掌握狀況吧。這也難怪。

  我一邊看向她,一邊簡單地說明現狀。

  「博爾多先生處在被當成代罪羔羊利用的立場。」

  「代……代罪羔羊?」

  「是啊。又或者說是幌子,也許比較貼切。」

  「到……到底是誰,做這樣的事情……?」

  對此,博爾多比我先做出了回答。

  「就是最近那些連續凶殺案的凶手,是吧?」

  「……原來你已經發現啦?那麼,你也知道凶手是誰了?」

  「我沒有確切的根據,也不確定是誰。可是,我就是隱約發現到了……只是話說回來,我也是直到剛剛才發現我被排進了他們的計畫當中。」

  他說到這裡,表情仍然鎮定得甚至有點不自然。

  ……他的表情讓我覺得眼熟。

  前世我就常常看到。

  他臉上有著對自己的人生絕望的表情。

  和以前的我始終貼在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該怎麼說,是不是抽身的時候到了呢。」

  「你說抽身……是指?」

  「已經差不多該把店收起來了,就是這麼回事。」

  「……你要放棄嗎?放棄你想在人世間找到一席之地的目的?」

  「是啊。看樣子,我就是這樣的命。不管我怎麼努力,下場還是一樣。我會被人們所恐懼、憎恨、排除。造物主就是定了這樣的命運給我。」

  「才……才不會這樣!至少,我們就不討厭你!對吧,亞德!」

  「是啊,伊莉娜小姐說得沒錯。博爾多先生,你千萬別想不開。人生在世,是禍是福還很難說。」

  他一句話也不回。

  就只是以平靜得不自然的表情,看著我們。

  「博……博爾多先生,不是一直都陪伴著大家嗎?治好了多得數不清的人!受到大家愛戴!大家一定都很感謝博爾多先生!這些感情,絕對不會被推翻!人類…………人類!不是蠢到會做這種事情的生物!」

  伊莉娜始終想相信人類美好的一面。

  她真摯的眼神,訴說著這種心情。

  然而……博爾多表情不變。

  這個已經參透了一切,對一切都絕望到底的人臉上,看不出任何變化。

  「……你聽好了,請你相信我們,因為我們不會害你。總之就如先前所說,請你避避風頭。可以吧?」

  「嗯。」

  他空洞的眼神裡,已經不剩下半點氣力。

  ……雖然有點不放心,但現在也只能先丟下他不管。我們也有該做的事情。

  我們要盡快解決案子,然後,保護博爾多。

  一切都等解決這些問題再說。

  「……我們走了,伊莉娜小姐。」

  「嗯……嗯。」

  我轉過身,背對博爾多。

  這時──

  「我說,亞德。你昨天說,你的學友當中就有『魔族』,對吧?」

  「……是啊,怎麼了嗎?」

  「你們這位同學,叫什麼名字呢?」

  「……是個叫做卡蜜拉的女學生。」

  「這樣啊,叫卡蜜拉是嗎?那孩子真幸福,因為有一群像你們這樣的朋友……可以幫我帶一句話給她嗎?幫我跟她說,無論今後發生什麼樣的事情,都不可以忘了對人類的愛。」

  他的話裡,蘊含了什麼樣的意圖呢?

  要推敲很容易,然而要解決,則已經……

  「好的,我會轉告她。」

  「嗯,謝謝你。」

  我平淡地和他對話完之後,這次真的帶著伊莉娜走了。

  ……我特意對身後傳來的細小說話聲聽而不聞。

  「我已經……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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