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話 前「魔王」與人性的光輝 前篇
第六十七話 前「魔王」與人性的光輝 前篇
宗教國家美加特留姆,每個月會舉辦一次教民大會。
內容就是讓萊薩站上蓋在中央廣場內舞台,對參加集會的民眾講道。
聽說這教民大會,住在美加特留姆的大部分居民都會參加。
正可謂冠上宗教國家之名的土地上會舉辦的活動。
美加特留姆的人民,將教民大會視為重新體認自己的信仰與道德感情的神聖典禮,然而……
重視教民大會的民眾所懷抱的感情,究竟能不能說是真正的自我意志呢?
我懷疑這個活動另有隱情。
具體來說,就是對民眾洗腦。
對參加集會的民眾,施加精神干涉類的魔法,對他們的意志做出一定程度的控制。
……這是我以前施行過的統治法之一。
美加特留姆可說是由萊薩所再現的古代末期世界。那麼,當時我所施行的統治法,他大概也加以重現了吧?
只是話說回來,他多半沒能完全重現,而且今後也不可能辦到。
因為精神干涉類的魔法難度極高。尤其是要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在對方身上,試圖控制的魔法,連古代都幾乎沒有什麼擅長此道的能手。
而且,即使能夠施展,若是對方的精神力太強,又或者對於我方想強加的想法有著強烈的排斥,就不可能做到完全的洗腦。
這點即使是我也不例外,因此在古代末期,我除了洗腦以外,還透過動用暴力的恐怖政治,來操縱民眾。
我回想起這些過去犯下的過錯,沉浸在自我厭惡之中。
同時身為典禮的參加者之一,和伊莉娜、羅莎與瓦爾多爾,一起走上了舞台。
設置在中央廣場的舞台,彷彿生怕有人不知道本次的典禮多麼壯大,施加了過度的裝飾。
可以俯瞰民眾的巨大平台狀舞台不用說,通往台上的道路與階梯,都遍布了各種醞釀出豪華感的要素。
我和伊莉娜和其他護衛一樣,圍住自己國家的元首,與走在前面的別國人士保持一定的距離,緩緩行進。
「竟然沿路鋪了高級地毯,真的是豪華到有點難以想像。」
「畢竟是會在歷史上留名的盛事,這點鋪張是當然要有的吧。」
我們踏在地毯上移動,上了階梯。
然後和別國人士一樣,來到了舞台上。
「哇……好壯觀的景色……」
伊莉娜看著眼底的光景,被震懾住似的喃喃自語。
與會民眾約達美加特留姆總人口的九成,有著數十萬人的規模。
廣大的中央廣場,被人山人海所填滿。
我們集眾多人的矚目於一身。
「本座也曾在民眾面前演說過,不過……面對這麼多人,可能還是第一次。」
羅莎略顯緊張地繃緊表情,但立刻又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
「不過,船到橋頭自然直……而且亞德也在這裡。」
「就是啊,就算搞砸了什麼事情,亞德一定也會幫忙收場的!」
「……是啊,還請包在我身上。」
我們一邊談話,一邊在舞台上行走。前方有著供來賓坐的椅子。
這並排的五人份座椅,樣式類似王座……可說是非常符合本次典禮主題──五大國之首攜手合作的小道具。
首先,羅莎也和其他元首一樣在椅子上就座。然後宰相瓦爾多爾侍立在她背後,我和伊莉娜則侍立在兩旁。
還有許多聖堂騎士並肩站立,將我們團團圍住。
可說是固若金湯。
確定五大國元首全部就座之後,萊薩走向設置在台上的講台前,用擴音魔導裝置,對民眾宣告典禮開始。
「各位也知道,這個大陸在歷史上,發生過三次大戰。如果把小規模的衝突也包括進去,戰爭更遠遠不只一兩千場。『魔王』陛下駕崩後,我們人類與人類之間,不斷反覆進行醜陋的戰爭,交織出歷史。然而,就從今日此時起,和平將會再度降臨大陸。『魔王』陛下曾經建立的理想國,就在此時此地重現。」
萊薩的演說,讓民眾歡聲雷動。
數十萬人歡呼。每個人都狂熱起來,讚頌達成了歷史級豐功偉業的萊薩等人。
萊薩受到這幾乎震破耳膜的聲援,莊嚴肅穆地主持著典禮。
「呃~大家好,老子是巴伐。坦白說,老子很不會應付這種場面,不過──」
各國元首演講。
這些演講結束後,將由萊薩鄭重發表和平條約的內容,說出總結之後閉幕。
……這就是典禮的流程。
上台的人一個個演講完。
我淡然地看著這樣的景象,然而……
不經意地,我的目光望向坐在椅子上的羅莎臉上。
……不知道是不是非常緊張,只見她的臉色和早上一樣蒼白。
她額頭冒汗,嘴唇頻頻顫抖。
我本想問問她要不要緊,但我尚未開口,就輪到她上台了。
「加油,小羅!」
喊得就像為參加才藝會的朋友加油一樣輕鬆。
伊莉娜的臉上,露出了這種平穩的笑容。
「………………」
羅莎從椅子上起身後,默默凝視著伊莉娜的臉孔幾秒鐘。
然後她「呵」的一聲,放鬆了緊張,露出滿臉溫和的笑容──
「……伊莉娜啊,妳要只以自己的幸福為優先。」
聽到這句沒有前因後果,讓人搞不懂她有什麼意圖的話,伊莉娜的臉上透出了不解。
但羅莎轉過身,不再回頭地走到演講台前。
「……呼。」
她先吐了一口氣,低頭看著民眾,然後朝萊薩臉上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中有的──是改變了想法的情緒。
羅莎再度面向民眾,將嘴湊向擴音魔導裝置,開始訴說:
「這幾天,本座一直在迷惘。放在本座眼前的天平始終保持平衡,不往任何一邊傾斜。因此本座直到現在這一刻,都下不了決斷。」
她的口氣沒有迷惘,也沒有停滯。
然而對民眾而言,羅莎的演講,肯定令他們掌握不到意圖何在。
「拉維爾的女王陛下在說什麼……?」
「天平?決斷?」
民眾一片譁然。不只是他們,各國元首與伊莉娜也都歪頭納悶。
在場的人當中,正確掌握住她想法的,大概只有三個人。
宰相瓦爾多爾、教宗萊薩,以及──
加上我亞德•梅堤歐爾,一共三個人。
……果然演變成這種情形了嗎?
我一邊感受著想定的未來即將來臨,一邊開始因應下一步的情勢。
同時,羅莎仍在繼續演講。
「身為為政者,本座所下的決斷多半是錯的。然而,本座身為女王的同時,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因此…………」
她說到這裡,回頭看了一眼。
站在她視線所向之處的,是宰相瓦爾多爾。年老的忠臣瞪大了眼睛,冒出大量的冷汗。他微微搖頭,表明自身的意思,然而……
女王悲戚地微笑,再度面向前方,說道:
「本座羅莎,選擇朋友的幸福!本座絲毫不想贊同教宗!」
毅然決然的話聲從她口中發出。
參加這個典禮的人以及觀禮的人,幾乎都露出啞口無言的表情。
多半是無法理解狀況吧。民眾全都閉著嘴,保持肅靜,然而……過不了多久,就開始呼喊出他們的不解。
「這是怎樣?什麼叫做朋友的幸福?」
「不贊同教宗冕下?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都到了這個時候,才要對和平條約反悔?」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出不解與狐疑。
一種恐慌在民眾之間傳播開來。
就在這個時候──
「教宗冕下!有事要向您稟報!」
年老的宰相嘔血似的發出呼喊。
他臉色大變,然而……又有著幾分演戲的感覺。
彷彿早已說好──像在做出事先就已經談妥的言行。
不只是瓦爾多爾,萊薩也開始有了動作。
「……說說看。」
萊薩短短地應了一聲後,瓦爾多爾走向了演講台。
從羅莎身邊走過之際,他用力握緊了拳頭,但什麼話都不說。
接著,瓦爾多爾集眾人矚目於一身,在演講台前扯起了嗓子。
「我國──拉維爾魔導帝國!過去一直隱瞞一個真相,那就是──」
要是就這麼置之不理,會變成什麼情形,我不可能不知道。
然而……
這裡果然張設了反魔法術式。
因此現在,我無法動用任何魔法。
因此現在──
我無法堵住瓦爾多爾的嘴,防止最壞的未來成真。
「我們豈止放任『邪神』後裔存活!還稱之為英雄男爵,在政治上利用他們父女!這不折不扣,是對『魔王』陛下及其信眾的背叛!因此身為宰相的我瓦爾多爾,要對教宗冕下請願!還請對僭稱女王的叛徒羅莎,揮下正義的鐵鎚!」
瓦爾多爾大聲嘶吼,雙眼流下滂沱的淚水。
然而,我已經沒有心思去顧慮他的心情。
我重重嘆了一口氣,將視線轉往身旁。
「……伊莉娜小姐,還請振作。」
我出聲叫她,但沒有反應。
她似乎還無法完全接受現實。
只見她仍一臉茫然自失的表情,一動也不動。
……另一方面,事態毫不留情地繼續發展。
就如我所預料。
衝向最壞的未來。
「足下能做出這告解,實是勇氣可嘉。啊啊,可是……這個真相是多麼可怕。繼承那可恨『邪神』血統的人,不但仍然存在於這世上……位列五大國之一的帝國卻還隱匿這個事實,將這些人做政治上的利用。」
萊薩的言行太像在演戲,我看在眼裡只覺得可疑。
然而,民眾就不一樣了。他們把教宗冕下視為絕對的正義,實在太容易被煽動。
羅莎做出令人費解的宣言,瓦爾多爾唐突地轉換話題。
相信對於這些情形的納悶,已經不存在於他們的腦子裡。
「拉維爾那些傢伙……!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絕對不能原諒……!不可以原諒……!」
他們的腦內早已為仇恨所困。
他們的心中,只剩下對自己認定為邪惡的人事物所懷抱的憤怒與憎恨。
各國元首晚了民眾一步,到了這個時候才有了反應。
「喂,真的假的……?」
「這可真是……」
「呵呵呵呵!這驚喜可真妙啊!」
「………………」
有人驚愕、有人嫌惡、有人大笑、有人保持沉默。
在這樣的情勢下──
教宗萊薩朝這邊看了過來。
先是朝我看了一眼……投來意似問出問題的視線。
我就只是睥睨著他。
隨後,他將視線落到伊莉娜身上。
「……!」
萊薩犀利的眼神看過來,讓她嬌小的身軀微微一震。
即使看到這實實在在屬於嬌弱少女的反應,萊薩的眼神中仍然有著冷酷的意志……
他高聲對民眾宣告:
「吾人打算原諒拉維爾。這個責任應該由當事人肩負,不應懲罰整個國家。因此,吾人在此宣告開始異端審問,及其結論。」
寧靜支配了整個場面。
萊薩就像在宣讀判決,平淡地述說:
「將拉維爾魔導帝國女王羅莎•馮•沃爾格•德•拉維爾,處以死刑。接著──以英雄男爵之名著稱的懷斯•利茲•德•歐爾海德,及其女伊莉娜•利茲•德•歐爾海德,也處以死刑。不將此三人處以極刑,拉維爾魔導帝國的罪就不會得到原諒。」
聽教宗冕下如此斷定,先前維持寂靜的民眾,都一齊發出喊聲。
「殺了他們!馬上殺了他們!」
「啊啊,多麼可怕……!」
「斬斷汙穢的血統!把『邪神』的後裔大卸八塊!」
民眾狂潮般的惡意,撲向伊莉娜嬌小的身軀。
「咿……!」
惡意氣場冉冉升起。想到一身承受這種惡意的伊莉娜是什麼心情……想必是筆墨難以形容。
然而現在,沒有時間讓我顧慮她的心情並激勵她。
「騎士們,拿下『邪神』之女。」
萊薩一聲令下,聖堂騎士們一起衝了過來。
「啊……啊啊……!」
面對這群直逼而來的人,伊莉娜害怕得動彈不得。
正因如此──
「放心,有我在。」
我亞德•梅堤歐爾,非得保護她不可。
我朝接近過來的大批騎士當中一馬當先的一人,犀利地踏上一步。
「使不出魔法的魔導士!和囉嘍沒有兩樣!」
「……這恐怕很難說吧。」
我一邊回答,一邊躲過直劈而來的雙刃劍。
對方的身手根本不像樣。
身心兩方面,都充滿了輕敵與嘲笑。
使不出魔法的人,不可能敵得過大隊重裝騎士。
這樣的心思,從頭盔下露出的雙眼透了出來。
「真是沒轍。」
的確,沒有魔法,要應付身披全身板甲的騎士是很吃力。
但哪怕是全身板甲,還是有縫隙。
例如說──頭盔的眼孔。
我一邊躲過對方的第二劍,一邊伸手到懷裡,拿出了鋼筆。
我強而有力地一蹬。
「失禮了。」
將筆尖朝對方的頭盔眼孔插了進去。
「嘎啊!」
相信筆尖已經如我所預期,刺穿了他的眼睛。
騎士劇痛難當,雙刃劍脫手。
「借兵器一用。」
我從劍柄處握住掉落的劍,隨手將劍身揮向在眼前呼痛的騎士。
全身板甲還有一個弱點,那就是關節。
當然了,他們內裡會穿鎖子甲,防止刀劍切割,然而──
衝擊總是無法完全吸收。
「咕嘎!」
我強而有力地擊打各處關節,擊碎骨頭。
先解決一個。
「嘖!真囂張!」
另一名騎士從旁挺劍刺來。
我悠然地躲過這一劍,和先前一樣擊打關節。
這樣就是第二個。
「再借兵器一用。」
我搶走剛打倒的對手手上的劍,雙手各握住一把劍。
這樣招數就加倍了。
「圍住他!圍起來壓垮他!」
敵方已經不再大意,拚了命地展開攻勢。
雖然訓練得很精實……
但他們的戰鬥機動性,看在我眼裡,就和兒戲沒有兩樣。
不管多少隻小貓成群結隊,都不是巨大獅子的對手。
每當我展現一種苦練出來的劍技,騎士就一個個倒下。
只是話說回來,我也不會犯下打得太起勁而試圖殲滅敵人的錯誤。
一旦殲滅他們,接著多半就會換萊薩親自出馬。
因此──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我再打倒一名騎士,將手上的一把劍擲向萊薩。
當然根本連邊都擦不到。
但能夠一瞬間分散他的注意力。
「伊莉娜小姐,眼前我們先避一避風頭。」
「亞……德……?」
我抱住仍然茫然若失的伊莉娜腰部,將另一把劍擲向衝來的一名騎士,然後再度伸手到自己懷裡。
「伊莉娜小姐,請閉上眼睛。在我說好之前,千萬不要睜開。」
有備無患。
我迅速取出為了因應這種時候,事先準備好的物品。
這個手掌大小的白色球體,名叫閃光炸彈。
「那麼各位,我們先失陪了。」
我話一說完,將閃光炸彈往地上一扔。
白色球體對衝擊起了反應,應聲破裂──
強烈的閃光往大範圍炸開。
「唔喔!」
「好……好刺眼……!」
「呵呵呵呵!準備得可真周到耶!」
這閃光炸彈,原本是冒險者用來甩開魔物的。
然而,像這樣對付人類也一樣有效。
「會有點晃,還請忍耐一下。」
「……!」
聚集在廣場上的民眾大聲謾罵。
我抱住伊莉娜纖細的身軀,動如脫兔地跑了起來。
…………
……呼吸有點亂。
但萬萬不能大口吸氣、吐氣。
我可不想犯下出聲而被發現的失誤。
「該死!快找!他們應該還沒走遠!」
騎士們的吼聲漸漸遠去。
眼前應該暫時可以放心了。
……我抱著伊莉娜,下了舞台後。
一邊壓制失心瘋的民眾,一邊逃向街上。
而現在,我們躲在某個街區的小巷子裡,壓低聲息。
這裡是在調查連續凶殺案時,偶然找到的地點。周遭的巷道都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最適合用來藏身。
「呼,總算是甩掉追兵了呢。」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仰望天空。
今天也是令人神清氣爽的晴空。
光芒萬丈的太陽,讓我覺得可恨得不得了。
「……得去救她。」
在我身旁……
癱坐在地上的伊莉娜,低著頭,小聲喃喃說著。
「得去救小羅才行……!」
她以充血發紅的眼睛看著我。
就在這一瞬間──
「亞德•梅堤歐爾先生,以及伊莉娜•利茲•德•歐爾海德小姐。」
傳來這道毫無預兆的說話聲,讓我們幾乎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立刻瞪著說話的人,擺出戰鬥態勢。
對方是個年紀幼小的少女,但舉手投足並非外行人。
「看來終於要進入重頭戲了是吧。接下來多半會是一場艱難的逃亡劇。」
我一邊表露戰鬥意志,一邊露出微笑。
對於我的這種態勢……少女搖了搖頭。
「我不是你們的敵人。是『女王之影』的人。」
「『女王之影』。」
就如名稱所示,這是女王直屬的祕密組織。
這群人奉女王之命,處理以骯髒事為主的各種高難度任務。
我和伊莉娜也隸屬於這個組織……所以如果這名少女所言不假,她就是我們的同僚。
當然前提是她所言不假。
「……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妳沒有說謊?」
「沒有。可是,希望你們相信我。」
少女以有些空洞的眼神看著我和伊莉娜,這麼說:
「我會掩護你們逃走。我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
宗教被人們視為心靈的寄託。
實際上,宗教也成了很多人的救贖,在維持治安這一方面,宗教也十分有益。
然而……信仰有時會帶來瘋狂。
「受不了,宗教的功罪都大得非同小可啊。」
昏暗、狹窄的大教堂地牢裡。
拉維爾魔導帝國的女王羅莎,滿是倦怠感地喃喃說道。
「由於宗教的存在,讓人們有著一定的道德感……但相對的,也因為有信仰這個概念,對異物的忌諱感更加高漲……要是沒有宗教這種東西,伊莉娜應該也就不用那麼費心了吧。」
她癱坐在冰冷的石砌地面上,背靠著牆壁,仰望天花板。
「……不知道他們兩個,有沒有好好聽本座說的話啊。」
羅莎憂鬱地瞇起美麗的眼睛,想像他們現在的情景。
既然有亞德•梅堤歐爾陪著,伊莉娜就肯定安全無虞。
想必這時候,他們兩人已經和她事先安排好的人員會合了吧。
問題是之後。
「……他們兩個都不肯以自己為優先,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啊。本座拚了命準備的種種,他們都很有可能不理會。可真是交到了棘手的朋友。」
她嘆了一口氣。
這時──
喀、喀。
腳步聲迴盪在地牢。
「有客人……是吧。」
她看向柵欄。
站在那兒的人物,果然不出所料。
「……喔,瓦爾多爾,你可變得真憔悴啊。」
老忠臣瓦爾多爾的容貌,如今就像枯木一般。
從羅莎被聖堂騎士逮捕關進地牢,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卻已經有了這麼大的改變。
「才現階段就弄成這樣,可讓本座愈想愈不放心啦。你可不要搞出什麼本座遭到處決後,馬上就衰老死去這種難看的下場啊。畢竟本座過世以後,國家的安定,全都看你的手腕了。」
她哈哈大笑,和平常沒有兩樣,把他當成祖父似的和他說話。
然而,瓦爾多爾什麼話都無法回答。
就只是以幽魂般凹陷的眼睛,盯著羅莎直看。
然而,過了一會兒。
瓦爾多爾嘴唇顫動,說出話來:
「為什麼……!為什麼,您不肯照當初的安排……!」
兩行熱淚從他的雙眼流下。
看到忠臣這種模樣,羅莎心中產生了一抹罪惡感……但她仍然堂堂正正地斷言:
「一想到臣子的心……胸口都要揪成一團。可是,本座羅莎沒有一絲後悔。要本座屈服在教宗的威脅下而背叛朋友,本座就是辦不到。哪怕結果……會導致無辜的人民犧牲。」
羅莎的腦海中,閃現出過去的景象。
那是亞德他們去參加教育旅行時所發生的事情。
教宗萊薩毫無預兆地微服拜訪了王室。
然後他這麼說了:
「如果不希望各位的祕密被揭穿,就和吾人合作。」
舉辦五大國會議、締結和平條約……這些幌子底下,有著某個計畫。
他們不知道這個計畫的詳細內容。萊薩就只是威脅羅莎,逼她當他的棋子。
他的要求只有一個。
在簽訂條約的典禮上,對民眾揭曉伊莉娜的真面目,並保證會加以排除。
「如此一來,本教宗就原諒你們的罪。拉維爾魔導帝國的安泰,由吾人保證。如果各位不接受────」
他說到這裡,就什麼也不再說,就此離開。
之後的日子,簡直是人間煉獄。
那段日子裡,羅莎將身為為政者的選擇,以及身為一名少女的選擇──將這兩者放在天平的兩端,卻始終無法選擇任何一方。
至於最後得出什麼結論,只要看看羅莎的現狀,應該就再明白不過。
「不過,他沒逼我們要連王家的真相都揭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要是被揭穿到那個地步,就完全無計可施了啊。」
真正的王族不是自己,而是伊莉娜等人。
身為「邪神」末裔的他們,才是拉維爾魔導帝國真正的支配者。
如果連這樣的真相都被公開,搞不好整個國家的人民都會出走。這也是宗教的功罪之一。誰也不會想住在邪惡怪物的子孫所統治的土地上。
「想到這裡,現狀的確是不幸中的大幸。畢竟本座就只是替身,多得是可以替代的人──」
「別說傻話了!」
聽到這句怒吼,羅莎瞪大了眼睛。
老臣眼角上揚,表露出劇烈的憤怒。
他的模樣簡直……像個斥罵孫女的祖父。
「妳的確是替身。可是……在我瓦爾多爾看來!妳才是真正的王!絕對沒有人可以替代!」
老臣雙手放上柵欄,咬緊牙關,瞪著羅莎。
他布滿血絲的雙眼儘管嚇人……卻也讓人感受到溫暖。
「……呵呵,上次被你罵得這麼慘,是幾時來著啦?」
她的一生都在當別人的影子,然而,她完全沒有不平或不滿。
這些也全都多虧了有這個忠臣在。
然而……
「本座辜負了你啊。沒能回應你的期待到最後……還是要請你原諒本座的任性。」
羅莎直視瓦爾多爾,說出了這輩子的最後一個請求。
「本座死後,不要讓任何人接近拉維爾的祕境。那裡是為了我們朋友而準備的安寧之地……萬事拜託你了。」
老臣什麼都不回答。
他默默地睜大布滿血絲的眼睛……隨後全身發抖,閉上了眼睛。
他對羅莎的懇求,並未做出任何回答,就這麼離開了地牢。
「……好啦,就不知道會不會照本座的期望走了。」
一切多半都會由一個人決定吧。
沒錯……
一切的命運,都將取決於亞德•梅堤歐爾的選擇。
「你可別選錯了啊。」
受囚禁的女王想起他的身影,又嘆了一口氣。
◇◆◇
為了掩護我們逃走而來。
對於如此表示的「女王之影」成員,我們投以懷疑的目光。
「……亞德,怎麼辦?」
「我想想。」
我手按下巴思索起來,最後──
「你們準備了藏身處嗎?」
「當然。我們先去那裡躲起來,然後把計畫告訴兩位。」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過去吧。」
這個巷子雖然很適合藏身,但再怎麼適合,只要過個半天,我們的所在多半就會被對方掌握住。
而且我也想確認各種消息。因此我決定信任對方的說法,跟對方走。
然後──
我們時而在小巷裡壓低聲息,時而經由下水道,最後總算抵達了藏身處。
「女王之影」成員所準備的藏身處,位於美加特留姆的邊陲地帶,是一棟極不起眼的住宅。
我們一進入住宅,剛移步到客廳,該名少女成員就開口說道:
「脫逃的時間是本日深夜,首先把城門衛兵──」
「逃脫計畫的說明就免了。在達成該做的事情之前,我們都不打算離開這美加特留姆。對吧,伊莉娜小姐?」
「一~點也不錯!」
「……你所謂該做的事情是?」
「想也知道,是救出女王陛下。」
「就算要逃出這裡,也是在救出小羅之後!在這之前我們絕對不會逃!」
看到我們毅然的態度,對方並不表露出感情,只面無表情地回應說:
「我很為難。我接到了命令,所以非得執行命令不可。」
「真是的!妳很不懂得通融耶!」
伊莉娜氣呼呼的,但「女王之影」的少女只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她。
我對這樣的她露出有點冰冷的視線,說道:
「如果妳要堅持己見,就只剩下動用暴力這個方法了。可是……要制伏我們並非易事。」
「這我明白。即使想用實力讓你們聽話,也只會浪費時間和體力,而且還有延誤計畫之虞……所以我無能為力。」
「不,妳有妳辦得到的事,那就是提供情報。」
「提供情報?」
「對。妳在暗中查探了很多吧?妳所得知的情報當中,想必也有我要的情報。只要妳給我情報……我會把一切處理好。」
少女以懷疑的眼神看向我。
「你所謂的處理好,是指?」
「救出女王陛下,然後堂堂正正走出這個國家。這就是現階段我們應該追求的目標。」
「……不可能辦到。痴人說夢也該有個限度。」
她傻眼地喃喃說完,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現在,美加特留姆全國都張設了反魔法術式。因此無論我們還是對方,都無法動用魔法。這樣一來,戰況走向就取決於物量。」
「正是。相較於我方只有我和伊莉娜兩個人……對方的戰力多半達到數萬人吧。」
「沒錯,就算你再有本領,這個差距──」
「顛覆得了!」
伊莉娜從旁插嘴,同時像要威嚇她似的眼角上揚。
「不要小看我的亞德!區區幾萬名聖堂騎士,看在亞德眼裡,就和螞蟻沒有兩樣!這麼點人馬……他輕輕一下子就會擺平了!就像這樣,嘿!」
伊莉娜做出腳下輕輕一掃的動作,讓少女再度嘆了一口氣。
看來少女不相信,不過這也無所謂。
只要能夠得到我要的情報,那就行了。
「總之……我要知道多半已經被他們俘虜的女王陛下,處決的日期時刻以及地點,請把這些告訴我。如此一來,我亞德•梅堤歐爾,就會打破僵局。」
少女的態度仍然顯得懷疑,然而──
眼前我還是成功問出了情報。
據說羅莎將在明天早晨,在中央廣場處決示眾。
「嗯,早上是吧。原來如此啊。」
「總……總會有辦法的吧?」
「是啊,沒有任何問題。」
……萊薩的行動果然「如我所料」啊。
我明白他的目的。
他的一切圖謀,都是放在我亞德•梅堤歐爾……不,是放在「魔王」瓦爾瓦德斯身上。
因此,他才會給我緩衝的時間吧。
給我用來下決定的緩衝時間。
……想必不只對我,對伊莉娜而言,也將是一段很難受的時間。
……言歸正傳。
後來「女王之影」的這位少女成員,一再試圖說服我們。然而我們堅持不聽從……
結果,她的計畫付諸流水。
迴盪在街上的鐘聲,證明了這一點。
照少女的計畫,我們應該要在告知夜晚來臨的鐘聲響起時,先前往下水道。
但現在,我和伊莉娜把自己關在住宅的房間裡,迫不及待地等著早晨來臨。
「……伊莉娜小姐,我想妳最好還是睡一下。」
「這我是知道啦。可是該怎麼說……我會緊張,睡不著。」
伊莉娜躺在床上,從剛剛就一直全身頻頻發抖。
「而且亞德你呢?不睡沒關係嗎?」
「我不要緊。因為如果只是三天三夜左右,我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能以萬全的狀態做事。而且……就如我先前所說,『我有些事情非做不可』。」
而我正在進行這件事。表面上看來,我只是在和她說話,但我腦子裡正一步步進行一項工作。
這多半得要熬夜趕工。
然而,伊莉娜沒有道理要陪我。反而是她如果不好好休息,也許就會影響到明天決戰的表現。
……只是話說回來……
相信伊莉娜今晚一定睡不著吧。
她依然全身劇烈顫抖。
她本人說這是臨戰的亢奮,然而──
實際上,並非如此。
她現在,已經快要被不安與恐懼壓垮。
……室內一時之間只有一片沉默。
這段時間非常安靜。
就像世界靜止了一樣,什麼聲響都沒發出。
這彷彿會永恆持續的寂靜……以及平靜的時間,卻在下一瞬間,迎來了瓦解。
是被伊莉娜的一句話打破。
「不知道爸爸在做什麼?」
她的嘴唇,吐出了一顆不安的種子。
「懷斯伯父是人稱英雄男爵的人物,身邊還有我雙親陪著,我想應該不需要擔心。」
「……嗯,說得也是。」
伊莉娜嘴上表示贊同,但她一雙大眼睛裡的不安豈止並未消失,反而只增不減。
迎來寧靜而平穩的時間,反而成了導致她精神失去平衡的導火線嗎?
這讓她說什麼都必須直視現實。
所以,忍不住會去想。
去想未來。
「……接下來,會怎麼樣呢?該怎麼做才好呢?」
從嘴唇縫隙間流瀉出的話語,體現出了她的所有心情。
假設我們救出女王,從這裡脫身……
接下來呢?
要回拉維爾魔導帝國嗎?
我們要回到王都迪賽亞斯。然後,回到學園去嗎?
然而,即使回去……
「大家……才不會……想看到我。」
怎麼想都不覺得那兒還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聽說伊莉娜的真實身分,不只是美加特留姆的人民,而是整個大陸的人都知道了。從這傳播速度來看……萊薩多半是在事前,而且是在我們離開王都之後,立刻就把情報散播出去了。
祕密在他的安排下被揭曉,傳播出去。正因如此──
「對席爾菲來說……『邪神』是可恨的敵人……對吉妮來說,『邪神』的後裔,也是噁心的怪物吧……」
伊莉娜沒有可以把這些消極想法揮開的材料。
而我也是一樣。
我想找些話跟她說。可是,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覺得自己好沒出息。
「大家……大家……才不會……想理我……」
大概是她的感情終於潰堤了吧。
伊莉娜的眼睛流出小滴的淚水,沾濕了床單。
建立起來的信賴、積累至今的友情,一切都崩毀了。
因為人會害怕異物。身為「邪神」後裔的祕密被知道的現在,以前的朋友,多半已經變得厭惡自己了吧。
伊莉娜有著這樣的確信。
……而我無法否定她的這種想法。
所以,才會「選了這樣的未來」。
「博爾多先生……是不是也懷抱著這樣的心情……死去的呢……」
一個曾經相信人類、熱愛人類,想在人群中找到自己容身之處的人。
可是,他被人類背叛,因而絕望,自己選擇了死。
人類絕對不會容許異物存在。
人類絕對不會去愛異物。
人類……
想必就如萊薩所說,只不過是一種只有醜陋與可怕一面的生物。
「嗚……嗚……!」
伊莉娜轉頭朝向牆壁,壓低聲音,不讓我看到哭臉。
……我的心都要撕裂了。
「伊莉娜小姐,有我……」
面對嗚咽的好友,我坐立難安,開了口,然而──
我停住了說到一半的話。
伊莉娜小姐,有我陪妳。無論事態如何演變,我都站在妳這一邊。
……本來想這樣說出「意料中的話」的自己,實在是太過醜陋了。
說有我陪著?所以妳放心?
我有沒有想過會這樣是誰害的?
……是我害的。全都是我不好。
就是我只顧自己,才會奪去了伊莉娜的容身之地。
「我……」
我早就知道了。
早在博爾多死去的時候,我就理解了萊薩的圖謀。
所以,只要我有這個意思,大可事先毀了他的計畫。
我能夠防止這樣的事態發生於未然。
明明如此,我卻特意不這麼做。
要說為什麼……是因為我害怕。
現在的我,要完全擊垮那個萊薩,防止悲劇發生於未然,唯一的方法就是使出全力。
如果我這麼做了,相信現在就不會看到伊莉娜哭泣的臉。
但相對的──
我多半就會被伊莉娜所畏懼、拒絕。
……以前,我曾為了從人稱狂龍王的白龍艾爾札德手中救出伊莉娜,使出過自己的實力。
當時我展現的實力,對我來說還不到三成。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伊莉娜當時還是有那麼一瞬間害怕我。
相信當時,她心中的友情勉強贏了。
所以,我們還能夠把彼此當朋友看待。
然而──
一旦展現出全力,想必伊莉娜就會真的害怕我。
因為我──
自稱亞德•梅堤歐爾的我。
其實就是「魔王」瓦爾瓦德斯這個超乎常理的怪物。
哪怕是伊莉娜,人類就是人類。
人類這個種族,肯定無法容許異物。
……我當然也有著想相信她的心情。然而,我就是辦不到。
所以我……就因為不想被伊莉娜拒絕,我……
我讓她吃虧,只有自己得到好處。我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結果,伊莉娜失去朋友,失去容身之地,悲嘆度日。
相對的,我又如何呢?
我什麼都沒失去。
既然誰也不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我和大家的關係,應該是幾乎可以和以前一樣地維持下去吧。
救了羅莎後,我多半就會和伊莉娜還有她父親懷斯,躲到無人知曉的祕境去,有時去學園和朋友聚一聚,有時去找伊莉娜他們談笑。
我就這樣,持續過著只有自己得到好處的生活,一步步勉強創造出能夠接受伊莉娜的社會。即使要多花點時間,仍然一步步確實去改變。
我就是選了這種太慣壞自己的選擇。還相信這是對的。
我想起了以前和萊薩之間有過的對話。
「只為了自己而利用別人,讓別人的人生走偏。我認為這種自私的人,才更應該受到彈劾。」
「正是,吾人也同意。然而……足下應該記住,這句話也會回到足下身上。」
……啊啊,實實在在就是這麼回事。
直到現在這一刻,我都還在正當化自己的選擇。
說最終這會讓所有人臉上都有笑容。說這就是最好的方法。
……哪裡最好了?
這樣的情形,伊莉娜的這種模樣,難道就是最好的結果?
不對,不可能。這樣的情形,不可能是最好的。
……不就是因為我一直做著這種自私的事情,我才沒辦法變成莉迪亞?才沒有辦法變成像她那樣受人愛戴的人物?
「以後,我……要怎麼……」
看著伊莉娜全身戰慄,發出嗚咽聲的模樣,我才總算領悟到自己犯了什麼錯。
我該做的選擇,不是貫徹愛自己。
我該做的選擇是……
犧牲自己,拯救朋友。
就像莉迪亞過去所做的那樣。
……時間不會倒流。錯誤的選擇,不會被推翻。
然而,可是──
應該還來得及。
應該還能夠把全部重來,拯救眼前流著眼淚的朋友。
「……伊莉娜小姐,請妳放心。我會解決這一切。妳的容身之地,我會幫妳找回來。」
哪怕結果是導致自己的容身之地消失。
我也非辦到不可。
我懷著決心,握緊了拳頭。
第六十八話 前「魔王」與人性的光輝 中篇
通常,要審判一國之主或王室成員,並處以極刑,是非常困難的。
如果整個國家的政治理念就是絕對王政,自是不在話下;即使是採行民主主義或共產主義這種比較靠向民眾的體制,也是連要進入審判階段都很困難。
因此,若是絕對王政的國家,國王人頭落地的瞬間,通常就只有革命成功的時候才會發生……
若是民主主義國家的王室,則必須由人民在極為漫長的緩起訴期間內,拚命蒐集罪證,設法成功起訴,贏得王室彈劾官司的有罪判決。
不管是什麼情形,要將尊貴的人物從社會上加以排除,將需要莫大的人力與時間。
然而……
唯有由教宗進行的異端審問,是唯一大幅偏離這種常道的情形。
君臨統一教信徒頂點的教宗冕下,本身的存在就是律法,肩負著根據教義,保護全世界秩序的職責。
因此,萊薩•貝爾菲尼克斯,實實在在就是人類這種生物的主席,在人們的認知中,善惡全都由他來決定。
一旦他召開異端審問,無論得出什麼樣的結果,人類都應該接受。
無論受審者是奴隸,還是一國之君。
一旦教宗冕下宣判極刑,就會二話不說地執行。
這就是這個世界絕對的規則。
因此──
拉維爾魔導帝國宰相瓦爾多爾,正嚐到這輩子最劇烈的痛苦。
早晨。
天空萬里無雲,高掛在蒼藍天頂的太陽照亮了地表。
氣溫不熱也不冷。
是個令人神清氣爽的早晨。
這樣的天氣下──拉維爾魔導帝國女王羅莎,正要被處決示眾。
羅莎由聖堂騎士押送,緩緩走在大街上。
她身著不折不扣的罪人打扮。一國之君雍容華貴的服裝已經被換下,換上了給囚犯穿的破爛衣服。
留到腰際的金色頭髮有著幾分髒汙,失去了金絲般的華美。
她所走的道路兩旁,有著無數民眾等待──
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指責羅莎。
「魔鬼的走狗!」
「永遠待在地獄被火燒吧!」
「竟敢藏匿『魔王』大人的敵人!無恥!」
他們並非只拋出了充滿嫌惡的視線與話語,其中還有人扔石頭,大聲訕笑。
羅莎的手腳與頭被尖銳的石頭砸中,出了血,但仍抬頭挺胸,正視前方。
她依然充滿霸氣的雙眼所向之處,是那設置於中央廣場上的,她人生的最後舞台。
台狀的巨大建築,以及通往舞台上的長階梯。
那是前幾天,舉辦過簽訂和平條約典禮的大舞台。
「呵呵,為了歡慶和平來臨而造的舞台,現在卻拿來處決示眾,這狀況還真可笑。」
羅莎對民眾的謾罵付之一笑,走著樓梯上去。
宰相瓦爾多爾滿臉怒容,看著這樣的情景。
表面上他與社會性正義同調,恨這個身為罪人的少女。
然而,內心深處──這名年老的忠臣卻流著血淚。
「為什麼?為什麼?那位大人,會有這樣的下場……!」
她衣衫襤褸。
被人拋擲石塊。
暴露出瘀青與流出的鮮血,朝他走來的身影。
讓瓦爾多爾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又或者……想把將他的君主弄得如此不堪的人們,全都抓起來大卸八塊。
對瓦爾多爾而言,現狀就已經是人間煉獄。
然而──
老忠臣所被賦予的殘酷使命,才剛開始。
他的君主踏入了刑場。
換做是平時,會由教宗在這裡宣讀罪狀,指責罪人。
但教宗不在場。
只站著作為代理的大主教。
不知道原因,他也不想知道。
只是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那就是,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地獄。
通常要由教宗主持的所有過程,這次都非由瓦爾多爾主持不可。
既然羅莎處在那樣的立場,現在瓦爾多爾就是國家主席。因此他非得保護國家不可。
他必須把所有的罪刑都推到羅莎身上,讓她去背負民眾的所有惡意,將她處決。
除此之外,別無維護國家周全的其他方法。
「來,瓦爾多爾大人,這個。」
大主教遞出一張羊皮紙給他。
瓦爾多爾拿著這張內容指責自己君主的羊皮紙,站到羅莎身前。
「……不要猶豫,做你該做的事。」
聽到她小聲說出的這句話,瓦爾多爾咬緊了嘴唇,但這也只有一瞬間。
他雙手拿著羊皮紙,高高舉起,大聲宣讀。
「汝──羅莎•馮•沃爾格•德•拉維爾!身為『魔王』陛下的信徒,卻背叛陛下!犯下滔天大罪!應受的處罰,除極刑之外不作他想!汝之靈魂必將被打落地獄,永遠受到神聖火焰燒灼之苦!」
他想吐的感覺停不下來。
他只想馬上把這離譜的文章痛批一頓,當場撕毀。
瓦爾多爾拚命壓抑強烈的衝動,冒著冷汗,讓羅莎跪下。
「……你要好好砍啊,本座不喜歡痛。」
羅莎露出微笑,伸長脖子。
接著──
「宰相大人,刑具在此。」
侍立在一旁的一名騎士,交來一把雙刃劍。
異端審問的極刑,是以這把黑劍來執行。這是仿過去「魔王」所用的劍而打造成的刑具,說是被這把黑劍斬首的人,死後將被帶到拷問「邪神」與「魔族」的地獄,和他們一起承受永遠的刑責。
對統一教的信徒而言,這種極刑最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來,宰相大人,對汙穢的罪人揮下正義的鐵鎚。」
在大主教的催促下,瓦爾多爾反覆喘著粗氣,高高舉起黑劍。
「呼……!呼……!」
晴天下,他冒著大量的冷汗,低頭看著羅莎。
握住劍柄的手,痙攣似的發抖。
「嗚……!嗚嗚……!」
他不由自主地發出悶哼。
對瓦爾多爾而言,現狀就是──羅莎的死期,也就是自己的死期。
正因為有著這樣的認知,過去的景象才會有如走馬燈似的流轉。
自己從她還是嬰兒時,就一路看著她長大。
有時作為她在政務上的老師,有時則扮演無異於父親的角色。
先王駕崩後所進行的王位繼承典禮情景,至今仍鮮明地烙印在他腦海中。
她堂堂正正的舉止,不是替身所能有的。
她的聰慧,非他人所能企及。
她身心兩方面都清澈、純正、優美。他由衷確信,史上最棒的王者誕生了。
因此,日前他在地牢所說的話,並無虛假。
對瓦爾多爾來說,真正的王就只有羅莎一人。
……而他卻得親手斬下她的首級?
「嗚……!嗚嗚嗚……!」
他辦不到。
他不可能辦到。
「……宰相大人,您該不會有二心吧?」
二心?
竟然說二心?
瓦爾多爾不由得「喝!」的一聲,呼出粗重的氣息。
所謂二心,是指對君主有叛意。
而對瓦爾多爾來說,所謂君主,指的就只有羅莎一人。萬萬不是指教宗。
「我……!」
兩種感情在心中對立、衝突。
對君主的忠誠與愛。
對國家的忠誠與愛。
正由於兩者都是真心,瓦爾多爾才會苦惱,無法做出決斷。
(為了國家,非得斬殺她不可……!)
(我不就是這樣,花了一個晚上……做出了覺悟嗎……!)
年老的忠臣瓦爾多爾。
這個嚐透人生酸甜苦辣的人,就像幼兒一樣流著眼淚。
(來人啊……!)
(來人啊……!)
瓦爾多爾雙眼流下的淚水,沾濕了羅莎的頸子。
(救救她……!)
(誰來救救這位大人……!)
(救救她……!)
上一次衷心祈禱,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
自己一向認為這世上的所有苦難,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來解決。
現在卻像個無力的幼兒一樣,求天神給予幫助。
誰來都好,救救她吧。他由衷懇求。
結果──
就在這個時候──
遠方傳來爆炸聲,竄起了黑煙。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場面一陣譁然。
「怎麼了!」
「我……我們馬上去查……!」
處刑台上,大主教與騎士們慌了手腳。
「哇!又……又有好大的聲響……!」
「是『魔王』大人!一定是『魔王』大人對罪人生氣了!」
處刑台下,民眾表露出畏懼。
一陣慌亂之中,破壞聲響仍持續發生……
而且確實地不斷接近。
「唉,真是的,果然變成這樣啦?」
羅莎看著遙遠的遠方,傻眼似的嘆了一口氣。
「你完全選錯啦。虧本座一再吩咐,不用理會本座。那些傢伙實在是什麼都沒搞懂。」
她嘴上說得嚴厲,臉上卻顯得有幾分高興。
現在她腦海中,多半浮現出的那幾個人。
這些人的身影,也浮現在宰相瓦爾多爾的腦海中……
而老臣著眼於其中的一人。
非常──
非常非常,看他不順眼。
那樣的人,不可能配得上自己的君主。
所以,自己絕對不承認。
然而……
除了他以外,已經沒有別人可以依靠。
因此瓦爾多爾扭曲自己的心意,忍辱負重,懇求似的,喊出了來人的名字。
「亞德……梅堤歐爾……!」
◇◆◇
處決開始前。
準備進行到一半。
我請「女王之影」的少女成員,去查了一件事。
那就是聖堂騎士的兵力布署。
看來他們是以設置在中央廣場的刑場為中心,呈螺旋狀布署。這種布署堪稱銅牆鐵壁,說是連一隻螞蟻都過不去。
所以少女如此斷定:
「隱密行動不會管用。」
在她腦子裡,救出女王的方案多半只有一個吧。
悄悄摸到處刑台上,想辦法避過騎士的耳目,搶回女王。
然後一路走地下路線逃脫。大概就是這樣吧。
如果這個方案行不通,那就束手無策。由於少女這麼認為,才會丟出這麼一個問題來。
「你到底要怎麼做?」
我和伊莉娜一起走出住宅,正要出擊之際。
我這麼回答:
「不怎麼做。我們要做的,就只有正大光明地去恭迎陛下。」
而現在──
眼看羅莎的處決就要執行的瞬間。
我伴隨伊莉娜,光明正大地走在大街正中央。
由於民眾都聚集到了刑場周圍,如今街上已經與空城沒有兩樣。
走在街上的,有我和伊莉娜,以及──
「唔……!那邊那兩個人,給我停步!」
無數在街上巡邏的聖堂騎士。
其中一隊察覺了我們的存在,發出犀利的呼喝。
「這些傢伙……!」
「是緝拿對象!」
「竟然給我這麼光明正大走在街上……!是瘋了嗎……!」
騎士隊的成員們大聲喧譁。
其中一人,對似乎為隊長的人問起:
「要叫其他部隊來嗎?」
「……不,沒有必要。有我們應該就夠了。」
他一說完,拔出了佩在腰間的劍。
其他隊員也仿效隊長,一齊拔出了武器。
「我是不知道你們怎麼個失心瘋,但施展不了魔法的人,還真敢這樣出來行走啊!」
隊長嘲笑我們。
接著,整隊騎士配合他的衝鋒,蹬地而來。
「上頭有令,最壞的情形下,殺了他們也無所謂!大家不要手下留情!」
「為了教宗冕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看著直逼而來的這群人,開口說道:
「的確,既然張設了反魔法術式,就無法施展魔法。想來這是不折不扣的絕對規則,可是──」
我淡淡地陳述,同時揚起嘴角。
「對我而言,規則永遠是為了打破而存在。」
我一說完,立刻將右掌伸向對方。
看在騎士們眼裡,這個舉動多半莫名其妙。
「還伸出手!是打算怎麼樣啊!」
「我打算這樣。」
一瞬間。
我的右掌前方,顯現出紅色的幾何紋路。
沒錯──是魔法陣。
「這──!」
對這些騎士而言,萬萬不可能發生的狀況成了現實。
「各位一起被轟上天去吧。『風斬術』。」
隨著這句宣言出口,一陣勁風在我面前呼嘯而去。
發出轟隆巨響的風,將騎士們吹得飛到大老遠去。
飛上天的這些人,全都大吃一驚。
為什麼這種事情會發生?
明明應該已經沒有辦法施展魔法了。
我對想這麼說的他們,露出微笑。
「就如先前所說,規則對我而言,就是用來打破的。又或者說──」
「亞德•梅堤歐爾!才是這個世界絕對的規則!」
伊莉娜接過我的話頭,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對她露出笑容,開口說道:
「好了,我們開路過去吧。」
「嗯!」
伊莉娜強而有力地點點頭,我也點頭回應,接著──
兩人一起蹬地而起。
接著,有如疾風般,跑在大街正中央。
當然了,騎士們不可能沒發現我們,然而──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請……請求支援!快叫支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讓他們和先前解決的那批人,走上同樣的下場。
前進,發現,殲滅,繼續前進。
「為……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可以施展魔法?」
「該死!叫特選隊來!如果是他們,根本不把魔法──嗚哇!」
騎士隊的人接連被擊潰。
他們異口同聲問出的一句話,就是為什麼可以施展魔法。
這當中的機關非常簡單。
既然無法施展,改成可以施展就好。
所謂反魔法術式,也就是以一定面積為對象,封堵這個空間內所有行使魔法的舉動……
這本身也是一種魔法。
既然如此──
也就可以靠我的異能──解析與支配來因應。
我透過對反魔法術式進行解析與支配,改寫了術式,改成只有我和伊莉娜可以施展魔法。
昨晚熬夜進行的工作,就是解析這術式。
……換做是尋常術者所張設的術式,這種工作只要短短幾秒鐘就會結束。
但或許該說,真不愧是四天王吧。
萊薩所張設的反魔法術式,就是整個城市本身。
先前上了高台,將市街盡收眼底,讓我發現了這一點。
建築物的造型與配置,都經過巧妙的計算,讓整個城市形成了難解的反魔法術式。這無疑是萊薩刻意安排的吧。
從創設這個宗教國家的時間點上,就已經在策劃這次的計畫了。
……他還是那麼老謀深算。
然而,並不至於對抗不了。不至於讓我畏懼。
因此,現在該擔心的是……
「哈哈!要來就來啊!什麼聖堂騎士,我一點也不怕!」
我的好朋友,伊莉娜的精神狀態。
她露出好戰的笑容,一路擊潰騎士們的模樣……非常不像她的作風。
儘管相信自己的正義,卻仍對對方手下留情,才是伊莉娜這個少女的風格。
然而,現在她的心中,沒有一絲這樣的溫情。
「可惡!可惡!可惡!」
她毫不留情地施展魔法,狠狠打垮對手。
相信她若不這樣專注於戰鬥,一顆心就會被壓垮吧。
伊莉娜無疑陷入了自暴自棄。
失去了一切,引發了這種自暴自棄。
……然而現在,我沒有話要對她說。
這樣就好。
就這樣往前衝。
我要排除礙事的人,然後──
犧牲自己,拯救伊莉娜。
「哼!沒了嗎?根本沒什麼了不起的!」
「……不可以大意。增援趕來的速度,已經變得相當快了。這證明我們已經接近了目的地。接下來,敵方應該也會拚了命趕來阻擋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一個個轟掉就行了!」
伊莉娜不斷證明自己的發言。
她毫不遲疑地用魔法痛擊對手,無論對手受到多麼重的傷害,都完全不放在心上。然而,她的雙眼開始被淚水沾濕,咬緊一口露出的白牙。
刑場已經近在眼前。
然而,就在這時候──
「來了!特選隊!特選隊來啦!」
「喔喔!」
騎士們情緒沸騰。
「……唔,特選隊……是嗎?」
古代萊薩所率領的部隊模樣,在腦海中閃過。
結果。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這些傢伙,就和我想起的那些部隊一樣。
「……!那些傢伙,是怎樣……!好不舒服……!」
伊莉娜皺起眉頭,說出嚴厲的評語。
剛趕來的生力軍──他們所謂的特選隊,看來和其他騎士完全不一樣。
首先,裝備就不一樣。
身披的鎧甲,比一般的聖堂騎士厚重。
佩掛的劍,有著黃金色的劍身,看上去就覺得性能很高。
然而,最大的差異是──
「發出藍光的眼睛,還有刻在胸口的刻印。所謂特選隊,指的果然是強化兵團啊。」
逼近到眼前的這些人,眼睛籠罩著藍色的光芒,讓人感受不到人性。
胸前浮現出獨特的刻印,發出明亮的光芒。
這是萊薩的異能造成的。
如果要為他所擁有的異質能力命名,大概可以叫做「加持超升」吧。
「嘰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挺在隊伍最前方的特選騎士,高高舉起拔出的大劍,當頭直劈。
他的目標是伊莉娜。然而,她並不是遲鈍到會被預備動作這麼大的一劍給劈中。
只見她輕而易舉地躲開,回敬一發魔法。
「『大熱焰術』!」
巨大的火球飛向敵方。
高熱只燒灼到鎧甲,但即使如此,應該仍對鎧甲內的肉體造成了難以承受的痛楚。無論有著多麼強韌的精神力,都不可能再進行戰鬥。
……照理說是這樣。
「嘰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
敵方豈止並未喪失戰意,反而在嘶吼聲中,將大劍揮來揮去。
「這……這傢伙,是怎樣啦……!」
「反常的不是只有他一個。」
我對跟著逼近的其他特選騎士,隨手發動幾個魔法。
對一些人用火焰,對一些人用風刃,對一些人砸出土塊。
換做是一般人,這樣的傷害已經足以癱瘓戰鬥能力。
然而,可是──
「嘰喀!嘰喀喀喀喀喀!」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他們卻若無其事地站著繼續走動,並不停止戰鬥。
……這就是萊薩所擁有的異能「加持超升」的效果。
他對別人施展強化魔法時,會發生尋常情形下不會看到的效果。
其中一種是──發狂。
有效期間內,該人的精神將會崩潰,淪為只會執行萊薩命令的傀儡。
因此無論受到多麼重大的傷害,都絕對不會停止。
一旦被命令要去戰鬥並得勝,哪怕只剩下頭,都會試著咬斷對方的脖子。
以前萊薩就率領這樣的強化兵團,在戰場上馳騁……
不只是靠自己的力量,還並用他人的力量,達成了殺神的偉業。
「還真是派了些難搞的傢伙來啊。」
我充分了解強化兵團多麼強大。
要應付這些傢伙,已經──
已經不能再保留實力。
「……比預料中更快啊。」
本來預料中,應該還要再晚一些。
我好希望再晚一些。
好希望盡可能多當伊莉娜的朋友一會兒。
可是,時間已經到了。
「再這樣袖手旁觀,難保羅莎的頭不會落地。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一邊說服自己,一邊看向伊莉娜。
她臉上露出對敵方的恐懼,但仍堂堂正正應戰。
……如果可以,最後希望能看見她開朗的表情,但想來這也是沒辦法。
我就照計畫,盡力而為吧。
脫去亞德•梅堤歐爾這個面具。
「『『他的路上有的是絕望』』。」
我開始詠唱我的王牌──「專有魔法」。
這次,我不會保留實力。
要完全解放所有力量。
然後──
讓世界知道,「魔王」已經再度降世。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我要將救贖帶給失去了一切的伊莉娜……相對的,我將失去一切。
在我面前列出的選擇,就只有這一個。
我該選的選擇,就只有這一個。
「……再見了,伊莉娜小姐。」
詠唱途中,我以任何人都聽不見的小小音量,對她道別。
然後,我一邊斬斷猶豫,一邊繼續詠唱……
「啊哇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正要繼續之際──
一個耳熟的喊聲從天空響徹四周。
一名少女飛到眼前。
她甩著一頭紅蓮火焰般的紅髮落地的同時,朝著特選騎士,高高舉劍直劈。
「咕嘰!」
一名特選騎士的頭盔被劈開,發出小小的慘叫,倒在地上。
「哼哼!放心吧!我是用刀背打。」
咧嘴一笑,讓犬齒一亮的她是……
「席爾……菲……?」
伊莉娜瞠目結舌。
而在她身後──
「呃,用刀背打?妳的這把劍是雙刃劍吧?根本沒有刀背,哪來的用刀背打呀?席爾菲小姐。」
「細節就不要在意了!這種事情最重要就是講得溜啊,要溜!」
一名少女對把劍揮來揮去的席爾菲傻眼。
毫無疑問,她是……
「吉妮……同學……?」
我也和伊莉娜一樣,睜圓了眼睛。
……不可能。
她們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無論如何趕路,要來到美加特留姆,至少都要花上好幾天。因此,即使她們趕來,等到抵達時,一切應該都已經結束了。
……吉妮多半猜到了我的心思。
「就在剛剛,維達大人來找我們,把兩位的狀況跟我們說了。而且,她還說,如果我們想趕來,就把傳送裝置借給我們用。」
「我們就是用那東西飛來了喔!」
……如果有這樣的情形,她們趕上也不奇怪。
然而,在這之前,比時間更根本的問題是──
為什麼?
為什麼,她們會趕來?
明明伊莉娜身分的真相已經眾所周知,為什麼?
……對這個疑問的感情,伊莉娜肯定比我強烈得多。
「為……為什麼妳們會……?」
「嗯~?什麼為什麼?妳在問什麼?」
「我……我是……我是『邪神』的後裔喔……席爾菲……看……看在妳眼裡,不是可恨仇敵的……子孫嗎……」
為什麼她們會趕來幫這樣的人?
伊莉娜以擔心受怕的視線這麼說,席爾菲對她歪了歪頭。
露出一臉覺得這女的在胡說什麼的表情。
「這是兩碼子事吧。是『邪神』的後裔所以怎樣怎樣的,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重要的是──」
席爾菲扛著劍,說到一半──
「嘰嘰嘰嘰嘰!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來提防我們的特選騎士,一齊撲向了她。
「啊!真是的!我話才說到一半好不好!」
「我來支援妳,席爾菲小姐!」
席爾菲不耐煩地揮舞著劍,吉妮則一邊以高速與敵人纏鬥,一邊挺槍刺出。
席爾菲舉起的兵器,是聖劍迪米斯•阿爾奇斯。這把傳說的寶器,不受反魔法術式的影響。
另外,吉妮的裝備也是一樣。她披掛的皮甲,持用的長槍,都是被送去古代時,我借給她的魔裝具。
賦予在武器上的力量,即使在張設了反魔法術式的空間內,也能不受影響,正常運作。
因此,她們兩人的活躍簡直是以一當千。
席爾菲一邊應戰,一邊呼喊:
「我剛剛話說到一半!是『邪神』的後裔什麼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待在伊莉娜姊姊身邊!能不能放心!只有這件事才重要!」
席爾菲一一砍倒敵人,繼續呼喊。
「我!跟伊莉娜姊姊一起!就會好放心!姊姊身邊,就是我的歸屬!是我在這個時代,唯一的歸屬!所以我要保護姊姊!才不會讓任何人動姊姊!」
聽到她熱血的呼喊,伊莉娜嘴唇顫動。
「席爾……菲……!」
她的眼睛開始被淚水沾濕。
就在這個時候──
「轟飛他們~」
「轟飛他們~」
才剛聽見兩個平緩的說話聲合而為一地迴盪開來,下一瞬間──
暴風肆虐,將近一半特選騎士飛上了天。
這不是魔法造成的。
這是超古代的力量。
而有這種能力的是──
「露米同學、拉米同學……!」
是遠古精靈雙胞胎。
她們一邊從稍遠處的建築物屋頂,俯瞰我們這邊,笑瞇瞇地揮著手。
「爸爸~」
「我們來救你們了~!」
聽到她們喊聲的同時……
「我……我也在……喔……!」
又有一個耳熟的聲音飛來。
剎那間,一道紫電呈蜘蛛網狀竄過虛空,貫穿了多名特選騎士。
這是魔法,但並不是以符文言語發動。
不受反魔法術式而發動的這次攻擊……是以「魔族」的言語建構出來的魔法。
施展魔法的人是──
「卡蜜拉同學……!」
是有著蒼白肌膚與純白色頭髮的「魔族」少女。
「為什麼,妳們會……」
對於這個下意識問出的疑問,卡蜜拉一邊再度使出魔法,一邊大吼:
「去……去幫朋友……!不……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朋友。
即使知道真相,仍然這麼斷言嗎?
「說起來就是這麼回事。啊,可是伊莉娜小姐,還請妳不要誤會喔。我終究只是來幫亞德的,對妳我就一~點興趣都沒有。什麼『邪神』的後裔,我根本就不管。不管妳有什麼樣的祕密──」
「吉妮……」
「不管妳有著什麼樣的祕密,我也不會更加討厭妳了~因為我對妳的好感度,從一開始就降到底了嘛~呵呵呵呵呵~」
看到她賊笑兮兮,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伊莉娜全身發抖地大吼:
「哼!我也一樣!我最討厭妳了!」
說出來的話雖然帶刺。
伊莉娜卻由衷地開心歡笑。
她一雙大眼睛,眼淚流個不停,笑著說:
「而且啊!才不需要妳來幫什麼忙呢!亞德只要有我在,就無敵了!根本沒人要妳來啦!」
聽到她這儘管帶刺,卻又透出幾分愛情的說話聲,吉妮嘻嘻笑了幾聲。
「呵呵,妳愈來愈有平常的樣子啦~這才是伊莉娜小姐。悲劇女主角不適合妳,像剛剛那樣吱吱叫的猴子樣,才最適合妳。」
「妳說誰是猴子啦!說誰啊!」
「啊~好好好,別說那麼多了,趕快過去吧。你們不是要去救女王陛下嗎?妳可要多注意,別扯亞德後腿啊。」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妳這笨蛋!」
伊莉娜和她來上這麼一段一如往常的對話後,抓起我的手,跑了起來。
我被她拉著手,也跟著跑了起來。
「你們兩個可要撐住喔!」
「不過有亞德在,想來是不會有任何問題啦。」
「爸爸慢走~」
「這裡就交給我們~」
「我……我也……幫得上忙的……!」
聽到背後的聲援,我──
胸中湧起一股溫暖的感情。
不知不覺間,詠唱「專有魔法」這件事已經被我拋諸腦後。
「欸,亞德。」
伊莉娜握住我的手,一邊奔跑,一邊平靜地微笑。
「我啊,過去無法相信大家。我由衷以為,一旦知道我的祕密,所有人都會拒絕我……我真的好傻。」
伊莉娜一邊擦去眼角滲出的眼淚,一邊說:
「我什麼都沒失去……!我對過去沒辦法相信大家的自己,非常生氣……!」
她的表情非常開朗。
彷彿昨晚透出的悲傷,以及直到先前都失控的模樣,都不曾發生過。
她已經充滿希望、活力與勇氣。
「我對……大家……」
伊莉娜的話,強烈地穿透到我心中。
啊啊,對喔。
我──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思考到一半。
隨著一陣巨大的嘶吼聲傳來,我感受到一種熱烈的殺意。
我不及細想,抱住伊莉娜的纖腰,往旁跳開。
瞬間,我們先前所站之處的地面,被尖銳的冰柱刺穿。
……看樣子他們解開了反魔法術式啊。
我朝攻擊飛來的方向看去,看見許多特選騎士瞪著我們。
面對這群猛獸般激動的傢伙,我皺起了眉頭。
「……接下來,多半會很嚴峻啊。」
特選騎士有著高得反常的耐力與力氣,如果再加上魔法……
他們實實在在稱得上是最強的步兵。
然而,面對這樣的對手。
伊莉娜猛然咆哮:
「哈!那種傢伙,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身上已經不剩下半點先前那種自暴自棄。
她的臉上,只充滿了清純的勇氣。
「要來就來啊!現在的我!不覺得自己會輸!」
伊莉娜全身,散發出一種鬥氣似的氣息。
彷彿強烈的精神,轉換成了實際存在的能量。
而對方彷彿在呼應她的這種模樣。
「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群特選騎士,大吼著撲來。
眼看戰鬥就要開始之際──
「不要停下腳步。」
一名獸人從建築物後現身,站到我們身前。
她的手一按在佩掛在腰間的刀柄上──
「疾!」
隨即發出熾烈的呼喝聲,拔出刀身。
那實實在在是神速的拔刀術。
短短一瞬間,揮出超過一千刀。
劍光填滿虛空,將特選騎士的鎧甲一一斬斷。
「……放心吧,是用刀背打。」
和之前那個笨蛋不一樣,這次是真的用刀背打。
特選騎士眼睛發出的藍光消失,一個個應聲倒地。
短短一瞬間就完成這種破格表現的這名女子是……
「奧……奧莉維亞大人……!」
伊莉娜說得沒錯,她就是我老姊──奧莉維亞•維爾•懷恩本人。
她「呼」的一聲呼氣,收刀入鞘,然後轉身面向我,說道:
「……哼,果然如我所料啊。」
奧莉維亞眉心擠出垂直的皺紋,瞪著我說:
「心中懷著愚昧的想法,一臉呆樣去面對事情……現在的你,讓人看不下去啊,亞德•梅堤歐爾。」
她的眼神,彷彿完全看穿了我的心情。
……實際上,她多半就是真的掌握了這一切,才來到這裡的吧。
為的是阻止笨蛋「老弟」失控的舉動。
「犧牲自己來拯救好朋友……你多半就是打算這樣吧?哼,你要搞錯幾次才會滿意。你『還是老樣子』,對這方面沒有半點學習能力。」
奧莉維亞傻眼似的聳聳肩膀,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大笨蛋,才沒有人會被自暴自棄的自我犧牲所拯救。而且,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該由你去拯救的對象。嚴格說來……亞德•梅堤歐爾,你該拯救的對象,就只有你自己。」
伊莉娜多半不懂她話中的含意吧,從剛剛就一直歪頭納悶。
這也難怪。
因為現在的奧莉維亞,並不是在對伊莉娜的好朋友說話。
現在的奧莉維亞──
一定是在對她那個不成材的「老弟」訓話。
「我看你多半是受到萊薩的話語同調,被他給蠱惑了吧。你真是個糊塗的傢伙。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沒辦法當個傻瓜。有時候去當個像席爾菲那樣的大笨蛋,活在這世上會順利得多……你忘記以前的朋友曾經這麼跟你說過了嗎?」
這句話……
是前世,有一次,莉迪亞對我說的。
「這個世界的結構,遠比你想像得更加單純。這點──相信『大家』會證明的。」
她先煞有深意地喃喃說完,緊接著──
「發現緝拿對象!」
「慢……慢著……!那不是奧莉維亞大人嗎……?」
「她願意幫我們……?」
對方的騎士大舉湧來。
他們看到奧莉維亞現身,都不知所措。
她以粗魯的態度,回答這些騎士。
「不要誤會,我只是來指導笨學生,你們的事我才不管。」
看她光明正大地斷定,騎士們更加不知所措了。
「想捉這幾個傢伙,就隨你們便。只是──就不知道『大家』答不答應了。」
奧莉維亞再度嘆氣,緊接著──
出現了一群我完全沒預期到的闖入者。
他們是──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保護伊莉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展現訓練成果的時候到了!伊莉娜親衛隊,衝鋒~~!」
是我們班的男生,以及──
「亞德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裡就由我們來,代替吉妮隊長!為他開路呀啊啊啊啊啊啊!」
「事關亞德後宮隊的威信!」
整群女生。
其中還混著一名──
「吃我這招!『閃電攻擊術』!」
甩動一頭黃金色頭髮,發出雷擊的少女。
是我們班上的公爵千金──薇若妮卡。
「哼哼,首功我要了!」
薇若妮卡對一名騎士發出雷擊,擺出握拳姿勢。
這成了決戰開始的信號。
「跟上薇若妮卡小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聖堂騎士有什麼了不起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亞德大人跟我結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方展開了劇烈的魔法對攻。
化為激戰戰場的大街上,騎士們的吼聲此起彼落。
「你們這些傢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身為統一教的信徒,竟然和『邪神』後裔勾結!」
「就算是小孩子,我們也不會手下留情!」
對於騎士們發出的憤怒,學生們絲毫不退縮,吼了回去。
「少囉唆啦,笨~~~~~~~~蛋!」
「什~~~~麼統一教啦,混帳白痴!我們可是伊莉娜小妹妹真的有夠天使教的狂信者啦啊!」
「沒看過也沒相處過的『魔王』大人,我們才不管!」
「眼前的美少女,才是人生的一切啊!」
「伊莉娜小妹妹的存在就是我的救贖!伊莉娜小妹妹萬歲!伊莉娜小妹妹真的有夠天使的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些傢伙粗豪的嘶吼,讓我和伊莉娜都不想領教,然而──
「呵……呵呵……!」
看到男生們拚命獻殷勤的模樣,伊莉娜隨即大聲笑了出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就和奧莉維亞大人說得一樣呢!根本沒有人需要被拯救!我!真的!好幸福!」
伊莉娜露出滿面花朵盛開般的笑容。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我們的伊莉娜小妹妹,在笑啊啊啊啊啊啊!」
「亞德大人!亞德大人也笑一下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表現還不夠好!所以亞德大人才會維持撲克臉!」
「不,可是,讓他一臉不帶感動的撲克臉,看著我們拚命努力……這樣好像也挺不錯的……!」
無論男生,還是女生,都肆無忌憚地爆出自己有多變態,一步步擊退騎士們。
……仔細一看,加入戰線的,不是只有我們班上的學友們。
隔壁班的同學,還有再隔壁班的同學。
驚人的是,連先前在校慶上和我們敵對的班級也都參加了戰鬥。
為什麼連他們也跑來?
我正感到疑惑……
「亞德•梅堤歐~~~~爾!你這傢伙!被你看不起的人幫助的心情怎麼樣啊!」
「我們才沒有輸給你們!」
「只不過僥倖贏了一次,不要得寸進尺啊!」
他們的話,深深刺進我心理。
一群以前敵對過的人。
一群多半討厭我的人。
一群知道我的力量,理應因而崩潰的人。
現在,卻為了幫助我而展開了行動。
最甚者莫過於──
「不要拖拖拉拉的噢~~!吃我一招,『鉅級熱焰術』!」
剎那間,騎士隊隊形正中央,竄起了巨大的火柱。
這個只用一招,就解決一半以上敵人的少年,將臉轉過來……
「雖然跟你之前用給我看過的『真貨』,是差得遠了……就別跟我計較了噢。」
他有點尷尬地搔了搔頭。他的名字是……
「艾……艾拉德?」
伊莉娜睜圓了眼睛。
沒錯,是艾拉德。那個有點胖的少年,混在許多學生當中。
「為什麼,連你也……」
「呃~該怎麼說~我不是欠你們一次嗎?你也知道,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對你們那麼跩。記得我對亞德在校慶的時候就道歉過吧?所以啦……伊莉娜,那個時候,真的很對不起噢。」
「咦?不……不會,沒什麼,這個,該說我也已經沒放在心上嗎?」
對伊莉娜而言,這是她第一次和劇變後的艾拉德相處。
因此,也難怪她會一頭霧水。我在校慶和他重逢時也嚇了一跳。
……這樣的艾拉德,還帶給我們更大的震驚。
「然後噢,該怎麼說~我後來也發生很多事……亞德,我針對你左思右想……可不是在說什麼我愛上你之類的啊!就是,該怎麼說,這個,你好像有些地方跟我有點像,我也不是不會覺得說,說不定我們可以當朋友之類的~……」
他目光亂飄,冷汗直流,然後搔著頭髮大喊一聲「啊啊,真是的!」之後──
「好啦!總之!既然大爺我來了,你們就當自己上了豪華客船一樣噢!好了,我說完了!繼續戰鬥!」
他強行結束對話後,投身於戰鬥的風暴當中。
「總……總覺得嚇了好大一跳。大概,可以排進人生震驚排行榜前三名吧,這個。」
「……是啊,真的。」
我在震驚的同時,知道了自己錯在哪裡。
先前我和艾拉德決鬥,獲得勝利時,是由衷這麼想的──
覺得我跟這小子,說什麼也沒有辦法再當朋友了。
艾拉德知道了我的力量。而且,還因此崩潰了。
當時艾拉德看著我的眼神……不折不扣是看著異物的眼神。
是人類對上可怕的怪物時,會露出的害怕模樣。
所以我才會認為,我沒辦法和艾拉德當朋友。
我這麼認定了。
因為人類會害怕異物。因為人類絕對不會接納異物。
所以只要明白我的實力,任何人都會拒絕我。
我自己這麼認定了。
然而……我錯了。
哪怕一時崩潰,把我當成異物。
人的心總有一天會痊癒,會重新審視對方。
最後……也可能會接納異物。
「哼,看來你搞懂了啊。」
「奧莉維亞……大人……」
奧莉維亞忽然間站到我面前,雙手抱胸,湊過來看著我的臉。
「人類很醜陋,坦白說,最容易注意到的都是齷齪的一面。可是啊……人類不是只有這麼一面的生物。現在的你,應該懂這一點吧?」
「……是。」
我錯了。先前我一直走在錯的路上。
這樣的我,自然不可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然而──
如果是現在。
如果是多虧大家,得以看見正確道路的現在的我。
「你也差不多該當個傻瓜啦。像席爾菲……像莉迪亞那樣,當個傻瓜,相信人類吧。亞德•梅堤歐爾,你在『今生』累積起來的一切,絕對不會背叛你。」
我用力──很用力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既然懂了,就趕快走吧。去把該做的事情做一做再回來。」
我聽從老姊的吩咐,和伊莉娜一起往前跑。
「……自暴自棄之下暴露真面目的『重逢』,誰也不會想要啦,蠢材。」
那鬧彆扭似的說話聲,我刻意聽而不聞。
只是……我滿懷著對老姊的感謝,在大街上飛奔。
最後──
我和伊莉娜,抵達了中央廣場。
「咿!」
「是魔鬼!是魔鬼的手下!」
「騎士大人在做什麼?快……快點殺了那個怪物啊!」
如今民眾的罵聲,我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伊莉娜也是一樣。
從某個角度來看,我們都已經脫胎換骨。
我們知道人類的醜陋。對於人類的可怕、人類的自私,都了解得不想再了解。
然而,現在的我們──
不認為人類是只有可怕一面的生物。
「我們要上了,伊莉娜小姐。」
「嗯!小羅,妳等著!」
我們承受著謾罵。
承受著拋擲來的惡意。
但我們仍維持著純白的心靈,往前衝。
跑向漫長的階梯。
一路擊潰進逼的騎士們。
我和伊莉娜,終於……
「女王陛下,我們來迎接您了。」
「妳可以放心了,小羅!因為我們來了!」
抵達了目的地。
「唉,真是的,世事就是不如人意啊。本座帥氣的場面都被你們給毀啦……不過,這樣也許反而好吧。看著現在的你們,就會這樣覺得。」
羅莎跪在地上,一副正要被斬首的模樣,卻有點開心地對我們微笑。
……下一瞬間──
「亞德•梅堤歐爾!以及伊莉娜•利茲•德•歐爾海德!我國開國以來,最惡劣的叛國賊!看本宰相瓦爾多爾,對你們揮下正義的鐵鎚!」
老臣以布滿血絲的眼睛看過來,發出怒吼。
……我可沒瞎到會看不出這全都是在演戲。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舉起黑劍,衝了過來。
一切都是為了保住國家而演的戲。
當然……我也奉陪。
「就憑你這點正義,就想斬斷邪惡,簡直貽笑大方。」
「化為我劍上的鐵鏽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氣勢有模有樣,但劍路實在太放水。
高高舉起而劈下的動作,實在太拖泥帶水。
我理所當然地避開,踏上一步。
隨即對瓦爾多爾的心窩送上一拳。
「咕哈!可……可恨……!大主教大人……之……之後,有勞您……」
瓦爾多爾一邊演戲,一邊倒地。
但他倒地之餘,仍在我耳邊……
「女王陛下,就拜託你了……!」
對於這毫無虛假的真心話,我在心中做出了回答。
說包在我身上。
「嗚……嗚嗚……!你……你們這些叛國賊!」
被稱為大主教的壯年男子開始詠唱,準備施放魔法。
我沒理由特地等他唱完。
「『閃電攻擊術』。」
「咿!」
他上半身被我發出的雷擊貫穿,翻著白眼昏倒。
這樣一來,礙事的人就全部消失了。
「大功告成啦!好啦,小羅,我們回國去!跟大家一起!」
「嗯……喂,瓦爾多爾,你醒著吧?喂。告訴你,大家可不會抬你走,裝睡也沒用啊。」
女王對倒地的宰相,連連踢著他側腹部。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瓦爾多爾顯得挺舒服。
「呼,不管怎麼說,伊莉娜小姐說得對,這樣一來──」
就大功告成。
……然而事與願違。
「『『侵蝕我心的,白色黑暗』』。」
唐突地,毫無預兆地。
說話聲響徹四周。
「『『與忌諱一同誕生』』『『與虛無一同活過』』『『斷定世上的一切沒有價值』』『『毫不懷疑』』。」
這莊嚴的重低音,肯定就是他的嗓音。
而他唸出的詠唱……
顯示的是,他要發動「專有魔法」。
「『『然而隨後』』『『白色的黑暗消散殆盡』』『『我心滾燙灼熱』』。」
無論是我、伊莉娜,還是羅莎。
每個人都環顧四周,尋找敵人的身影。
然而,始終連影子都沒看見。
「『『我是盾牌』』『『我是堡壘』』『『我是地基』』『『是有價值之光明的守護者』』。」
我與伊莉娜他們拉開一大段距離……
接著──
「『『沒錯』』『『我乃』』──」
「唔!上面嗎!」
我仰望天空的同時,那個男人來了。
他滿懷熾烈的信念,前來了。
「『『填滿空白的殉職者』』。」
──萊薩•貝爾菲尼克斯來了。
第六十九話 前「魔王」與人性的光輝 後篇
蒼穹的正中央,一名男子朝正下方俯衝。
任由風吹得聖袍鼓起,垂直俯衝。
他的眼睛,只捕捉我的身影。
我的眼睛,也只捕捉住他。
萊薩•貝爾菲尼克斯。
身經百戰的強者。
文武雙全的老將。
全軍數一數二的智者。
以前支持我的最強戰士之一……
扛起「四天王」招牌之一的他,散發劇烈的壓力飛來。
為的是將我的命運納入掌中。
「萊薩……!」
我瞪著朝我垂直俯衝的敵人,一瞬間建構魔法術式。
高階防禦魔法「鉅級護盾術」的七層結構。
第一回合,我不是以攻擊魔法迎擊,而是選擇全力防禦。
換做是平常,敵方的攻擊根本不對我構成任何威脅,因此我有時會以攻擊被抵銷的覺悟去迎擊。然而……
對上發動了「專有魔法」的萊薩時,就萬萬不能挨到他的攻擊。
他手上的那把巨大錘矛。
那件會在發動「專有魔法」的同時顯現出來的武裝,只要稍微碰到一下,一切就會當場結束。
「哼!」
彼此間的距離縮減到無限趨近於零的瞬間,萊薩口中發出熾烈的呼喝。
他只用一隻左手,揮動巨大的錘矛砸來。
這瞄準我頭頂的一錘,受到先前我張開的屏障阻礙。黃金色的屏障,實實在在地承受住錘矛沉重的打擊,兩者劇烈碰撞,產生了強烈的聲響與衝擊波。
剎那間──
張設的屏障,發出龜裂聲。
或許該說,萊薩•貝爾菲尼克斯真不是蓋的。
就只這麼一錘,我的防禦魔法已經瀕臨粉碎。
正要修復──但他不會讓我稱心如意。
「打!」
萊薩再度發出呼喝,錘矛水平砸來。
屏障已經沒有餘力抵擋第二錘。
我判斷出這點,特意撤去了屏障,全力蹬地而起,閃避攻擊。
錘矛揮了個空,就在空氣發出哀號的同時,我往後方跳了開去。
脫離。
我從位於高處的刑場舞台,躍上空中。
我的力道讓身體有如飛箭射出,與伊莉娜、羅莎及瓦爾多爾三人遠遠分開。
在地上,民眾仰望著我們。
萊薩也同樣踏上一步,直線飛行。
彼此撕裂空氣移動……在市街的巷道中著地。
這裡完全沒有人經過,站著的就只有我們。
萊薩扛著錘矛,睥睨著我。
我毫不鬆懈,盯著這個表露出來的戰鬥意志強得扭曲空間的老將,喃喃說道:
「現狀對您而言,算是意料之中嗎?」
「……不,完全是意料之外。」
他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沒有絲毫悔恨的情緒。
「你還真鎮定啊。」
「因為該做的事並未改變。」
我們一邊互相瞪視,一邊交談。
劍拔弩張的緊張感當中,萊薩再度開了口。
「事態若是照吾人的意圖發展,足下應該已經脫下亞德•梅堤歐爾的面具,陷入自暴自棄,最後為了拯救朋友……以『魔王』的身分再度君臨這個世界。吾人就是如此安排。」
「……你果然是看穿了我的真面目,才策劃出這番計謀嗎?」
在這傢伙面前,已經不需要繼續戴著面具。
我不是以亞德•梅堤歐爾,而是以瓦爾瓦德斯的身分,和眼前的他對峙。
「你還是那麼老謀深算啊。我差一點就會照著你的圖謀,走上錯誤的道路了。」
想來我從一開始到現在,都一直陷在他的圈套裡。
因為我自私的選擇,讓朋友……讓伊莉娜失去了一切。我為了救她,以「魔王」的身分再度現身,然後──
「只為了伊莉娜,改寫常識與倫理,無論得用上任何手段……接下來會變得如何,我特意不去想。應該是因為我覺得,接下來等著的,肯定會是對我來說十分痛苦的現實。失去歸屬,或是選擇自戕,又或者……」
「就像古代末期那樣,對人民洗腦,將他們變成對自己方便的樣子嗎……以吾人來說,如果足下選擇這條路,倒是可以省下很多無謂的工夫。」
相信他多半確信我絕對不會這麼做。
我想我也不會真的做出這個選擇。
「在前世的末期,我就選了這條路……我已經受夠了。奪走人們的自由意志,逼他們對我懷著友愛之情……那就像是可悲的一人遊戲。」
正因為我充分理解這一點。
「……萊薩,我要把話說清楚。你所追求的理想社會,從某個角度來看是正確的。然而,用力量支配人們的心,強行創造出來的理想國──」
「正是。就如方才足下所述,是空虛的一人遊戲。然而……只有透過這樣的方式,才能創造出理想國。而萊薩•貝爾菲尼克斯,只為了實現理想而存在。」
「……除了這種信念以外的一切,對你而言都是空虛而沒有價值的,是吧?」
「正是。統一世界,消滅歧視,創造出能讓孩子們歡笑度日的世界。創造出一個不分人類或『魔族』,能讓幼童享受幸福的世界。這身皮囊,只不過是用來實現這種世界的工具。」
他如此斷定的身影,隱隱約約……
讓我聯想到過去的自己。
「……過去的我,也有著大同小異的想法。在古代末期尤其如此。失去莉迪亞之後,我更是只為了遵守與她的約定而活。」
「吾人明白。莉迪亞大人所追求的理想國……消弭所有歧視、階級、戰爭,讓人不分男女老幼,不分人類或『魔族』,都能笑著活下去的世界。這種與吾人的理想鄉極其相近的世界,足下就曾完美地創造出來。」
「是啊。洗腦人民,對無法洗腦的對象就加以排除……把自由從整個世界中奪走,才實現出來。」
在古代,我一直為了找回人類的尊嚴與自由而戰。
這樣的我,卻在最後關頭,奪走了人們的自由。
「真是諷刺啊。我將『邪神』視為一輩子的仇敵……但剿滅他們的結果,最終卻是我自己變成了他們。」
許多臣下,對變了樣的我失望,離我而去。
豈止如此,其中甚至有人起兵反叛。
……而我親手殺光了這樣的人。
對於這些相信我,長年追隨我的部下。
為了遵守和過世好友的約定,我把他們一殺再殺,殺了個乾淨。
「在古代末期,我一直有著一個念頭,就是想嚐嚐落敗的滋味。因為那樣一來……一切多半就會結束。無論是一再害怕的人生,還是被約定所束縛的人生,一切都會結束。」
我是希望有人阻止我。
希望有人來阻止犯錯的我。
然而,這個瞬間終究沒能來臨……
虛幻的理想鄉完成後不久。
我的心,完全崩潰了。
「……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即使心裡明白,我還是承受不住孤獨的痛苦。」
「因此足下放棄維持理想國,轉生到這現代……是足下所做出的,以自我為本位的選擇,所招來的結果,就如以前吾人在博物館所說。」
萊薩犀利的眼光,明確地在批判我。
「現世是亂上加亂。國家與人民都四分五裂,日復一日發生戰事,孩子們寶貴的性命因而凋零。這實實在在是民意造成的。人們所產生的這股叫做民意的濁流,連吾人也阻止不了。正因如此──才需要足下。」
萊薩說到這裡,用扛在肩上的錘矛指向我。
「以吾人的力量,將『魔王』收為棋子。如此一來,理想國想必將在現世再度誕生。」
「……我不認為那樣的世界是理想國。那就如同傀儡的王國。」
「那樣就好。人類若不是有人操縱,始終都會走上錯誤之路。足下應該也知道這點。在這美加特留姆,應該也重新體認到了。」
他多半是在暗指博爾多吧。
的確,他的死,促使我重新體認到這一點。
「人類是一種就只有醜陋、可怕一面的生物。我就如你所安排,重新體認到了這樣的想法。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我以堅毅的態度,把反駁的話砸向萊薩。
「博爾多的不幸,原因在於沒能建立真正的友愛。他被人們稱為聖徒,長年拯救人們。然而……因此形成的是上下關係,不是友好關係。」
每個人都稱他為聖徒,崇拜他。彷彿當他是降世的神。
那種樣貌,很像過去我與民眾的關係。
在古代,民眾稱我為「魔王」,在畏懼的同時,也把我當成救世主崇拜。
也就是說──只是依賴我強大的力量,但任何人都不去看我個人的人格。
博爾多建立出來的,就只有這樣的人際關係。
「真正的友愛,只有在彼此站在同等的立場下才會產生。博爾多大概直到臨死,都沒能發現吧。如果他發現了,就不會選擇這種近乎自戕的結局。那樣一來……」
相信他就能跟我和伊莉娜等人,建立真正的友愛。
然後也就能以此為立足點,建立被許多同伴圍繞的生活。
沒錯,就像我們那位「魔族」少女學友卡蜜拉小姐一樣。
「……到頭來,足下想說什麼?」
萊薩以有些不耐煩似的聲調問起。
「博爾多的死,刺激了我錯誤的想法……因此,讓我差點走錯了路。直到前不久……萊薩,我都無法對你說的話做出任何反駁。人類醜陋、可怕。我也一直認為,人類就是只有這麼一面的生物。然而──」
「……然而?」
我對正前方瞇起眼睛的老將,抬頭挺胸地斷定:
「現在,我就滿懷自信地說吧。人類不是只有醜陋一面的生物。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但醜陋之中,有著確切的光輝。那實實在在就是人類的可能性。我相信這種光輝。因此──萊薩•貝爾菲尼克斯,我不會支持你的理想。」
直到剛才,我都與萊薩一樣。
但現在,我們兩人可說已經完全分道揚鑣。
人類會害怕異物。
人類絕對不會接納異物。
……這些話是胡說八道。
我的同伴們,為我證明了這一點。
我在今生認識的這些人,為我證明了這一點。
「……足下在足下誤以為是同伴的那些人身上所看見的光輝,只不過是幻影。」
萊薩否定我的想法,接著──
「就如先前所述,吾人該做的事情並未改變。哪怕狀況超乎意料,哪怕足下有了錯誤的認知。這一切,都不重要。吾人將以自己的力量,將足下收為棋子……為孩子們創造出光明的未來。」
他全身迸發出無與倫比的戰鬥意志。
已經不需要言語。
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有以武力貫徹自己的信念。
於是──
「『『他的路上有的是絕望』』『『那是一個悲哀男人的人生』』。」
我開始準備發動王牌。
對上萊薩,我萬萬不可能還想保留實力。
「『『其人孤身一人』』『『雖有人追隨』』『『卻無人共同行走霸道』』。」
「想發動『專有魔法』?想得美……!」
萊薩犀利地呼氣,讓自己的兵器躍動。
巨大的錘矛……卻並非揮向我。
而是揮向從先前就在路旁聽著我們對話的兩隻野狗。
萊薩毫不留情地,擊打在牠們背上。
「「汪!」」
兩隻野狗的慘叫聲重合。
兩隻被擊中背部的狗,一瞬間趴到地上,然而──
下一瞬間。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彈起似的站起,發出嚎叫。
兩眼發出明亮的紅色光芒,胸前浮現出和眼睛同色的紅色紋路。
發動「專有魔法」的萊薩,用錘矛擊打其他生命,就會造成這樣的狀態。
這種效用──
「咕嚕啊!」
實實在在強得破格。
兩隻野狗露出獠牙,朝我撲來。
直到剛剛還只是尋常野狗的這兩隻狗,現在有著令人驚奇的戰鬥力,為了執行主人的命令而逼近。
「『『沒有任何人懂他』』『『每個人都遠離他』』。」
我一邊繼續詠唱,一邊持續閃躲兩隻野狗的猛攻。
「專有魔法」不經過詠唱就無法發動,而且,詠唱中完全無法使用其他魔法。
因此,幾乎都會在開打前,就先完成「專有魔法」的詠唱,然後以突襲方式發動。就像萊薩對我所做的那樣。
「哼!」
我只顧著躲兩隻野狗,萊薩就從身旁以錘矛橫掃而來。
我大大跳開,躲過這一錘,拉開了距離。
……他的「專有魔法」,不是只能將以錘矛擊中的對象實力大大提昇,還可以將對方當成傀儡來操縱。
而且,還不只這樣。
最為棘手的是……「感染能力」。
「『『連唯一的朋友都背棄他』』『『他落入了瘋狂與孤獨的汪洋』』。」
詠唱到一半,一隻野狗從死角撲向我。
我在千鈞一髮的時機避過。
野狗這一咬被我避開,在著地的同時,牠瞪著其他野狗,然後──
撲向另一隻害怕得發抖的野狗,咬上頸子。
「咿!」
野狗發出小小的哀號。
下一瞬間──
「咕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喉嚨被咬的野狗,仰望天空嚎叫。
牠的眼睛發出紅光,胸前也浮現出同色的紋路。
……這多半就是萊薩的「專有魔法」最大的優勢了。
與已經化為他傀儡的人或獸接觸,效果就會傳染。
也就是說……
被錘矛擊中,就會沒戲唱。
被錘矛擊中過的人碰到,也會沒戲唱。
正因為有著這樣的力量,萊薩在軍團對軍團的正面衝突中,從不曾打過敗仗。畢竟他可以把對方的兵力,全都收為己用。
……狀況實實在在是雙拳難敵四手。
我被逼到了隨時分出高下都不奇怪的劣勢。
然而──
「『『他的死沒有安詳』』『『擁抱悲嘆與絕望而溺死』』。」
這也到此為止了。
「『『想必那就是』』──」
詠唱結束。這也就代表著……
「『『孤獨國王的故事』』。」
逆轉劇開始上演。
暗色的靈氣繞上我的右手,化為鎖鍊。
這股黑暗更形成一把巨大的黑劍……
我用右手,握住了劍柄。
「「「咕嚕啊!」」」
三隻野狗直逼而來。
牠們沒有罪。
然而──
「我還是要斬了你們。」
三隻狗一齊撲上。
但牠們的動作,對現在的我而言,慢得致命。
看在我眼裡,牠們就和停在空中沒有兩樣。
因此──
我一口氣,將三隻狗的軀幹一刀兩斷。
牠們連臨死的哀號都發不出,化為屍骨落到地。
當牠們的鮮血與內臟,在地上潑出聲響。
我已經直逼到萊薩身前。
「這是回敬,接招吧。」
為了一吐剛才的鬱悶,我揮出黑劍。
對著這朝他頸子猛砍過去的劍刃,萊薩以錘矛格擋,然而──
他無法完全卸開我的力道。
「嗚……!」
到了這個時候,萊薩面無表情的臉上,才總算表露出了苦悶。
儘管擋下了劍刃的一閃,但無法完全卸開力道,讓萊薩整個人一路撞穿建築物,衝向遠方。
現在完全由我處在攻勢,也處在優勢。
我懷著這樣的確信,通過他撞穿的洞,為了乘勝追擊而尋找他的身影。
結果──
就在同時,我產生了一抹不安。
我的攻勢。我的優勢。
該不會都是萊薩計謀的一部分?
……萊薩被擊飛,是飛往大街的方向。
那條又長又大的路上,現在……
「教……教宗冕下!您怎麼了!」
有著許多聖堂騎士,以及──
「咦!亞……亞德大人?」
「為什麼回來了?伊莉娜小妹妹人在哪裡?」
我學友們的身影。
「……嗯。該說是上天庇佑嗎?」
這句話說得徹底冷靜,徹底冷酷,聲調更是太過冰冷。
不妙。
當我想到這裡的瞬間,萊薩的錘矛已經動了。
揮往身旁一名男學生的頭上。
「住手啊,萊薩!」
為了阻止他的這種暴行,我正要踏上一步。
但在這之前──
一陣勁風吹過,空氣發出呼嘯聲。
接著有如疾風般趕來的她,拔出佩在腰間的刀……
「不許對我的學生下手……!」
我老姊奧莉維亞的刀,擋住了萊薩的錘矛。
金屬與金屬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激盪出大圈的火花。
男生的狀態……平安。
「奧……奧奧……奧莉維亞大人……!」
「快逃!你們趕快離開現場!」
「不,想得美。騎士們,一個都不要放走!」
兩人一邊以兵器較勁,一邊下令。
騎士們迅速行動,堵住了去路。
看到他們的行動,奧莉維亞咂嘴一聲,瞪著眼前的前同僚。
「你這傢伙……!看在同吃一鍋飯的份上,先前我都不吭聲……!但如果你要連我的學生都牽扯進來,我可不會放過你……!」
「不放過又如何?奧莉維亞•維爾•懷恩,沒有信念的足下,還以為能夠打敗我萊薩•貝爾菲尼克斯嗎?」
兩者發出的氣魄與殺氣,撼動了空氣。
而最終贏得這較勁的是……
「朋友啊,若是過去並肩作戰時的足下還未可說……迷失了為何而戰的足下所出的劍,實在太輕。」
「唔……嗚……!」
老將施加壓力,然後……
「哼!」
雙手將奧莉維亞連人帶刀,一起擊飛。
兩者之間拉開一大段距離,萊薩立刻對附近的幾名騎士,隨手揮出錘矛。
「奧莉維亞•維爾•懷恩,現在的足下,不是非由吾人親手葬送不可的人物。」
萊薩化剛說完,經過強化的幾名騎士,已經開始體現萊薩的意圖。
「「「嗚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化騎士一邊發出怪聲,一邊朝奧莉維亞衝鋒。
要應付她,派部下就夠了──萊薩多半想這麼說吧。
實際上,經過他的力量強化的騎士,也的確難纏……
「嘖……!亞德•梅堤歐爾!你來保護學生們!」
奧莉維亞吸引三名敵人,漸漸遠離這裡。
我承接她的意志,站到學生們身前。
「各位同學,請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碰你們一根汗毛。」
學生們的反應五花八門。
有人放心,有人憤慨地認為不該輕視他們的力量,也有人根本跟不上狀況。
畢竟接下來,多半會是一場艱苦的戰鬥吧。我必須在保護大家周全的前提下,打倒萊薩才行。那麼,該怎麼做呢?
我絞盡腦汁,逐步擬定策略。
正想到一半──
「啊啊,足下說得沒錯,吾人與吾人的部下,不會再動任何人一根汗毛。因為從現在起,不再需要了。」
萊薩露出有些誇耀的表情。
怎麼回事?
我掌握不住他的意圖。
就在我不明所以的下一瞬間──
「嗚……啊……!」
背後傳來小小的呼聲。
從嗓音的音高聽來,是女生。
這帶著幾分緊迫的聲調,讓我一陣惡寒。
有事情不妙。
收到第六感發出的危險訊號,我下意識地轉過身去。
接著──
「什……麼?」
一名女學生站在我面前。
她的眼睛發出明亮的紅光,胸前浮現出同色的紋路。
她的指尖──
現在,已經碰在我的頸子上。
「嗚……!」
被萊薩的「專有魔法」強化過的人,會成為他的傀儡。
而且──
被傀儡化的人碰到的對象,也會失去自我,受到萊薩支配。
即使是我也不例外。
「嗚……!為什麼……會這樣……!」
我視野晃動,眼中的景象漸漸染紅。
胸前浮現出小小的紋路,漸漸變大。
我現在,正在感受自己的精神逐漸被人支配的過程。
「……就在前不久,和足下談話時,吾人說了一個謊。」
萊薩以平淡的聲調開始述說:
「說狀況是意料之外這句話,其實是假的。吾人連這樣的情勢演變也都料到,早已準備了計謀。只是話說回來,能否成功,本來還很難說。」
萊薩仰望天空,以清爽的表情說道:
「吾人對足下的其中一名學友,事先做了安排,也就是那邊那個女學生。吾人暗中與她接觸,以『專有魔法』收為己用。足下多半不知道,吾人的『專有魔法』經過這幾千年,得到了新的能力。那就是──效力可以任意發動。現在的吾人,以錘矛擊打過對象後,可以在任意的時間讓效果生效。」
所以才會引發現狀,是嗎?
直到片刻之前,這個女學生都還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動。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可疑的地方。然而,內情多半並非如此。
就在當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形下……這個女學生,成了萊薩的棋子。
「就如吾人先前所述,這是個危險的賭注。本來,吾人是打算在足下發動『專有魔法』後,以自然的方式將足下引導到這裡。然而……由於足下極其聰明,大有可能發現吾人的意圖。只不過……看來吾人得到了某種大意志保佑。」
他說得沒錯,如果試圖引導我,我多半已經發現對方的計謀。
然而──
「將足下引導到此地的,並不是吾人,而是足下。是足下自己,在無意識中挖好了自己的墓穴。」
所以我才沒能發現他的計謀。
「這實在是天佑,大意志選擇了吾人。長達幾千年的悲劇,也將在這一瞬間告終。吾人將以足下為棋子,打開新世界的門。」
「唔……嗚……!」
鮮血般的紅,侵蝕視野。
胸前浮現的紋路,漸漸擴大。
「吾人將給足下的朋友一些救贖,好歹作為對過去主子的餞別。因此請足下放心,將自我意志交給吾人吧。」
對於他的完全勝利宣言──
我冒著冷汗,露出笑容。
「還沒呢。還沒結束啊,萊薩。」
「不對,一旦陷入這種狀況,就無計可施。」
「這很難說吧……?我所擁有的異能,你也很清楚吧……!」
解析,以及支配。
由此發展出來的,就是「專有魔法」。
只要運用這種能力──
「不可能。足下以前不就說過嗎?說足下自身的異能,只有對他人的異能或『固有魔法』不會生效。說只有對這些能力,既無法解析,也無法支配。」
萊薩說到這裡,表情微微蒙上陰影。
勝利的確信中,摻進了不安的神色。看到這樣的情形,我露出微笑說:
「就像你對我說了謊……我也……沒告訴你真相……!」
我一邊用右手摸著胸前慢慢擴大的紋路……
「要囂張可還太早啦,萊薩•貝爾菲尼克斯……!」
接著我,展開這輩子第一次的挑戰。
對「專有魔法」進行解析與支配。
……就如先前所說,我以前對萊薩所說的話,並不正確。
理論上,我的異能,多半對任何概念都能進行解析與支配。
即使是「專有魔法」也不例外。
只是……「專有魔法」所包含的資料量實在太龐大,企圖開始解析的瞬間,腦就會受到壓迫。
會被壓迫到發瘋的邊緣。
因此,我本來一直認為,要進行解析與支配是不可能的。
然而──
如果不化不可能為可能,就沒有未來。
那麼,就來達成吧。
我下定決心,開始了對「專有魔法」的解析。
──這一瞬間。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邊無際的資料漩渦,侵蝕我的精神。
但相對的──
視野中紅色所占的比例微微減少,胸前的紋路也萎縮似的縮小。
「什麼……!」
萊薩口中發出驚呼似的聲音。
現在,他是不是看得瞠目結舌了?
若是如此,我很想對他得意地竊笑,然而──
我連這種餘力都沒有。
「唔……嗚……嗚……!」
感覺像是腦子裡的血管,紛紛應聲繃斷。
我漫長的生涯中,嚐過各式各樣的痛苦……但都無法與現在相比。
魔力下意識地被解放到體外,化為衝擊波,對世界造成影響。
衝擊波撲向學生與騎士的身體,撼動了他們的衣服與臉上的皮肉。
「處……理……能力,還……不夠……嗎……!」
我需要提昇整體解析力。
因此──
「階段:Ⅱ……!」
【了解。勇魔合身。轉移到第二型態。】
莉迪亞平板的說話聲,迴盪在腦海中。
緊接著,我的身上發生了變化。
毛髮染成純白,流往後方……暗色的靈氣,遮住了脖子以下的全身。
隨後,靈氣形成了漆黑的鎧甲。
「唔……喔……喔喔喔喔喔……!」
每進入下一階段的型態,我的「專有魔法」效力都會更加提高。
證據就是資訊處理能力也升高許多倍……
萊薩能力的支配率,也漸漸下降。
視野中的紅色只剩少許。
胸前的紋路也縮減得非常細小。
「這怎麼……可能……!」
處理能力提昇,讓我有了幾分餘力。
因此,我看著萊薩方寸大亂的模樣,笑了笑。
「我……沒有不可能……!」
我一邊感受著氣力的充實,一邊進行解析作業。
……進行到一半。
進入更高階的型態,處理能力提昇,但相對的,我無意識散發出的威力與衝擊波,似乎也變得更強了。
對世界的影響變得更大了。
衝擊波震破建築物的窗戶,粉碎了地面,並且……
打擊人的身心。
「嗚!」
「這……這傢伙……是怎樣……?」
騎士們發出哀號似的叫聲。
有人坐倒在地,有人被衝擊波震飛……也有人撐住,全身發抖。
所有人,都對我表露出畏懼。
另一邊──
學生們一直保持沉默。
由於眾人站在我身後,也就無法目視他們臉上的表情。
然而,想必他們──
「哎呀,真令人敬畏,足下的力量實實在在是破格,非吾人的尺度所能衡量。不愧是史上最顛峰……最駭人的怪物啊。」
他攤開雙臂,很快地說了一大串。
他的意圖我早已猜到。
他想動搖我的精神,逼得我解析失敗。
實際上,這的確是不安的因素。
萊薩把這當成了王牌來用。
「看看周遭吧。大家都在害怕足下。無論是吾人的部下,還是……足下的學友們,都害怕這壓倒性的力量。」
「………………」
「足下曾經這麼說過啊,說人類不是只有醜陋的一面。結果作為這話根據的人們,現在就把足下當成異物看待!對足下產生了畏懼!」
萊薩的語調轉強。
「這就是民意!人對與自己不一樣的事物,就會害怕、仇視,奮起排除!就因為足下超越了萬物!森羅萬象!都將拒絕足下!即使過了眼前的難關!等著足下的未來仍然──」
萊薩高聲呼喊。
然而,他話說到一半。
「好……好厲害……!」
一名女學生喊了出來。
接著就像潰堤似的。
學生們一起開始喧譁。
「我們的亞德大人,果然棒透啦!」
「他在我們面前展現過的力量,原來對他來說只是牛刀小試嗎……!」
「哼!那又怎麼樣啦!不管亞德多強,伊莉娜小妹妹是我老婆這件事都不會變~~!」
「啥?是我老婆好不好,你這傢伙不要鬧了。」
「亞德大人跟我結婚啊啊啊啊啊啊啊!總之跟我結婚啊啊啊啊啊啊啊!」
哪兒都找不到畏懼我的人。
女生還是一樣,對我表達多得令我退避三舍的好感……
男生也還是一樣,討厭我。
即使解放了力量,我們的關係,仍然沒有任何改變。
這正是──
實實在在就是我所追尋的救贖。
「怎麼樣……!萊薩•貝爾菲尼克斯……!我在今生累積到現在的事物……絕對……!不會……背叛我亞德•梅堤歐爾……!」
我對啞口無言的萊薩,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萊薩,這個世界,遠比我們想像中,更單純……!的確人類會害怕異物,可是……!無論有著什麼樣的祕密……!會拒絕朋友的人,在這世上根本不存在……!」
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卻一直到現在都沒能察覺。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卻一直到現在都沒能相信。
然而,我不會再懷疑,也不會再搞錯。
為了證明這一點,必須將這次的事做出完全的了斷。
我解放了更多力量。
「階段:Ⅲ……!」
【了解。勇魔合身。轉移到第三型態。】
莉迪亞的嗓音剛在腦海內迴盪。
暗色的膜包住我全身。
模樣看起來多半像是繭。
接著在一陣子的間隔後──
我就像昆蟲羽化,穿破了薄膜。
「咦……?」
「亞……亞德……大人……?」
學生們發出驚呼聲。
這也難怪。
我的肉體在黑色薄膜中,產生了重大的改變……模樣多半已經變得判若兩人。
身披的不是鎧甲,而是有如將黑暗濃縮而成的羽衣。
染成純白的頭髮延伸到腰間,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
而我的長相──
是名留神話的「魔王」瓦爾瓦德斯的臉孔。
也就是說……
「亞……亞德大人……!這……這是多麼……美麗……咦?我的意識,好像……」
「會……會死掉……!亞德大人太美……!我會被他美死……!」
直視到我臉孔的瞬間,少女們紛紛昏倒。
「不……不會吧……?我這個伊莉娜小妹妹有夠天使教的狂信者,竟然……!」
「這……這心跳加快的感覺是……!」
「漂亮成那樣,就算男的我也可以。嗯,我整個可以。」
男生們就像以前我的那些部下,逐漸往不妙的方向走。
坦白說,真想叫他們饒了我吧。
就在這些學友們的喊聲中……
「解析完畢。」
我用和前世同樣的模樣,同樣的嗓音,說出這句話。
同時,視野中的紅色與胸前的紋路,都完全消失。
「專有魔法」的解析與支配。我這輩子第一次嘗試的挑戰,漂亮地成功了。
「天……啊……!怎麼可能……!」
萊薩瞠目結舌,直冒冷汗。
我朝他舉起了黑劍。
「……來做個了斷吧。」
我以平靜的心情,靜靜地這麼一宣告。
隨即為了付諸實行,踏上一步。
「──!」
不愧是「四天王」,對已經進入第三型態的我所做的動作,還反應得過來?
然而──
「即使反應得過來,也沒有意義。」
我將對方捕捉到劍刃圈內,將黑劍隨手一揮。
萊薩用錘矛,擋住了我發出的這一劍。
「唔啊!」
但我的力量,不是戰鬥剛開始時所能相比。
黑劍與錘矛碰個正著的瞬間,無與倫比的衝擊傳到萊薩的肉體上……
將他的骨骼震得粉碎,臟腑撕得稀爛。
「嗚哈!」
他嘔出血,年老的身軀就像射出的箭,飛向市街上。
萊薩就和前不久一樣,在建築物上撞穿大洞飛走。
我輕輕一蹬地,追上他後。
「我要砍軀幹了,舉好武器,萊薩。」
我將劍刃劃向仍在空中飛舞的老將軀幹。
「嗚!」
這次萊薩也在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反應。
他揮動錘矛,守住軀幹。
而我們的兵器再度劇烈碰撞。
由於我對正下方施力,萊薩全身重重砸在地上,將石板撞得粉碎。
「嘎啊!」
他又吐了一地的血,大把白鬍子染紅。
戰力差距大得令人絕望,但即使如此──
萊薩的眼神中,仍然沒有絲毫灰心的神情。
「嗚……喔……啊!」
多半全是憑一股信念,在驅使他的身體吧。
哪怕全身骨骼被擊碎,內臟被撕裂。
萊薩仍果敢地朝我揮出巨大錘矛。
然而──
「沒用的。」
我輕而易舉地躲過這實在太慢的一錘。
朝敵人的右手、朝著握住錘矛的右手,黑劍一劃。
我的劍刃精準地斬斷了萊薩的右手。
「嘎!」
被斬斷的手臂掉到地上,錘矛從手中脫落。
接著──
「結束了。」
我剛說出這簡短的宣言。
隨即發動拘束魔法。
一個魔法陣,圍繞著萊薩顯現。
隔了一拍後,魔法陣中伸出暗色的鎖鍊,綁住老將的身體。
最後鎖鍊的尾端插進地面,讓萊薩的身體強制朝我跪下。
我低頭看著這個從前的部下,舉起黑劍。
「雖說我們分道揚鑣……但你也是曾經支持我的臣子之一。因此,我不會把你連人帶著靈體一起消滅。」
我肅穆地說下去。
萊薩的處分,已經定案。
這個人實在太危險,不能放他活下去。
「最後,有什麼話想說嗎?」
萊薩額頭冒出冷汗,蒼老的面容露出苦悶的表情,說道:
「吾人的命運……!不會在此結束……!」
他的眼神中,仍然有著要貫徹信念的強烈意志。
我對這位哪怕死到臨頭仍不示弱的老將,心懷讚賞,說道:
「身經百戰的強者啊,別了。」
我將黑劍,朝著萊薩的天靈蓋劈下。
老將的命運,就在這時決定。
相信只要短短一瞬間,我的劍就會將他的身體一刀兩斷。
這一瞬間,就要──
「不不不,劇本不是這麼寫的。」
毫無預兆,來得實在太唐突。
一個耳熟的嗓音傳進耳裡的同時。
眼前的光景有了改變。
不知不覺間,我的黑劍消失……
跪在眼前的萊薩也已經消失。
我察看自己的樣貌,發現「專有魔法」已經解除。
當然我絲毫沒有要解除的意思。
我完全無法理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形。
有唯一一件事可以確定。
佇立在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創造出現狀的元凶。
而這個人的身影,我很眼熟。
修長的身軀穿著燕尾服,臉上戴著奇妙的面具。
是不知名的面具怪客。
以前在校慶時,我應該已經親手葬送了這個人。然而──
看著飄然佇立在前方的面具怪客,我自然而然地喃喃說道:
「你果然還活著啊?」
我毫不鬆懈地戒備,表露出戰鬥意志,面具怪客哼哼笑了幾聲。
「對,當然是了。啊啊,你說得對啊,亞德•梅堤歐爾。吾現在身為小丑,而小丑是絕對不變、完全不滅的。」
面具怪客以演戲似的口氣說話。
我不理會這些話語,問出問題:
「……萊薩被弄到哪裡去了?」
「當然是送去安全的地方。放在這麼可怕的『魔王』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抓去吃了。因此,今後吾打算暫時安排個代理。因為萊薩大人,是吾的計畫裡還需要用到的人,不能讓他死。」
「你說計畫?……『拉斯•奧•古』有什麼圖謀?」
這個面具怪客,很可能就是那個組織的幹部。
我基於這樣的考量如此問道,然而──
「嗯~說出吾的計畫,整個組織的計畫,是妥當的嗎?吾並不打算欺騙大家,然而,小丑有時候就是會讓人不悅。歡笑與憤怒是一線之隔,實在很難拿捏。」
對方根本什麼都沒回答。
結束這樣的發言後,面具怪客優雅地一鞠躬──
「那麼,不久的將來見,再會了,敬愛的『魔王』陛下。」
一瞬間,面具怪客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對手消失後,我瞪著虛空中的一個點。
一直瞪著他先前所站的地方。
「無論外型、整個人的感覺、嗓音,都讓我覺得熟悉。簡直像個老朋友……但相對的,卻又覺得像是第一次見面。」
這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究竟有什麼圖謀?
……沒辦法。無論怎麼掙扎,相信遲早總會對上這傢伙。
結果可能導致世界陷入史無前例的危機……
然而──
「啊!喂~亞~德~!」
「你打得場面可真大呀。」
「我們趕快開溜吧!」
「真不知道賠償金額會有多高呢……」
我有同伴在。
「爸爸~」
「好累喔~」
「好想趕快回去滾床呢。妳說是不是啊,卡蜜拉?」
「嗯……嗯。是啊。」
我有一群能夠由衷相信、由衷喜愛的同伴。
「亞德大人的模樣!變回來了!」
「還是現在這種樣子最有親和力。」
「啊,太好了。我是正常的,對現在的亞德沒有任何反應。」
「還是伊莉娜小妹妹好啊。嗯,伊莉娜小妹妹才好。」
「倒是艾拉德和奧莉維亞大人跑去哪裡了?」
「艾拉德不重要啦。奧莉維亞大人呢?欸,奧莉維亞大人呢?」
「呃~她剛剛是不是說要矯正艾拉德繭居的毛病,追著他跑?」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只要有大家在,無論多麼艱難的局面,我都可以克服。
然後──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可是這次也多虧亞德,全都解決了!」
這個好朋友的笑容,我一定要保護到底。
「好啦!我們回家吧!亞德!」
我握住伊莉娜伸出來的手……
「是啊,我們回去吧。回我們歸屬的地方去。」
同時由衷地──
咀嚼這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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