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不小心就死了

在模糊的意识之中,我缓缓地睁开双眼,飘忽的眼神逐渐聚焦。莉莉提亚精致的脸蛋出现在眼前,后脑勺传来的是大腿柔软的感触。

看到我恢复清醒,莉莉提亚和平常一样,尊敬地向我问好。

「欢迎回来,朔也大人」

「唔……咳咳!咳咳!」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吐出血块一边撑起了上半身。

保持坐着的姿势,我回头看了看莉莉提亚。

她端坐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状况。

她身上礼服上布满了血迹。

脸颊与双手上的血液已经干涸,留下一片血渍。当然,那全部是我的血。

每次当我被杀害时,莉莉提亚一直待在身旁等待着我的复活。我的血,我的泪,甚至是呕吐物都没有任何抱怨地一并接受。

然后用无奈,嘲笑,认真,带着点爱意的声音对复活的我说着

「又被杀了呢,朔也大人」

「……好像是的呢」

被杀了,又一次被杀了。

「被小刀刺进了喉咙。大意了呢,朔也大人」

被杀时候的记忆很模糊,恶心要吐的血的味道却记忆尤深。

我就像一个睡过头的人一样,赶快看手表上的时间。

「朔也大人睡了一小时六分钟哦」

倒下的地方没有改变,还是在一楼的仓库里。

「我,在这里被杀的……那时候……」

回想之前的记忆,我灰心了。

那么的害怕死亡,再怎么提防也没用,结局还是被杀了。

非常出色地,漂亮地被杀了。

「朔也大人打来电话之后,我就带着工作人员赶到了这个仓库,结果发现了朔也大人和渡乃屋捻彦先生的尸体。这件事还没有告知其他乘客。」

「这么快察觉到真是帮大忙了……渡乃屋?是谁?」

「渡乃屋捻彦。是被吊死死者的姓名」

「已经知道了被害者的身份了吗」

「因为从他身上找出了身份证。现在他的家人都在房间里,没有出去闲逛。毕竟家人死了,这也是理所应当吧」

「家人……渡乃屋捻彦一家都在这个船上吗」

「是的。大家,都对朔也大人怀恨在心。」

「我也不是想死而故意去自杀的啊。谁叫凶手从背后突然袭击……嗯?」

莉莉提亚以过于平淡的口吻报道着,以至于我差点漏掉了奇怪的地方。

「是我听错了吗?憎恨谁?我?」

为什么?

「那是因为从现场的状况来看,可以认为是朔也大人杀了捻彦先生」

「为什么会这样!」

「请看您的右手边」

「……旅游导游吗?」

「请别开玩笑。请看捻彦先生的脚边」

我将喉咙里残留的血液咽下去,朝着莉莉提亚说的方向望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保护案发现场,尸体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吊着,没有放下来,真是可怜。

尸体脚边放着一把似曾相识的小刀。

「现场看上去是朔也大人被捻彦先生用小刀刺穿了脖子而死」

那把小刀看上去好像是马戏团表演时候使用的小刀。刀刃与刀柄上还部分沾有已经干了的血迹。

「经过调查,发现了保管小刀的箱子。马戏团的管理也有点草率,箱子并没有上锁。」

这个仓库确实是安放马戏团的各种大道具和小道具的地方。

「从捻彦先生的手掌上发现了和小刀上一样的血液。从干燥情况上来看,是朔也大人的血吧。这样来看的话,捻彦先生死的时候,小刀也手里脱落,然后就像朔也大人您看到的一样滚到了地板上。」

「不不!我发现尸体的时候他可没有拿着刀……」

「大家是这样推测的,出于某种动机,朔也大人想要吊死捻彦先生,而捻彦先生在濒危之际用事先藏好的小刀刺向了朔也大人的脖子。可是朔也大人靠着天生的毅力,使出了最后的力量,将捻彦先生高高地吊起,给予了他最后一击。在那之后,自己也用尽了全力当场就死透透了」

「不要只有最后一句话不用敬语啊」

于是现场就出现了两具尸体。那就是到达现场之后,莉莉提亚和船员所看到的景象。

「不用担心朔也大人,这只不过是船员们的推测罢了」

「误会啊!我才不是凶手!不如说是被害者!实际上也是被一刀毙命的啊!」

「即使莉莉提亚多么相信朔也大人。但是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朔也大人死亡的时候,我也无法反驳他们,船员擅自推测,将朔也大人当成了凶手」

「好不容易复活却被当成了凶手,真是一点也不感谢啊」

「不。我觉得您应该开心才是」

莉莉提亚端庄的脸上露出腼腆的微笑,握住了我的手。

「朔也大人能回来已经非常值得庆祝了,您已经不再是死人了。可以自己说话了,到时候好好解释的话误会就解开了哦」

「……总感觉变成麻烦的事了呢」

但莉莉提亚说的没错。我一边确认着身体的情况一边缓缓地站起来,有些头晕。是犯了贫血吧。

「朔也大人,在你起来前……」

莉莉提亚拿出了白色的衬衫。

「能先换一下衣服吗」

被莉莉提亚提醒之后,我望向我的衣服,一幅沾满血渍的惨样。

即使被杀,也会重生。

即使死亡,也会复苏。

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样子的,我也不清楚。

只是察觉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如果说我身体的设计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觉得大概是神明最辛苦的时候加班,迷迷糊糊做出来的吧。

名为追月朔也的生物,即使无数次的死亡,无数次被杀依然会复活。

就算祈祷着不要复活,一直祈祷着,无论几次还是会从地狱里回来。

至今为止与我有关的事件中,已经被杀了好几次了。被杀害,停止了呼吸,停止了心跳,死亡,逝去,阿弥陀佛归天。

为什么被杀的人总是我,我自己也搞不懂。莉莉提亚一直说我大意,粗心,叫我注意。可是即使她这么说,我也不是喜欢,而故意去死的啊。

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的不可思议,死亡总是朝我走来。就像无可奈何的引力一般伴随着我的命运,死缠着我不放。

但是,无论死亡到来多少次。每一次我都会重新醒来。

不死之身——这样来称呼我应该是错误的。

不死之身是指被杀也不会死亡,强大,异乎常人,无与伦比并且无敌,像父亲那样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追月断也也才被叫做不死的侦探。

但是我不一样。

毫无疑问的死了,然后只是重新活了过来罢了。

所以将我称呼为不死之身是错误的。

我并不是不会死亡,而每次死亡都会带来巨大的痛苦与寂寞感。

因此我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恐惧并讨厌着死亡。

每次我都会怼那些看到我十分害怕死,就嘲笑我的人。

「那么请问您有死过一次吗?」

死亡的痛苦与艰辛,死亡的痛苦与绝望你知道吗?

这是只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才知道的事。

换完衣服之后,我和莉莉提亚立马离开案发现场的一层仓库。

「话说回来,在朔也大人睡觉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莉莉提亚一边将我沾满血的衬衫折好,一边开口说道。

「什么事?」

「经过媒体的报道,那个飞机劫持案件终于有个来龙去脉了」

「啊啊,那件事啊」

「在船内的人们也更加关注飞机劫持案的情况」

与船内偷偷的杀人事件相比,飞机劫持案确实是本世纪的大事件。但是,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可相比。

爬楼梯到二楼的路上,正好遇到船员数人正在下楼。

「诶!?客人……您还活着!?哇,您不是死了吗!」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看到我正常地走过来吓得发出惨叫,瘫坐在地上。这也无可厚非。

「您,您,那时候不应该已经罹难了吗!」

作为专业的员工的服务态度,与心底的震惊混杂在一起,诞生了奇妙的日本语。

「诶,发生了很多事」

当然,我不想公开这种奇异而又荒谬的体质。而每次糊弄别人都要煞费苦心。

但是这也是有极限的。

比如,总有些人一遍飚出口水一遍追问「你怎么还活着」

在这种解释不清的时候,该怎么脱身呢——

「大家请不用担心。通过我祖国的复活术,总算救回朔也大人一条命」

像这样由我优秀的侦探助手莉莉提亚来帮我对付。

「复活术……可是啊」

「请您不用担心」

反倒是我这边差点被吓瘫了。

虽然有点乱七八糟,但我还是活着。大多数人都只是一味地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事物,因此我也总是糊弄了过去。

这次也是,船员们彼此打量着,最终接受了我活着的这个事实。

冷静下来以后我对船员们提出了疑问。因为,在这里打听是最为可靠与快捷的。

「话说,渡乃屋先生的一家是住在几号房间?想要和他们打听一下关于真凶手的事」

渡乃屋一家被叫到了工作人员分配的房间。

「这里吗?」

事件发生没多久就和死者家属见面——而且对方还认为我是凶手——好沉重。下定决心之后我敲了敲门。

「没有叫服务哦。现在在进行事件的调查,能回避一下吗」

从门口出现的并不是渡乃屋的家人,而是刑警漫吕木先生。

「诶!?你小子!?」

他一看到我们就尖叫了起来,后退到房间的深处。

「朔也!你……不是在仓库就死了吗……!?应该是死了吧……?还活着吗……还活着吧?不要捉弄我哦」

从这个反应来看的话,漫吕木不知道我的体质。

「这件事以后再说。漫吕木先生,大家应该都在这里吧?」

「被害者的家人吗?在这里是在这里……喂!」

「打扰了」

从漫吕木的身旁顺利地溜了过去。摆着沙发的房间里出现了四个人。

双人沙发上坐着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男性。给人一种有点肥胖但不至于臃肿的印象。他大概是一家之主吧。

旁边的大概45岁左右苗条的女性大概就是他的妻子。身着一身豪华的和服。

对面四人座的角落里端坐着一位少女,大概是夫妇的女儿。一个身材强壮的年轻人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大概是和她岁数相差不大的哥哥吧。

哥哥那边正在苦恼着怎么打开刚刚从冰箱里打开的冰淇淋。

这应该就是渡乃屋一家了。

他们望向我这个不速之客。这应该就是被害者一家了,全都是很相似的单眼皮。

同时我也察觉到了另一件事。

我对这一家有印象。

是在马戏团表演的时候与葛城谈话的一家。

「你,你是……」

当家的颤抖着声音说着话,女儿以此为契机才终于缓过神叫了起来。

「呀!!僵尸啊!」

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从莉莉提亚的话来看,他们当时也在现场确认了捻彦和我的死亡。而那个尸体如今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了进来。所以这种反应也是无可奈何。

「打扰你们十分抱歉,我叫追月朔也,是一名侦探」

先对自己的失礼表示歉意,然后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是谁都没有欢迎我。握手,推荐的饮料,什么都没有。

「侦探?你不应该是凶手吗?」

「只是一个不小心卷入事件的侦探而已」

我也嫌麻烦,就把刚刚跟船员们说的借口拿来再说一遍,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苟延残喘地留下一条命……那么严重的伤……」

夫人对此还是半信半疑。

「即使运气再好……但好像是大动脉被刺穿,出了巨量的血吧……」

当家的也一幅不可思议的样子。

「嗯,所以现在还是有点贫血」

说完无聊的玩笑之后我瞥向一旁的漫吕木。他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开始介绍起来漫吕木一家。

「从我这边开始依次是当家渡乃屋果子彦先生,夫人轮子女士。大女儿味子,然后这是——」

「我是长男甘彦。哎呀,你真是好顽强的生命力啊。」

还没等到漫吕木介绍到他便主动自报姓名。他似乎终于打开了冰淇淋的盖子。

「各位是一家人来旅游吗?真是舍得啊」

光是家族五个人的旅行费就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价格。这就是所谓的上流人群吗?

「什么舍得啊。这可是那个渡乃屋糕点哦!这位就是社长果子彦先生」

似乎是为了责备我的失礼,漫吕木插话了进来。

「嗯?那是……啊!渡乃屋糕点!」

对了,刚刚在马戏团的小册子的赞助企业一栏里面是有这个名字。渡乃屋糕点是在业界十分有名的糕点公司。

「给你带来哇哈哈笑容的渡乃屋~♪ 经常在电视广告里听到呢」

我小学的时候,这条广告在电视上特别流行。

「是的!长年以来追求独特味道的老牌糕点公司!」

「为什么感觉漫吕木先生这么热情?」

渡乃屋糕点。以前从电视上看到过关于关于它的报道,在海外拥有广阔的甘蔗耕地,并且不断向世界各地输送着自己的商品。

话说回来这个广告,不知何时就从电视上消失了。

「那么以前的广告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味子又一次大声说道。

「你们这群人究竟来这里做什么!」

她手里抱着一条像鲸鱼一样的玩偶,似乎对它十分中意的样子。另一边又恶狠狠地盯着我。

年龄大概在11或者12岁左右。和母亲相似,是一个性格强势的美人。

「捻彦哥哥都被杀了,你居然还大摇大摆地走来!」

从现状和她的心情来看不难理解她为什么如此愤怒。我老实地低下了头,说明事情的缘由。

「让你们感到愤怒真的十分抱歉。我是来解除误会才来到了这个地方」

「误会……?」

果子彦先生歪着脑袋,摆着一幅从心底就不相信的样子。

「简单地概括。大家把我当成了杀害捻彦先生的凶手,但凶手不是我,凶手另有其人。首先,我和捻彦先生根本就不认识,我根本就没有杀害他的动机」

「这些根本不成理由。你们也有可能是在船上互相认识,然后因为一点点小摩擦吵架了起来,之后吵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你就痛下杀手也不是不可能」

「确实如同当家所说,我是有这个可能杀了他。即使这样我也能断言,这其事件一定有其他的凶手」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的话。毫无疑问,我自己就是被在场的第三者所杀害,我还记得这件事情」

「还记得这些事……」

当家的还是一幅困惑的表情。好像就是在卡牌游戏里被人出老千之后,小孩子一般的模样。

确实是出老千。死人重新活了过来,讲述着自己被杀时候的样子。在现实世界中发生这种事情的话所有的推理小说都不用写了,根本就没有绞尽脑汁推理的必要。

可是这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了我的身上。侦探里的害群之马指的大概指的就是我,起死回生什么的,就是狡猾,犯规。

所以我还只是一个半吊子的侦探罢了。

「从现场的状况来看,感觉只能把你当做凶手」

甘彦一遍用勺子勺着手中的冰淇淋一遍说道。

「不,这里既没有鉴定科,也没有好好地搜查过现场。就现状来说还不能断定」

我很高兴漫吕木替我说话。虽然他只是站在刑警的立场上称述事实,本人没有替我说话的打算。

但我还是对他投以感谢的目光,他却一幅讨厌的样子,砸了咂嘴。

「哎,果然。在船上见到你的时候就有一种讨厌的感觉。看吧,事件发生了。还是杀人事件

!真的好讨厌啊!」

「别对刚刚捡回一条命的人发脾气哦……嘛,个人的恩怨先暂时放一边。正如同漫吕木刑警说的一样,认为捻彦先生和我是因为互相残杀而死亡不过只是看到现场之后产生的妄想罢了,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很多不自然的疑点」

「那些地方不自然啊?」

「问题在我被杀……倒下的地方。那个时候,我是在离捻彦先生被吊死的地方数米之外倒下的。」

「哪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捻彦先生在被吊死之际,使出最后的力量刺穿我的脖子,那我一定要站在捻彦先生身旁,否则小刀根本够不着我。可是我却倒在了里捻彦先生数米远的地方」

「你被刺之后,一边忍受着剧痛一边往后退,最后倒在了远处,这种情况不也有可能吗?」

「味子酱,那种情况不可能哦。喉咙被刺之后不可避免的会有大出血。实际上我也流了很多血。在那样的状态下移动的话地面上肯定会有大量的血迹残留这。但是那种痕迹却不存在」

我流出的血只有在我倒下的地方有。

「凶手在刺杀我之后,再用捻彦先生的手握住了凶器。然后我的血就一部分留在了捻彦先生的手中,然后小刀上也留下了捻彦先生的指纹」

「为了让你当替罪羊故意掩盖了真实情况么……」

味子明明还是个孩子,居然知道这么难的词语。

「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

莉莉提亚回应道。

「还有一个注意点,能让我稍微说一下吗?」

「拜托你了,莉莉提亚」

「那么」

到现在为止都默不作声的莉莉提亚,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其实接下来我说的话是想帮助朔也大人摆脱嫌疑,在朔也大人还没醒来的时候,我去调查了一下吊车的遥控器」

「喂!擅自做这种事情……会有麻烦的……」

漫吕木想骂莉莉提亚来着,结果看到莉莉提亚坚毅的态度不由得畏缩,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我正好带着检查指纹的工具箱,就调查了一下遥控器上是否有指纹残留」

「莉莉提亚,你还帮我做了这些事吗」

对她的忠诚的心灵我感动万分。

「不,关于指纹检查出来的结果……」

谁都会理所当然对莉莉提亚吐槽。但是莉莉提亚就是这种一直会带着小道具的人。

「原来如此,结果是那个遥控器上根本没有我的指纹,对吧」

「检测结果是,上面只有朔也大人的指纹」

「啊?」

「果然你就是凶手啊」漫吕木以一幅怀疑的眼神朝我这边看来。

「并不是说凶手就是朔也大人。重要的是为什么只有朔也大人的指纹。马戏团平常表演的时候也经常使用这个吊机,那样的话团员的指纹应该会不断地重合,加深。本应该有多个指纹留在上面,而现在只检查出来朔也大人的指纹。因此,可以推断出凶手事前擦拭过这个按钮然后再用朔也大人的指纹来伪装,试图嫁祸给朔也大人」

真是条理清楚的推理。

「当然,团员们也有每天擦拭清洁遥控器的可能性,不过,稍微向团员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谢谢各位的耐心聆听」

莉莉提亚讲完之后做了一个优美的屈膝礼,然后退到了我的身后。

谁都没有反对莉莉提亚说的话。

「嗯,嘛,虽然还有一些想要说的话,但是我接受你的推论」

长男的甘彦先生投给了我一票。

「但是……我的孩子是被某个人杀的这一点仍没有改变……那家伙……总是不听我,总是不听……」

果子彦作为一家之主尽力地保持着一幅平静的样子,但是紧握的手依然在颤抖着。

我十分理解他的心情。但是我也没有漏听最后一句话。

「一族的耻辱……」

虽然他尽量地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我听到了。漫吕木似乎也没有漏掉这句话,向前追问当家的。

「一族的耻辱,此话怎讲?」

「那,那是……」

「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失礼,请问难道是令郎生前品行不怎么好吗?」

莉莉提亚用着恭敬的语气,说着直言不讳的话。

「我没有贬低已死之人的意思。但是,拜见令郎尸体的时,看到他的右拳上有青斑」

那是我没有听到莉莉提亚说过的情报。

「手上有青斑?难道那是动手打人或者击打物品产生的青斑吗?就像拳击手所说的拳头上有个章鱼一样的印记吗?」

拳头的模样吗。我的确漏看了这一点。

「痕迹在左手上」

「原来如此。那个,捻彦先生平常有拳击之类的兴趣吗……?」

向一家人确认之后,发现这种情况是不存在的。

那样的话可以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打架。

「唉,说起来惭愧。我这个儿子……捻彦……从以前开始就很不听话。到处到外面惹是生非,每次我和妻子都要为他向别人道歉……」

「老是一幅醉醺醺的样子出去打架……简直就是败类」

味子一幅发呆的样子,抬着头凝望着天花板。是在想哥哥生前的品行作为吗。

「家丑之事说起来有些耻辱,捻彦平常的品行也不端正,到处惹是生非……这次游轮旅行,我也在担心会不会和别人发生什么摩擦……没想到居然发生这种事……」

有名糕点公司的二当家品行不良。果子彦先生作为社长肯定不想让这件事情公之于众。

「在我们一家人不知道的地方,捻彦和其他人发生了冲突,被人记恨,然后遭到了报复……这样想的话也能理解。但作为亲人来讲真是一件丢人又可悲的事啊……」

当家想说的是,捻彦先生被杀是有理由的。

「啊……所以我明白了凶手另有其人。那么,你难道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吗?你不是被袭击了吗?」

比起这一家人,漫吕木还是没有完全信服的样子。但还是勉强地接受了凶手另有他人的事实,将对话推进下去。

因为莉莉提亚推理的功劳,对我的怀疑基本上消失了。但是这也只是暂时的。如果继续没有找到真凶手的话,我的嫌疑依然是最大的。

即便想要全力证明我的清白,但我手上还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那是……,凶手从背后突然袭击我,我也没完全看清凶手的长相」

我再现了一下当时凶手用小刀刺进我脖子的场景,轮子一幅讨厌的样子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真凶手当时估计是想让我们以为捻彦先生是自杀的吧。将捻彦先生吊死之后不隐藏尸体,而是希望被别人发现,没有移动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据。但是在伪装现场的时候,我突然就来到了仓库。真凶手这时肯定就躲在仓库里的阴影里偷偷观察着我这边的情形。」

之后我发现了捻彦先生的尸体很不自然地被吊到了很高的地方。

「在我思考的时候,真凶手同样的也发现了不自然之处。然后我看到了捻彦先生所掉落的手机,凶手肯定也察觉到了」

「捻彦的手机?那里有什么证据吗?」

「嗯,漫吕木刑警。那部手机——」

「当然作为证据保留下来了」

漫吕木刑警无趣地将手机从上衣的口袋中拿了出来。手机被完好地保存在拉链拉上的袋子里。

「手机的画面上有污渍吗?比如说使用者的痕迹之类的」

「我为啥要听你的……画面上的痕迹?」

漫吕木拿着手机调整光线的角度,一边确认着手机上的痕迹。

「没有啊。除了一些手机上的刮痕之外,没有任何痕迹」

果然是这样的吗。

「是被仔细地擦拭过了吗。真是奇怪啊。杀了我……嗯哼,在袭击我之前,我看到手机上残留着手指的指纹」

但是,现在却干干净净。

「站在那里的刑警有洁癖,会不会是他想都不想直接擦干净了呢」

味子天真地提出疑问。

「这可是贵重的证据,我可不会做这种事」

「那么就是凶手在袭击我之后做的吗」

「看来是对凶手极其不利的证据啊。那么,那究竟是什么呢」

「M,英文字母的M」

包括漫吕木在内的一些人无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起来。

「难道那是手机解锁的图案」

甘彦察觉到了。

「就是手机的九宫格解锁,必须一笔画出正确的图案才能解锁的那种类型」

「那个形状是M吗」

味子一幅饶有兴趣的样子。

「那个,虽然解锁起来很方便,但从安全性来说我还是很不推荐的。捻彦的话估计不在意吧」

或许是对手机或者电脑之类的最新机器十分了解,甘彦的语气给人一种瞧不起人的印象。

「捻彦手机里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凶手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所以才袭击了朔也,然后将手机屏幕上的痕迹消除」

「那么漫吕木刑警,能将手机解锁开来吗」

「嗯,M……M……」

漫吕木立马隔着手机袋,一边嘀嘀咕咕着一边尝试解锁。

「……诶?」

「解锁不了啊?喂,你确定你没有记错?」

「肯定是M。但是,果然是这样啊」

「果然是哪样啊」

「M并不是解锁手机的图案」

「是死亡留言吧」

莉莉提亚的话一语道破了核心。

感觉总是在重要的时刻抢了我的风头,但现在并不是争风的时候。

「死亡留言!是指被害者在最后关头留下的指向凶手的线索吧!」

砰砰,味子在沙发上兴奋地跳着。留言也使用了暗语,捻彦先生该不会是隐藏的侦探迷吧。

「一般来说M指的是凶手姓名的首字母是吧?那样的话,就是M开头的人杀害了……啊……」

喋喋不休说着话的味子,注意到了话中隐含的含义,转眼间脸就发青了。

「不……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我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味子(MIKO)就是以M开头的。

他才注意到了自己也符合凶手的条件。

「你难道是想说我女儿是凶手吗!?」

「有这个可能……使用遥控器的话即使是小孩也有犯罪的可能性」

漫吕木看起来在自言自语。

「肯定是搞错了什么!我家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做这么残忍的事!再说以M开头的也有很多人。这艘船上你以为有多少人啊!?」

为了保护女儿,轮子露出了非常愤怒的样子,简直就是母亲的典范。

「您说的很对,这艘船来了众多的客人。因此,首先在登有船员和乘客的名册中找出所有开头为M的人。那样的话肯定还是有很多人吧。在这些人当中找出与捻彦先生相识的,与捻彦先生曾经有过什么交情的。符合条件的人,大概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吧」

「真是欺负人呢」

旁边传来只能我听得到大小的嘟囔声,吓了我一跳。朝旁边看过去,莉莉提亚罕见地露出了妖艳的笑容。小声地偷偷笑着。不,为什么这么开心。

嘛,确实可能有点捉弄人。即使能排除到只用一只手的人数,味子依然还在那其中。

大概是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轮子夫人更加地生气了。

「再说M又不一定指的是名字开头的字母!」

「您说的有道理,从可能性来说的话有无数种。但是,这是捻彦先生在濒死之际,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的信息。没有必要去留下什么复杂难懂的信息是吧?这又不是什么推理小说」

在推理小说中,为了让读者享受推理的乐趣,往往会将死亡信息复杂化。这种事情只有可能发生在推理小说里。

「但是请不要误解我。我并不认为味子小姐是凶手。这么年幼的小女孩,怎么有可能连续杀害两个已经成年的男性。所以,我还有一件要确认的事……啊,抱歉」

想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时候,突然来了电话。

百合羽打来的电话。

【师父~~还活着吗?诶嘿】

第一句话就是轻浮的招呼。

「辛苦了,虽然死了一次,但现在又复活了」

【啊哈哈哈!又捉弄我~!啊,你找到噜噜酱了吗】

「啊,我还没有找到哦。话说,我找到的不是猫而是另外的其他东西……」

【我在9楼找到猫了哦!】

电话那边传来了百合羽开心的声音。

「诶?找到了?背着背包的猫?」

【是的!但是没有捉到它!好快的!噜噜酱飞奔到电梯里往上去了】

「往上去了?9层的上面的话,就只有甲板了」

【是的!我仔细地研究过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接下来看完去把它抓住!】

「啊,等等。抓猫这件事虽然也很重要,但现在我这有更要紧的事……挂了」

真是匆忙。

没有告诉她发生了凶杀案。

「抱歉,刚刚讲到哪啦?」

我转向大家,回忆着刚刚的话题。

「对对,我刚刚请问一下大家在发生事件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可以吗?」

「诶—,是要怀疑我们吗?」

「抱歉甘彦先生,但情报越多越好」

谁都应该讨厌别人来确认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吧。可是如果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的话那么自然也没有隐藏的必要。

这样解释之后大家也都勉勉强强地答应了。

甘彦说他那时候一个人在船内的酒吧里喝酒。之后漫吕木去询问了酒保,证实他的不在场证明。

味子在马戏团表演结束后立马就回了房间,然后去洗了澡,然后一直在看侦探剧。同时回到房间的果子彦和轮子夫妇证实了她的话,夫妇二人也互相证明了各自的不在场证明。

家人之间给出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效的——但根据现状暂时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好。以不断缩小可能性为最优先。

「非常感谢各位的配合。那么漫吕木刑警,被害者的死亡推定时间知道了吗?」

「目前来说还不能十分确定,但那副样子应该是被杀过后没多久吧」

所以就是发现现场的第一时间和被害人被杀时间相差无几吧。

「根据不在场证明来的话,家人里面没有实施犯罪的可能性呢」

「当然」,轮子不高兴地说着。

「原来如此,那么凶手现在还潜行在这艘船上是吧。那么就有必要继续警戒。被害者也可能不止一个,然后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害者的是——」

「我们家族中的某个人吗?」

「从可能性上来考虑,被害者的亲人是最有可能的」

毕竟只是从可能性上来讲,漫吕木这样说道。

「难道刑警先生,在凶手还没被逮捕之前,总不会要一直把我们一家人困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吧?」

「哎,关于这个……」

「这可不是开玩笑。你以为到新加坡还有多少天啊?仅仅根据可能性就把我们关在这里,我可受不了。为了登上这艘船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钱吗?」

虽然说的话有点尖锐,但是轮子夫人的主张也很有道理。

「就如妻子所说的一样,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害怕这个恶作剧」果子彦为了替老婆撑腰也张口说道。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

「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捻彦这人的性格十分惹人生厌。恐怕这次的事情也是以此为开端吧。这样的话……虽然说这些话有点那啥,捻彦的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自作自受。

「杀人也只会发生在捻彦先生和凶手之间。既然捻彦已经被杀了,那么凶手就不会再去杀害另外的人,这就是我想说的」

但这也只是从可能性出发来讲。同在一艘船的亲人被杀害,自己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地安心下来。这种不安在年幼的味子上特别显著。

不安的味子闭上了眼睛。

「侦探先生……」

对我的称呼终于从【你】升格为【侦探】了,我不由自主地对此感到开心。

在窃喜的时候,味子突然啪地黏了过来。

「拜托了!抓住凶手吧!」

「你居然会来拜托我?」

预想之外的展开。这可真叫人为难,为难。

说实话,只要证明了自己的无罪之后就已经满足了。

不,那时候好像胸中也是义愤填膺的感觉。

但是找出凶手啊,解决海洋之上豪华游轮的杀人事件……。

Emmmmm,感觉责任好重!

还要找猫,关于葛城的外遇也在调查中。

「诶?爸爸,可以吗?我会把我的零花钱都给你的!」

「唔……唔慔、但是这种事情的话还是交给那边的刑警先生会……。怎么办呢?」

果子彦先生一幅困扰的表情朝我这边望着。

该怎么回话才好。

「那请让我们接下这件案子吧」

还在犹豫的时候,旁边的助手就擅自接下了这件事。

「等等,莉莉提亚!」

「朔也大人,我们接下这件案子吧。杀人案件这种事情在现实中可不是经常有的。这里是传播侦探·追月朔也名声的大好时机。所以,拜托了」

莉莉提亚靠近我的耳边窃窃私语着。她长长的睫毛都能碰到我耳朵那样近的距离。

「你说会出名……」

「朔也大人,稍微再拿出一点干劲。再这样下去会被说成父亲庇佑下的废物二代,继续这样的人生真的好吗?很讨厌吧?」

「别人是这么评价我的吗?」

好受打击。

但是,稍微想一想的话,都事已至此了,自己被凶手杀了,中途放弃推理而退场可算不上什么有趣的事。

这是正经的杀人事件。有必要找出凶手并逮捕他。到新加坡的港口的旅行预定8日结束。旅行时间还很长。一想到在这期间要和杀人犯一起睡觉吃饭,一起享受快乐与痛苦不由得感到害怕。不对,快乐与痛苦可不能共享。

不插手多余的事。不接受棘手的委托。

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作为从事侦探行业的人,这是我坚决的态度。

但是,接下来的受害者可能是眼前还小的味子,也有可能是莉莉提亚也说不定。又或者是百合羽。

因此,尽我所能吧——

虽然插手与死亡相伴的工作违反我的信条。

「……既然已经死了一次,那么这信条也没什么用了……吗?」

我小声的嘟囔混在叹息之中。

「我知道了,这个事件,我接下了」

「谢谢你,侦探先生!」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回应味子酱的期待呢」

「嘛,不用太勉强自己哦」

「嗯,不会的哦。话说回来,果子彦先生」

「怎么了?」

「您和葛城是熟人吗?」

「诶?葛城……吗?」

似乎是有点突然,他对为什么葛城的名字会出现感到不知所措。

「电影的制片人,葛城诚人先生」

「啊啊,电影公司的?诶诶……我们全家人都有在和他联系……。以前投资了他的电影然后互相认识的」

「看来您和电影业界也有交情呢」

「嗯嗯。老婆以前是女演员所以现在也在关注电影圈……」

「老公,都是以前的事了」轮子害羞地说着。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吗?」

夫妇对为什么葛城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吃惊。

「嗯。因为在刚刚的马戏团表演时候看到了您与葛城打招呼的样子」

「你和葛城也是熟人吗」

「是啊,虽然不是直接的认识的。非常谢谢你的回答。那么」

毫不客气的切断了对话,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葛城与渡乃屋互相认识。顺利的话,通过调查杀人犯,出轨调查也会有进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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