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融廳的討厭傢伙
七月第一週的這天,金融廳檢查官‧黑崎駿一,擺出高高在上的驕傲態度,彷彿面對笨蛋一樣,看著聚集在眼前的銀行行員們。這能展現他的出身良好。但與此同時,也能看出內心扭曲的一面。
「從今天開始,進行金融廳檢查。」
黑崎嘴巴說得認真,但眼神明顯就是很高興,讓那些圍繞桌子的人們面面相覷。
氣氛詭異的男人。當初,他們以為是個手握權力的高傲檢查官。舉例來說,就像國稅局的查察官那樣。簡直就是身穿深藍色西裝的杜賓犬。
不過,黑崎跟那些人不一樣。
面對這些穿著淺色西裝的銀行行員們,彷彿根本不入他的法眼,有張像是不知世事的小孩,就此長大成人的臉孔。
然後,一大早就殺進東京中央銀行的黑崎,下達命令「集合所有融資管理部的負責人」,也是極端的特例。
集合時間是早上九點半。有兩個人遲到了。這兩個人,以為黑崎會在所有人面前,痛罵他們一頓──
「你們、究竟在想些什麼呢?沒聽到九點半集合嗎?」
女性化的口吻。
就算是以前看過黑崎的半澤、以及融資部次長,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質問”,仍然是啞然以對。
「很抱歉。其實,我在出門前碰上一些事情──」
「沒有要你解釋!」
次長的解釋直接被打槍。黑崎是三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就算他的所屬單位,是專門調查銀行的,但這種連毛都還沒長齊的年輕檢查官,竟敢斥責在東京中央銀行內,也很優秀的次長,言行舉止果然都很怪異。
這種出乎意料的狀況,讓會議室裡的人們表情驚訝,看著在場的業務管理部‧木村直高代理部長。半澤在大阪西分行擔任融資課長時,黑崎就是不講情面的男人。銀行內部,金融廳檢查對策的應變中樞,木村在這裡面,也是負責核心工作。
但是,木村發揮對強者唯唯諾諾、對部下頤氣指使的小人本性,立刻就說出「喂,好好對黑崎檢查官道歉!」這種意料之外的言詞,大家都很失望。
「很對不起。」
次長道歉,黑崎嗤之以鼻。
「要道歉的話,就不要遲到!東京中央銀行是怎麼管理內部的?」
惹人討厭的男人。
「真的很對不起,黑崎先生。」
木村拿出手帕擦拭額頭後,點頭如搗蒜拼命賠笑臉。
對銀行來說,金融廳所屬的監察官廳,確實是必須小心應付的對手,但木村的態度也太沒有尊嚴了。
在桌子角落看著眼前鬧劇的半澤,跟剛好眼神飄過來的渡真利對上視線。
在各種層面上,黑崎駿一的登場,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印象深刻的了。
金融廳的討厭傢伙。銀行業界的燙手山芋,終於來到東京中央銀行了。
黑崎一大早就聚集所有次長的理由,或許就是彰顯自己的權威吧。但是,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理由呢?半澤想著。
而且這天早上,已經傳來金融廳的臨店檢查小組,進入東京都內三間分行,札幌、仙台、名古屋、大阪、高松、福岡,合計九間分行,進行突擊檢查了。
因為不知檢查當天,會到哪間分行進行檢查,所以下達被選為檢查對象的分行,在業務管理部的檢查對策小組抵達之前,不得擅自行動的指示。這確立出將檢查對策,從每間分行切割開來的體制。這種體制,也導致面對此刻的臨時會議,陷入機能不全的窘境。
木村底下、業務管理部的次長們,每個人都臉色蒼白,希望儘早趕往各間分行,卻因為出乎意料的突襲,而動彈不得了。
現在,金融廳的檢查官們,肯定大剌剌闖進各間分行,面對分行長底下、手足無措的行員們,為所欲為惡整了吧。
打開辦公桌、調出電腦資料,針對營業窗口的剩餘資金和行員態度進行評價,本來的話,那些應該要徹底封口的年輕行員們,此刻肯定慌張失措、被釣出許多發言了吧。
既然黑崎展現出威風,這些事態都在他預料之中的話,就不能當作單純的娘娘腔看待了。
木村平常都很驕傲的眼神,目前是六神無主了。視線瞬間飄到半澤身上,但就算再怎麼不爽,也沒有插嘴的空間。
「這個黑崎,果然是娘娘崎啊。」
黑崎大放厥詞將近一個小時後,大家終於得以從會議室解脫,渡真利這麼說著。「百聞不如一見啊。這次檢查肯定不好過了。」
收到金融廳,要伊勢島大飯店業務負責人過去的通知,是在隔天下午。
坐在桌子對面的,是三名檢查官。首腦黑崎坐在最旁邊,整個人躺在椅背上,雙腿交叉翹得老高。後面兩人,簡直就是聽起筆錄的警察,迎接半澤和小野寺進來。他們背後跟著表情緊張的木村。
雖說是傳喚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人,但作為檢查對策的總部、業務管理部的木村代理部長,似乎也想同席的樣子。
這次的金融廳檢查,只有黑白分別的結果。看見黑崎的臉,似乎正在互相觀察彼此臉色,沒有解決事態的灰色模糊地帶。
「你就是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人次長?」
黑崎拿起業務管理部準備好的名冊,跟半澤互相比對。「伊勢島大飯店的資產調查,是這次檢查的最重要課題呢。最好記在心上。」
黑崎說到這裡,「這次審核,可能會讓貴銀行的營業額大幅下滑,所以關於這個案例,需要慎重檢討一番。沒問題吧?」,加上這段話。
「那麼,貴銀行的融資內容,接著說給我聽吧。」
黑崎打開伊勢島大飯店的厚厚一疊資料,半澤說明。「關於過去的業績,都記錄在資料上。這段期間業績持續低迷,原因在於之前連續二十期的赤字。業績不振的最大理由,理所當然是因為旅館的客人數量衰退,加上這個背景,要讓顧客層年輕化,伊勢島大飯店的招牌不夠吸引力,是主要原因所在。」
半澤語氣沒有半點停頓。「針對於此,伊勢島大飯店將營業主力,從國內的高收入階級,轉向將前來亞洲旅遊的旅客作為目標,擴大開發全新市場。從這期四月開始的試算表,可以看出低迷的住宿率,已經成功控制住了。得到結果,飯店營業額有半期盈餘,本期和年度營業額獲得盈餘的基礎,已經建立起來。將這期不幸因為股票操作損失的一百二十億圓計算在內,但若把賣出資產的特別盈餘加入進去,就能兩兩相抵,最後營業額出現盈餘,是可以肯定的。這期之後的估算營業額,都有附在資料上頭,本行要回收融資,有相當充分的資金來源。所以,將伊勢島大飯店的融資,歸類在正常債權類別。」
黑崎一直盯著數字。
「該怎麼說呢,因為半期盈餘,就推測年度結算也能盈餘,會不會太過天真呢?」
開口吐槽。半澤回嘴。
「與中國最大旅行社‧上海中國旅遊公司簽訂的契約,是三年份的複數年契約。就算多少會損失一些毛利,但效果並非“加法”,而是“倍數”。年度結算盈餘是可以確定的。」
「我有句話要說。」
黑崎慢慢起身。「對我來說,利益損失並沒有這麼重要。盈餘就是盈餘,虧損就是虧損。需要將特別盈餘加進去的公司,也要把突發損失列入。無論是不是偶發事件、什麼理由,最好都要設想每年可能發生的損失。關於這一點,你有什麼意見?」
「或許真是如此,但應該不必如此設想吧。」
半澤回答,看穿了黑崎的意圖。
「那麼,與上海中國旅遊公司的契約,就能確保大飯店之後能繼續出現盈餘,當中的根據何在?還有,關係到幾年之後的收益計畫書,還要包含投資IT系統的資金,要如何確定預測盈餘是正確的?」
「有與上海中國旅遊公司簽訂契約的國內旅館,目前還沒有。沒有能夠當做參考的案例,預定業績只能依靠這幾個月的感覺來推斷,這裡列出的數字,都是經過嚴格審核的。」
「即使如此,數字也不會下滑?」
黑崎懷疑到底。「而且,還不知道會否發生無法預料的事故吧?也不能保證對方能夠依照契約,支付款項。況且這間飯店,資金運用原本就有些冒險了。光看這次股票操作失敗的對應方式,也感覺不出公司內部的機能有正確運作。這種公司的事業計畫書,根本不值一提。」
確實是一針見血的指摘。無論是怎樣的計畫書,只要有心的話,都能在雞蛋裡挑骨頭。
「若照您這種批判式的看法,世上所有公司的企業計劃書,通通都不入您的法眼吧?」
半澤說道。「這能算是正確的評價嗎?」
「那麼,依照你的正確評價,這種豈有此理的事業企劃書,難道能夠瞎眼盲從嗎?」
黑崎視線混雜了銳利東西。
「豈有此理的根據又在哪裡?單純挑毛病的話誰都會做。不講道理的批評,跟中傷沒有兩樣。」
「說我是不講道理的批評……」
黑崎手指抵著下巴。「那麼,由我發問,IT系統的開發商是誰?」
意料之外的問題。
半澤身邊的小野寺,開始翻閱手中資料。翻到記載相關情報的頁數拿出去。
「鳴泉管理系統開發公司。總公司在品川區的五反田。」
「伊勢島大飯店的投資金額,已經超過百億圓了呢。而且,你們是怎麼管理的?你有調查過鳴泉嗎?」
半澤端正儀態。黑崎這一番對話,將主題轉往難以預料的方向了。
「若您是指信用調查的話,這當然有過。有附在給您的資料裡面。」
此時,黑崎喊出半澤完全沒有想過的指摘。
「鳴泉,快破產了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對方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半澤腦袋花了一些時間才會意過來。
「您是指什麼呢?」
半澤詢問。
「鳴泉的營業額共四百億圓。本期的預估經常性虧損共八十億圓。你沒有調查過吧?」
察覺這些數字的瞬間,半澤抬起頭來。用戶信用調查表只有簡單記載,截至去年的業績變化而已。
黑崎現在說出,半澤完全沒有設想過的事實。
「列為虧損的理由,就是跟大客戶‧威斯特建設的應收款項,遭到跳票了。鳴泉由於伊勢島大飯店,在這三年投入高達百億圓的開發資金,將這筆錢列入資產,但鳴泉的經營,實際上等於破產了。這代表什麼意思,你很清楚吧?聽好囉?鳴泉據說已經申請破產保護,目前正在跟顧問律師事務所討論後路了。」
黑崎探出身子,用炫耀勝利的視線看著。「若鳴泉破產的話,這筆開發資金的下場會如何呢?半澤。以IT作為基礎的系統開發一旦失敗,這樣營運計畫還行得通嗎?股票操作損失,加上IT投資的失敗,伊勢島大飯店應該沒有足夠資產,足以填補這兩筆巨大赤字吧?」
「鳴泉系統開發公司,沒有打算重建,而是選擇破產嗎?」
小野寺臉色蒼白詢問。
「沒錯。破產。並非重建喔。」
半澤緊咬嘴唇,主任檢查官滿臉欣喜說著。
「好,再次看看這份經營計畫書吧。」
事態方向變得相當不妙。「你們說本期收益盈餘。數字是多少呢?五十億圓?呵。鳴泉破產有列入計畫書裡嗎?別以為是特別虧損,就沒有關係喔。IT投資的損失,可是會跟競爭飯店的差距越拉越遠呢。跟上海中國旅遊公司的合作,也無法保證能夠達成預測業績。用來當作將來業績恢復的劇本,只能說一句“想得太美”呢。而且即使不論這些,你也沒有主張正常債權的根據吧?有什麼話要說,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人!」
室內響起黑崎的尖銳聲音。
「根據呢?」
半澤聲音,平靜詢問。雙眼盯著眼神露出笑意,伸手掩住嘴唇的檢查官。
「你說什麼?」
「所以,能請您拿出根據嗎?」
半澤說道。「認定鳴泉確實破產的理由為何?能否說說您提出的情報,正確與否的根據?」
「我說啊,半澤。」
黑崎回瞪說道。「提出問題的人是我呢?你沒有提出問題的權利喔。不去反省自己的情報不足,卻來指責金融廳的情報正確度,前所未聞呢。到了這個地步,就算再怎麼調查,伊勢島大飯店都無力回天了。」
「好吧。」
半澤回應。「請讓我確認鳴泉的業績。如此,對您剛剛的提問,我也能夠給出回答。這樣一來就沒有問題了吧?」
「哼。以為你要舉白旗了,還想垂死掙扎呢?這樣好嗎?不願認命嗎?」
說完這句話,黑崎轉向戰戰兢兢看著眼前戰場的木村。「中場休息似乎也不錯?伊勢島大飯店最後會被分為哪一類呢?既然如此,之後這段檢查時間,我勸告最好想想善後對策吧。聰明人應該會這麼做吧?普通來看的話。」
「啊、是的。那個──」
「我已經給過忠告了喔。」
蓋過慌慌張張的木村,半澤說道。「不過,我也要對您說一句話。金融廳的檢查官,可以沒有任何根據,就信口開河爆出一流企業的內幕嗎?」
「這句話,等你確認過鳴泉的業績過後再來說吧。」
黑崎露出牙齒,嘲笑說著。「你也稍微改改自己的態度如何呢?」
「喂,半澤。」
結束跟金融聽的交手,走出會議室,木村上來找碴。「你到底在做什麼!竟敢對檢察官說出那些話,不是會害伊勢島被打成危險融資嗎!」
「問題不在那裡。」
半澤回頭,用冷冷目光看著木村。「之後會再作確認。而且──若毫無理由就要道歉,也不需要檢查對策小組的存在了。乾脆立刻解散吧?」
「你說什麼,混帳──」
但是,木村的醜態,被半澤搭乘電梯的門給堵上了。之後只剩下難以理解的沉默。
小野寺用難以釋懷的表情交叉雙手。
「要怎麼辦,次長?」
「過去伊勢島吧。」
十分鐘後,半澤和小野寺一起搭上銀行門前的計程車。
「鳴泉破產了?」
湯淺啞然以對。
「請問您有聽說過他們公司的業績嗎?」
「該不會……」
湯淺透過董事長室的電話,將羽根叫來,他帶來原田一起進來。
「得到鳴泉將要破產的消息。你聽說過嗎?羽根先生。」
「鳴泉、嗎?」
羽根皺起眉頭。
「這麼說來,有一位職員遭到調職,聽他說過業績似乎不是很好,但破產……情報是從哪裡得到的?」
「金融廳說的。」
「金融廳?」
羽根露出訝異表情,跟原田看著彼此。「為何金融廳會……」
「或許是從鳴泉的往來銀行,流出相關情報的。」
「他們主要是跟白水銀行往來吧。」
若情報來源是白水銀行的話,情報正確度就相當高了。
「你有聽說業績不好嗎?」
湯淺臉色一變。「為什麼沒有報告?」
「因為那是電腦管理系統的公司啊。沒有什麼能用來當作業績的數字。而且,沒想過會碰上破產的狀況。」
「若是破產的話,財務狀況會變得怎樣?」
「若將至今的投資總額,都算在鳴泉資產的話,全部都會蒸發掉吧。可能會損失百億圓。」
羽根回答。
「金額也是個問題……真慘……」
湯淺肩膀垂了下來。表情憂鬱,想不出該怎麼回應了。
「不能設法隱瞞損失嗎?」小野寺說道。
「雖然很想,但很困難吧。」
湯淺說著。陷在湯淺的腦海中,對於伊勢島大飯店的將來藍圖,肯定大幅動搖了。
「算了。」
湯淺重重嘆了口氣,讓羽根出去。之後,只剩下湯淺、半澤、小野寺三人。
「該怎麼辦才好……」
湯淺自言自語,嘆了口氣。
「首先,調查鳴泉的狀況吧。」
半澤說道。「之後,再思考對策。某處一定藏有解決之道的。」
「只能這樣了……」
湯淺用苦惱眼神抬起頭來。
「半澤次長,過來大和田常務的辦公室。」
接到木村代理部長的電話,是剛過隔天早上九點的時候。
跟著迎接的秘書,進入室內。一開始映入眼簾的,是大和田相當不高興的表情。
深藍色西裝,大學時代相撲社鍛鍊出來的結實身體,大和田用彷彿在土俵上對峙的眼神,看向半澤。
大和田身邊,業務管理部長‧岸川慎吾,散發長期生活海外男性常有的氣氛,交叉雙腿坐著。一身外資銀行那般的亮麗襯衫和領帶,跟傳聞一樣注重打扮,只要不是視力不好的人,肯定大老遠就能看到了。
「昨天檢查過程的經過,已經報告完畢了。」
站在旁邊的木村,表情明顯就是不懷好意。既然沒人要他坐下,半澤就繼續站著。
「關於伊勢島大飯店的檢查,你竟然被檢查官,指出文件不夠周詳。這是怎麼回事?」
岸川說道。
「這一點,目前正在調查當中。」
「怎麼會到現在才調查?金融廳都知道了吧?」
岸川說道。「無論有什麼理由,都無法將你沒掌握到情報的事實正當化。加上你的檢查對應,昨天也被金融廳指摘是前所未有的案例。最好改改你在檢查上的態度。」
說是金融廳,但這更是黑崎本人為所欲為的指責。
「太丟臉了!」
此時,岸川正面的大和田吼出一聲。
大大腦袋沒有多少頭髮,頭皮還因激動而泛紅了。大和田是舊T陣營中的領頭羊。就跟外表一樣精力旺盛、是個情緒起伏激烈的知名人物。
「情報量竟然比金融廳的檢查官還少!太天真了啊,半澤次長。」
「若您指責情報量太少的話,事情沒有這麼單純,常務。」
半澤反駁,大和田睜大雙眼。岸川眼神銳利,表情透露出怒氣。
「你──」
岸川聲音更加尖銳。「並不承認自己有錯,你是這麼說的嗎?」
「若有錯的話,我當然會道歉,但問題跟伊勢島大飯店的經營體質,有相當密切的關係。而且,既然是我的責任,我之後會負責善後,請不用為此擔心。」
「你說這是什麼話!」
岸川嘴唇扭曲。「檢查不是這樣應對!只要每天都確實遵照法律的話,無論什麼情報走露出去,都不會有問題的。」
說得真好聽。岸川繼續說下去。
「銀行必須永遠走在正軌之上。沒發現到股票操作損失,這可是奇恥大辱。若你平時有用點心的話,這種時候就不會失態了。然而,你卻只懂得怪罪他人。不配擔任次長職位吧。」
「關於股票操作損失這件事,後天我會詳細報告。」
半澤緊盯對手雙眼。「但是,我們並不知這次的檢查官,是有些特殊的人物。也沒想到對方會採取正攻法。」
「現在不是討論這種問題!你還想怪到他人頭上!」
岸川用呆愣表情看著。「你怎麼想都無所謂。但是,這次檢查官比較特別,就絕對不能被抓住妨礙檢查的把柄。」
岸川擔心疏散資料被發現吧。
「若是要照平常那樣做的話,我會照做。」
半澤拐著彎指出疏散資料這件事,岸川表情氣到變得蒼白。
「你要怎麼做,我並不想知道。但是,若有必要隱藏資料的話,這不就代表你審核融資態度的問題嗎?」
「您是這麼說的?」
半澤說道。「若這次檢查重點,在於針對伊勢島大飯店的融資審核,問題就不在我跟法人部了。不能被金融廳發現的文件,幾乎都是京橋分行經手的。」
「你想說什麼?給我差不多一點!」
大和田噴口水。
這個男人擔任京橋分行長的時間,是現在的四年前至三年前。正是大和田將京橋分行的業績大幅拉高,才得以一路往上爬。對舊T的成員來說,京橋分行就是行員的登龍門。
「我不認為自己說了什麼要受您指責的話。就算交出所有疏散資料,對我來說也無所謂。但因此受害的,會是京橋分行的關係人。兩位都曾經擔任過京橋分行的分行長吧?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
大和田說道。「說明一下吧。」
「根據內部情報,京橋分行去年十二月,就掌握伊勢島大飯店股票操作損失的事實了。」
氣氛彷彿瞬間急凍。「但是,沒有採取任何對策,掩蓋住損失發生的事實,就此移交給法人部。雖然這是貝瀨分行長的指示,但這應該不是貝瀨分行長獨自一人的判斷。」
「你想說什麼?」
岸川聲音顫抖。難得發現了有趣東西。
「伊勢島大飯店,是跟京橋分店往來密切的客戶。貝瀨究竟是受到誰的指使,我會徹底進行調查。」
「有證據嗎?」
大和田說道。
「有貝瀨店長對損失置之不理的證據。」
大和田凝視半澤,但看不出證據是從何處得來的。半澤腦袋動著,看來關係圖終於漸漸明朗了。在大和田之後就任分行長的,就是業務管理部的岸川。貝瀨在岸川之後就任,只要安然無事的話,就算一躍成為本部部長,也並不稀奇。
也就是說,對這兩人而言,伊勢島大飯店是極為重要的親密客戶。
「誰到底跟這次損失有所關聯,我總有一天會查出來。只是,掩蓋情報的事實,在金融廳檢查期間,不好公開出來。」
「現在你該做的,是處理金融廳檢查。」
岸川喊出冷冷聲音。「別弄錯優先順序了。伊勢島大飯店的現任負責人,就是你啊。」
關上門時。
「那個男的,是怎麼回事!」
聽到大和田憤恨不平的聲音。就算照例聽到木村的道歉和解釋,也不想知道了。
接到戶越打來的電話,是在這天晚上。
「就跟金融廳的情報一樣。鳴泉公司內部確實有這些跡象。」
在戶越工作地點附近的居酒屋碰面。
「很抱歉。百忙之中還麻煩你跑這一趟。」
「我們出資者啊。不如說,要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戶越這麼說,將這一天特地到鳴泉總公司調查的情報說出來。
「採用鳴泉開發系統的威斯特建設,陷入無法履行實質債務的狀況。應收款項七十億圓無法回收,導致資金火上眉梢了。有鑒於此,經營層再次跟銀行秘密商討,據說公司經營,確實朝破產走向調整了。」
「據說、嗎?」半澤說道。
「啊啊。畢竟跟我有交情的經理部,無法得知更詳細的內幕了。該如何處理不良債權,跟銀行討論到何種程度,很可惜打探不到什麼。」
真要說的話,公司外部人士想要得知正確內容,只有銀行高層吧。
若是像金融廳檢查,站在黑崎那種擁有許多,能夠得知許多企業內部情報途徑的立場,想要獲得這些極機密情報,也並非不可能的。
「有可能啊。」
戶越說道。「而且,鳴泉有接受伊勢島大飯店調職的職員,恐怕羽根就是從這名調職職員,得到破產情報吧。話又說回來,調職職員掌握的情報,可信度很低。鳴泉是家族企業呢。參與經營計畫的人,從社長到董事會成員,都是同一家族的,除此之外,就只有白水銀行調職過去的董事部經理了。其他員工都是排除在外的。」
「不過,都傳出破產謠言了,為何羽根能夠悶不吭聲?」
半澤說出疑問,戶越也歪著頭。
「因為是很難證實的情報嗎?或者是有其他原因?……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而且,有件事我無法理解,為何沒有選擇債務重整,而是研究破產計畫?通常,鳴泉這種規模的公司,應該以重整為優先才對。比起放棄,他們沒有試圖找出活路,或許有什麼理由吧?」
「其實我也有這些疑問。但是,今天到這裡我才弄清楚了。別說出去啊。」
戶越壓低聲音。「鳴泉跟黑社會有所來往。對方是關東真誠會的旗下企業。董事長的弟弟,似乎年輕時候就離開出走了。以企業指導作為名義,每年都有數億圓資金流出,長達十年以上了。」
「這件事白水銀行知道嗎?」
「聽說白水銀行管理威斯特建設的負責人,私下追問過董事部的經理了。」
「白水銀行也陷入無法繼續提供融資的窘境了。」
若是提供融資,給將金錢流出到黑社會手中的企業,銀行將會被問罪的。
「羽根專務知道這件事嗎?」
「大概不知道吧。不,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極少數人。只是,白水銀行有情報來源的話,那位檢查官知道詳情也不奇怪。」
戶越擺出嚴肅表情交叉雙手。「若這樣下去,鳴泉不久後宣布破產,是免不了的。伊勢島大飯店也會出現數百億圓為單位的損失吧。」
「沒有能夠隱瞞的方法嗎?戶越先生。」
半澤說道。「這樣的話,金融廳肯定會用虧損當理由,窮追猛打的。這會非常不妙。」
但是,這位老練經理立刻給出回答。
「這次太難了啊。就算想變賣飯店以外的資產,但能夠用來籌集資金的剩餘資產,包含子公司在內,已經通通沒有了。可說是甕中之鱉。」
還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半澤思考,腦袋裡浮現出來的,是告知由他負責伊勢島大飯店的三枝副部長,那種莫名飄飄 然的神情。
半澤抬起頭來,用有話要問的視線看向戶越。
「唉呀,今天常務親自過來嗎?」
從職員室踏進豪華會客室的湯淺,瞬間,感覺到微妙氣氛。過了晚上七點,而且還過了銀行的營業時間,卻跑過來訪問,確實很有大和田的作風。婉拒了一起外出用餐的要求。大概跟預料一樣,肯定不是輕鬆的話題。
「這麼晚了實在很抱歉,董事長。」
大和田起身的同時,先行到來的羽根也起身,等待湯淺坐下。
「有很多事情麻煩您啊。」
為了金融廳檢查而來吧。現在由第二營業本部處理,但沒看到負責人半澤。而是大和田自己過來。
「關於這件事情,正是因為有句話想說,才前來造訪的。」
大和田用銳利眼神看著。「老實說,現在這樣下去很不妙。」
「是指分類債權嗎?」
常務毫無表情面對湯淺。
「希望不會如此。」
沉重嘆氣說出來的話,表示銀行所處的急迫狀況。「只是為了這點,必須重新擬定事業計畫書。」
聽到事業計畫書這個詞,原本喝著麥茶的湯淺抬起頭來。
「既然鳴泉的事態明朗化了,那份計畫書就太過天真。」
大和田開口斷言。
「還以為你要說什麼。鳴泉破產的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道,但若變更事業計畫書的話,更有問題──」
「是啊。」
大和田喃喃自語。「鳴泉就此破產,或許也是好事一樁。」
這句話出乎湯淺意料之外。
「破產也是好事?失禮,我聽不懂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浮現問號的湯淺眼中,浮現大和田遊刃有餘的神情。
「收購就行了。」
湯淺吞了口水,大和田說道。「如此一來也能降低成本。」
「別開玩笑了!」
湯淺否定。「不知道那間公司有多少員工,我也沒有增加固定支出的打算,大和田先生。沒有那個錢啊。」
「不,常務的意見值得採納。您還有其他方法嗎?董事長。」
旁邊羽根的聲音,有種奇妙的壓力。「現在超過百億的投資付諸流水,本飯店的業績一蹋糊塗。不,若只有損失就算了。連IT投資都會落後他人。」
「但是,這樣就要收購……」
湯淺言辭模糊,大和田勸告。
「並非要您現在就做出結論,董事長。但是,這樣下去的話,肯定會在金融廳檢查中,打成分類債權吧。您應該不想看到這種局面。」
「我沒有收購的意思,也沒有那些資金。你知道自己說些什麼嗎?常務。我們本業是飯店經營喔。電腦系統開發,這根本算不上周邊業務吧?」
「只要您帶有遠見,實際上,這不就是一條近路的解決之策嗎?董事長。」
大和田說得意義深遠。
「說明白點,董事長,錢是有的。」
羽根敲邊鼓。「我們不是從東京中央銀行,獲得融資兩百億圓嗎?」
「用那筆錢收購的話,要怎麼解決目前危機?這很麻煩的。」
湯淺驚訝說道。「第一,銀行方面不可能接受吧?」
「並非不能接受,若是湯淺董事長的話。」
大和田膝蓋交叉。「若是變更資金用途,能讓伊勢島大飯店重建起來的話,銀行內部怎樣都要接受。說服中野渡行長,他也會答應吧。但是,這有一個條件。」
大和田用銳利眼神看著湯淺。「希望有人出來扛起責任。這是什麼意思,您應該是最清楚的,湯淺社長。」
「要我辭去董事長?」
作為回答,大和田喝完眼前的麥茶,看著時鐘。
「這是私下建議,董事長。但沒有時間了。若無法說服金融廳,這樣下去,打成分類債權是無法避免的。還是說,您有足以填補這筆損失的特別收入嗎?」
「這……」
湯淺說不出話來。
「能夠不變更體制,闖過眼前困境,還請您務必考慮看看。」
「我還沒跟半澤次長討論過這些話。」
過於突然的要求,令湯淺這麼說。
「啊啊,他啊。」
大和田瞇起眼睛,表情像是看著遠方。「他擔任貴公司的負責人,能力稍嫌不足啊。本銀行正在考慮下達處分。」
「處分?」
湯淺抬起頭來。
「加上跟金融廳的對應,可以說一無是處。所以我才得親自出馬。雖然行長親自下達,由半澤擔任負責人的異常指示,但最好別多作期待喔。果然,伊勢島大飯店還是得由舊T的人馬負責啊。嘛,總之我要說的就是這些。湯淺董事長,請您好好考慮。您做出的抉擇,將會決定伊勢島大飯店的興衰。」
大和田站起身離開,羽根也走出房間送他出去。
剩下湯淺一人,不斷輕輕深呼吸,考慮大和田的提議。會客室的黑暗窗戶,悄悄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原來如此啊……」
湯淺自言自語。
恐怕,大和田和羽根狼狽為奸吧。發現湯淺打算在這次的股東大會上,解除湯淺的職位,反過來向湯淺攤牌,逼他下臺了。
這種作法……
但是,無計可施。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憤怒。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桌上電話響起,將湯淺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我是東京中央銀行的半澤。」
電話那頭說了。「有些話想說。方便打擾您一段時間嗎?」
營業第二部長‧內藤,這樣直接聽到人事部長‧伊藤光樹說有話想聊,是很少有的例子。
「有些話想跟你說。雖然還在討論階段,但若不問你的意見,應該也是無法決定的事。」
伊藤以優雅動作,拿起桌上菸盒裡的一根雪茄點火。他是比內藤早五年入行的老前輩。工作部門不同,兩人都是東京中央銀行的菁英。
從伊藤擔任的人事部長一職,以及冷酷的外表來看,會以為他是善於左右逢源的騎牆派,但其實是以手段老練而出名的男人。善於主動出擊,但也很會明哲保身。
「其實我有收到大和田常務的人事調動提案。」
伊藤開頭。「你那裡的半澤。」
內藤想著其實不只這樣吧?默默看著人事部長。
「提出讓他調職的要求。」
「到哪裡?」
「這點還不清楚。只是,會調出銀行之外。」
「左遷嗎?那個半澤?」
「你想呢?」
內藤突然浮現感到奇怪的表情,看著伊藤。
「你是認真回答我的問題嗎?伊藤先生。」
一直互相盯著對方,彷彿打探彼此似的度過時間。但是,伊藤壓抑感情的表情,此時流露出別種東西。
「當然認真。」伊藤嘴裡吐出煙圈後說道。
「是關於檢查對策的問題嗎?既然如此,乾脆連我也一起調職吧?」
內藤坐著椅子撐起上半身,掛起認真表情。「我不知常務的想法是什麼,但我反對半澤調職。」
「就如你所知的,伊勢島大飯店這件事絕對不許失敗。如果,讓大和田常務中意的人物扛下這個任務,就算真失敗了,你不認為對我們的傷害,也會比較小嗎?」
若讓半澤調職一事,是大和田的策略,伊藤這種明哲保身的作法,也確實是很巧妙。這也等於助紂為虐了。
「把伊勢島大飯店的責任推來我這邊,不能這樣吧。根本就是上樑抽梯啊。」
就別跟我裝傻了,內藤說道。這種時候還扯出銀行派系意識。
「這不就是銀行的組織嗎?你也很清楚的。」
「就算知道,並不代表我贊成。伊藤先生也這麼認為吧。」
但是,伊藤沒有反駁,「只是,實際來看,伊勢島大飯店的資產鑑定非常不妙。這樣下去,不就肯定被打成分類債權嗎?」說出自己觀點。
內藤表情絲毫不變。
「所以?開門見山直接說吧。」這麼說道。
「金融廳檢查狀況若繼續惡化的話,根據狀況,就非得請他調職了。」
「這是湯淺董事長指名,行長也點頭同意的人事選擇。贏得湯淺董事長當作戰友看待的信賴程度。這是半澤的功勞,我不認為接手的人能夠辦到。」
「伊勢島大飯店原本就是舊T的負責企業。大和田常務希望不是由半澤,而是讓更有交情的行員來負責這個任務。而且,有句話請你務必要聽進去。」
伊藤壓低聲音。「聽說大和田常務跟伊勢島大飯店,似乎有談好什麼重大條件。所以想將企業重整一案,交給融資部門企畫小組負責──不,這只是聽說而已,是真是假我也不清楚。」
內藤皺起眉頭。這是越過第二營業本部、逕行討論的事情。
「知道為何是融資部嗎?」
「又是舊T?」
內藤用不滿、平靜的語氣說道。「要一直被舊規矩束縛嗎?人事派閥是百害而無一利。比起銀行利益,常務更把派閥利益看成優先嗎?」
「我很清楚你的意思。」
伊藤平靜說道。「但是,現在半澤的作法,很難挽回劣勢。若繼續面對金融廳現出醜態的話,半澤是無法卸責的。到時半澤會有什麼下場,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
內藤咬緊嘴唇。這不只是半澤,當然連內藤本人都會牽連在內。伊藤話說的意思,內藤立刻就明白了。
「剛好我也想打電話給你。」
過了晚上八點,湯淺在伊勢島大飯店的董事長室,接待來訪的半澤,這麼說道。
「其實不久前,大和田先生有來我這邊一趟。」
「常務?」
「勸我辭去董事長。他提議,若我辭掉的話,就認同飯店前幾天挪用的營運資金,作為收購鳴泉的資金。」
這也太過份了,半澤滿肚子火。
「我有考慮過──」
湯淺雙眼滿佈血絲,相當疲憊,表情憂鬱。「若是我的進退,能讓伊勢島大飯店留存下來的話,我不會戀棧這個職位。那也不失為一種全身而退的作法。你的看法呢?」
「那是大和田常務的提議,同時,也是羽根專務的提議。沒錯吧?」
湯淺抿著嘴唇,視線落到腳邊,然後再次抬頭。
「沒錯。那兩人年齡相近,聽說從大和田先生擔任京橋分行長時,關係就相當好了。大和田常務的目標,就是以融資為條件讓我退位,好扶持羽根站上頂端吧。」
湯淺冷靜看出大和田常務的背後意圖。
「既然您很清楚了,請讓我說一句話,我反對這次收購。」
「什麼?」
湯淺抬起頭。「為什麼?」
「鳴泉跟黑社會勢力有所掛鉤。不能收購。很可惜的是,大和田常務和羽根專務,都不知道這件事。」
「竟然有這種事……」
愕然以對,湯淺垂下肩膀。「就算我放棄擔任董事長,也無法拯救這家飯店嗎?」
半澤看著這位灰心的經營者。「湯淺董事長,其實我有些話想跟您商量。」再次改變語氣。
「或許,這個提議,比起大和田跟羽根提供給您的提議,會更出乎您的意料。不,可能是更加令您難以接受的條件。我若站在您的立場上,究竟能夠做些什麼,設身處地徹底研究過了。所以接下來提出的,將能拯救現在的伊勢島大飯店,還能讓往後的業績一飛沖天,我有自信這是最好的選擇。」
湯淺沒有反應。
只是默默等待半澤說下去。
被面對重大局面的經營者、雙眼疲憊不堪盯著的半澤,下定決心說出提案。
「請您接受福斯特的注資。」
聽到這番話的湯淺,啞然以對,身體暫時動彈不得。
「我已經確認過福斯特那邊的意見。以湯淺先生繼續擔任董事長為條件,並且提供福斯特已經使用的飯店預約系統,所需人才和技術情報。福斯特以伊勢島大飯店為聯絡對象,也能儘早獲得在日本立足經營的機會。」
雖然要經過一段時間。
「能給我一些時間嗎?」
湯淺這麼說道。「讓我考慮看看。」
半澤留下湯淺自己一人,離開了董事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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