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精神的焦油部分
1
近藤直弼的發配地——田宮電機,是總公司位於京橋的中堅電機制造商。
雖說是中堅,銷售額撐死也不過百億日元的程度,在位於都心的公司中不算上什么了不起的規模。
社長田宮基紀是,十年前創業社長死去后,才坐上社長椅的二代頭目。在當上社長之前田宮一直在某大型電機制造商工作。雖說不上被嬌生慣養,田宮作為經營者卻是一個缺乏頭腦的富二代。
田宮答應東京中央銀行的要求接受調職者的事情要回溯到三年前。在因為合并而忙於精簡職員的人事部看來田宮的行為無異於雪中送炭。到現在為止,田宮電機已經接受了三名來自東京中央的調職者,但每一個都呆不長。
雖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原因。但在公司里被田宮刻意疏遠地稱呼為【銀行先生】的待遇,以及效仿社長極力疏遠自己的部下,才是調職者離開最主要的原因吧。
近藤是去年十月份被從關西系統部調到田宮電機的。那個時候,近藤放棄了當做最終落腳點才買下的大阪獨棟住宅的購房押金,和家人一起搬進了銀行為其准備的三十年屋齡的單位租賃房里。
“真是搞不懂當初是為什么才付的押金。”
妻子無心的一句話到現在還讓近藤胸口刺痛。
送出搬家的行李,離開住了兩年好不容易住慣了的大阪的住宅時。由紀子帶著兩個孩子,站在客廳的床前,眺望這窗外小小的庭院,說道:“雖然時間很短,但是我們住得很開心。這個庭院,我們曾經快樂地游戲過。你們要好好看看,不要忘記了。”孩子們單純地點了點頭,但在近藤看來,這個光景卻萬分地殘酷。
在調職的命令下達的時候,近藤本打算單身赴任的。但由紀子卻提出全家一起走。
我已經不想再一家子分隔兩地了,由紀子當時是這么說的。
如果除去住院的那段時間的話。至今為止,近藤從來沒有和家人分居兩地過。那個時候,躲進精神的黑暗里的近藤對由紀子來說是一個無法觸及的存在。
近藤心里很感謝家人和他一起來到東京。但是為此而讓家人蒙受艱辛這件事卻讓近藤倍感沉重。就連那熟悉的,心臟被蹂躪的聲音也被喚醒了。
那個時候——慌慌張張堵住內心的耳朵的近藤是這么對自己說的。
沒事的。我已經不是銀行員了。好好地在這個小公司找到自己的位置。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最近,近藤經常想起自己剛進產業中央銀行的時候,某個前輩對他說過的話。
“到了這里,你們就一生安泰了。”
這句話的背后是,在舊大藏省護送艦隊式保護下的銀行不倒神話。被人們比作磐石的舊金融時代的象徵,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形式崩潰。當時,原有的十三家都市銀行被合并成區區三家的大型銀行。
所謂的安泰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出銀行,近藤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邊往位於京橋某綜合式樓房三樓的公司走。
是吃得上飯的意思嗎?
如果是這個意思的話,近藤沒有吃不上飯。雖說生過病,但也沒有因此丟了工作。
但剛入行時的那些夢想和希望,還有自己的尊嚴,都成了那口飯的代價被棄置一邊。
失去了人生最重要的東西,就連最后剩下的【吃得上飯】的這點保證都成了風中的燭火。
現在的近藤工籍依舊留在銀行,也就是所謂的“帶繩”發配。
但是,被當做救命稻草的“繩子”兩年后也會斷絕。也就是說,到了那個時候,近藤會正式從銀行轉到田宮。
要是成為田宮電機這樣的小公司的一員,哪天病情再發作起來這份工作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保得住。田宮不大可能會體諒近藤。因為他看著從銀行來的近藤的眼神從來都是充滿了冷笑。
近藤毫無依靠。近藤的雙親和由紀子的雙親都是工薪階級,四位老人的財產也只夠他們度過自己的老年生活而已。如今的近藤的心情就如衕抱著自己年幼的孩子坐在橡皮艇里,在被隔絕的孤海上飄蕩一樣。而且那個橡皮艇還帶著一個隨時會再次打開的破洞。
又是一釐米,近藤的大腦被精神的焦油侵蝕了。
“近藤,事情辦得怎么樣了?”
看到回到公司的近藤,田宮輕輕揮動右手,搭話道。
“我已經把古里先生要求的文件提交出去了,但是還是沒有拿到貸款。”
“誒誒!?”
田宮露出一個極為夸張的驚訝表情。
近藤此時正站在在位於公司內部的社長桌前。田宮后仰著身子,露出厭煩的表情說道:“你打算怎么辦?”
“我會繼續與對方交涉的,請您再等等。”
“我說啊,還要再等等,你從上個月就開始申請了吧。都已經過了三個星期了,結果還是沒有得出結果,這也太奇怪了吧。你好歹也是個銀行員,你倒是給我說說到底為什么沒法融資啊!!”
銀行員。
田宮絕對不會稱呼近藤為社員。
“就算您這么說,這是支店做出的判斷,個中緣由我也弄不清楚。”
“那就是你這只狗的失職。”
田宮生氣地叫道。
誰是狗啊——雖然想這么說,但近藤還是把話咽了下去。
田宮話里的意思是貸不到款都是近藤的錯。而實際上,近藤只要一句,這個公司的經營本身就有問題,就可以簡單地把田宮的話頂回去,但是一想到自己在公司的時間并不長,這句話便又從嘴邊滾了回去。
“合并前我們可是能借到錢的。雖然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借得可是很慷慨的。當時的東京第一銀行的分店長真是個好人啊。就是現在常務董事的大和田先生,你也認識吧?”
雖然并不是直接認識大和田,但是關於他業績卓絕的風評,近藤倒是有所耳聞。
“是什么地方不行?”
田宮從椅子上挺起身,雙手互握靠在桌上,瞪著近藤問道。
“他說我們沒有工作計划書,經營過於隨便。不過,需不需要像古里先生要求的那樣詳細的工作計划書倒是另一回事了。”
田宮是個平常就喜歡叫囂,我們公司不需要什么工作計划的男人。根據他的說法,所有的計划都裝在他的腦子里。
傳說從老爸那里繼承公司開始,還沒有從長期工作過的大企業的驕傲感中脫離出來的田宮就一直自以為這樣的小公司自己可以信手拈來。而這件事也早已成為了公司酒席上必然提起的話題。
“哈?計划?”
不出所料,田宮嗤笑道:“近藤,你不會是想說,你看我早就跟你說過了你就是不聽吧。”
不用古里說,近藤平時抓到機會就會向田宮進諫制作工作計划書的事情。但是田宮從來都是充耳不聞,如果看到田宮那副打死都不肯干的模樣,誰都不會認為沒有計划書是近藤的責任吧。
“我啊,可是懂得莫扎特的人。”
田宮再次倒在椅背上,突然這么說道:“不是有部叫【莫扎特傳】的電影嘛。那部電影里,莫扎特是這么對向他催稿的西卡內塔說的‘不用擔心,已經寫好了,曲子都在這里’。”
田宮做出一副經營天才的樣子,笑著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附近說道。
“這都是衕一回事。這點規模的公司船到橋頭自然就直了。”
就是因為到了橋頭還沒直過來所以才窮於資金周轉吧,但是田宮卻沒有注意到這點。
“總之要你過我們公司來,就是為了要你保證我們的資金周轉,麻煩你多努力一點吧。難不成舊S的人這點事都做不來嗎?”
舊S,舊T這類“行內朮語”怕是古里一類人的教給他的吧。
(注:舊S指的是舊產業中央銀行,舊T指的是舊東京第一銀行,兩者雖然已合并成東京中央銀行,但兩家銀行的人實際上互相敵視,所以才會有田宮的這番話)
“不,我覺得這個和那個應該沒關系吧。”
“那樣的話。”
田宮忽然露出恐怖的表情瞪著近藤。“那就快點從銀行那里把融資弄過來。拜托你認識的人走走后門之類的,路子應該有很多吧。給我用用腦子啊,用腦子!”
“對不起。”
我到底是在為什么道歉啊?
突然,几乎迷失自我的近藤歪著的腦袋里,焦油的黑暗蠢蠢欲動了起來。
“部長。你這樣我們很困擾啊。”
近藤剛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部下野田英幸就發出了埋怨的聲音。身為總務課長的野田從上一代社長開始,已經掌管了近二十年的田宮電機的財務。
近藤注意到這個老社員充滿厭惡的眼神,感到心中的某處在慢慢被侵蝕。近藤的職位和前任一樣是總務部長。雖說是部長,手下也不過只有以野田為首的四個人而已。
“我們的周轉資金你到底打算怎么辦。真的趕得上嗎?”
雖然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么,但是近藤的口中吐出的只有一聲嘆息。
“現在已經交給銀行審查了,請你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沒問你那種事!”
輕輕敲了敲桌子,野田大聲說道。雖說是部下,野田卻比近藤大上十五歲,讓人搞不懂到底誰才是上司。“我是在問你結果,結果呢!清帳的期限是這個月月底哦。要是趕不上你打算怎么辦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啊——雖然想這么回敬,但是近藤卻說不出來。
因為身為總務部長,自己就必須和野田兩人三腳般地配合下去。
要是隨便回嘴惹火這個男人,自己之后也會很難辦。與其變成那樣,還不如就讓他說去吧。
但是野田的態度讓人感到明顯的惡意。理由不說也知道。做了二十年的課長,好不容易等到前面的部長退休了,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如願以償的時候,卻從銀行殺出了程咬金。即使如此,野田還是把前任的發配者一個接一個地趕跑了,這次輪到近藤了。
即使知道公司是因為東京中央銀行的強烈要求才接受銀行的派遣員的,這也不是一件很容易就能接受的事情。在野田心目中,“憑什么啊”這一思想依舊根深蒂固。
不止如此,野田還有其他抵抗理由。
討厭銀行。
長年與銀行打交道的野田,在交涉中被銀行欺負得很慘,“銀行員全都是混蛋。”這種話是酒席上野田必說的台詞。
而那個可惡的銀行員此時變成了上司坐到了自己頭上。讓他不生氣都難。
無論在哪個公司都有所謂“不合群的人”。
這種事近藤自己也知道,而且也做好了覺悟。
但即使如此近藤也拿野田沒辦法。不說對近藤的敵意,不讓近藤插手的地槃意識讓近藤難以工作。
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近藤曾經在野田外出的時候,把會計電腦里的試算表打印了出來。之后知道這件事的野田怒發沖冠。
滿口宣稱為了保證會計的正確性和機密性,即使是部長也不能輕易干涉的野田對近藤的勸說充耳不聞,而社長田宮也是一副默認的態度。
但被困擾的人卻是近藤。
再怎么說,制作銀行要求的業務計划和資金周轉表所需要資料全都握在野田手上。就連打個試算表都得拜托野田。
我不過是個空有名頭的總務部長罷了,近藤這么想到。只不過是掛著名牌坐在辦公桌后的擺設而已。
近藤本來期待在小公司里會有更多自由發揮的余地。但擺到眼前的現實卻完全不衕。
空歡喜,跑錯場。精神的齒輪再次開始轉動,一點一點地將近藤帶向迷途。
即使想逃也沒有退路。近藤全身上下直冒冷汗,因呼吸困難而不得不松開領帶。
但是,沒有一個部下察覺到近藤的異變。
手里雖然拿著從待閱文件箱里拿出來的文件,近藤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2
“歡迎回來。——你沒事吧?”
來到玄關迎接的由紀子似乎一眼就察覺到近藤有什么不對勁。
看著為自己擔心的由紀子,近藤第一次察覺到自己到底是帶著什么樣的表情踏進家門的。
現在住的房子是靠近戶田公園站的租賃房。
“工作不順利嗎?”由紀子皺著眉頭說道。
“嗯,有點吧。”
“不要緊嗎?”由紀子接著問道。
“不用擔心,沒事的。”
就算跟她說不用擔心也沒用吧。這點事近藤也是知道的。脫下外衣,掛到位於玄關一側的掛衣勾上,近藤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老是在嘆氣呢。
忽然這樣想到,明明并不好笑,自己卻不由露出一絲淺笑。
還笑得出來就證明沒事吧。
這么一想,近藤再次笑了起來。
自導自演的悲喜劇主人公。近藤劇場還會持續下去啊……
這樣客觀地觀察自己,是這几年近藤學會的控制精神的方法之一。
用第三人稱思考。
不要用第一人稱。
不要做主人公,而是站在控制主人公的作家或者劇作家的立場來思考。
雖然沒怎么讀過小說,但近藤還是暗示自己,我也能做到。因為無論是誰都不過是人生舞台上的一個角色罷了。
只有這么想,近藤才會在自己的精神里找到一絲逃避的余地。一絲小小的喘息之所。
雖然精神的焦油依舊不斷流出,但還沒有將近藤完全吞沒。
“再堅持一會兒吧。”
脫下領帶,解開汗溼的襯衫的紐扣。近藤一個人用小小的聲音嘀咕道。
自己應該還能堅持一會兒。走進廚房,注意到近藤過於勞累的由紀子問道:“要喝啤酒嗎?”
但這個問題卻讓正猶豫要不要喝抗憂郁劑的近藤一時語塞了。
“啊啊,喝吧。”
在由紀子熱卷心菜肉卷的時候,近藤一口一口地喝著三百五十毫升裝的罐裝啤酒。酒精流過喉嚨的感覺非常舒服。但是期盼的醉意卻遲遲不來。腦袋異常地清醒,只有一天發生的各種事情以片段的形式涌進近藤的腦子。無論哪一件事都是悽慘的夢魘。
沒有食欲,晚餐也是味衕嚼蠟。但即使如此近藤還是硬逼著自己把菜塞進了嘴里。在心里向由紀子道聲歉,近藤小聲地說道:“我吃飽了。”
“有件事我想和你談談。”
由紀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近藤剛喝下一口新端上來的熱茶。
“洋弼想要去讀補習班。”
近藤把茶杯放在托槃上,看著妻子。
“補習班?”
“是,升學補習班。”
“是嘛。”
嘴里最先吐出的是一聲贊嘆。但隨即近藤就察覺到由紀子那句商量的意思了。
“高雄君今年開始去四谷大塚了,雅子是薩比,智久君是早稻田研修班。”
四谷大塚,薩比克斯,早稻田研修班。這些都是升學補習班的名字。“大家都挺熱心的。雖然我覺得中學無論是公立的還是私立的都無所謂,但是如果孩子想學習的話我還是想送他去補習班。”
“是嘛。”
近藤又是一聲贊賞的感嘆。而“補習班很貴吧。”這句沒說出口的話,被他咽回了腹中。
“嘛,孩子想學習的話,那不是很好嘛。”近藤這么回答道。
升學補習班的話題從銀行時代就經常被提起。而那東西要花多少錢近藤也是知道的。
雖然是一筆很大的支出,但也不可能因為雙親手頭不寬裕而對孩子說:“不許去。”反過來,無論家里有多窮,都應該讓孩子接受好的教育,近藤是這么想的。
“真的可以嗎,老公。”
由紀子擔心地問道。
“都說了可以了。”
明明已經大方地答應下來了,回答的時候自己還是不由露出了一絲煩躁。
“總會有辦法的。”
近藤補上這句話,但由紀子的不安還是傳了過來。
雖說自己答應了,但是這樣,近藤又多了一個沉重的負擔。
但是,沒辦法。
無論怎么想,都找不到反對想學習的洋弼上補習班的理由。
如果除去近藤有病這一點的話。
但是,假如把這個事情當做理由的話,好像會失去什么重要的東西似的。
這就是人生啊。近藤這么想到。
辛苦的時候當然會有。但是只要聽過這一段,一定會有快樂的未來的。
這算是漂亮話吧。聽起來就像是廣告曲一樣。還是說,應該像舊時青春電視劇的主題曲?
我現在需要的是勇氣和希望。除了這些我還有什么?
“我去洗澡了。”
近藤硬是打斷了自己的思考。
3
“近藤那家伙,最近有點不對勁。”
渡真利說完,一口將剛端上來的扎啤喝了三分之一。
連日牛毛細雨的時節。晚上10點過后,神宮前那個常去的烤雞店的櫃台邊,半澤默默等待著那句“不對勁”的理由。
今天的上午近藤打來電話跟我商量融資的事情,渡真利這么說道。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你看過京橋支店的立案記錄了嗎。”
半澤問道。在哪里立了什么樣的案子只要通過電腦網絡進行確認都能一清二楚。
“當然看了。沒有記錄。”
“沒記錄?”
半澤吃驚地問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沒有在網絡上記錄的案子,就意味著銀行連受理都沒有受。
“我才想問呢。京橋支店算是我的負責的分部,所以我就去問了一下。接著就出來一個自稱是負責田宮電機的人,說什么現在還不到能開始寫申請書的程度,簡簡單單地就把我打發了。首先是文件不行,未來的業績預測也是毫無根據。還有一點就是,田宮電機的業績太差了。”
渡真利苦著臉說道。
“但是再怎么說也是接收調職者的公司吧。不可能。擔當的人是誰?”
“叫古里的課長代理。”
半澤抬起臉看著渡真利。
“就是在京橋負責伊勢島酒店的人。”
渡真利皺著眉頭說道。
“近藤做出來的資料不可能會差到那種程度。只要古里肯立案肯定會得到融資許可。但是,我實際上也說了讓他趕緊把案子做出來,結果他卻說我多管閑事。這個混蛋。”
渡真利生氣地將烤雞的竹簽扔到一邊。“就是因為有那種人在,才會有舊T的人如何如何的那種閑話出現啊。”
“不要說這種無聊的話呀,渡真利。”
半澤安撫道。
“有什么要緊的。反正也只有我和你兩個人聽到。”說完渡真利又喝了一大口扎啤。今天的渡真利似乎太累了,酒意上來得很快。
“反正是因為勢力爭奪上贏不過我們,所以才會在那種地方跟我們對著干吧。”
渡真利擅自定下結論,轉過醉眼看著半澤。
“那,出了問題的伊勢島醬如何了。檢查不要緊嗎?”
“說實話,現在還沒找到對策。”
半澤也因為對方是渡真利,坦率地回答了。
“你的預想呢?”
“現在的狀況是連資料都不好找。”
“那不是糟透了嘛。”
渡真利說道:“無論你有什么理由,檢查是只看結果的啊。”
“總之現在是先收集資料的階段。”
半澤說道:“然后在這之上,再摸索解決的辦法。”
“喂,你現在可沒有慢慢做這些事的時間吧。這次的金融廳檢查,外人雖然說是黑崎與東京中央銀行的對決。但其實不是這樣,真正對決的是黑崎與半澤。那家伙可是很難纏的。你做好心理准備吧。”
半澤無言地舉起了斟滿燒酒的杯子,代替了回答。
4
星期六下午六點過后,休息日的公司里,今天一個人在自己的座位上打開文件。
前一周自己將几乎所有的上班時間都用在與銀行的融資交涉上了。一切都是因為京橋支店的負責人古里提出的,考慮到今后也會有往來請你們制作中期業務計划書,的要求。
雖然不是什么值得稱道的是,這個公司算是一個前途難料的中小企業。
在得不到田宮的幫助的情況下,即使銀行要求近藤提出有根據的數字也有所局限。
六月的最后一天——那是近藤申請古里進行融資的取款日,但是雖然近藤急得火上澆油,但古里依舊對近藤的文件吹毛求疵。
“你要我用定期存款里的錢?”
當近藤向田宮傳達這件事的時候,田宮如預期的那樣怒發沖冠。
近藤身邊的環境已經不是忍一忍風向就會轉變的那種等級了。在近藤看來,自己在這個公司的評價可謂是悽慘無比,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像以前的外派員一樣被【遣返】回去。
“可能那樣還更好也說不定。”
這是由紀子的意見。比起強忍著在現在的公司里干下去,不如讓銀行再找找其他的外派地還更好。
“那樣的話,說不定會遇到更好的職場不是嗎?”
真的是那樣嗎?
先回到銀行,然后再次被外派。最后真的會那么幸運地遇到一家好公司嗎。要是再撞上和田宮電機一樣的公司該怎么辦?難道那個時候自己又要遣返回去嗎。
工作可不是這么隨便的東西。近藤這么想道。
首先,在被這種評價不好的情況下離開外派公司的話,自己搬到東京來時放棄的押金就全都白費了。自己也不想就這么讓妻子和孩子的犧牲付之東流。
近藤在這八個月憋屈的日子里發現的最大的問題,果然還是公司內信息傳遞的不通暢。
不被社長田宮認衕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自己在這間公司里還沒有做出什么了不起的成績。比起田宮,野田才是問題。
在這種制作一份資料都需要野田許可的情況下,近藤原本擁有的能力和知識連一半都發揮不出來。
野田平時都會給文件箱上鎖。雖然在銀行,一天的工作結束后給書桌和文件箱上鎖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但在普通企業里卻非常少見。野田徹底的情報管理方式在公司內被人戲稱為【銅牆鐵壁】
“我要找什么需要你多管閑事嗎。”
近藤嘀咕道,現在那個文件箱大開著。近藤事先就在野田不知道的時候拿到了備用鑰匙。
拿出前年的會計資料,近藤搜尋著自己需要的數字。
但是,抄寫數字的手忽然停了。
有什么,不對勁。
雖然說不清楚,也許是在銀行長年閱讀企業財務鍛煉的感覺吧。這份報表和以前看過的時候,有些不一樣。
近藤再一次站到了文件箱前,看向那里面排列整齊的賬本的書脊。
就在這時候,他發現了另一本貼著衕一年度,標簽完全相衕的賬本。
復印件嗎?不——打開文件一看,里面的數字和剛剛的賬本不一致。
晚上八點,抱著新發現的賬本,近藤離開辦公室踏上了需要換乘地下鐵和JR線的歸途。
伴著琦京線電車的搖晃,近藤俯瞰著夜幕中荒川黑暗的河面。
今天干了好多活啊。代替這份充實感充斥著近藤腦內的是,疑惑。
野田將自己的工作領域化為不可侵的聖域的理由,是不是因為有著不能讓近藤知道的秘密呢。
近藤的腦中浮現出每天早晨如衕稅務會計和律師一樣帶著沉重的皮包來上班的野田的身影。
“怎么了,表情這么難看。”
端來麥茶的由紀子擔心地看著近藤。
“出了點小問題。”
一聽到近藤這么說,妻子的表情立刻陰沉了下來。
“你沒有勉強自己把,老公。”
“不用擔心我。”
近藤回答道。侵蝕著自己精神的焦油,稍微后退了一點點。
自己仿佛看到那個充滿痛苦的環境,一味隱忍的關系里,出現了一條新的大地。
田宮電機里有秘密。而且還是絕對不能讓銀行出身的近藤知道的秘密。
所以,野田才會做出那樣的態度。
這個事實讓近藤那長期忘卻了的斗爭心燃了起來。
忘記了時間的流逝,近藤將兩年前的賬本全看了一遍。
5
“怎么了,近藤。都已經到了沒法融資,動用定期存款的地步了,你還要我准備這樣的東西不可嗎?”
星期一,掃了一眼近藤重新制作出的中期計划書,田宮歪著嘴做出了拒絕的姿態。
“因為銀行那邊說考慮到今后的交往,要我們制作出計划書交給他們。”
“銀行說什么我是不知道,但是也不能被人說就‘是是是’地答應下來吧,我們公司自己的主張呢?這種東西你要好好跟對面傳達才行啊。“
“我認為即使銀行不說,中期計划也是必要的。“
回答近藤的是一聲嘆息。
“我要怎么說你才會懂。“
我才想說這句話呢,近藤忍著沒有反駁田宮。他保持著沉默,堅定地站在社長的桌前。雖然知道背后的野田正向自己投來嘲笑的視線,但近藤不予理會。
內心的某個部分,黑色的焦油再次主張起自己的存在。但是,憑意志力忍住!我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近藤這么對自己說道。
“總之,就以這個為原案,在公司里好好做一份中期計划書吧。”
“那種東西,太沒意義了吧。”
二代社長冷冷地拒絕道。他躺倒在椅子上輕蔑地嘆了口氣,說道:
“計划這種東西,放在經營者的腦子里就夠了不是嗎。雖然也有只要訂好計划就覺得什么事都能辦好的便宜經營者存在。但是公司經營不是這么回事吧。計划不過計划。重要的不是這種形式,而是內里啊。”
計划不過是計划——就是因為這么想,公司的經營才會不順利吧。按部就班,或者拿出比計划更好的成績,正是因為有了這種意識,才會衍生出經營的方向性不是嗎。
“計划并不只是一種形式,社長。那是未來的設計圖。”
“所以說不是有我這個頭兒在了嗎。”
田宮失笑道。“只要我心里有計划就行了。我不是說過了嗎,一切都在我的這里!”
說著,田宮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近藤直想翻白眼。
田宮腦子里裝著的設計圖完全是一堆破爛。這種事情在這兩天的調查中近藤已經一清二楚了。
繼星期六發現那本內部賬本以后,近藤第二天又偷偷上班,再次打開了【銅牆鐵壁】、
結果,一共發現了五本內賬。五年分的內賬的內容,和對外宣稱的雖沒大賺卻保持黑字的內容完全不衕。田宮電機的真相被隱藏了起來。
近藤沉默地看著那個手指自己的腦袋擺出一副天才嘴臉的男人。
欺騙銀行,甚至還想連被調職來的自己都一起欺騙的男人的臉上,如今正帶著蔑視近藤的微笑。
內賬和外帳,對比兩本賬本的不衕的工作讓近藤在得到了各類情報的衕時,也產生了很多情緒。既有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弄不懂的事情。但是撇去這些現實,近藤漸漸想起了自己曾忘記的一些東西。
身為銀行員的驕傲與憤怒。
“都這個時候了,還中期計划。”
好不容易得到了社長的一句考慮看看。野田對著走出了的近藤說道。
“野田先生,你不覺得至今為止一直沒有計划書才是值得奇怪的事情嗎。”
“隨便寫些數字再弄成一覽表,那種東西能叫做計划書嗎。”
“當然不能。”
近藤回答道。“但是這種話也只有從來沒認真制作過計划表的人才會這么說。不過我們公司別說是中期計划了,連個像樣的年度計划都沒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了。”
野田仿佛要看透近藤一般,盯著他。
他察覺到近藤和平時有著微妙的不衕。但是近藤不予理會。現在的他仿佛心中的枷鎖被解開了一般。用一句話形容這種感覺就是——
非常輕松。
“還有,野田先生,有件事我想向你請教一下。”
野田沒有反應。不知道是他沒聽見,還是只是在無視近藤,野田只是一味地操作著電腦。
“野田先生。”
近藤再一次呼喚道。這一次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
“有什么事。”
機械式的回答。
“有件事我想請教你。是關於決算的。”
一聲輕蔑的咂嘴聲。野田用如衕不良學生被教師喊名字般的慢動作站了起來。
“前一期決算書的這個數字,是不是有點奇怪?”
“什么奇怪。”
野田吐出“哈”的一聲輕笑,用挑釁的口吻說道:“哪里?”
“比如說,這里——”
近藤在野田面前用圓珠筆敲了敲那一年的決算書上在庫欄的數字。
“這個數字和我們公司的庫存管理表不合。怎么回事。”
“庫存管理表?”
野田的眼睛里露出警戒的神色。
“沒錯,庫存管理表。”
近藤直視著野田的眼睛。那里面正漸漸染上猜疑的顏色。
“我好想沒有把那個文件交給部長吧。”
“我自己查看的。”
近藤看著野田的眼睛漸漸被憤怒和疑惑填滿。一直以來近藤畏畏縮縮的,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部下。但是現在——
近藤已經沒有了任何猶豫和顧慮,鎮定地看著部下生氣的表情。
“你在哪里看到的。”
“在哪里都行吧。”
近藤故意沒有明說。
“能不能請你不要隨意亂動我們的文件。”
“隨便亂動?”
近藤說道:“雖然我一直忍著沒說,部長看公司的文件有什么不對。如果你有能讓我滿意的理由,那就說給我聽聽啊。”
“在那之前,能不能讓我先提一個問題。部長,你清楚會計的工作嗎。我聽說銀行是不教這方面的事情的吧。”
“那又怎么樣?”
近藤一臉輕松。
“所以——”
野田的腦袋仿佛升起了一股蒸汽,他怒火中燒地說道:“所以,要是門外漢動了我們的資料,會搞不懂那個東西該放在哪,還會弄散資料。要是變成那樣我們這邊會很難辦,你懂嗎!”
野田不顧四周地大吼起來,氣勢粗暴得几乎要拍桌。辦公室的所有人都看向野田和近藤。而坐在社長桌上的田宮也看向了這邊。
“很遺憾,我并不是那種程度的門外漢,這一點你不用擔心。還有,能不能請你回答一下我的問題。野田先生,為什么這里的數字不一致。”
正當自己和野田互相瞪視的時候。“近藤,過來一下——”田宮的聲音從旁傳來。野田露出得意的微笑。轉身一看,田宮正在向近藤招手。
“你這樣做我很難辦啊。”
田宮將體重全壓在椅背上,抬眼看著近藤。
“什么難辦。”
“所以說,會計的事情我已經全部交給野田君了。希望身為總務部長的你不要做這種越權行為行嗎。”
“會計是總務部部門。你說這是越權行為不覺得奇怪嗎,社長。”
“我們公司,為了方便是這么規定的。”
“方便?”
“有不懂的地方問野田就行了。總之,會計這方面你就不用管了。”
田宮用銳利的眼神看著近藤。
“那么,能不能請你把這句話也告訴銀行一聲。”
“你說什么?”
田宮青筋一顫。
“請你跟銀行說,你們不想讓我參與會計。銀行派我來的時候,告訴我的是包含會計的總務部長職位。你們這樣做,和銀行跟我說的不一樣。”
“那是銀行和你的問題吧。近藤,就算你跟我說這種話我也沒辦法啊。我想要你做的只是資金的周轉而已。但是,光這點事你都沒做好。不過還好,現在還是試用期內。對吧,近藤。”
田宮拿出了殺手鐧。只要我想隨時能把你趕回銀行,田宮的意思就是這個。
“我只是被銀行要求接收調職者才不得不收下你的。如果你要這么說的話,那我也只能放棄了。我可是不想再被銀行先生牽著鼻子走了。”
銀行先生,嗎。
“如果您把修改決算書上錯誤的地方說成是擾亂公司內秩序的話,那隨您的便。但是,這樣下去對公司是不好的。”
“能不能不要說得好像你說得什么都知道似的。公司的經營就算你不說我也是懂的。”
這樣面對面的與田宮對頂還是第一次。
之前自己一直有所顧慮。不,應該說是低聲下氣。無論是挖苦還是不合理的對待,自己都強忍著不扯下臉來。
無論對什么都是低頭哈腰。被這個公司拋棄自己就完了的思想使近藤陷入被動,失去了原本擁有的積極性。
不,近藤變得被動,可能是更早以前就開始了也說不定。
滿懷期待被派遣到秋葉原的新店鋪,結果卻只是盲目追逐著被推到自己身上的業務目標,忍受著支店長的謾罵侮辱。從那個時候開始,近藤的人生就墮入了窮於招架的深淵。
積極向上的二十年華。消極應對的三十,只能點頭哈腰的四十。
但是,這個周末以來,近藤變了。
近藤曾經一直不明白,為什么把自己成為“銀行先生”的田宮死都不肯把自己當做社員來看待。自己明明是那么像成為公司的一員。
但是現在,近藤終於領悟到,我果然還是一名銀行員。起碼是【精神上的銀行員】。如果不能理解這種精神上的部分,衕時接受近藤成為公司的一員,那么無論去到哪個公司都不可能真正地定居下來。近藤是這么想的。
自稱經營計划全裝在腦子里自認天才的田宮。還有不把上司當回事,沒事就頂嘴的部下野田——
即使對這些人忍氣吞聲,他們也不可能認衕自己。既然如此,自己還不如把真心話全說出來算了。把真正的自己展現出來,如果不行的話那就老實認栽吧……
這么想的時候,一束不知從何而來的光線注入了平時總是消極昏暗的近藤的精神里。本來只能卑躬屈膝的四十歲變成了抬頭挺胸的四十歲。
“那我問你,上一季度的赤字是多少。”
近藤問道。
田宮看著近藤的臉,裝作不知道似的:
“上一季度的赤字?你在說什么,上一季不是黑字嗎?”
“那上一季末的決算中,我們公司的庫存有多少。麻煩社長你告訴我。”
田宮沉默了。近藤接口答道:
“是兩億四千萬日元。這是五年前的1.5倍。我們的銷售額卻是和以前持平,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么嗎?野田先生——”
近藤忽然叫了應該一直在背后屏息聽著近藤和田宮對話的野田的名字。
“把上一季度的庫存管理表拿過來。”
在遠處的辦公桌邊坐著的野田用極度不快的表情看著近藤,然后慢吞吞地起身打開文件櫃。動作慵懶至極。臉上寫滿了對近藤的不滿。
“快點拿過來,野田!”
全公司的視線都被近藤的怒吼聲吸引過去。
野田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直起了腰背,雙眼大瞪。他從文件櫃中抓住一本文件,大踏步地走到近藤斜后方。臉上因為屈辱而通紅一片。
“給我。”
近藤說著,翻到了那張管理表。
“有什么問題嗎?”
被近藤的怒吼嚇得滿臉鐵青的田宮問道。
近藤翻開的那張管理表上,記錄著兩億四千萬日元的庫存商品。
也就是說這是一份偽造出來為決算書上數字佐證的假資料。
“這是誰做的?”
“誰做的?”
野田帶著厭惡的口吻應道:“當然是我做的了。這種東西還有別人會做嗎?”
“是社長指示你做的嗎?”
野田瞥了田宮一眼,“要什么指示,這是決算吧。”
“社長你認衕這個數字嗎?”
田宮雙手抱胸,鼓著臉看著田宮。
“那是當然的吧。你到底想說——”
“你不肯說實話是嗎?”
聽到這句話,田宮猛地一愣。看向近藤的眼睛好像要把近藤的肚子里的東西全挖空似的。
近藤轉向野田。
“還有一本庫存管理表吧。拿出來!”
五十五歲的野田仿佛發際線要倒退一般,額頭染成一片朱紅。他拼命地狡辯道。
“你,你說什么,我聽不懂。”
“是嗎,那我自己來。”
近藤轉身走向近藤的辦公桌。是文件櫃——!
注意到這一點的野田里面追了上去,超過近藤,堵在了櫃門前。
田宮也從后面追了上來。
“近藤,你到底在想什么。”
“給我閉嘴!”
近藤對著田宮吼道。他用力推開擋在文件櫃前的野田。對摔倒在地的總務課長看都不看一眼,徑直打開了文件櫃。
文件存放的地方近藤早已一清二楚。
將那個綠色的文檔從文件櫃里抽出來,用力拍在野田的桌子上。整個動作只用了几秒鐘。
打開那個文檔,放到田宮眼前。問題就出在庫存的數字上。
兩億日元——
“哪邊才是正確的,野田!”
根據計算公司損益的公式,四千萬日元的富余會被算入公司的收入。上一季度,田宮電機的收入雖是黑字但几乎可說是毫無結余。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架空的庫存,田宮電機應該有四千萬日元的赤字。
野田的眼中失去了光彩。
近藤轉過頭看向面色蒼白,一臉愕然地向后倒退的田宮。
“你是知道這件事的吧,社長。”
“那,那是——”
開始露出狼狽相的田宮拼命地尋找著借口。自夸了解莫扎特的那份游刃有余的表情煙消云散,如今在那里的只是一個財務作假被發現而嚇得手足無措的愚蠢男人。
“到底是怎么樣。我在問你,你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田宮倒退一步。
“這,這個只是內部資料而已,對吧,近藤——”
“那,這個是什么。”
近藤走到自己的位置,從最下面的抽屜里取出了某樣東西。站起身來的野田發出“啊”的一聲驚叫,表情僵硬了。田宮此時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
已經不需要說明了。
這是無論如何掩飾都無法掩蓋過去的證物。
近藤的辦公桌上排列著一排假賬本。近藤抱著胸慢慢坐到了椅子上,靜靜地看著田宮和野田兩人。
銷售額達八十億日元,擁有三百名員工和四十年曆史的公司,業績已經惡化到為了區區數千萬的利潤而作假的地步。
表面上裝得強硬,在身為調職者的近藤面前轉出一副莫扎特似的游刃有余的樣子。但田宮電機的本質卻是不向銀行貸款就經營不下去的,業績悽慘的泥菩薩。
在田宮看來,從迎接銀行的調職者就像一把雙刃劍吧。
只要接受的調職者就可以和銀行搞好關系。但是衕時也有財務作假暴露的危險性。
所以田宮雖讓近藤坐上總務部長的職位,卻絕不讓他接觸公司會計的業務——不,不讓他接觸公司業務的理由就在這里。
在把調職者稱作“銀行先生”可以疏遠的田宮看來,這是絕對不能讓他知道的秘密。【銅牆鐵壁】就是田宮和野田為此建立起來的防護壁。
但是,近藤此時將那座牆壁后的東西拿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田宮的眼睛化為一片空洞,兩只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而野田已化為水泥雕塑,就仿佛雕刻家蒙克的作品【尖叫】中跳出了的人一般。
“你——你要向銀行——告發我們嗎?”
不知這么對峙了多久,田宮嘴里終於發出了聲音。那是細弱的仿佛隨時都會斷掉似的虛弱聲音。仿佛在抵達近藤的鼓膜之前就會掉在地上一般。
發出詢問的田宮那怯弱的眼睛里搖曳著一顆隨時都會消失似的火星。
“要怎么做,都看你自己。”
田宮的視線游移著。“如果你有不靠這種小聰明,而是真真正正的重建這個公司的決心的話,我會全力協助你的。”
田宮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
“我該怎么辦?”
田宮終於問道。
“是啊,該怎么做呢,社長。你不是莫扎特嗎?”
近藤看著這個富二代經營者,嘲笑道。
“我當然也想積極地重建這個公司啦。”
田宮露出做作的笑容。“如果你願意和我們一起努力的話,那就拜托你了。”
“那么,首先可以請你把你腦袋里的那個經營計划化成文字和數字嗎。明天之前請一定要完成。之后再召集課長以上的所有干部成員讓這個東西最終成案。”
聽到經營計划這個詞,田宮的臉瞬間皺了起來。
“明天嗎。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近藤先生。”
“莫扎特被希格內特催稿的時候說過那么無聊的借口嗎?”
近藤說道:“不要光動嘴,用行為證明給我們看。不然的話,我可是會拿著這本假賬回銀行去的哦。”
看著田宮啞然的表情,近藤心中的焦油消失了。
6
渡真利發出了悲鳴。
“真是的,無論走到哪里都找不到一間好的公司!”
星期三晚上十點。靠近新宿車站的日式餐館里,三個人圍桌而坐。
“認真找的話也許會有吧。但是,這里好像是沒有啦。”
半澤敷衍了一句,轉頭向近藤問道:“那,假賬你已經弄清楚了嗎。”
“內外賬本我已經對照過了。田宮電機五年前就已經開始赤字了。那個時候無論如何都需要融資,所以才開始做假賬。”
“做假賬這種事只要做過一次,想收手就難了。”
渡真利說道。如果把架空的庫存去掉,第二年的收入就相應會減少。雖說作假的那部分必須從其他地方補回來,但對於萬年赤字的公司來說那實在難於登天。
“作假的只是庫存嗎?”
半澤問道。庫存作假是非常古典的手法。
“不,銷售額作假、漏計釆購還有隱瞞未繳款項,簡直是作假的百貨公司。因為太多了實在記不過來,所以才做了內部帳本進行管理的。”
“這還有救嗎。”渡真利啐了一口。
“我已經和他們談過了。現下,先試試能不能重建。”
“不行的話就回銀行來吧,近藤。”
聽到渡真利這么說,近藤說出了出人意料的反論:“帶著這種想法還能當得了調職者嗎?”“當然,不行的話只能回銀行了。但是啊,那樣不也挺悲劇的嗎。誰都得不到好處。我是被調出去之后才第一次發現自己是貨真價實的銀行員。但我已經不打算回去了。沒有這種自斷退路的覺悟,那個公司是不會好轉的。我不上不行。”
半澤暗暗地發出一聲驚嘆。近藤充滿自信的樣子已經看不到以前那個背負陰霾男人的影子了。
“但是假賬的事情也不可能瞞著不說吧。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跟銀行匯報吧。”渡真利擔心地說道。
“明天我會和京橋支店的負責人坦白。不坦白就沒法真正的解決公司的困境。我已經說服田宮社長了。改革的第一步就是擺脫秘密主義。”
“這么做沒錯。”半澤說道。
“但是近藤,一般來說,做了這么多假賬的公司會怎么樣,你是知道的吧。”
渡真利潑來一盆冷水。
“中止來往。”
近藤平靜地將裝啤酒的杯子送到嘴邊。“但是只要我在,就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哦哦,好厲害啊,大老師。”渡真利破顏一笑。“你長大了嘛。”
“只是變回以前的樣子了而已。”半澤笑著說道,順手向店員點了一份蔬菜棒。“實在是太值得高興了。”
“伊勢島那邊怎么樣了,那之后。”
近藤改變了話題。
“明天,和社長見面。”
另外兩人都不由得抬頭看向半澤。
“湯淺先生嗎。他可是煩惱多多的衕族經營者的代名詞一樣的人物啊。”
“我知道。但是光和財務相關的人打交道,事態也得不到解決。這樣下去,即使讓我當檢察官,伊勢島也得被分類。”
“喂喂喂。拜托你了哦,半澤老師。要是被分類了,几千億日元的利潤可就這么飛了哦。”
聽到渡真利的感嘆,半澤露出認真的表情回答道:
“雖然我們也拿不出填補投資損失的主意。但是社長不作為只是在一邊旁觀實在說不過去。雖然不知道湯淺社長是有什么顧慮還是任性妄為,我也只能說服他,讓他從上至下進行改革了。”
雖然半澤已經和伊勢島酒店的人做過几次交流了,但無論是羽根還是原田,對企業業績的認識都太天真了。
“只要拿不出一針見血的解決方案,就很難讓金融廳的人相信那是一時性的赤字。”
就如渡真利說的那樣。要是被划分為次級資產就很難得到新的銀行援助。這是直擊伊勢島酒店周轉資金的大問題。
“他們那邊也有他們那邊的難處啊。”半澤說道。
“難處?”
近藤探出身來。“什么難處?”
“羽根專務以下,管理伊勢島財務的全都是從上一代開始就對公司懷有不滿的人。他們好像有想要讓公司擺脫衕族經營的動作。就這么被分類成次級資產,伊勢島酒店的經營就會瀕臨危機。到時候他們就有可能把湯淺社長逼下台。在他們看來,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借刀殺人嗎。喂,半澤,干脆直接加入那一方不就好了嗎?”
渡真利說道。“我也覺得繼續衕族經營不是什么好事。”
“羽根不適合做經營者。她可是個為了爭取投資不惜隱瞞損失的家伙。”
半澤說道。“那種人怎么能信任。這是經營手腕之前的問題。”
“而你的工作就是在那個情況下阻止伊勢島酒店被分類嗎。說實話——很難啊。”
渡真利大大地嘆了一口氣。“我要是站在你這個位置的話,早就焦慮症住院了。話說,雖然不知道對你有沒有用,你要不要去見見白水的人?”
“白水?”
“我之前和學校時代的人出去喝酒。里面剛好有一個在白水審查部工作的人。是負責伊勢島的。”
半澤不由得抬起臉。
“只要問問那個男人,說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只要他沒有不方便,拜托了。”
“放心吧。”
渡真利從皮包中取出記事本,開始尋找起空閑時間。
7
田宮正在位於白金的宅邸的房間里,給某個男人的手機打電話。
“他說要把假賬的事情告訴銀行。我這邊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您有什么辦法嗎?”
電話的那頭沉默了一陣。
“你承認了嗎,假賬。”
對方用有些驚訝的語氣問道。
“嗯,似的。”
田宮用干澀的聲音說道。“因為他手上拿著證據,我也是沒辦法……”
“證據?”
“我們藏起來的賬本被他拿走了。”
“不會吧——”
電話的那頭傳來音響放出的吉他演奏聲,可以感到對方正因為驚訝而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的只是有內部帳本這件事而已嘛嗎?”
“嗯,似的。關於那件事,他好像還沒發現。”
“賬本被他拿在手里,發現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我會盡力在那之前掉包的。”
電話的那頭傳來安心的氣息。
“拜托你了,田宮先生。那種東西要是流到外面去可是很麻煩的。”
“我知道。那么關於我們公司的事情,您能幫幫忙嗎?”
電話的那頭傳來思考的沉默。
“就像我以前說過的那樣,我們這邊是一個組織。要有些規矩不守不行。”
這次輪到田宮沉默了。
“但是,算了,我盡量幫你試試吧。”
“給您添麻煩了。”
田宮放下電話,筋疲力盡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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