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是,完全輸給你了啊。」
目送低頭離開的古里,戶越說道。「但是,做得不錯。」
「多謝您的誇獎。」
半澤開口。「但是,即使弄清楚伊勢島大飯店過去事情的經過,也無法通過金融廳檢查啊。這兩者是另當別論的。」
「問題,在於損失的彌補。」
戶越說完,直直盯著牆壁某一點。「但是,半澤。接下來我要說的,對羽根和原田來說,都會嚇一跳吧。」
「您想到還有其他財產嗎?」
半澤詢問,戶越想了一下,最後點頭。
「若是說飯店本業以外的剩餘資產,賣掉就能填補損失的話,這也不是說沒有。」
「連羽根專務都不知道的資產嗎?」
半澤突然察覺,詢問。
「不,他應該知道,但有些顧慮吧。」
「顧慮?」
「這關係到前任董事長。是伊勢島大飯店的聖地。湯淺社長願意點頭嗎?問題在這裡。」
戶越像是自問自答那樣說著,用嚴肅眼神陷入沉思。
這一天,造訪伊勢島大飯店,羽根和原田並不在場。
「你……」
湯淺瞥了一眼跟半澤同行的戶越,用請求說明的眼神看過來。表情僵硬。被迫扛下股票操作失敗的責任了吧。
「雖然不知羽根專務是怎麼跟您說明的,但我們是您必要的幫手。關於重建這件事,不能缺少戶越先生的意見。」
「有關係企業的清單嗎?」
戶越很快看起,半澤準備好的公司名稱和資產內容概略一覽表。
戶越默默看著的表情相當認真。拿出汗衫口袋裡面的原子筆,仔細確認每間公司。列在清單上頭的公司,總數接近一百五十家。長年管理這間飯店的戶越,腦袋正在確認,每間公司業績和資產內容的數字有無錯誤。
手停在某間公司。
湯淺實業股份有限公司──管理湯淺家資產的公司。戶越慢慢抬起頭。
「還有繪畫啊。而且,也有土地。」
「繪畫和土地?」
半澤視線轉向表情突然變得為難的湯淺。
「這是怎麼回事?」
「會長興趣就是繪畫。利用公司資金,從世界各地收集繪畫。」
湯淺表情苦澀。「繪畫是會長的生存意義。將這些畫賣掉,這種選擇我無法忍受。我不想讓會長最後的夢想化為泡沫。」
「最後的夢想?」
「美術館。」
湯淺說道。「打造伊勢島美術館。這是會長的夢想。為此也必須確保土地。你也知道──」
戶越表情不變。
「這間公司,伊勢島大飯店佔了百分之一百的股份。高更、梵谷、馬奈、莫內、雷諾瓦──印象派的名畫。若將這些繪畫拍賣出去,飯店結算就能有一筆特別收入。也能填補百億圓的損失吧。」
「還真簡單呢。」
湯淺原本應該浮現不悅的表情,卻是掛出意外和呆愣的笑容。
「這是個機會,董事長。」
戶越說道。「這並不能增加業績。但是,能夠避免業績惡化。割捨舊規矩,這是湯淺董事長真正掌握實權的千載良機。」
湯淺交叉雙手,就此陷入沉默。然後。
「或許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對真正的自己敬而遠之了。」
說完這句話。「我現在終於發現了。半澤先生──我會負責說服父親。請您處理賣出繪畫的手續。這樣可以嗎?」
「要賣嗎?這麼重要的繪畫。」半澤說道。
「賣掉。」
湯淺斷言。「國內外的美術館收藏家,也跟我說過希望出讓繪畫。只要有心,今年內賣掉是沒有問題的。」
陷入迷途徬徨的伊勢島大飯店檢查對策,終於露出一絲出路了。
古里掛著一張恐懼畏縮的表情,站在三鷹站附近的一處豪宅玄關口。
出來的人,是貝瀨的妻子,貝瀨本人要接待交易對象,並不在家。
雖說是被半澤逼著來的,但捏造藉口到長官家裡找資料,還是緊張得冒出冷汗。
「疏散資料混在必要文件裡面了。很對不起,我能造訪府上一趟嗎?」
這種時候,貝瀨露出近乎蔑視的目光。這段時間,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貝瀨是個對部下錯誤毫不留情的男人。因為那關係到對他本身的評價。但是,此時貝瀨卻只是皺起眉頭,當場打電話到自己家,給予造訪的許可。
「辛苦您了。請進。」
因為長期生活在外國,家裡陳列很多西洋風格的家具。跟古里住在千葉的公寓大樓相當甚遠。雖然聽說原本出身就很不錯,但貝瀨的家,在寂靜的住宅區裡,也是首屈一指的豪宅。最令古里火大的,就是貝瀨妻子也是個大美人。
妻子帶路來到的,是一樓裡面的洋房。是貝瀨的書房,但裡面有堆積如山、將近十個紙箱。有些骯髒的紙箱,佔領了豪華書房,感覺很奇怪,但畢竟裡面都是秘密文件,不能隨隨便便放在車庫裡面。
「失禮了。」
說完這句話,古里開始打開手邊的箱子。
這種紙箱肯定摻雜無法確定何時的報告書,不知道自己要的東西藏在哪裡。很快過了三十分鐘,即使有開冷氣,古里額頭仍然流滿汗水。
喝完途中貝瀨妻子端出來的冷麥茶,繼續搜尋。
過了一小時,打開一半紙箱後,找到一份寫有「伊勢島大飯店」的檔案。主要文件都移交給第二營業本部了,這裡有的,則是沒有移交的資料。
「可惡。到底藏在哪裡。」
已經過了晚上九點。雖然時間還很早,但貝瀨回來事情就大條了,古里很焦急。
古里仔細看過每一張文件,終於找到自己蓋過章的文件時,又過了三十分鐘。
「有了……」
古里腿軟坐下。響起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出身環境不同,貝瀨書房讓古里一肚子火。古里是上班族家庭中,三兄弟的老二。沒有能夠繼承的財產,連繳三十年房貸,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公寓,也因為泡沫經濟崩潰,價值只剩下一半。總覺得,自己人生彷彿成為貝瀨這種人的踏腳石,有種悲哀的心情。
「可惡……」
古里小聲謾罵,將找出來的資料放進公事包,重新將紙箱堆好。
結束工作。古里向貝瀨妻子道個謝後,回到安靜的住宅區上。天空沒有星星,整片都是梅雨時節的陰沉黑暗。古里帶著空腹和疲勞感走向車站,剛好衝上中央線的電車。坐在冷氣車廂的空位上,頭靠著背後的窗戶,安心喘了口氣。
總之,該做的事情都做了。把這個交給半澤,之後只能祈禱自己不要掃到颱風尾了。
話說回來,公開這份文件時,會出現多大的騷動呢?
古里想像著,嘆了口氣停止想像。光是想想就非常可怕了。那個半澤並非普通人物,他聽很多人說過了,而且他現在是切身體會過。
但是,在銀行擁有地位和人脈的貝瀨,也不會輸吧。
如今古里能做到的,只有屏氣凝神,靜靜關注不久就要開始的攻防戰了。
「關於伊勢島大飯店的股票操作失敗一事」
京橋分行 融資一部 古里則夫
本日午後,同公司的經理課長‧戶越來到本行,主要報告關於同公司經理部,管理的有價證券投資資金,出現巨額損失一事。
這些資金,是同公司的羽根專務,向原田部長下達指示,運用在特定有價證券,運用規模為五百億圓。根據投資有價證券的結果,信用交易似乎已經出現超過百億圓的損失,就此下去的話,損失將會擴大,有膨脹到一百數十億圓的可能性。
這些資金運用,基本上有獲得湯淺董事長同意,但比當初預估的損失超出太多。雖然羽根專務出身的財務部門,以改變投資方向等方式進行處理,但金融機構已經開始要求,追加信用交易的保證金,根據目前股票市場的狀況,想在這一期填補虧損,是接近不可能了。
財務部門為了填補損失,選擇繼續運用資金的方針,但根據戶越課長的看法,繼續投資有很高的損失風險,以目前體制來看,回收資金是接近不可能了。
飯店的本期損失,肯定會讓目前預測的盈餘數字轉為虧損,如此一來,連續兩期赤字,在融資管理上,是相當嚴苛的狀況。為了避免出現更多虧損,依照戶越課長建議,本銀行必須對飯店的資金運用方針提出質疑。
飯店往後需要數百億圓規模的週轉資金,但已經預見虧損發生,融資自然變得困難,對飯店的資金回收,也會造成障礙。
關於本次事件的處理,請盡速檢討。
以上。
古里寫好的簡單報告書,上頭批有貝瀨「批閱,後天處理」的親筆回應,以及閱讀過的蓋章。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這種時候,肯定連古里都沒想過,竟然會下達掩蓋事實的命令。
「這不是很有趣嗎?抓住京橋分行的小辮子了。」
在第二營業本部的休息區,渡真利揶揄說著。不久之前,收到京橋分行、古禮送來的行內簡單報告書。近藤調職單位‧田宮電機的融資審核文件,也在隔天送達融資部,藉由渡真利的疏通,立刻就批准了。
現在,半澤再次仔細檢查報告書的內容,暫時想著。「目前,還有無法理解的事」這麼說著。
「那個貝瀨,確實是惹人厭的傢伙,但就他握有的權力來看,這個案件也太大了。」
「就是說,並非貝瀨一個人的判斷。這樣的話,問題在於跟誰掛鉤了。那傢伙也要追究責任。什麼時候?半澤。你應該不會選在金融廳檢查途中翻臉吧?」
渡真利說道。
「若這份報告書被黑崎看到,光這點就夠讓他下達業務改善命令吧。」
半澤慎重回答。「這樣的話,金融廳檢查對策也付諸流水了。現在先別算帳。」
「真煩心啊。」
渡真利咂舌。「但是,半澤。這份報告書可不能附在伊勢島大飯店的信用資料上頭喔。否則會被金融廳發現的。」
「當成疏散資料。」
半澤決定,渡真利點頭。只能這麼做了,用眼神示意。
「對京橋分行攤牌的時間,在這之後。但是,在這之前,我認為有必要拆穿貝瀨的道德面具。」
「越來越像你平常的作風了。」
渡真利壓低聲音。「你知道京橋分行是舊T的名門分行,不許有人興風作浪的。給他們一個教訓啊,半澤。」
「當然。」
半澤說道。他基本上相信人性本善,可是,也要以牙還牙,加倍奉還──這是半澤直樹的作風。
突然,渡真利換上認真表情。
「但是,半澤,當心疏散資料放的地方喔。若被黑崎找到,反過來是你銀行員的生活一槍斃命了。那傢伙不是笨蛋。知道我們肯定有疏散資料的。這是雙面刃啊。嘛,不過對你而言,這是班門弄斧吧。」
拍拍半澤的肩膀,渡真利離開休息區。
昨天應酬客戶有些喝過頭的貝瀨,雖然有些頭痛、胃也不太舒服,但仍跟平常一樣八點半上班。
把外套披在椅子上,在分行長位置坐下,桌墊夾了一張紙條。
留言人是營業第二本部的半澤次長。十分鐘前的八點二十分放到這裡。記事欄是空的,也不知為何留下電話號碼。只寫了一句“請回電”。
「喂,融資課長。」
對桌子前的人說道。「半澤,有什麼事?」
「他說,有些話想對您說。」
「這樣啊。」
毫無遲疑,貝瀨直接將紙條放在手裡握爛,丟進垃圾桶。
沒有告知用意,只留下電話號碼,未免太沒禮貌了。以為我是誰啊?
這麼想著後,就跟平常一樣,拿起放在未裁決箱子裡面的融資部門業務日誌看了起來,此時桌上電話響起。
「剛剛,你們那邊的融資課長,有請你回電過來嗎?」
電話聽到的,是半澤的冷靜聲音。
「啊啊,有這麼一回事。你有什麼事情也沒寫在紙條上,看來不是什麼急事嘛。跟本部不一樣,分行可是忙得很啊。」
帶刺回應。
「這就失禮了。只是,這些內容不適合讓接電話的融資課長聽到。」
「有必要這樣繞圈子?又是伊勢島大飯店的事情吧。」
「如您所料。」
半澤揶揄般的態度,讓自尊強烈的貝瀨氣到不行。
「我說啊,半澤次長。伊勢島的前任負責人,不是我這邊,而是法人部吧。古里也應該詳細說過──」
那是古里寫在業務日誌上頭的。「跟兒戲沒兩樣,對本分行未免過問太多了吧?我很懷疑你們的應對能力喔。」
「應對能力嗎?」
電話那頭,這次傳出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你太失禮了吧。」
貝瀨氣到滿臉通紅,連部門部下們都感到吃驚。「快點說有什麼事!」
「有份報告書想跟您做個確認呢。」
「報告書?」
「沒錯。標題是『關於伊勢島大飯店的股票操作失敗一事』。」
聽到瞬間,出現令胃部一帶抽痛的緊張感。
「當時,伊勢島大飯店的課長,有報告過股票損失。貝瀨先生,那份報告書有您閱覽過的用印,還有親手書寫的指示,但您不是說過,不清楚股票損失的事情嗎?」
貝瀨沉默。
想辦法矇混過去。腎上腺素流過酒醉兩天的腦袋,但無法浮現能夠完美開脫的言詞。開口說出來的是。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呢。差不多一點吧。」
但是。
「那麼,接著讓你看看這份文件。就能想起來了吧。想到的話就打電話給我。」
電話那頭掛斷了。
沒有通話對象的話筒,貝瀨緊握了一陣子,耳邊浮現彷彿百米衝刺過後的心跳聲。
「怎麼了嗎?分行長。臉色不太好看,是半澤次長說了什麼──」
聽見電話來往的融資課長,擔心問道。
「算了。」
此時,聽到部門那邊的傳真機,發出接收傳真的聲音。貝瀨連忙跑過去,看見機器吐出來的東西,瞬間感覺到血液流出腦袋。
確確實實就是那份文件──絕對不能被外部人士看到,經過封存的文件。
為何會落到半澤手中?
「古、古里──」
貝瀨聲音飄高,喊出部下的名字,自己早一步進入分行長室。
「這、這份文件──是由你保管的吧?放到哪裡去了?」
「你該不會交給半澤了吧!」
貝瀨聲音接近慘叫。
「很對不起,分行長。」
此時,古里頭垂得低低的。「我不曉得該怎麼辦。」
「你這個蠢貨!」
貝瀨用超出常軌的聲音怒吼,但同時自己也很明白。
已經、太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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