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銀行層層構造

「有些不妙啊。能否見個面呢?」

時枝孝弘接到這通電話時,是六月三日的下午四點過後。

通話對話是原田貴之。伊勢島大飯店的會計長。

「我是有空啦,但剛剛你說有些不妙,是怎麼回事?」

由於照在地板的夕陽光芒過於刺眼,時枝瞇起眼睛。

「電話中只能稍微透露一些──」

原田言詞模糊。「本公司的羽根會一同前往。」

「專務嗎?」

時枝回問。羽根夏彥,可以看成是伊勢島大飯店掌櫃的大人物。不只是原田,連羽根專務都一起過來,他從未跟羽根面對面談過話。“身分條件“並不對等。

「先確認看看戶原的預定行程吧?」

法人部長‧戶原郁夫,是董事會本部長,兼任國內融資的頭號人物。

此時,原田以「戶原部長有要事在身」回絕了。平常厚臉皮的人,卻意外小心,這更讓時枝有提高戒心的充分理由。

立刻打通電話連絡。但是,在時枝正在開口之前。

「我立刻就會過去。麻煩了!」

這麼說完,原田就直接掛掉電話。

伊勢島大飯店,總公司位在京橋。實際上,還不到三十分,就收到總機打來「伊勢島大飯店的羽田專務和原田先生已經到了」的電話。

「請帶他們搭電梯來八樓。」

時枝放下話筒,將放在椅子的上衣重新穿好,為了迎接兩人,很快走出法人部門。

來到會客室的原田,一臉殺氣。

坐在上座的羽田專務,看上去輕鬆自在,但表情露出無法隱藏的不悅。

「發現這次的嚴重事態後,在公開之前,希望先告知作為主要融資銀行的貴銀行。」

羽田打住那番話。「其實,股票操作失敗,確定出現一百二十億的損失了。」──

「一百二十億──」

時枝說不出話了,突然被告知這件事,隨即出現焦躁感,看向羽根的嚴肅表情。

將手裡的信用資料放在膝蓋上,沒有刻意打開,而是在腦裡回想伊勢島大飯店的業績。

最近不景氣一直持續,這期預估的最終收益大約十五億。對一年營業額八千億圓的伊勢島大飯店而言,能不能達到這個數字都很難說。

「就是說,貴公司這期業績也是赤字了?」

「嘛,可以這麼說吧。」

但是,以客戶黑字化作為前提的東京中央銀行,前幾天才給予二百億圓的融資。

察覺到事態不妙的時枝,下意識吞了口水。

這下事情可大了。

這是說服法人部長,經過行員會議裁決的資金。不可能到了現在,才說「其實是赤字」。若真是這樣,可是連國內融資本部部長,都會嚇得跳起來的大失算。

當時行員們批評這份融資的表情,清楚浮現腦海,讓時枝動搖了。

「沒問題吧。」

最後承認書面報告的中野渡行長,其發言此時還留在耳際。確實,中野渡對這個決議點頭同意了。「既然戶原這麼認為的話,沒問題吧」。

膝蓋開始小幅顫抖。

「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時枝下意識回問。

「市場行情。」

羽根也不怎麼辯解了。

「專務,話先說清楚,這不能用單純操作失誤帶過的。這麼重要的時期,為何需要進行風險度這麼高的操作?」

時枝語氣僵硬,「那麼,又能怎樣呢?」羽根話說得很直。

「根據情況,前幾天的融資,可能得先暫時收回了。」

「你這樣說不是很奇怪嗎?」

羽根眼神憤怒。「之前審核融資時,已經提供了財務內容相端的詳細資料。我沒有掩蓋操作股票的事實。這是稍作分析就顯而易見的事實。你是靠這吃飯的吧?貴銀行難道沒有任何過失嗎?」

時枝咬緊嘴唇。「很對不起,本次事件本行會好好檢討」就此打住。

到了這裡,時枝知道若不設法做些什麼,事情是無法落幕的。

「這次的股票操作,其他銀行知道嗎?」

時枝回問時,羽根用恨恨的眼神回應。

「白水銀行已經察覺了。審查部的負責人,似乎獨自進行調查了。拜此所賜,預定融資也一起泡湯。但也因為如此,無法歸還從貴銀行借用的資金啊。」

「白水發現了啊……」

時枝滿臉通紅。競爭銀行的負責人,發現股票操作失敗的事實,時枝卻沒注意到。

這是身為東京中央銀行行員,無論如何都得避免才行的事態。

「總之今天就說到這裡。之後告訴原田吧。對我來說,突然冒出這個事情也是麻煩透頂了。突然造訪很抱歉,但希望貴銀行那邊能夠處理好。」

面對腦袋空白一片的時枝,羽根擅自扔下這些話。

「伊勢島大飯店?那次操作損失的?」

半澤直樹追問。

副部長‧三枝裕人點頭。

「沒錯。就是那個伊勢島大飯店。希望由你負責。」

「請等一下。」

半澤舉手,用認真表情看向上司。「法人部怎麼了?況且,這不是那邊管理的嗎?」

「這是行長的命令。」

「行長?」

預料之外的發言,半澤下意識吞了口水。

「對於這次失態,銀行內部對法人部的批判很強烈。中野渡行長想必也很生氣吧。金融廳檢查也快到了,行長判斷不能交給法人部。這次的事件,戶原本部長也無地自容了。」

半澤皺起眉頭看著三枝。

「不過,我主要業務是關係連鎖的大企業啊。伊勢島大飯店規模雖然龐大,卻是未上市的家族企業,跟本行的關係企業資本也沒有關聯。況且,這樣下去都會連續兩期赤字了,我認為交給審查部會比較妥當。」

審查部有專門部分,負責處理通稱“病院”的業績惡化客戶。

「不行啊。」

三枝立刻否定。「不能由審查部擔任伊勢島大飯店的融資管理部門。若這麼做的話,代表本行承認伊勢島大飯店出現問題了吧。這也就無法對金融廳進行說明了。」

半澤默默聆聽三枝指出的部份。

業績惡化的伊勢島大飯店,若金融廳檢查判定無法回收融資的話,東京中央銀行就非得籌集巨額的「儲備金」了。規模可能不止以數千億圓作為單位,也會對東京中央銀行的業績造成衝擊。

這樣一來,中野渡行長的位置也坐不穩了。

「而且,這次事件對本行的融資審查機能,信賴度同樣會遭受質疑。不能繼續丟臉下去了。總之,伊勢島大飯店由營業第二部負責,這是中野渡行長的直接命令。而且,絕對要平安闖過接下來的金融廳檢查。喂,你有在聽嗎?半澤。」

「當然。」

半澤用呆愣表情嘆了口氣。「所以,為何找上我?交給其他融資部門不就得了?我已經說過好幾次,我負責的是同資本連鎖──」

「這些話不必一直重複!」

急性子的三枝打斷半澤,就這樣吼了出來。「這些話只在這裡說,中央商事也要檢討伊勢島大飯店的相關業務。加上同公司內部企劃部門也要重新檢查,身為負責人的你,應該也不知道吧?」

同資本的中央商事,是三大商社的一角,由半澤率領的第二營業本部負責。

「是怎樣的交涉?」

「福斯特似乎對伊勢島大飯店有興趣的樣子。可能會投資吧。」

「福斯特?」

美國最大的連鎖飯店。

「沒錯。擁有世界最高級飯店資源的福斯特,若將老牌子的伊勢島大飯店,當作進軍日本的招牌,是相當適合的。而且,伊勢島大飯店也是個用來拉攏旅行社的好道具。」

「這聽起來很不錯,應該能通過檢查吧?」

「若有這麼簡單的話,誰就不必苦惱了。」

三枝都快貼到半澤臉上了。「知道嗎?仔細聽著。伊勢島大飯店,是湯淺家創立之後,代代相傳的世襲企業。前任董事長‧湯淺高堂,就是個獨裁者。現任董事長‧湯淺威,雖然是位嚴謹的經營者,但對前任董事長留下來的爛攤子,也是無可奈何。」

「未上市企業,想併購也很難啊……」

在股票市場,向不特定多數股東籌集購買股份的方法,這就是所謂的併購,但無法對伊勢島大飯店這麼做。

「對飯店業來說,形象是最重要的。就福斯特的立場來說,也不希望收購的謠言傳出去吧。」

「原來如此。只是,以伊勢島大飯店的作風來說,能否接受福斯特的注資,這還是個疑問。光是出現這些損失,跟財務相關的職員就不可能繼續留任了。」

即使會被貼上無情開鍘的標籤,伊勢島大飯店也只能這麼做。聽說已經更換部門課長了。當然,只有這種程度的處罰,是無法輕易結束的。

「雖然只能在這裡說,但包含這些都是伊勢島大飯店的問題。能否麻煩你呢?」

三枝都低頭了,半澤嘆氣。

沒辦法了。

「有跟法人部交接過了?」

「喔喔,你願意接受啊?」

三枝表情瞬間開朗,半澤表情維持不變,「看來得立刻開始了。我想先實際討論看看。負責人是──」

三枝看了筆記本。「時枝調查員。之後他也會過來這裡。」

「時枝?」

「你認識嗎?」三枝詢問。

「是的。同期的。」

跟半澤一樣同屬泡沫經濟入行組,最近沒多少交集,但確實認識。

「那就事不宜遲了。交接盡量在這個禮拜內完成。我知道這是相當艱難的工作。」

三枝突然看向表情緊繃的半澤。「所以才想請你負責。沒人比你更適合了。」

這是將工作扔給部下的慣用句型。

大抵而言,“上層”檢查這種模式,無論哪個業界都有類似行為吧,無論是以前的大藏省檢查,或者現在的金融廳檢查,對身為被檢查對象的銀行來說,都是麻煩透頂的一項作業。

對於金融廳檢查,半澤腦海裡的回憶,是新人時期就有初次體驗過的大藏廳檢查。

當時入行才第二年。身為日本橋分行融資部門新人職員的半澤,他被分配到的工作,可說是愚蠢至極的雜務事項。

例如說負責傳真。

以前,銀行內部文件通通都是手寫的,而且為了檢查內容,還非得傳真到本部去才行。

將融資部門的檢查應變小組,事前準備的資料傳真出去,交給本部進行審核。

但是,因為整間分行的傳真都集中在一起,即使融資部門有複數電話線路,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通通送出。在部門算是最底層的半澤,就只能呆呆等在傳真機前面,運氣好看到FAX指示燈亮起後,大聲說出「可以開始傳了!」。此時,將部門各處堆積起來的文件,一張張傳真出去,這就是半澤每天的工作。這種工作連續好幾天做到半夜。

話又說回來,對當時以護送船隊方式(※在軍事戰術里「護送船隊方式」是指當在一個船隊中如果有一艘航艦因為突發問題減慢了航速,則其它的船艦也放慢速度以確保發生問題的那艘不會脫離隊伍。在日本經濟政策中,特別在其金融業中,「護送船隊」手法諭指那些因為經營問題而陷入困境的企業,為了讓他們可以繼續生存,日本的行政官廳通常會出面干涉,保持這一行業全體的穩定性。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日本經濟經歷長達數十年的高速發展時期,除了金融業以外,日本的主要行政廳也通過其強力的干涉來指導各個重要行業的發展。 BY 維基百科)經營的日本銀行界而言,舊大藏省檢查等於是一場鬧劇。不,或許現在也差不多吧。

首先,原本應該是突擊檢查的預訂日期,事先就洩漏了。

操作這些情報的人們,就是以前稱為「MOF(※大藏省‧財務省Ministry of Finance的第一個字)」的大藏省相關部門的精英人員。銀行招待他們去一些色情火鍋店的風化場所,「下次什麼時候來呢?」「好啊,就告訴你們」諸如此類,拉好關係把話套出來。都是一些污穢不堪的勾當。

接著,以這些用不正當手法得來的內部情報做為基礎,銀行內部會從幾個月之前,從上到下雞飛狗跳地,不斷演練應付檢查的對策。半澤經歷過的傳真收發,還算是可愛的,檢查對策的真正重點,在於將一些不能公開的情報、有問題的融資,在檢查之前藏起來。將收集起來的文件裝進紙箱,由融資課長搭計程車拿回家裡,在檢查期間中繼續藏著。這在銀行業界的行話,稱為「疏散」。

這種從很久以前就持續下來、理所當然的不正當行為,就是表面上裝成優等生,「隨時都有儲備現金」的銀行業界。將這當成必要之惡,也算是一種權宜之計吧。

話說回來,之前將AFJ銀行逼到破產的金融廳檢查,就是發現到「疏散」資料,告發AFJ銀行妨礙檢查,發生這種意料之外的事態。原本吞著口水目睹這一幕的其他競爭銀行,卻是。

「竟然沒藏到更安全的地方。AFJ也沒什麼嘛。」

冷笑、嘲笑、同情,但一點都沒有反省,只顧著後悔萬分的JAF行員,也只能回應他們「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而且這次AFJ的妨礙檢查,那位疏散資料被發現、慌張失措的行員,竟然還把資料放裡嘴裡吞下肚了,閱讀到這則新聞版面的半澤,「又不是山羊,吃下去肚子不會出問題嗎?」,這樣想著皺起眉頭。

負責這次AFJ銀行檢查的,就是主任檢查官‧黑崎駿一。黑崎駿一名聲也因此更加響亮,怡躍成為金融廳炙手可熱的人物,但也留下謎團。

為何,AFJ銀行的疏散資料會被發現?

AFK銀行,將疏散資料放在位於大手町的本部大樓,一處毫不起眼的房間,但相關情報卻不知怎麼,洩漏給黑崎知道了。為何會洩漏出去?是誰洩漏的?結局真相目前仍一片黑闇。

可以確定的,就是黑崎這個男人,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應付的對手。

順帶一提,金融廳檢查的規則,倒是很簡單。

將所有融資,分成「安全融資」、「有些不妙的融資」、「相當危險的融資」、「確定無法回收的融資」四個部份。金融廳檢查,就是針對這些資料正確與否,進行討論。

若結論是「安全融資」的話,什麼問題都沒有。

也因此,想盡辦法主張「這間交易對象是穩定公司」的銀行方,和「這是否有些不對?要調降成危險等級」的金融廳,在許多方面針鋒交對,這就是檢查的主要過程。順帶一提,「安全融資」在業界用語中,稱為「正常債權」,「危險融資」,則稱為「分類債權」。

是安全融資?還是危險融資?

這次攻防的重點,沒想到是伊勢島大飯店這間企業。

赤字──是「偶爾出現」?還是「長期走向」?光是一個判斷,就會改變銀行以數百億、數千億圓為單位的收益數字。當中不只收益而已。伊勢島大飯店若被打為“分類債權”,將會衍生出金融市場對於東京中央銀行的信任度,跟著調降的可怕事態。若股價下跌的話,銀行股票的市值總額也會跟著往下拉,更有發展成銀行經營問題的可能性。

包含行長在內的所有人,對這次金融廳檢查繃緊神經的理由,即是就東京中央銀行而言,“這是絕對不能輸的一場戰爭”。

這個責任,此刻就重重壓在半澤肩上。

這一晚,接到同期渡真利忍打來的電話,半澤來到神宮前熟悉的串燒店。

「時枝的事情我也聽說了,運氣真不好啊。不過,若說走楣運的話,半澤,你竟然得扛下那間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人,運氣背到極點了。讓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啊。」

「有什麼話要說嗎?」

從渡真利的話裡面,半澤感到絃外之音。

「金融廳檢查的具體行程已經決定了。從下個月的第一週開始。當然不只這樣。」

在店裡角落,渡真利壓低聲音。「黑崎被任命為主任檢查官了。你也認識吧,黑崎這個人。」

半澤默默點頭。金融廳的英雄。對銀行業界來說就是頭號公敵。不過。

「企劃部的人說了,金融廳的目標,似乎就是伊勢島大飯店。巨額損失,連續赤字。儘管如此,東京中央銀行卻融資放款了兩百億圓──把柄一大堆啊。怎麼辦,半澤?若被打到“分類債權”,營業第二本部次長的位置,也會跟著告吹的。」

「若是客觀來看,被打到”分類債權”都只能雙手一攤的內容,死守也沒用啊?」

「那樣行長不可能接受吧。知道嗎?你可是抽到極端的下下籤啊。嘛,不過能將這當成上上籤的,也只有你一個人啊。」

「那你跟我交換吧。」

半澤說完,渡真利雙眼瞪大。

「別開玩笑了。跟你交換,不管幾條命都不夠用的。」

「嘖。」

半澤把大杯啤酒喝乾。

「話說回來,半澤,伊勢島大飯店以前是京橋分行負責的。說到京橋,那傢伙沒事吧?」

「近藤嗎?」

同窗同期的近藤直弼,去年十月轉任關西的會計系統部門,外放到合作對象的中小企業裡了。

泡沫經濟時代入行的同期行員中,近藤是第一個被外放到合作企業的。入行幾年,近藤在工作上頗受好評,但在泡沫經濟崩潰後,無法將新分行業績帶到理想數字。最後,因此產生心理疾病,之後無奈停職一年,這也影響到往後的履歷。

在銀行之中,長期養病脫離戰線、因此評價一落千丈的人偶爾會有,近藤可以說跟這些人,走向相同的境遇吧。銀行合併,職位空缺就會相對減少,無法往上爬的行員人滿為患,所以有著“過去紀錄”的近藤,遭到調職外放,雖然很惋惜,但也是意料中的事。

調職單位、京橋分店的合作企業,記得近藤是扛下總務部長的職位了。

「說是部長,畢竟是間小公司,等於是銀行的課長或股長吧。」

決定調職時,近藤似乎感到很丟臉的表情,此時仍留在半澤心中。

「日子過得很辛苦啊。」

渡真利表情認真。

「你跟近藤聊過了嗎?」

「昨天,通過電話了。一直在講,無論如何都要通過融資的事情。我這並非是說負責人的壞話。但畢竟審核近藤融資的負責人,是舊產業中央的人啊。」

東京中央銀行,是產業中央銀行跟東京第一銀行合併的銀行。合併將近三年,原本兩邊人才應該要互相交流,讓銀行融合持續進展,但是直到現在,舊產業中央跟舊東京第一仍然有所衝突。在東京中央銀行這個招牌底下,實則是產業中央銀行和東京第一銀行,兩間銀行擠在一起的層層結構。

「行長強調融合路線,但實際上一個招牌,銀行卻分裂成兩邊。畢竟,京橋分行是舊產業中央的名店啊。」

都市銀行彼此合併後,同一個地方有兩間分行的例子時有所聞。這種時候,就會留下較為出色的一間分行,廢除另一間分行。即使是東京中央銀行,這項工作在合併數年後,依然進行當中。

「這麼說來,舊東京第一以保留京橋分行為條件,交出大客戶‧伊勢島大飯店,送給以舊產業中央為主體的法人部了。」

渡真利的這番話,就是說明伊勢島大飯店的負責單位,從京橋分店轉移到法人部的背景,半澤也終於理解了。

「對舊東京第一的負責人來說,難得的大客戶被硬生生搶走,想必也很不爽吧。交接無法順利進行,也是因為這層背景啊。」

渡真利說的話,透露出銀行合併的難處。

「若能順利闖過這一關就好了。」

半澤說著,渡真利認真點頭。

「無論如何都要成功。近藤也一樣。病已經痊癒了啊。」

「那就好……」

半澤在越來越吵的店內角落,碎碎唸著。

「資料,這樣如何呢?」

近藤直弼,從塑膠公事包裡拿出三年份的業績預測表,放在櫃檯上。這是半澤和渡真利,在神宮前串燒店喝酒後的隔天。

古里默默拿起資料,在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那張抬起下巴的老臉,感覺隨時都會發火的眼神,毫不鬆懈在資料和近藤臉上遊走。

「這些數字的根據沒問題嗎?」

很快噴出帶刺的質問,近藤正襟危坐。

「三個月內的營業額可以預測到,但老實說,之後就不清楚了。基本上,我有諮詢過社長和營業部門負責人,才做出這份應該符合要求的報表。」

「符合要求啊──」

古里諷刺說著,視線從文件轉到近藤身上。

「況且,這裡面沒有中期計畫,不僅如此,連年度計畫都一蹋糊塗。貴公司是怎麼回事啊?」

「很對不起。」近藤道歉。

「你調職到田宮電機,也八個月了吧。這段期間中,三月的年度決算都還沒看到,連事業計畫書也交不出來,這樣銀行將你調過去,不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舊產業中央連這種莫名奇妙的文件,也會給融資嗎?」

古里用瞧不起的眼神看著,強調舊產業中央這個詞。近藤只能忍耐反駁的衝動。對這種年資的行員動怒,事情也不會有所進展。只能跟平常一樣,等近藤的諷刺說完為止。

「那您看融資的希望如何呢?」

「立刻就知道結果了吧。」

對近藤來說,這是很大膽的一句話,但回應卻是一聲嘆氣。「你也是銀行行員吧。總之,這份營業額預測內容,拿回去好好檢討。結論什麼的,就等之後再說!」

古里突然要就此打住,近藤慌張了。

「請等一下。本公司這個月底前,需要三千萬圓的資金啊。」

「所以呢?」

古里站了起來,將近藤提供的資料捲成圓筒狀,開始放在手上敲打。

「既然這麼擔心的話,就再認真一點工作吧。況且,讓舊產業中央的人,擔任這種重要合作夥伴的負責人,本來就太勉強了。我們這些合作伙伴,可不是讓舊產業中央過來養老的。之前,田宮社長也這樣抱怨過啊。」

講出田宮這個名字,近藤情緒越來越低落。

近藤提出三千萬融資的請求,是在五月中。之後都過了三個星期,仍然被四處刁難,古里連審核文件都沒寫過。

社長‧田宮基紀說過,什麼時候能夠拿到融資,今天務必得到答案,但看來還是沒辦法了。

田宮也是一樣,竟然對古里這個負責人,說近藤的一些壞話,讓他對融資這件事情,根本插不上話。

在古里面前告辭,走出銀行大樓的近藤,帶著像是冰冷食物落入胃袋的不快感覺,看向天空。

淺淺雲層,彷彿一層薄膜那樣覆蓋東京天空,在對面大樓上空閃爍銀色光芒。

與此相反,現在近藤腦袋浮現出來的,就是黏搭搭的煤焦油。

從近藤的腦袋慢慢流出。這種感覺,就跟以前吞噬近藤一切、將思考染成全黑一片的當時一樣。

那是近藤獲得提拔,前往秋葉原東口分行副任的時候。

光把提升業績當成至高無上的任務,每天沒日沒夜工作的地獄日子。從近藤精神世界流出的煤焦油,像是一滴一滴,緩慢、卻又確實開始浸蝕,最後所有感覺都被吞噬,使近藤封閉在黑暗世界之中。

「已經、治不好了吧?」

走出銀行的近藤,用恨恨目光看著大樓上空,自言自語。當自己調任到年營業額百億圓的合作企業時,自己還期待能夠找到容身之地。

但是,現在就算再怎麼辛苦,都不能辭職了。家人,為了近藤的工作,離開好不容易熟悉的大阪,告別難得交到的朋友,一起來到東京。不能讓這些付諸流水。

但是,辭職或者不辭職,都是由自己決定。

自己真正擔心的,是這個疾病。

只有這點,非得由自己的意志力克服才行。

如果,再次發病的話──

忍耐無邊無際的不安,按著胸口。近藤此刻再次陷入精神的迷途,徬徨不安。

「在此介紹新任負責人。這位是第二營業本部的半澤。」

時枝介紹後,半澤往前踏出一步,「請多多指教」低頭,介紹部下‧小野寺順治,是行政事務的負責人。小野寺,在半澤部門的年輕人中,屬於出類拔萃的人物。工作能力優秀,有話直說、不會拐彎抹角的這點,跟半澤很像。因為這種個性,跟半澤很合得來。

「東京中央銀行,真是一間沉不住氣的銀行啊。負責人來來去去的。看樣子不用多久,又會換一個新面孔吧?」

因為得進行負責人交接的訪問,半澤初次來到伊勢島大飯店總部。接過名片好整以暇看著的羽根專務,用冷冷眼神看向半澤。

「而且,還要追加資料嗎?修正過後的決算資料,不是早就給過了?還需要什麼啊?」

「因為不久就是金融廳檢查,還請您多多幫忙。」

半澤回應,小野寺將好幾頁所需追加資料的清單,放到桌上。

「這麼多?」

原田表情一變。

「這次檢查,重點就在給予貴公司的融資。為了商討對策,若您不願意協助,會令本行相當困擾。」

「我說啊,股票操作失敗又不是故意的,而且這跟飯店本業沒有關係吧。」

羽根皺起臉孔。「你會不會言過其實了?」

「這並非言過其實。」

半澤面無表情。「但是,這次檢查演變成本行,至今融資放款營運資金的流向,都遭到質疑的事態,可說是相當危險。況且,貴公司連續兩期赤字了。金融廳想必會緊咬這點吧。不能只有事業計畫書。希望您能提供什麼,作為業績證據的東西。」

半澤這段發言,令羽根的淺茶色瞳孔浮現怒色。

「為了檢查,連計畫書都得重來一次?本公司可不是在家工作的SOHO族啊。金融廳檢查這種事情,不該是銀行的問題嗎?」

「融資停止也可以嗎?若貴公司被打成“分類債權”,就只有這個選項了。」

這並不是威脅。但是,似乎無法讓羽根感覺到嚴重性。

「差不多一點啊。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不就是你們的工作?」

「說得沒錯。但即使如此,仍無法缺少貴公司的協助。請準備好必備的資料。還有一點。若是可以的話,能否將前幾天的融資,先暫時還給我們嗎?」

「你說什麼?」

羽根氣到臉都漲紅了。

「這是以盈餘為前提的融資。既然出現赤字,能否先將融資還給我們,好讓本行再次進行審查嗎?如此也能闖過金融廳檢查這一關。或者,請您做出會確實還款的承諾──」

「喂喂,半澤次長。」

旁邊的原田插嘴了。「這是銀行高層的授意嗎?」

「不,這是我的要求。」

「別開玩笑了!」

羽根嗤之以鼻。「現在立刻還錢,肯定沒辦法啊!」

「若以股票操作失敗,作為無法還款的理由,是行不通的。」

羽根雙眼瞪大。

「今天你只是來露個臉。認識本公司,還錢這檔事應該不在原本的話題之內吧?直接叫貴銀行的大和田常務,跟本公司的湯淺去講吧。」

抬出大和田的名號,或許是期待銀行員們會有些退縮吧。但是,能看出有些動搖的人,只有時枝一人。「可以的話,請您考慮看看」留下這句話,半澤和小野寺一臉平靜,告辭離開。

「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走出伊勢島大飯店,時枝擔心說道。

「無所謂。」

半澤簡單回應。「什麼“沉不住氣的銀行”?有時間跟我們碰面,道歉的話卻連一句都沒有說。你有什麼看法,小野寺?」

「同感。」

小野寺表情不太愉快。「大和田常務若能順利說服就好了。」

「說得沒錯。正義在我們手中。跟金融廳槓上的不是羽根。而是我們啊。」

滿頭大汗的半澤,脫掉西裝,用手帕擦拭額頭汗水,走在六月酷暑的市中心。

無論是舊S、舊T,半澤本身並沒有過多反應。無論是產業中央出身、或是東京第一出身,重點在於作為銀行行員的態度和能力。以銀行出身區別敵我,根本沒有什麼意義。

話說回來,導致行內輿論如此區分的原因,在於跟以往的對手互相合作,卻因為以往的企業文化各有不同,導致出現爭執。結果,原本該團結在一塊招牌底下的銀行行員,卻因出身不同而有所隔閡。

不同的地方,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不如說起因是在日常業務的小事情中,加諸自我意識。舉例來說,業務上的用語不同──有信用保證協會擔保的融資,產業中央稱為「協保」,但東京第一稱為「全保」。「托收匯票」,舊S(※舊產業中央)稱為「代手」,舊T(舊東京第一)稱為「取手」。

順帶一提,舊S稱呼的「代手」,新任行員進入銀行時,初次聽到都會嚇了一大跳。半澤從前輩的女性行員那裡,「吶,處理一下這些托收匯票」。「這種大白天嗎?」回了一句很不恰當的話。隨著兩間銀行合併,為了不發生沒必要的失誤,新銀行統一用舊T的「取手」,有過這種像是謊言的真實案例。

順帶一提,審核文件的寫法也不同。

產業中央銀行很不可思議地,整篇都是生硬用詞,將文件寫得滑稽可笑,對東京第一銀行的行員來說,那根本就是無法理解的用詞。比如說──

「關於這次的融資申請,是本公司的必要資金,貴銀行作為本公司的主要往來銀行,請顧慮到雙方的長久往來,請貴銀行務必答應融資申請。」這種文書,舊東京第一來回應的話,「確實雙方往來許久,但這次的融資申請確實很勉強」。

舊產業中央這種奇怪的生硬用語,像是文言文、又不像文言文,光看就很難懂了。對舊東京第一出身的行員而言,實在很難理解,也就生出「用一些老舊言詞就好了」之類的單純誤解。合併初期,為了平衡雙邊人事異動,被調任到舊S融資部門的舊T行員,基於這些誤解,「此次的融資申請非常遺憾。所以拒絕是也──」這麼寫著,然後遭到嘲笑。

嘲笑就會出現爭執。爭執的話,「可惡,舊S的那些傢伙」,就會這麼開始批評同伴,一次次漸漸循環。

以這些瑣碎小事為首,負責審核融資的雙方,針對各種習慣──早上大家需不需要做早操?收到年中獎金後送禮給上司,是理所當然、或者異常行為?──這般的企業文化差異,從早上八點到最後一班電車發車為止,都要處在同一間銀行,嫌隙漸漸擴大,最後終於無法隱藏,擴散到每個行員之間。

就這樣漸漸,分裂成舊T和舊T兩邊,衍生出某種程度的真實性,差別意識也越發明顯,變成明明白白的現狀。

只要發生什麼事,就會說「因為那傢伙是舊S的人」,無法挽回時,就會說「真沒辦法啊」,「都是那群舊S的人」。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堅持古板的那套。或者可以說,這些人反而是少數。但只有一點,無論是舊S、舊T,對自身所屬感覺到榮耀的行員們,有強烈拘泥於出身銀行的傾向。

仔細想想,這次伊勢島大飯店的事件,正是因為溝通不足作為開端,導致傳達情報闕漏、融資判斷跟著錯誤,事態因此惡化下去。

東京中央銀行‧京橋分行,跟伊勢島大飯店近在咫尺,走路幾分鐘就能看到大馬路的招牌。

「唉呀唉呀,時枝先生大駕光臨啊。都已經不是負責人了,還如此費心啊。」

走入會客室的分店長‧貝瀨郁夫刻意這麼說,有種把人當白痴看的感覺。時枝犯下的錯不可原諒,有意無意這麼表達。

貝瀨的視線,最後轉向營業第二本部的兩人──半澤和小野寺身上。

「我想您應該也有聽說,當中有許多問題。」

半澤直接迎向對方目光。

「這次金融廳檢查,就是將目標放在這個吧。你是第二營業本部的次長?」

貝瀨用感到興趣的眼神看著半澤。「可真是抱歉呢。那本來是我們負責管理的對象。嘛,我們倒也沒有求本部接收啊。」

貝瀨很快說出諷刺的話。

「接收本身沒有問題,只是,我想知道在那之前的管理,究竟怎麼一回事?」

「管理?你可真是不慌不忙啊,不過,這是否偏離原本主題了?」

貝瀨說話帶刺,此時響起敲門聲。像是負責招待客人的負責人走了進來,「那麼,我在此失陪了。關於管理一事,就直接問相關負責人吧」,貝瀨起身離開。

「沒想到你會親自光臨啊。」

取而代之進來的,是負責人‧古里則夫,是個瘦弱頭髮班白的男人。眼神銳利,鼻尖很挺,給人某種猛禽類的感覺。職務是代理課長,但年齡卻比半澤多很多。五十歲左右吧。

「百忙之中辛苦你了。」

半澤簡單自我介紹。「關於伊勢島大飯店的事情,古里先生應該知道了,這次,由法人部移交到我們營業第二本部這邊。若有什麼狀況的話,還請你多多關照。」

「狀況,是指什麼?」

一開始,古里就開門見山。「交接的話,應該找時枝調查員喔。我從那時候就已經放手了。對吧,時枝先生?」

「嘛,事務上是這樣沒錯。」

時枝臉很苦澀,古里表情悠哉。

「事務上是什麼意思?事務上都交接完畢了,其他還有什麼?」

「嘛,或許如此吧。」

半澤打哈哈。「我想以後,會有一些得求助助古里先生智慧的問題,到時就拜託你了。」

「智慧?既然管轄部門都交接了,你也該自己負起相關責任吧。還是說,要將這次沒有發現股票操作失敗的責任,推到我們頭上?」

「不,沒這回事。嘛,是有些地方很在意。」

半澤看著古里。「本行有告訴伊勢島大飯店,融資條件是轉虧為盈。從他們那裡初次得知盈餘,是什麼時候?」

「那大概是,看到第一期財報的時候吧。」

伊勢島大飯店,是在九月進行年度決算的話,那就是去年十二月的時候了。

「所以那又怎樣?」

古里吊起眼神。「交接時候當時,我說若是盈餘的話,能否融資放款,所以才沒發現那筆巨額損失嗎?」

「伊勢島大飯店似乎有隱瞞損失的嫌疑。」

半澤說道。「察覺到損失的白水銀行,你不認為有什麼情報來源?」

「什麼?」

古里張大雙眼。「沒有得到情報,負責人就不必負責任嗎?沒想到負責融資審核的舊S,竟然會說這種話呢。」

「只是有些在意而已。」

半澤輕描淡寫。「只是,金融廳檢查也快到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會再次調查清楚。或許還會再次前來詢問,到時就多多拜託了。」

半澤低頭,古里交叉雙手扭頭過去。

半澤被營業第二本部部長‧內藤寬,連忙叫過去時,是在他訪問伊勢島大飯店後的隔天。

「讓伊勢島大飯店歸還融資的任務,雖然已經交給你了──」

內藤用不太好看的表情面對半澤。「暫且先打住。」

「這是大和田常務提出的嗎?」

「我們還有內部融合的課題。這你也知道。也有意見說,為了因應金融廳檢查,最好不要這樣咄咄逼人。」

半澤沉默。內部融合,是中野渡行長宣佈過的一大目標。

「直到董事會贊成這種作法之前,先觀望情況一陣子吧。」

半澤回答。「但把這作為結論,是錯誤的。無論伊勢島大飯店有誰撐腰,都不能做這種偏離正道的事情。卻反而從同銀行的大和田常務口中要我們打住,真難相信啊。」

「大和田常務是前京橋分行長,跟羽根專務交情很好。」

內藤嘆氣。「羽根都跟他開口了,只好幫忙說話。」

半澤下意識仰天長歎。大和田判斷是錯誤的。

「部長的想法呢?」

「別問我,半澤。」內藤這麼說。

「害怕銀行內部的雜音,扭曲判斷,這能算是銀行的正路嗎?這要怎麼解決金融廳檢查?」

「所以才緊急交待給你的。」

半澤嘆氣。

「回收融資這檔事,先等一陣子吧。到了非做不可的時候,再來回收也不遲。在這之前,還有事要做。將伊勢島大飯店徹底調查清楚,半澤。然後找出對策。我很明白這是相當困難的工作,但你可以辦到。不,應該說,除你之外就別無他人了。總之,交給你了,半澤。」

內藤說完,揚起眉頭示意告一段落後,開始瀏覽攤開在桌上的資料。

「不能去旅行,這是怎麼一回事!」

花用氣到發青的表情面對半澤。「理由是什麼?」

「金融廳檢查。下個月就開始了。」

「別開玩笑了!姆!」

像是目睹要不得的暴行,花扔出這句話。興沖沖的花,很早就預約暑假檔期的海外旅行了。金融廳檢查卻將行程卡住。

「都已經付錢了喔。取消就得付違約金了。這些錢,銀行肯買單嗎?」

「當然不可能吧。」

笨蛋嗎?半澤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豈有此理!況且,暑假期間弄什麼檢查啊!金融廳的人一點面子都不給嗎?」

「當然不會給面子啊。」

半澤不禁笑著,表情怨恨世間一切的花,狠狠瞪著他。即使知道老婆很期待旅遊,但這又不能怪到半澤頭上。這也是工作。明明最需要休息的人是半澤,花雖說是家庭主婦,但想想她打網球、上餐廳吃午餐,說這些漂亮話也很奇怪。但若這麼對花說的話,她就會「你工作也該有自己的想法啊」頂回來。所以,就算有多麼疲累,既然這是自己的責任,就不能把另外的家人放著不管。

想要去玩的想法,半澤可以接受,但花「那就由金融廳負責違約金啊」這麼說,半澤也不禁用認真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那當然不可能吧。」

「檢查要多久?」

「這次大概要一個月吧。」

還有伊勢島大飯店的事情,半澤選擇不說出來。一旦金融廳檢查的日子決定下來,渡真利就會打電話來通知。

「一個月!別開玩笑了。那時暑假都結束了嘛。」

花喊出隨時都會昏倒的絕望聲音。

「所以,都說不是我的錯了。」

半澤這麼回應,花說一句「吶,親愛的」,用認真表情看過來。

「旅行只有五天,能找其他人代打嗎?」

該如何對擁有這種思考邏輯的人說明清楚,半澤也想不出來。學校也沒有教過。這不是經濟和法律,或者說,若真有課程專門教導說服這種有理說不清的人,再回去大學讀書也不錯。

「那沒辦法吧,花」半澤回應。

「好過份!」

面對鬧彆扭的妻子,半澤在回到家後,嘆出本日最沉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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