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盛装的舞斗会
Team•Regulus九月公演『窈窕淑女~某个人偶的爱与悲哀』公演当天——
与上回的『德拉库拉』公演时一样,学生们再次在会场讲堂的入口排起了长龙,只为求得一张当日入场票。另外,由于之前绫音亲手制作的限定预约特典——吉祥物甜古拉斯广受好评,今天在入口附近也贩卖着甜古拉斯的玩偶和枕套。
虽然这些并非绫音亲手制作的东西,但市子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反正只要不说,人家就会擅自认为是绫音亲手做的了」
观众席的前两排坐满了面色狰狞的男性学生们。
根据Regulus的前辈们所说,他们似乎是以『一定要将原田诗也从Regulus的主角位置上拖下来!』这般口号在网上聚集成员而结成的团体的样子,从一开始就摆出一副闹场到底的凶险表情。
「应该说……是预料之内吧」
市子从舞台侧面眯眼窥视了一下外面,冷静地说了一句。
绫音穿着破旧的褐色裙子,配上穿旧的黑色上衣,加上土气的帽子,扮成贫穷卖花女的模样,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诗也君,你没问题吧?会不会紧张?就算像上次那样忘词了,我和团队的其他人也会帮你圆场的,到时候别慌,要保持冷静哦」
如此这般,反复说了好几次。
「没问题的。绫音姐所作的甜甜狮我也好好带着。而且因为上次是初次登台所以紧张得脑袋一片空白,这次已经是第二回了,多少也锻炼出一些胆量了,请放心吧」
诗也答道,他身穿大衣,头戴礼帽,扮成了希金斯教授的模样。
「嗯……」
绫音勉强地应了一声,看来仍然十分不安的样子。大概她也担心最前排那群人闹什么事吧。
诗也紧紧握住绫音的左手无名指,说道。
「相信我吧」
绫音被握着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也反过来握住了诗也的左手无名指。
「我知道啦」
绫音一边说着,一边用大大的黑色眼瞳直视诗也。
诗也也静静地注视着绫音。
在之后这两小时里,自己将和这个人一起,在舞台之上,共同起舞,彼此相恋,展开对决。
开演的铃声,回荡在礼堂。
演员们各就各位,诗也将身子半隐在设置于舞台角落的柱子群背后,作出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的动作。
幕布缓缓揭开。
这一幕是晚上十一点十五分——被黑夜所笼罩的伦敦。室外灯将考文特花园的剧场外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天上下着雨。刚观剧完毕从剧场中涌出的上流阶层的绅士淑女们纷纷撑起伞,呼唤着马车,一副喧闹的光景,而平民区的孩子们和老人则是趁这时候兜售着明信片和水果。
在这般人潮之中,一名手提花篮,驼着背的女孩慌慌张张地出现了。
绫音——伊莉莎登场了!
她一不小心撞上了人群,花篮脱手掉落,只见她以滑稽的动作表现出惊吓的模样,大叫道,
『嗨!给我当心点呗!你真过分呐!两束紫罗兰都沾满泥巴啦!』
以秀丽的容貌和温柔贤淑的性格,被称作“治愈的圣女”的绫音,尽情地以乡下口音吐露出粗俗的话语来。
仅仅是这样,观众们就被绫音——被伊莉莎所吸引。毒舌又驼背,但表情和神态却惹人怜爱,充满魅力的少女,实在令人在意得不行。大家都被这个充满活力,脚步粗鲁的卖花少女给迷住了。
(漂亮吸引了观众的眼球。不愧是绫音姐)
诗也边在心中予以赞赏,边作出像是观察着有趣的动物般的眼神,不经意地看着伊莉莎,然后继续在笔记上记录着什么。
一名平民男子注意到他的动作,并且把这告诉了伊莉莎,对她说,当心咧,有个家伙把你说的话从头到尾都记下来了。
伊莉莎立马闹了起来。
『咱可是正经姑娘咧。帮帮忙好吗。咱只不过说了句买买花而已啊』
再来就轮到诗也带领观众们进到故事之中了。没错,这绝不是伊莉莎一个人的故事,而是伊莉莎与希金斯——被创造物与创造主的,爱恋与争斗的故事。
诗也放声道出台词。
『谁说过要让你吃苦头了?真是蠢货』
希金斯高举起笔记本摇了摇,作出一副无奈至极的神态,从柱子暗处走进了明亮的舞台中央。
就在这时,最前排的男学生们突然站了起来,齐声喝起了倒彩。
「快滚下台去!吸血鬼!」
「你才是蠢货!烂货!」
「别太得意了!夜之帝王!」
喜剧的氛围瞬间被打乱,本应是欢快的梦之世界的舞台,踩上了现实泥泞的脚印。
绫音以略显僵硬的表情,看向诗也。
诗也没有止步,抬头挺胸,带着靴子叩叩的声响一直走到了舞台最边缘。
(绫音姐所营造出的气氛,绝对不能破坏掉)
就让你们看看面对越是困难的胜负越能燃起激情的“球场的挑衅王”的真正本领吧。
来吧!一决胜负!
「那边那个下巴壮硕,脸型野性的人,就是你!」
诗也唰的抬起笔记本,指着喝倒彩最大声的男学生,以响彻讲堂每个角落的声音,直点其人。
你的声音穿透力很强,是会吸引人不由自主回首的声音。市子如此评价过他的声音,现在的诗也,作为为人怪异又过分自信的英国绅士希金斯,出声唤道。
应该是没想到诗也会叫自己吧,男子没能如愿看诗也出丑,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反应了过来。
「干、干嘛啊!」
男子虽然应了一声,但却没能继续说下去,诗也迅速发起下一波攻击。
「你是秋田县能代市出生的吧?恐怕只待到了三岁,之后就搬到神奈川县的川崎市居住了。父母其中一人是能代市出身,另一个则是大分县中津市出身!」
诗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额!你怎么会知道!」
在众目睽睽下,不仅自己,连父母都出身地都被完美说中,这令男学生不禁瞠目结舌,显得十分狼狈。
诗也没有停下,而是抬起笔记本直指另一名男学生,以快速运球般的气势,一口气接着说道。
「短袖外衣下穿着白色英文文字T恤的那个人,你出生在千叶的习志野市,之后辗转于柏市、流山市、松户市和千叶县内,而最近五年才搬到神奈川县的横滨市!你的父母双方都不是千叶出身,其中一方出身于茨城日立市,另一方则出身于北海道富良野市!」
而那名男子也只能茫然的念叨着「说中了……」这句话。
诗也以这般语气接二连三的说中观众的出身地和曾住地。
「你到小学三年级的夏天为止,一直住在京都市伏见区的桃山井伊扫部东街!」
「你在夏威夷的怀基基海边的医院出生,直到五岁都在夏威夷生活!」
「你的父亲出身于九州博多区,你的祖父则出身于和歌山的岩出市!」
其他观众们则是一片骚动,纷纷嘀咕着,
「好厉害」
「为什么他会知道呀」
当然可以知道了。诗也所指名的那些人的位置,全都是预约席位。只要提前知道是谁坐在那里,要查出其出身地和家庭成员的简要情况并暗记下来并非难事。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的流程都不错所料,接下来的重点就是靠接连不断的言语令他们毫无反击余地,把他们引入到自己的步调中,并将讲堂内的观众全都带入到这名为戏剧的大型骗术之中罢了。区别仅仅是诗也能做到何等程度而已。
如今整个讲堂都瞩目在诗也身上,伴随着惊奇的内心,被诗也充满自信的声音和巧舌如簧的话语牵着耳朵走了。
饰演皮克林上校的二年级学生山南一边摆出感叹的动作,一边对着诗也说道。
『不好意思,能请问一下你是如何猜中的吗?』
这仿佛为观众代言一般的疑问,令观众席瞬间屏息等待着回答。诗也露出一副从容不迫的绅士表情,朗声答道,
『这有何难,不过是语言学,也就是说话方式的科学罢了。这既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爱好。多亏如此,感觉仅靠爱好都能多吃好几碗饭了。凭着你的口音也能猜出你是爱尔兰人,出生在约克郡。我能准确说出误差在六英里内的出生地点。如果是伦敦市内的话能精确到两英里以内,不,有时候甚至可以不差超过两条街区』
诗也说完,还不忘以混杂着极高的自我意识且兼具实力的绅士神态,与活泼而不忘好奇与恶作剧之心的少年意气的面容,朝着前排表情僵硬的男学生们展露笑颜。
「!」
被诗也完美的笑容所吞没的他们只能露出瞠目结舌的神情。随后,绫音便在绝妙的时机插了进来。
『有点羞耻心吧!你这蠢木头!』

会场的空气恢复了原状。
希金斯与伊莉莎的你一言我一语,令观众们无暇喘息,渐渐深陷进故事的漩涡中。
『真是多管闲事啊你,不要没事来管咱好呗?』
『像你这样用着难听又令人不快的口音说话的女人,在哪里都没有存在的权利』
在沐浴于灯光之下的舞台上,希金斯与伊莉莎的故事,生动地展开着。
『我的话,就能在三个月内,把你训练到能出席于大使馆舞会的公爵夫人那般水准的呢』
『额、你说啥呢,刚才』
『我的意思是,即使是像你这种烂菜叶一般,操着一口不合时宜丢人现眼的英语的女人,我也能让你变成舞会的女王』
希金斯一边以看着厨余垃圾一般的眼神睥睨着伊莉莎,一边自信满满的如此断言道,随即便和意气相投的皮克林上校一边谈着语言学的话题,一边走下了舞台。
留在原地的伊莉莎则是一边回味着希金斯刚说过的话,一边幻想着未来,如果自己真的能变得像公爵夫人那般美丽的话,该会有多好。
『啊啊,这么一来——如果真的那样的话,咱就……』
诗也刚退到后台,部员们就围了过来。
「诗也君,干得好!」
「真是的,我都替你捏了把冷汗!不过诗也完全没有咬到舌头,还一直那么冷静,真是太厉害了!」
「今天真是太棒了!诗也君果然是个能干的孩子啊」
也许是松了一口气的缘故,现在大家都压低声音夸赞着诗也,或是拍着他的肩,或是揉着他的头。
「不、不好意思,可以不要揉头发吗。发型要乱掉了—— 」
「好啦,市子女士也来夸奖一下嘛」
市子摆出一脸慵懒的表情双腿交叉坐在折叠椅上,用手撑着脸,用感觉很麻烦的口气说道。
「恩,不出所料呢」
诗也把这当作是代表了对自己的信任,内心一阵欣喜。
但高兴还太早。舞台才刚刚开幕。接下来如果诗也表现出糟糕的演技的话,对诗也抱有反感的那群观众们在那瞬间,就会回想起来,站在台上的不是语言学学者希金斯教授,而只不过是一名言语傲慢的一年级学生罢了。
不想这样的话,就只能以希金斯的身份,欺瞒他们直到最后。
演剧以良好的步调进行着。
卖花女伊莉莎表示希望希金斯能够教自己优雅的言谈方式,并且寄住在了希金斯家里。
正好在场的皮克林上校则表示愿意承担全额的实验费用。如果伊莉莎能在大使馆的舞会上表现出贵妇人的举止,并且没有任何人察觉她原来的身份的话,这场赌注就是希金斯获胜,就不用偿还到那时为止所支出的教育费用。
从此,由希金斯发起的,贵妇人伊莉莎计划开始了。
『好啦,就让我来把这无家可归的傻姑娘变成公爵夫人试试吧』
仿佛一边在球场上全力奔跑,一边以间不容发的速度传着球一般,节奏紧张的台词往来持续着。
哪怕一瞬间也不能松懈。
诗也神经紧绷,但表面上仍表现得泰然自若,将冗长的台词脱口说出。
『没错,六个月内——不,如果你伶俐点的话,三个月就够了——我会让你变成足以出席任何场合的高贵女性。今天就开始训练!现在、马上!请把她带去洗洗干净,皮尔斯夫人。实在没办法用砂纸磨都行。厨房有火吧?把她衣服全都烧了。给Whiteley打个电话订一套新的就好。衣服送来之前随便用包装纸之类的给她包一包就好了』
在凪乃撤回恋人宣言那一天,市子问道。
——既然回到这里来了,就表示你已经掌握了希金斯这个角色了吧?
而诗也则毫不畏惧地答道。
——是的。
实际上,那一天的练习,仍然不甚顺利。但诗也对这些毫不在意,只是靠着气势撑到最后,堂堂正正的表演出自以为是的模样。
毕竟希金斯可是即便失败,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错误的男人啊。
如果失败的话,就会摆出小孩子一般的论调,说着“一开始就是这样”,“原本就打算如此”等等,将对手驳倒,把自己的失败彻底掩盖,他就是这么一个男人。
所以就算咬到舌头也无需介怀,只要以希金斯式的妄自尊大,靠言语将所有人驳倒便够了。
市子坐在铁管椅上,眉头紧皱,看着堂堂正正的边咬舌边念台词的诗也。而在看到诗也不像一直以来那样半途停下,而是坚持演到结束以后,她以略显僵硬的口气,低声说道。
——算了,这不也挺好的。
——在正式上台前给我练到无懈可击的程度。
——是!我会每天坚持快速朗读两遍礼仪讲座的!
如此这般,诗也每天早晨骑着自行车第一个飞奔到练习场,练习结束后又一直留到夏天的夕阳完全落山,坚持不懈的进行着说话特训,从说得流利,一直练习到说得有节奏。
这让诗也仿佛回到了在篮球部练习投篮的日子,每天不厌其烦的持续投着篮,只为了第二天能更精确的投进球,为了再隔天能更加精准,之后的每一天都有进展,回到了那些像个傻瓜一样对明天充满期待,不停练习的日子。
如今,诗也站在舞台上扮演着希金斯,语言如同奔流一般从他的口中流畅的倾泻而出。
不能掉以轻心,时刻必须保持神经的清醒。
但是,好让人开心!
仿佛进行着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一般的紧张感,令诗也兴奋不已。
伊莉莎驼着背坐在椅子上,一副静不下来的不安模样,而诗也则把脸凑到她耳边,故意以装出来一般的低音——以希金斯最擅长的,朗诵一般的优美声调,轻轻说道。
『没问题哦,伊莉莎,等我们完成了这项工程,恐怕街头巷尾都会堆满为了你而自杀的男人们的尸体吧』
伊莉莎脸唰的一红,眼角都沁出了泪花,瞪着希金斯,逞强一般的站了起来。
『咱要回去了。这个人有毛病,特别是脑袋』
如此这般,绫音回应着诗也的台词,生动地演绎着伊莉莎。
绫音完全以符合诗也期望的方式,将球传了回来,同时主动移动到了诗也最容易传出球的地方。
仿佛不用开口,都能心心相印一般。
(绫音姐真是太棒了!)
无论技术也好,吸引观众的魅力也好,自己都还远远不及绫音。明明应该由自己引导着绫音,然而是不是其实自己才是在绫音的带领下表演着呢,诗也不禁感到有点不安。
他也因此绕了不少远路
然而,
看到那一天,绫音带着哭腔说:『不要说这种刁难人的话』时,诗也意识到,绫音也不过是一个惴惴不安,却又强作自信的普通女孩子罢了。
在海边约会时,绫音脱掉了连衣裙,脸颊烫得像要融化一般,害羞地以别扭的步伐走在诗也身旁。她的身姿引来了众人赞赏的目光,并成为了窃窃私语的话题,对此诗也感到十分自豪。
就在那时候,诗也体会到了,希金斯的心情。
在舞台之上,那时所感觉到的炫目光辉、那份欣喜与爱恋,在诗也心中重现了。
伊莉莎脱掉土气的卖花女衣服,换上了漂亮干净的裙子,以别扭的口音念着ABC。
希金斯则是一个劲的指摘着她的口音。
『咿咿、贝—、吸-、得—』
『快停下。这你怎么看,皮克林。这就是初等教育的真相。这可悲的小动物,在名为学校的牢笼里囚禁了九年,耗费着我们的税金进行学习,阅读莎士比亚或是弥尔顿(*)的作品,朗诵他们的诗句。其结果就是这“咿咿、贝—、吸-、得—”。来,跟着我念,A、B、C、D』
(*注:弥尔顿,约翰•弥尔顿,英国诗人,代表作《失乐园》。)
『咱这不是在念了嘛。咿咿、贝—、吸-、得—』
伊莉莎一边被希金斯指摘得提心吊胆,一边拼命的,以快哭出来的声音反复念着。
伊莉莎为毫无进展的贵妇人计划感到焦躁万分,又希望能够像毛虫化蝶一般,某一天突然出优美的话语,令希金斯感动——她那模样实在惹人怜爱,却又显得十分无奈。一定要超出希金斯的预料!
(久久泽,不知道来了没有)
诗也不禁想起了,仿佛没有灵魂的人偶一般,露出冷漠眼神的凪乃。她说过,大众所追求的,并非“真正的”我。我只是作为偶像,自己创造出大家所期望的我罢了。
诗也回想起,至今为止不停演绎着大众所期望的人格的她,以满怀悲哀的声音说出的那些话。
——……加拉泰亚憎恨着自己创造出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绝对不会爱上他。
但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加拉泰亚就会死去。所以,皮格马利翁的理想无法实现。只能变成人偶……。
如今诗也能够理解了。
凪乃因何而伤痛,因何而悲伤。因何在上传博客日志时会那般毫无表情。
凪乃对冠以皮格马利翁之名的大众,对观众们——充满了憎恨。
因为,正是这群妄自尊大而又残酷无比的大众,将虚构的形象强压给凪乃,将她囚禁在这狭隘的造型中,擅自强加单方面的宠爱,又对擅自虚构出的形象大加苛责,最后将自己塑造出的雕像粉碎以后扬长而去。
但是,为了能够站上舞台中央,为了能够站在聚光灯之下,就必须要得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凪乃比任何人都还要渴望拥有这份爱情,。
所以她为了能够成为皮格马利翁所期望的人偶,扼杀了自己的心。
那面无表情的模样,正是凪乃的防壁。
(但是,久久泽啊,真正充满魅力的,绝不是如想象一般行动的人偶。而是能够超越大众想象的,活生生的人类啊)
就像希金斯在伊莉莎一次又一次出人意料的行动下,渐渐被她迷住一般。
(所以久久泽,你也不该按照观众期望的那般演绎虚假的自己,而应站在舞台上,尝试以久久泽自身的演技,将观众尽数化为俘虏才是。)
偶像绝不只是体现观众虚构理想的人偶。
偶像的是要靠自己的音容笑貌,在观众们的内心开拓一片新天地的。
(久久泽拥有着那样的可能性)
希望你能用心来观看这次演剧。
希望这份心意能够顺利传达给你。
然后,当凪乃明白如何以自身的力量,令观众脸上浮现笑容之时——当凪乃明白如何打动观赏表演的人们的心灵,令人们感到幸福之时——到那时,凪乃也应该能够爱上观众了吧。
◇◇◇
看着面对绫音摆出妄自尊大的姿态,驱使着冗长台词活跃在舞台之上的诗也,凪乃心中满是惊叹。
在听他独自练习的时候,明明老是咬到舌头,一点自信也没有,一副笨拙到不行的模样。
没想到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竟然能演得如此出神入化!
虽然,还是绫音技高一筹。
但是,身材修长的诗也,在舞台上尽情大胆活跃着的姿态,令人无法别开视线,那充满自信而又明朗清澈的声音,又将耳朵牢牢钉住。
希金斯不仅毒舌,还是个蔑视女性的独身主义着,而且总是对伊莉莎暴言以对,显然是个满是缺点的人物,但诗也以夸张的动作,一时仰天长叹,一时无奈耸肩,一时抬起双手生闷气,演绎出了一个性格独特却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可爱绅士形象。
希金斯虽然一方面对于贵妇人修行毫无进展的伊莉莎大加苛责,一方面又热心的照顾她,而对伊莉莎的每句话都过度反应的模样,一方面表现出对伊莉莎的支配心,实际上却又暗含着被伊莉莎所搅乱的内心。
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惟妙惟肖,鲜明地映入凪乃眼帘,深深震撼着她的心灵。
凪乃仍然不明白,原田诗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一开始以为只是一个外表高挑,内心却幼稚得要死的男人罢了。
然而之后他却突然露出成熟而认真的表情,对自己说该结束那谎言,惹怒了凪乃。
而最后,诗也那危险的眼神,又一次超出了凪乃的预想,令她感到惊恐万分。诗也撞破窗玻璃飞身而出,满身鲜血地追上自己,把手机捏碎的时候,凪乃真的觉得自己就要被他杀掉。
现在回想起来,双膝仍会微微颤抖。不管诗也是多有名气的篮球选手,那时候他的身体能力也实在太过超乎寻常了。隔天视频采访的时候,看到诗也脸上早已没有一点伤痕,又令凪乃不禁毛骨悚然。
——因为我是吸血鬼啊。
当诗也露出邪恶的笑容,轻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只能一笑了之。(没想到那竟然是真的!)这种事,怎么都无法对他人开口——说了一定也只会被众人愚弄——当时的自己如此确信着。
虽然平常老是耍帅地说,如果要找男朋友,就找那种足以把我毁坏的危险系男人,但当实际上真的对上了这种男人,却毫无脸红心跳的余地。
只能一味的惶恐着、颤抖着,心想再也不要和诗也扯上任何关系,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他。
然而——。
(原来他是个如此充满魅力的男生吗?)
诗也桀骜不驯的表情,加上充满男子气概的大胆举止,以及直接响彻心胸一般的铿锵声调,深深吸引着凪乃。
——久久泽也很擅长演戏,又阅读过莎士比亚和乔治•肖伯纳的作品,而且也有好好学习着戏剧表演,即便不靠丑闻,也能以实力争取到演出角色才对。
——难道不应该试试,以真正的久久泽凪乃,来一决胜负看看吗。
当时,诗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凪乃感到一阵不爽,心里只是想着,“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谁都不会对真正的我感兴趣的!”
凪乃的母亲是单亲妈妈。
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即使在家里,母亲也总是一副精心打扮的模样,头发、衣服、指甲一处都没有落下。忙于经营时装店事业的她,完全没有时间顾及凪乃。
和春科理歌在同一间托儿所的时候,凪乃还是个毫不起眼的温顺老实的孩子,总是自己一个人窝在教室的角落,和在家里一样,画着穿着漂亮礼服的公主的图画。
凪乃之所以对理歌有着深刻印象,是因为她那时就已经是鹤立鸡群的美少女,而总是自己孤零零一个人。
小理歌是不是和我一样呢……凪乃擅自生出的同伴意识,很快就遭到了背叛。
同组的小朋友们对凪乃总是视而不见,毫不关心,却总是偷瞄着理歌,男孩子们时不时还会把球丢向理歌,或是对她说些粗鲁的话语。凪乃一眼便看明白,这绝非欺凌,而是因为对理歌有好感,而故意戏弄她,吸引她的注意力罢了。即使理歌摆出一副臭脸,默默的走远,大家还是不停偷看着理歌。
理歌和凪乃的不同之处绝不仅如此。
每到放学的时间,理歌高挑而寡言的父亲和背着双肩书包的姐姐总会赶在所有监护人之前,笑眯眯的来接她回家。理歌的父亲面容端正,连老师们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而看上去最多小四的姐姐,也长得十分漂亮,而且非常温柔,大家都以羡慕的口气叽叽喳喳地说着“真好啊,小理歌的姐姐那么可爱”之类的话。
而凪乃则永远都是最后一个被接回家的,而且大多时候来的都不是妈妈,而是妈妈店里的人。经常超过接送的时间还没人来接她,听着老师们说『真难办啊,接小凪乃的人还没来啊』的话时,凪乃心中总会充满不安,满脑“今天会不会谁都不来接我,我是不是被妈妈忘记了”之类的想法。
因此,对于每天都有温柔的姐姐第一时间接送,被姐姐关怀着的理歌,凪乃感到歆羨不已。
然而,理歌却对姐姐不理不睬,姐姐想要牵她的手时还被她狠狠的甩开,一副厌恶的模样。
明明如果有人像那样对凪乃伸出手的话,她一定会喜极而泣的……。
当然,这样的人一直没有出现在凪乃面前。
小学二年级时,有一天晚上母亲不在家。凪乃突然肚子疼——但是无处求助,只能一整晚紧捏着被子角强忍痛苦,随后的第二天早上继续忍痛去上学了。而学校里依然没人注意到她,让她甚至觉得自己会就那样痛死。
要怎么做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呢?
要怎么做,才会让大家注视我呢?
如果一直这样没人注意的话,总有一天,会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死掉也说不定啊!一想到这个,凪乃便吓得止不住颤抖。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母亲新开了一家品牌童装的代理店,凪乃穿上店里的衣服以后,被同年级的女生称赞了,这成为了凪乃的转机。
从那以后,凪乃一直关注着流行时尚,渐渐地,她开始被同学们憧憬,向往的目光所包围住。
同伴们常说着『凪乃感觉好成熟』『看上去恋爱经验超丰富的』这类的话。就这样,凪乃越来越得到尊重,而虚假的传言也愈传愈盛。但凪乃也知道,单靠优雅漂亮的微笑,是不可能被追捧成真正的偶像的。
但即使这样,凪乃还是想要得到注视——不然就会感到不安,不被人关注便会难过得想死——于是她创造出虚假的自己,并且把自己封闭在其中,渐渐变得无法动弹。
凪乃憎恨着创造出虚假自己的皮格马利翁。
但是,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自己就无法继续存活。凪乃死也不愿回到过去那被众人无视,独自一人数着秒针度日的时光。
(这样就好了,不需要什么真正的自己,她一直怀揣着这样的想法)
所以,当诗也说出靠真正的自己来一决胜负的话时,自己才会那么愤怒,那么不甘——。
然而,诗也在将凪乃树立起的虚像破坏殆尽以后,以精悍的眼神紧盯着失去一切的凪乃——认可了凪乃的存在——然后以严肃的口气对凪乃开口说话。
对她说,她的谎言已经没用了。
对她说,正因如此,才要下定决心,一切从现在开始。
然后,他明知观众们对自己的反感与愤怒,仍站上舞台,以自身的声音、行动、演技,抓住了观众的心。诗也并非迎合观众去表演,而是以自身吸引观众——。
他仿佛在给凪乃做着示范!
而现在,舞台之上,绫音露出了优雅的微笑。她身穿一件装饰着镶满闪亮宝石蕾丝,雅致的纯白礼裙,挽起的头发上戴着银色的皇冠头饰。
接下来就是在大使馆的舞会出场,考验之前教学成果的时刻了。
耀眼的聚光灯,将绫音的头饰、和散落在蕾丝上的宝石照的闪闪发光,看上去仿佛绫音自身便是一团耀眼的光芒一般,凪乃以无比憧憬的目光看着她。
从在托儿所的时候,凪乃就非常喜欢绫音,对漂亮而又温柔的她满怀憧憬。
虽然凪乃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变得像绫音那般。
(我是不是也能……像她那样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呢。就算是我这种人,如果像伊莉莎那样努力的话……是不是也能变成公主呢)
诗也身穿燕尾服,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微笑着,仿佛向着共犯致敬一般,充满绅士风度地对绫音行了个毕恭毕敬的礼,向她伸出手。
那动作、表情,无不渗透着对伊莉莎的信赖,如今,希金斯对于伊莉莎的胜利信心满满。看到这里,凪乃胸口突然被情绪塞满,忍不住想要哭出声来。
◇◇◇
(为什么……我会如此心动呢?)
理歌在最后面的观众席,几乎要站起身来,目不转睛的看着舞台。
诗也扮演的希金斯,与身穿白礼裙的理歌的姐姐正在跳着华尔兹。
明明姐姐和诗也只是在戏剧里互相凝视而已——明明不是现实,但心脏还是噗通噗通跳得飞快,同时传来阵阵痛楚。
从那时起,就一直这样。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春科理歌!
自从听到身上扎满玻璃碎,片浑身是血的诗也这般激动的呐喊后,自己就变得不对劲了,脑袋里想的全是诗也的事。有时会想得脸颊发烫,有时又感到胸口一阵痛楚。
理歌不明白,为什么那时诗也会满身是血,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
数据是指什么?
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被毁坏的教室门,大概都是诗也的所为——明明他伤得那么重,隔天却又若无其事的在直播的视频节目中,撤消了与凪乃的交往宣言,在记者问道『对你来说凪凪是什么人』时,他以无比认真的表情,说出了『因为我是吸血鬼啊』这种不着边际的回答——。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理歌仅仅是看着诗也的身影,就开始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起来。
整个暑假,诗也都在理歌的脑中,挥之不去。新学期开始每天在教室碰到的时候,也总是忍不住多看诗也几眼。
虽然之前也因为他和姐姐演对手戏而十分在意他,见面也会狠狠瞪他,但现在的感觉比那时候更加令人难受。
(我究竟是怎么了?)
看着诗也抱着姐姐跳舞,好难过。
看着诗也对着姐姐露出成熟的笑容,好痛苦。
看着诗也把脸凑近姐姐耳边,以充满魅力的低音对她耳语,好悲伤。
(我——我、对他……)
◇◇◇
特兰西瓦尼亚皇太子向伊莉莎发出了邀舞,希金斯便将舞伴让给了他,只是站在一旁,以无比自豪的眼神看着优雅起舞的伊莉莎。
收到舞会邀请的客人——以及讲堂里的所有观众,都为绫音演绎的伊莉莎之美而叹息不已。
(绫音姐真的好漂亮,简直像真正的女王大人似的)
绫音轻轻抓起镶着宝石的白裙,优雅地摆动腰肢,惹人怜爱地舞动着。
(我喜欢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绫音姐,最喜欢了)
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光芒,而诗也心中,也被炫目的光芒笼罩着。
诗也的内心充满了清爽的心情,满心尽是对绫音的欢喜。
就在希金斯被伊莉莎所吸引的同时,诗也自己——也被绫音深深吸引了。
舞会会场上开始传起了关于伊莉莎的窃窃私语。
『那位女性的身份是伪造的,我尼波姆克可是希金斯教授的首席学生,她绝对不可能骗得过我的耳朵』
『怎么可能,她无可非议地说着一口纯正的英语啊』
『太过完美无缺了。如此完美的英语,只有经过特别的英语教学的外国人才说得出来』
『她一定是匈牙利人』
『匈牙利人!』
『而且还有皇室的血统』
『毫无疑问,一定是匈牙利的公主大人』
传入耳边的这些窃窃私语仿佛宣告了他的胜利,诗也尽情地放声大笑。
电影『窈窕淑女』演到这里的话,接下来应该是希金斯和伊莉莎吵架,伊莉莎离家出走,爱慕着伊莉莎的年轻人出现并接近伊莉莎才对。
而市子的原创剧情,从这里开始向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急速发展开来。
希金斯发现了,伊莉莎其实是个杀手。
向希金斯学习说话,也是为了在目标出席的宴会上,不会显得怪异罢了。
『你说过,要把我训练到能在大使馆的舞踏会出场的公爵夫人那般的水准吧。你的这番话映出了我的梦想』
隶属于杀手集团『皮格马利翁』,代号为嘉拉迪雅的少女穿着出席宴会时的白色礼裙,像人偶一般,面无表情的对希金斯淡淡说道。
观众们同希金斯一样惊讶万分,无法从遽变的伊莉莎身上移开视线。
而伊莉莎突然又做出了一副充满少女情怀,令人神魂颠倒的表情。
『因为这么一来——这样的话,咱就……我就——能够更完美地杀掉更多的人了呢』
看着伊莉莎,希金斯顿悟,自己至今所做的,不过是用凿子完成这只冷血的杀人人偶最后的雕刻步骤。
『那是悖离人伦的行为,不要再干第二次了!不然的话,我就不得不把你交给警察了』
但不管希金斯如何试图说服,伊莉莎全都毫无反应。她又恢复了人偶一般面无表情,把匕首指着希金斯说道:
『杀人有何不妥?我只是接受委托杀人罢了。只不过是顺从某人的杀意,像个人偶一般杀人罢了。』
冰冷空虚的声音,在寂静的讲堂里缓缓流淌。
连扮演希金斯的诗也也开始搞不明白了,眼前的女人究竟是谁。诗也被绫音的演技所吞没,与希金斯一同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之中。
即使如此,他还是持续驱使着话语,试图说服伊莉莎,但她依然毫无反应。
两人的想法,毫无交集,愈行愈远。
『我穿着的这套衣服,是我的东西吗』
伊莉莎以冰冷的声音问道。
『我想知道,哪些是我可以带走的』
自己明明是伊莉莎的老师,是创造出伊莉莎的造物主,却毫无挽留开始反抗的人偶的方法,满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希金斯——诗也表情扭曲地回答道。
『想拿的话,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拿去好了。但宝石不行。那些是借来的东西。这样您可满意?』
伊莉莎将匕首收进怀中,然后开始把耳环、头冠、项链、手镯一一摘下,丢在地上。
然后,低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镶满宝石的白礼服——拉下背后的拉链,把礼服也脱了下来。
出现在眼前的,是包裹在吊带胸衣与吊带袜中的洁白身躯。
那身躯像清晨降下的积雪一般纯洁耀眼,同时,身体的曲线早已不该称为少女,完全已经是成熟女性的模样,散发着凄艳的色香。
观众们全都屏息凝视着舞台。
虽然绫音身上只穿着内衣,但却没人发出声响,只是静观着故事的发展。
最后,戴在纤细手指上的戒指,也被伊莉莎摘了下来。
『这枚戒指,不是宝石店里借来的东西。而是在布莱顿时你买给我的。这个我也不再需要了』
戒指滚落在地,与地板亲吻时产生的冰冷撞击声,回响在静默的讲堂里。
伊莉莎仅带着收在丰满胸间的匕首,离开了家。
希金斯一时只能带着生硬的表情目送着伊莉莎离去,但随即便开始寻找起她来。
随着要员在宴会遭到暗杀的新闻不断传来,希金斯感到越发的焦虑。
希金斯前去造访了伊莉莎成长的垃圾堆一般的小镇,明白了是什么样的环境和原因,才令伊莉莎变成一具仅以杀人为绝对使命的人偶。希金斯一边为她的凄惨经历感到震惊,一边不停的寻找着伊莉莎,反复问自己在找到伊莉莎以后能做些什么。
而此时,伊莉莎则背叛了原先所属的『皮格马利翁』,也因此被过去的同伙们所追杀。经过一番血腥的厮杀后,伊莉莎在与创造出最初的自己的『皮格马利翁』之首领、阿尔弗雷德•杜利特尔(Alfred•Doolittle)的死斗中取胜,夺去了他的性命。
然后,在浑身浴血,眼神空洞的伊莉莎面前,希金斯终于赶到。
他拿出伊莉莎丢下的戒指,以悲伤的口吻恳求她再次戴上。
『即使没有你在,我自己也能过得很好。但是,你不在的日子使我十分寂寞难耐。你的声音,你的身姿,早已融入我的生活之中』
希金斯衣冠不整,发型凌乱,对伊莉莎的这番告白中,丝毫不见昔日的狂妄自大。
即使知道了伊莉莎是杀手,即使她离开自己,希金斯也无法忘记她。她早已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我的声音和容貌都放在留声机和相册里了。感到寂寞的话打开留声机就好了。毕竟留声机是不会杀人的』
『然而,留声机和相册里没有放进你的心』
诗也也满怀伤心欲绝的心情,低声说道。
自己的执着、荣耀、阶级、宗教、伦理,全都变得毫无意义。此时唯有对于伊莉莎的爱恋,无论她是何许人也,只愿她在身边。
并且,希望她也能领悟并得到,作为一个人类理所当然的幸福。
自己也想,和她一起领悟。
那是希金斯初次让伊莉莎看到自己的软弱。
也是嘲讽家兼独身主义的希金斯承认败北,开始改变的瞬间——。
(雫……)
诗也早就发现,有一名少女在二楼露台的暗处默默看着舞台。
柔顺的白金色长发轻轻摇曳,似月光铺洒而下,如斗篷一般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映照出少女血红、鲜红、绯红的眼瞳。
少女从露台上向着诗也投来的,那睥睨般的眼神,像寒冬的枯木一般冷然,而又饱含孤独。
那是让诗也化为吸血鬼的少女。
她像神一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诗也。
——我想在这出戏剧里表现的,是创造主的痛苦与被创造物的悲哀。
市子的这番话又在耳边回响起来。
由皮格马利翁创造出的嘉拉迪雅,并不爱如神明一般的创造主。
但是——。
如果她知道了,其实皮格马利翁也不过是一个,不完美的人类的话,又会如何……?
如果她知道了皮格马利翁的痛苦,知道了他的悲哀呢?
如果她对这悲哀产生了共鸣,内心为止震颤的话,又该如何?
(那时候,说不定嘉拉迪雅也会……爱上皮格马利翁也说不定吧)
那份爱恋,是不是就能成为永远的爱恋了呢。
雫俯视诗也的眼瞳,渐渐湿润。
而绫音的——伊莉莎的空虚的眼瞳,也同样的,被悲伤浸润了。
『……我非常感谢你。因为有你,我得到了知性,我得到了自我意志,我再也不是皮格马利翁的人偶了。但是,我同样憎恨你』
在淡淡的悲伤闪过之后,比这更加强烈的,鲜明无比的悲哀,在伊莉莎的眼中熊熊燃烧起来。
『还是人偶时的我,对于杀人毫不踌躇。但是,现在我却感到了痛苦。我已经无法变回杀手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因为你将我从一只玩偶变成了人类。从今往后我将永远受到这份痛苦的煎熬,而对于将这份痛苦带我的希金斯老师,我也会永远憎恨着你吧』
伊莉莎——绫音举起匕首抵着希金斯——抵着诗也的喉咙。
盯着诗也的眼瞳中,交织着爱与恨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迸发出激烈无比的光辉。
啊啊,就是这个眼神啊。
诗也的心,从站在露台的雫,被拉回到绫音身上。
那眼神,是在诗也对永生感到绝望之际,对他说出“由我来杀死诗也”时的眼神。
她有着像阳光一般的温柔,又不时表现出风暴一般激昂——她那既神圣,又充满魔性的眼神,一直令诗也神魂颠倒。
(如果是你的话,被你杀掉也无所谓吧……)
那是希金斯的真心话——同时也是诗也自身的真心话——。
甘美的诱惑充满全身,头脑深处沉浸在无上的幸福之中。
(只有绫音姐能杀掉我。只有她能赐予我终结)
诗也嘴角轻扬。
笑容浮现在诗也——希金斯的嘴角,那是得以死于挚爱之人之手时才会有的,幸福无比的笑容。
『伊莉莎,我说过,要把你变成足以独当一面的女人。然后,你也做到了。我喜欢这样的你』
希金斯向着从人偶变成人类的伊莉莎,道出了发自肺腑的表白。
然后绫音的唇,与诗也的唇交叠在一起。
绫音像是从下往上仰望微笑着的诗也一般,轻轻抬头。无比短暂,只是轻轻碰触彼此双唇——正是如此纯洁的吻。
而仅仅如此,便足以传达,伊莉莎的苦痛、悲哀、爱情、决心,与心情。
无论是电影『窈窕淑女』,还是萧伯纳的『皮格马利翁』,都是对恋爱一无所知的男人,知晓爱的故事。『窈窕淑女』中的希金斯因爱而改变,『皮格马利翁』中的希金斯则没有因爱而变。
『窈窕淑女』中暗示着两人有情人终成眷属,而『皮格马利翁』则暗示着伊莉莎最终和别的男人结婚。
凪乃说过,希腊神话中的皮格马利翁与嘉拉迪雅的故事并没有好结局。
还说,他们二人绝不会永远相爱。
萧伯纳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所以在『皮格马利翁』中,希金斯和伊莉莎并没有结为连理。
市子则应该是与萧伯纳有同感,所以才会在故事的后半部分中,加入了变回人类的伊莉莎与希金斯别离的场景吧。
创造主的痛苦与被创造物的悲哀——那是与自己雕琢出的被创造物别离之苦、以及告别塑造自己的创造主开始独立之旅之悲。
伊莉莎移开了嘴唇,轻轻开口道。
『请多保重』
随后转身离去。
舞台之上,留下希金斯孤身一人。
淅沥的雨声传来,表示着倾盆大雨的光线,浮现在灯光之下。
希金斯低下头,张开右手。原本紧握在手中的戒指已经消失了。
伊莉莎把它带走了。
在怅然地凝视着被雨打湿的手心的希金斯身后,赶来的警察将白布盖在阿尔弗雷德的尸体上,把他运走了。
最后,雨水渐渐化为白雪,松软的光粒子在希金斯头上纷纷落下,向观众暗示着季节的转变。
背景也转变为希金斯自家的房间,留声机像要将众人拉回伊莉莎刚来到希金斯家那段时光一般,缓缓的流出不甚清晰的声响。
『咿咿、贝—、吸-、得—』
『咱这不是在念了嘛。咿咿、贝—、吸-、得—』
留声机传出的伊莉莎的声音时而态度拙劣,时而快哭出来,时而惶惶不知所措。诗也侧耳倾听着,然后向着观众,沉静的开口讲述起来。
伊莉莎已经离开半年了。
希金斯回到了以往的生活,再也没有听过有关伊莉莎的消息。
『但是那天,伊莉莎没有杀了我,给了我一个吻,从我手中把她一度丢下的戒指带走了。所以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总有一天,能再次遇见伊莉莎呢』
没错,这并不是像德拉库拉伯爵和米娜那样的,完结的故事。
这是创造主与被创造物诀别的故事。然后从现在开始,终于成为对等的人类的两人真正的关系,真正的爱恋才正要展开,这应该是这样的故事。
曾经一度失去的爱恋,才有化为永恒的可能性。
『在那时候,我一定要如同邀请贵妇人一般,恭敬地向伊莉莎伸出手,然后这么说』
灯光一盏盏熄灭。
在伊莉莎的声音缓缓流淌的过程中,舞台中央亮起的一束聚光灯下,浮现出单膝跪地,伸手邀约的诗也身影。
诗也以充满魅力的低音轻声说道。
『请您和我共舞一曲好吗,美丽的小姐』
伊莉莎的声音渐渐远去,而诗也的身姿也逐渐化成剪影,幕布缓缓落下。
讲堂里充满了欢呼与掌声。
幕布落下的同时,绫音与其他成员从侧台快速跑了上来。
「诗也君,我这次没有昏倒呢!』
「我也是!这次做到了!」
「太好了!诗也君!」
「我也觉得太棒了!绫音姐!」
听着雷鸣一般的掌声,两个人像孩子一般陷入忘我的兴奋之中。而市子看到则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说道。
「还要谢幕没做完呢」
众人慌慌张张的排成一排。
诗也则和绫音牵着手站在队列的中央。
「今天总算能够一起向观众打招呼了呢」
「是的」
幕布再次升起,掌声变得更加响亮了,连坐在最前排的那群男生,也双目含着感动的热泪,像敲钹一般兴奋的拍手鼓掌着。
诗也牵着绫音的手,与她一同往前踏出一步,把手高高抬起,弯腰低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众人的欢呼声随即响起,与响亮的拍手声,在讲堂中回响着,经久不息。
诗也看到了混在观众中的凪乃的身影,只见她以明快的表情拍着手,而当诗也朝她微微一笑时,她先是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然后立马害羞地回他以微笑。
诗也抬头看向二楼露台,而雫的身影早已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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