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吸血鬼也会不禁为其悲叹的吧
『立刻给我过来!电车不开了?那骑自行车不就完了吗!』在这番命令下,诗也被叫去了海边的观景台。从这里能俯瞰整个海景。
这里既是附近有名的约会地点,同时也是有名的搭讪圣地。
诗也到达的时候,凪乃身边已经被其他男人缠上,看来是被搭讪了,面对周围滔滔不绝的男人,凪乃回以严肃的眼神说道,「闪边去,我正在等我的男朋友呢」
企图把他们赶走。
「你男朋友不会来了啦」
「不来也轮不到你」
「别这么说嘛——,陪我一小会儿就好」
说着,便把手伸向了凪乃,而在凪乃正要用力甩开时,诗也一把从侧边抓住了它。
「干、干什么啊,你这家伙」
搭讪男仰视着诗也,说道。
见诗也比自己高不少,外加一副运动部里锻炼出来的结实体格,搭讪男不禁有些胆怯了。
诗也不快地说道,
「我就是她的男友」
不得已,做了个有违真心的自我介绍,
「切,还真有男朋友啊。那就别让女朋友等上三十分钟啊」
说完,便厌恶的离开了。
「没事吧」
诗也连忙朝凪乃问道,
「51分钟」
凪乃撅着嘴瞪着诗也说道。
「欸」
「我说的是我在这里等你的时间……虽然那家伙说是30分钟,但其实我已经等了51分钟了。拜此所赐,都有那种恶心男缠上来了」
「我说啊,你以为我家到这里的距离有多远啊。能50分钟奔过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耶」
就算乘电车也要花上一个小时以上吧。
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对面就又该问那你怎么五十分钟就到了呢,事情就更麻烦了,当然自己可是拼着命踩着自行车过来的。对方完全不该抱怨。而且高中女生一个人站在这种地方,被搭讪也很正常。
但凪乃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讲道理,
「男友的职责,不就是让女朋友随叫随到的吗?而且必须在五分钟之内。另外给你打电话也没有立刻接,你作为男朋友真是不合格」
只见她不以为然的说出了让全世界男友听了都会瞬间脱力的话。
(话说,这哪里叫男友,根本就是保镖啊)
「我可是……最讨厌等人的了」
凪乃紧皱着眉头低语道。这样的表情让她看上去有些孱弱,仿佛需要人去支撑,诗也的心不禁为之一颤,但下一秒,凪乃又撅起了嘴唇,变回了那副可憎的表情,
「要拍照片了,快勾住我的肩膀然后笑一个。啊,算了,还是我背对镜头,你做出靠着栏杆的样子,把脸冲向我这边,然后带一点像狮子一样野性又性感的笑容。嗯,这样比较帅呢。再把头发弄的凌乱一点,说不定嘴里再叼根烟会更好」
「吸烟要20岁以后才行啦!上传这种照片,你想害我退学吗!」
就这样,诗也和凪乃惯例般地斗着嘴,一边完成了令他头疼的拍摄。
「你这哪是野性的狮子,明明是不开心的熊猫嘛,算了,就这样吧」
「啊啊,我现在终于能体会动物园里被当众展示,连交配的样子都被拍下放给大家看的熊猫的心情了」
「你想播自己交配的视频?你这个……变态」
「才不是啊」
「话说你怎么还在啊,都拍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凪乃不耐烦地说道。
啊——,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
「我也想回去啊!但总不能把一个女生独自留在这种地方吧!」
诗也一怒,不禁喊了出来。
正看着手机的凪乃,抬头看向了诗也。
「再说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你家里人都不说你的吗?」
凪乃的表情突然阴暗了起来。与平时不苟言笑的表情有些不同,这时的她把手肘靠在了观景台上,带着有些逞强的僵硬表情把脸转向大海,回道,
「因为没有啊」
「诶」
「我的母亲是个单身妈妈,经营着一家女装店,忙着照顾店里所以一直都不怎么回家,对我也是放任不管。今天也是,明明说好要一起吃饭的,最后还是轻易就忘记了」
凪乃的语气不但丝毫没有悲伤,似乎反而还散发着拒绝外界同情的倔强。
而这,使身处夜幕中观景台上的凪乃显得更加孤寂。
(难道,大晚上的把我叫出来,是因为一个人太寂寞……)
「反倒是你,肯定是偷偷溜出来的吧。还是趁没被家里人发现快点回去吧」
「……那个……我家也,一个人都没有」
望着海的凪乃听完,缓缓把脸转向了诗也。
凪乃宛若水珠般的黑色眼瞳里凝聚着月光,显出了不可思议的妖艳。相比平时稚气了不少……她无言地嘟着嘴,静静仰视着诗也,
「这样啊」
凪乃脸上一瞬间露出脆弱的神色,接着立刻就又把头转回海的方向,毫无生气地低语道。
「谁家都这样吧」
诗也觉得凪乃移开目光,是不希望自己窥探到她的内心深处。
其实凪乃和自己都是一样的,诗也心里默默地和她产生了共鸣。
原来这家伙也和我一样,寂静的家里只有孤零零的自己,也度过了没有大人可以依赖,无法任性的童年啊。
(正如久久沢所言,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这年头,随处可见。
见诗也一言不发,凪乃可能觉得有些烦躁,便又回过头来瞪起了诗也。
「我说啊,如果你还不想回去的话,能不能弄点有趣的话题出来啊?被你这样一句话不说地看着,我都觉得恶心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徒有其表啊」
「久久沢可能不知道,但我其实还是有优点的」
「是吗——」
凪乃带着轻视的语气低语道,随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饶有兴趣地问道。
「话说,你以前篮球打得挺好。后来为什么不打了?」
以前要是提到篮球的事,诗也只会一味地回避,而如今,虽然胸口依然会隐隐作痛,但他已经能冷静地面对并回应了。他说道,
「因为受伤了」
「不过第一学期的练习比赛你不是上场了嘛,而且还听说一个人得了好多分,最后赢了比赛」
「那个是极限了,而且太勉强自己了以至于比赛结束后就倒下去了」
「这样啊」
凪乃沉默了一会,可能是对诗也的心情有所顾虑,在犹豫到底应不应该继续这个话题吧。最终她还是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演戏有意思吗?」
「嗯,我现在挺享受演戏的,想要进一步努力一下」
碰到“不会的地方”就多加练习,让自己掌握。希望有一天在舞台上,自己的演技也能同绫音学姐相媲美。
(希望不仅是不拖绫音姐的后腿,还能让她以我这个搭档为傲……)
脑中浮现出了绫音手拿甜甜狮的吉祥物带着圣女的微笑说道『不小心做多了,就送给久久沢同学一个吧』的样子,诗也的心情有些兴奋,
「这样啊,不过你的水平还是有够烂。『德拉库拉』的那场演出虽然被你蒙混过关了,但你的演技还是太蹩脚」
「毕、毕竟是第一次登台演出嘛!接下来会越来越好的啦」
「哼,但愿你这生萝卜至少能变成能拌酱吃的熟萝卜吧」(注:日文中汉字“大根”的意思是,演技蹩脚,三流演员,直译为萝卜)
这家伙真是太不客气了。
「Regulus的下一场公演是『窈窕淑女』吧,你的角色好像是希金斯教授?挺好嘛,反正你身上也有和希金斯相似的地方」
「诶,真的假的!哪里像?」
诗也正好在为塑造角色而烦恼着,一听这话立刻把身子都凑了上去。以诗也的理解,自己和嘴不饶人的绅士希金斯在性格上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有共同点!
凪乃直言不讳地说道,
「经常自己把拖鞋满地乱脱,然后还边叫『我的拖鞋去哪儿了』边四处找,类似这种蠢事」
「这、这算什么嘛!」
「还有,经常对女生抱怨这抱怨那,之类的」
「只有对久久沢才那样啊!仅限于对你啊!」
「还有像这样,说两句就大喊大叫,总爱逞强耍帅却像个小孩一样,还有完全不懂女人心之类的」
诗也听着,渐渐觉得全身无力,
「够……够了。我真是个白痴,竟然问你这个问题」
「什么嘛,难得我想给你提供点参考建议」
「哪来的参考价值啊」
「都说了你声音太大了啦,请别在我耳边嚷嚷。你看,都打扰到边上的情侣了,人家都往这边看过来了。和女朋友共处夜晚的观景台,就不能说些浪漫的甜言蜜语吗?」
「从被威胁做你男朋友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和浪漫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诗也和凪乃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的斗着嘴。
不过,也许因为稍微了解了一些凪乃的家庭情况,导致诗也对她产生了共鸣。这次对话两人似乎都变得更加直率了一些——他们就这样,沐浴在夏夜的热风之中,俯瞰着大海,聊着与恋爱相去甚远的话题,气氛不错。
总觉得这第一次和真实的凪乃之间的交流,让自己的心情意外地不错,还有点酸酸甜甜的青春气息。
(话说,我直到刚才都还在为差点咬了绫音姐而失落着,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完全变成吸血鬼)
而现在,心情比来这里之前稍微放轻松了一些。
本该是烦恼之源的凪乃,反倒让因束缚全身的吸血冲动而带来的不安减轻了不少,还真是讽刺。
就这样,诗也与凪乃敞开心扉,毫无顾虑地继续聊着天,直到海平线泛起了鱼肚白。
◇◇◇
「真是的——,你要是有车的话就能躺着回家了」
「我才16岁啊,原来久久泽国16岁就能抽烟,也能拿驾照了是吧」
「竟然还在意这种小事,真差劲」
「有怨言就下车啦,话说骑车带人已经违反交规了」
天刚蒙蒙亮,诗也正骑着车走在了无行人的路上。凪乃则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一会儿说好困,一会儿说头发乱糟糟,一会儿又说诗也骑得不稳,一如既往地抱怨不停。
(啊——,没想到聊了个通宵)
诗也自然也是很困。
由于车是朝东骑的,早晨的阳光迎面照来。
(到家要先冲个澡再睡一会……然后又要骑车去学校排练……啊——麻烦死了——。索性把久久沢送回去之后就直接去学校,用游泳池的淋浴冲个澡然后找几个钢管椅拼起来睡一觉吧……这样省事多了)
诗也正用仅剩不多的脑容量考虑着这些事,
「停一下。我去一下便利店」
凪乃突然拽了一下抱在诗也腰上的手,说道。
「你有什么要买的?」
「各种不能跟男生说的东西」
「这、这样啊……」
「你脑子里在想象些什么?」
「白痴,我才没有」
「骗人,你的脸都红了。说你蹩脚真是一点没错」
「好了啦,快去快回」
诗也在便利店前停下了自行车,叫喊道。
「知道了啦,被说中了就生气,像小孩子一样」
凪乃嘴不饶人,轻快地从自行车的后座上跳了下来。
正在这时,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小个子女生。
「啊」
「!」
「糟糕」
凪乃的眼睛瞪得老大,提着便利店塑料袋的女生屏住了呼吸,而诗也暗叹着自己运气不佳。
从便利店走出来的美少女有着一头蓬松的短发,大大的眼睛和浓密的睫毛——是穿着私服的理歌。
(绫音姐家在这附近吗?为什么这么不巧)
还偏偏赶上诗也和凪乃天亮回家的时候。
(没事,只要不说多余的话,对面应该不会想到是天亮才一起回家的吧)
理歌盯着诗也。他现在的紧张心情与之前和凪乃一起在走廊上遇到绫音时不相上下。
没关系的,要镇静。
虽然她眼神可怕,不过应该会和平时一样,撂下一句狠话之后就会走开的。而且她什么都不愿和姐姐说,所以应该也不会提起见到过诗也和凪乃的事情的……
而诗也的这个愿望,被凪乃一句话打垮。
「啊呀,这不是小理歌吗。一早来便利店买东西?起这么早,是来找新鲜牛奶的吗?我也刚和诗也熬完夜,正要回家呢」
「久,久久沢!」
诗也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你这家伙,都说了些什么啊!)
干嘛故意做这种丢炸弹的事情啊!刚听到熬完夜回家的瞬间,理歌先是半信半疑地眼睛越睁越大,随后,瞪着诗也的眼神里充满着轻蔑和怒气。
理歌那小孩子般的娇小体型在颤抖,满脸通红。虽然平时看到诗也的时候就没好脸色,但现在的怒气值明显更高。
「虽、虽说是熬完夜一起回家,但绝对不是春科同学想的那样,完全不是啦」
诗也急忙补救道。而凪乃却依偎到了诗也的肩上,像小恶魔一般添油加醋地说道,
「对呢。我们两个做的可是孩子气的小理歌完全想象不到的,超级开心的事情哦——」
哇啊啊啊啊,为什么你不停地向她挑衅啦。另外凪乃一直小理歌小理歌地叫她,难道这两人之前就相互认识?
理歌握紧手便利店袋子,身体不住地发抖。目测一米五以下的娇小身躯周围,狂烈的发散着愤怒的气场。她仿佛不悦的小猫一般,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之后竟把手里的塑料袋连同里面的东西一下子丢向了诗也。
「哇!」
「呀!」
诗也在砸到脸之前慌忙地伸手接住了整个购物袋。要是不接住的话,估计紧贴着他的凪乃也要遭殃。
「很、很危险的啦!春科同学!」
「禽兽!痴汉!发情的鱼尾狮!差劲!」
至今为止都是单句出现的骂句,这次一口气全出来了。
「都怪你,搞得我家现在全是甜甜狮!白痴!变态!去死吧!」
便利店的店员不知道店门口发生了什么,从柜台后面探出了头。
理歌沙哑的低声喊完便掉头跑远。
「喂!春科同学!你的东西!」
诗也高举着塑料袋呼喊道,不过对方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娇小的身躯在诗也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
「春科同学!」
诗也刚想骑车追上去,
「要是敢追我就把照片传出去!」
耳边便传来了高声威胁,诗也踩上踏板的脚也随之停了下来。
诗也望了望凪乃,只见她也是一副不输理歌的凶狠表情,瞪向理歌跑走的方向。
(为什么你也是这幅表情)
凪乃紧闭着薄薄的嘴唇,眼神里流露出的犀利的恨意,让诗也不禁倒吸一口气。
她维持着这个表情,一把抢过理歌扔给诗也的塑料袋,朝里面看去,
「啊,你怎么」
只见凪乃随即哼笑道。
「你看,果然买的是牛奶」
「久久沢,这可是春科同学的东西哦」
「我不喝的啦。喝牛奶能让个子长高完全是迷信,也只有像小理歌那种孩子气的家伙会信了。明明从幼儿园就开始喝,到现在却还那么矮,她怎么没发现这点呢」
说完,她绷着脸把装着500毫升的盒装牛奶和两瓶酸奶的塑料袋推给了诗也。
随即咬起了右手大拇指的指甲。
她的这个既有些幼稚又让人感到危险的举动,诗也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刚才对春科同学说出那些话」
「因为我不喜欢她」
凪乃的语气散发着十足的寒气。
她始终盯着理歌跑走的方向,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而这,让诗也的心跳越来越快,
「你和春科同学,以前就认识?」
「幼儿园的时候,我们同班。不过她……好像完全不记得了」
幼儿园……?
这么久之前的事情啊。
「那小学和中学呢?」
「不同校」
(到了高中,也是不同班级呢……)
明明交集这么少,为什么要用怨恨的眼神盯着她,并不断令她为难惹她生气,难道是在幼儿园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但假设有的话,理歌也不会什么都不记得。
「春科同学对久久沢做过什么吗?」
凪乃仍旧绷着脸,冷淡地说道。
「没什么」
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春科同学没招过你,你就说讨厌人家,这算什么意思嘛」
「某个人的存在就会令人生厌。你也有过这种感受吧」
「唔——」
凪乃带着像人偶一般冰冷的表情注视着沉思的诗也,随后,用摔门时经常会听见的生硬声音轻声说道,
「不明白就算了」
「我去买东西了」
说着,便转身消失在了便利店里。
虽然没具体做过什么,其存在就会令人生厌。
存在本身就让人讨厌。
在凪乃买完东西回来之前,诗也一直在思索这话的含义,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出满意的结论。买完东西的凪乃仍旧顶着冷冰冰的脸一言不发,诗也先把她送回公寓,便直接向学校赶去。
他看了看挂在手腕上,装着牛奶和酸奶的塑料袋,不禁烦恼该如何处理。
◇◇◇
「那个——……绫音姐,冰箱里放了牛奶和酸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把它们带回家去吗?」
「诶?」
午后,地下的排练场里,诗也支支吾吾地问道,正做着柔软体操的绫音不禁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本来是上学途中买来想做午饭在活动室里吃的……但不巧肚子有些不舒服。我不是骑车来的嘛,今天气温这么高带回去估计一路下来会坏了……绫音姐是坐电车回去吧……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牛奶酸奶之类的,在冰箱里放个一周应该也没问题的吧」
「不不不,夏天可是会坏的很快的,请不要小看暑热。之前有个夏天,我吃了放在冰箱里的饺子,明明它是没过保质期的,最后还是悲剧了」
「这样啊……正好我家的牛奶也喝完了,本来就打算回家的时候去买的,那就多谢了」
虽然点着头的绫音脸上仍挂着未解的色彩。不过这还是让诗也姑且松了口气。
而且看样子理歌也没有把早上遇到诗也和凪乃的事情和绫音说……
「诗也君……那个……」
绫音立刻低下了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诗也不禁又紧张了起来。
(难、难道,还是听妹妹说了——)
诗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着下文,而绫音却把头埋得更低了,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说道,
「昨、昨天……诗也君,自己先回去了吧」
糟糕,忘了这回事了!昨天在特训用的空教室里对绫音产生了情欲,想要和她接吻,然后就把绫音丢在教室里逃出来了!
(我这个白痴!怎么能把如此重要的事忘了!)
诗也的脸立刻烧得滚烫,心脏也扑通扑通地狂跳了起来。
「昨、昨天,那个,非、非常抱歉……我、我突然,想、想起有急事」
诗也结巴个不停。
绫音也红着脸说道,
「嗯……那个,没关系。我只是在想,吻戏对于诗也来说,果然还是个负担吧」
她似乎是认为,诗也是因为不想和自己演吻戏,所以才逃走的。
这完全是误会!
不过,诗也刚想挺身明确表示否定,昨天飞奔出空教室后满身大汗地踩着自行车往家逃的恐怖感觉,突然就又袭向了全身,让他无法说出话来。
全身都浸没在那种生怕自己会亲手伤害最重要的东西的恐惧之中,无法动弹!不知何时,自己又会被那股吸血冲动所支配!
绫音已经换上了T恤和中裤,发型也是排练的时候一直扎的两束小辫子。露着白皙的后颈,让人无法离开视线的硕大的胸部,比穿着校服时显得更加诱人,再加上还是这么惹人怜地低着头,都快能从领口那里看光了。同时,好像有一股柔和甘甜的香气不断地从绫音那丰满又柔软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
诗也急忙闪身移开视线。
「诗也君?」
诗也一边回避着绫音的目光,边仓促地回应道,
「这、这个,还是以后再说吧,等绫音姐穿着校服的时候」
「诶?校服……?」
「我再去跑个五公里!」
「诗也君!」
(不行,现在不能接近绫音姐!不能一看绫音姐就心跳不已!)
诗也不顾一起的,把绫音不解地呼喊甩在身后飞奔出去,在炎炎夏日拖着疲倦的身体再次飞奔起来。
为了遏制那股欲望,诗也跑了五公里后又再加了五公里,最后跑完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已经快蒸干了。
诗也还没从头晕状态下恢复,排练就开始了。
『杀人有和过错?我不过是奉人之命斩断他人生命的木偶而已。只因人们的杀意而行动』
绫音姐昨天读后半段剧本的时候,还是带着仿佛这个世界就要完结一般绝望的表情,但现在,她已经能够完美地演绎已然失去心智的杀人鬼的另一个伊莉莎了。诗也被她的演技所俘虏,把身体的疲惫抛到了九霄云外,入神地欣赏着。
过去扮演伊莉莎时那可人表情已荡然无存,她已然成了一个真正的没有表情的人偶,用漠然的声音对希金斯说道。
握着刀的手直直地向前支着,仿佛真的木偶一般,一动不动。
(绫音姐……真的,演技不一般)
诗也感叹着绫音的演技之高,但另一方面,眼前绫音那副冷漠的表情,竟和早上在便利店门口凪乃的表情重合在了一起。
和雫一样,心中被永恒的虚无所充斥。失去了心灵的少女的侧脸——
——我讨厌那孩子呢。
凪乃既无哀伤又无踌躇,只是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说道。
——某个人的存在就会令人生厌。你也有过这种感受吧。
见诗也为此而烦恼,凪乃便板起脸,用比之前更加冷漠的声音说道
——不能理解的话,就算了。
仿佛想把自己的心灵彻底封闭一般。
『无论是对这个世界,还是对自己,俺都已经不抱任何期望了。不对,应该说是不能抱有任何期望。因此,身为人偶的我也永不会感到悲伤或是痛苦』
说不定凪乃也和这个杀手伊莉莎一样,心中有着阴暗的一面。
并且也像伊莉莎一样,深信这种阴暗是别人所无法理解的,同时也是无法改变的——
所以凪乃才能做出和获得了永生的雫一样——冷漠的表情吧。
诗也把凪乃和雫的表情重叠到了正扮演着杀手伊莉莎的绫音的表情上,顿感头晕目眩。开始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身处何方,正在说什么。
站在眼前的,是绫音姐?伊莉莎?还是久久沢?或者是雫?
我自己到底是谁?希金斯?原田诗也?还是吸血鬼?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了市子犀利的鞭笞。
「你在发什么呆啊!你现在可是希金斯教授啊!表情怎么像个磕了药之后混混沌沌的离家出走少年一样!」
诗也被吓了一跳,「对不起!」立刻低下头道起了歉。
(现在正在排练呢,集中精神)
诗也咬了咬牙根,调整情绪,但之后的台词还是说得结结巴巴,不断地被市子NG。
排练结束后,
「你要是继续这样,你们的组合铁定会被解散的」
被如此严厉地说道,诗也感到一阵揪心。
「诗也君,要不要一起再排练一会儿?」
绫音好像有些担心地问道,脸上的微笑比平时更加生硬。
「看来诗也君还在为如何诠释希金斯而烦恼呢,其实就算是个语言学者,也不是说任何时候都要把话说得很完美。虽说希金斯是个成熟的绅士,但其实他同时也有很小孩子的一面,所以我想和诗也君一起找到你们之间的共鸣点,这样的话诗也君就一定能——」
由于焦急,绫音提高了语速,脸也靠得好近,白皙的脖颈直接凑到诗也的眼前,一股甘甜的香味飘逸而来,诗也立刻往后退了几步,和绫音拉开距离。
「抱歉……我、我想一个人练习」
说完,绫音露出了退缩的表情,双颊也变得通红,觉得好难为情,说道
「这样啊……我知道了」
虽然脸上保持着微笑,但心中肯定很受伤吧。
◇◇◇
在堆满纸箱的教室里,没有搭档陪伴的诗也反复地背着希金斯的台词。
不想让与绫音姐的组合被拆散。
可以的话,自己想永远和绫音做搭档。
为此,必须把演技提升到能让市子和观众们认可的程度,但事实上却没那么容易。遇上长一点的台词,神经就会紧张,越紧张反而就越容易说错,所以光是把台词完整地说出来就已经倾尽全力了,根本没有余力再去关注感情的注入了。
把握不了希金斯这个角色。而其中的缘由,自己也渐渐觉察到了。
(因为我不是希金斯,反而更像是伊莉莎……)
对于台词也说不清楚,上了舞台也什么也不明白,只会慌慌张张的外行诗也来说,耐心地帮他排练,给予他自信,让他变身成为一个富有魅力的德拉库拉伯爵的绫音,才是希金斯教授。
这一点至今未变,诗也完完全全是一个被绫音带领着,希望能有自己用武之地的伊莉莎——这样的自己到底能演绎希金斯这个角色吗?
市子说过,希金斯是一个把伊莉莎从卖花姑娘转变成尊贵妇人的创造主,伊莉莎应该是他打造的一幅作品才对,所以要把伊莉莎当成卖相不好的茄子或是黄瓜一样来演,但无论如何,都无法从绫音的身上都出这样的感觉。
和绫音对台词的时候,基本也都是她在不经意之间掌控着对话的间隔和语速,诗也一直是无意识地跟随着她的节奏。不禁让诗也感到,这个完美地演绎了既是卖花姑娘又是杀手的伊莉莎的绫音实在是太厉害了,自己根本配不上她。
我根本无法诠释希金斯!
(最初演德拉库拉时,自己也对他先是充满了厌恶,但后来渐渐能体会到米娜的恋情之后,最终才成就了舞台上的那个德拉库拉。只要有一个好的契机的话,我应该也能演好希金斯的)
但现在,完全没有突破口。
『有本事把这个无家可归的笨姑娘培养成公爵夫人呀』
『好啊,那就六个月之内——不,如果她足够耳聪舌慧的话,三个月就够了——我会把她培养成一个到哪里都不失体统的女性的。今天就开始!现在,马上就开始!带她去净身,皮尔斯夫人。水洗不干净的话就算用纸或者刷子戳也要——』
「额,什么戳啊?应该是『擦』啊。又说错了,可恶」
『好吧,有本事把这个无家可归的笨姑娘培养成公嚼——』
「是公爵啦!啊啊,好笨的舌头,好想扯了这口条!」
诗也彻底走进死胡同了,在同一个地方不断地重复着,正当这时
「演技果然够三流」
凪乃闯了进来。
又在咬舌时被她听到了!诗也顿时觉得好害羞,脸颊也一下子热了起来,
「你来干嘛啊」
诗也瞪着她说道,
「没啥事,很闲而已」
凪乃若无其事地回答道,说着便随手抓起了放在钢管椅上的台词本。看到了如此用心制作的封面,她撇了撇嘴,
「哼,手工制作的啊……和绫音前辈的是一套的,真让人火大——」
低声说道,然后便翻到了伊莉莎的台词那里读了起来。
『才不想要啥衣服嘞,俺根本就不需要衣服。衣服啥的俺自己能买!』
诗也刚想赶她回家,却被她的演技所震惊了,
(好厉害——读得真好!)
凪乃平时的说话声音和雫差不多,都很细。而读台词的声音却十分有力,声音回荡在整个教室里。虽然带些口音,却不难听懂。而且对她那种糟糕态度的处理比绫音学姐来得更加激烈,甚至都有些过火的感觉了,但在那种生动的幽默感的衬托下,完全没有遭恨的感觉。非常极致的平衡感,就这样,她将一个魅力十足的女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俺没妈,俺是被第六个继母给撵出来了。没娘也无所谓啦,俺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与绫音演绎的伊莉莎稍稍有些不同,但在表现的魅力上完全不输于她。
继续演了一会伊莉莎之后,凪乃突然又变回了一脸冷淡的表情。像是从人类又变回了人偶一样,伊莉莎的开朗和可爱荡然无存。
「好厉害啊……你」
「这种程度的话,排练一下谁都能行的。只做到普通程度的熟练还是不够的……」
凪乃说道,她的神情和声音一如往常的冷漠。
不对,刚才的那个演技何止是好,简直富含魅力。诗也心想。
然而,凪乃似乎却不这么认为,她把剧本放回钢管椅上,目光冰冷地说道,
「话说奥黛丽赫本演的『窈窕淑女』……不是个大团圆结局嘛。最后结束的时候,希金斯和伊莉莎好像关系挺亲密的」
「啊啊,确实呢」
这么突然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呢?从凪乃的语气中依然难以窥探她的感情。
「不过其实作为『窈窕淑女』原作的『皮格马利翁』,最后是以暗示他们两个分开作为结局的哟。这一点作者萧伯纳在序文中提到过,他说:『大家都已经习惯一个浪漫的女主角了,所以就会以为女主角最终肯定会和浪漫的主人公结婚,但我不会这样写。劝大家最好也不要有这样的期待』——」
由于诗也只看过电影版的『窈窕淑女』,所以听到希金斯和伊莉莎最后分别的时候,很是吃惊。绫音之前也说这部戏最后是个大团圆结局。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感觉连教室里也随之冷了起来。
凪乃神情不改的继续说道。
「虽然对伊莉莎来说,希金斯是一个特别的男士,但希金斯是个头脑顽固,妄尊自大的人,所以即便希金斯向她求婚,她也不会选择他。『嘉拉迪雅决不是真的喜欢皮格马利翁,对她来说,皮格马利翁如同神一般,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伊莉莎和希金斯最后不可能像童话故事一样,结婚之后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之前听绫音说过,皮格马利翁为自己所雕刻的理想中的女性起名为嘉拉迪雅并与爱上了她。
美之女神赐予了嘉拉迪雅生命,让她成为了活生生的人,之后两人得以结合。这里的皮格马利翁就是希金斯,嘉拉迪雅就是伊莉莎。
看着带着冷冷的眼神说着话的凪乃,诗也又把雫的侧脸重叠了上去,耳边仿佛传来了雫的说话声。
——如果厌倦了生命本身,那就开始一段永恒的恋爱吧。
雫对成为了不死之身吸血鬼的诗也如此低语道。
她说,只有永恒的生命才能证明永恒的爱。但从她冷若冰霜的双眸中,却看出的是她完全不相信永恒之爱的存在。
「所以呢,我觉得对皮格马利翁来说也是一样——一直注视着一动不动的嘉拉迪雅的雕像直至老死,才是最幸福的结局……因为雕像不会说让皮格马利翁不高兴的话,也不会做让他不高兴的事……。而一旦雕像变成了人类,那个嘉拉迪雅就已经不再是皮格马利翁眼中理想的女性了,一定是这样的……」
无论是声音还是表情,眼前的凪乃都和人偶一模一样——然而,在她淡淡地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中稍稍有了些嘶哑,冰冷双眸的深处,能觉察到一丝轻轻摇曳着的伤感。
凪乃到底把感情带入了哪个角色中呢?皮格马利翁?还是嘉拉迪雅?
是失去了理想中女性的皮格马利翁呢?
还是没能将皮格马利翁眼中的理想女性扮演到底的嘉拉迪雅?
凪乃的眼底,渗出了越来越多的痛苦和悲哀。
「……而且嘉拉迪雅……对创造了自己的皮格马利翁的感情是憎恨的,而绝非是爱。但相反地,如果得不到皮格马利翁的爱,她就会失去生命。所以她必须活成皮格马利翁理想中的样子,不得不做一个人偶……」
嘉拉迪雅憎恨着皮格马利翁?
这应该不是萧伯纳说的,而是她自己的想法吧?
——大家想要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按照大家期望中的我在扮演一个偶像而已。
诗也想起了凪乃曾经说过的这番话,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心痛。
虽然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语气很淡漠,但其实,她是不是在害怕呢?害怕自己无法一直在别人面前演好大家期待中的“自己”,最终暴露了自己其实只是一尊石头雕像的事实。
所以她才会像这样拼命屏住呼吸,消除心跳,永远做一尊雕像吧。
因为一旦有了心跳和呼吸,嘉拉迪雅就不再是皮格马利翁理想中的女性了,就会让他感到失望了。
凪乃的表情,和那夜两人在观景台上看海时的表情一样,显得那么孤独,让她身边的诗也也不禁感到揪心。
(你啊,就甘愿一直用充满谎言的博客吸引别人的眼球吗,甘愿一直扮演别人心中所期待的自己吗?……这样的话,真实的你又究竟在哪里呢?)
「能不能,不要再假装我们在交往了?」
诗也表情认真地说道。说罢,凪乃一瞬间就猛地把头转了过来,动作之快令头发在空中飞舞划出一个美丽的弧线。
「久久沢戏演得好,而且还会去读莎士比亚和萧伯纳,研究他们的戏剧。就算不靠负面新闻,应该也能通过实力拿到角色。不试着用真正的久久沢凪乃来决一胜负吗?」
话音刚落,便从脸颊传来了响亮的一声。
凪乃扇了自己一嘴巴。她纤弱的手动起来的瞬间,诗也就知道会被打了,但还是没能躲开。因为凪乃瞪着诗也的眼神是如此得充满了憎恨——伴随着她手掌打上来的,是她爆发出的愤怒和憎恶。
「单靠长相和身高被选上与绫音前辈演对手戏的你,一点实力都没有,只是靠着剧本和演出制造出话题而备受关注、人气高涨的你,怎么可能理解我!」
火花四溅般的愤怒的声音,以及仿佛正在燃烧的黑色眼瞳向自己喷射而来。
「我才不要什么真正的自己!有谁会关心那个真正的我!」
凪乃原本的声音——未经伪装的真正嗓音——刺向了诗也的胸口。
「我必须要以偶像的身份被大家持续关注!我想在下一场公演里拿到好角色!那才是我的愿望!下次你要是敢再这么大放厥词的话,我就把那张照片散播出去!」
凪乃边说边用刺刺的目光瞪着诗也,二话不说地冲出了教室。
诗也伫立在原地,品尝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
◇◇◇
诗也本觉得自己也是为凪乃着想才提出结束这段虚假关系……因为这种关系只能让彼此感到寂寞空虚,可却惹得凪乃生了气。
「该怎样才能让她理解我的苦心呢」
诗也怀着一肚子苦闷回家。
剪不断理还乱,他已经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了。
今天家里也没有亮灯。他在门口脱掉鞋,登上楼梯走向自己房间。当打开门时,房内传来了书本翻页的声音。
诗也不觉屏住呼吸。
染上银色月光的窗边坐着一位少女。她那白金色的长发如同吸收了月光的瀑布,淌过肩头,流向地面,洒落开来。她伸着白皙的双腿,将《灌篮高手》平放在制服的裙子上,一页一页地读着。
人偶般精致端正的脸庞,配上陶瓷般白皙而冰凉的肌肤。
还有盯着书页时闪烁着妖艳色彩的——血红、鲜红、绯红的眼瞳——
她抬起双眼,淡淡地望着诗也。用细腻得发凉的声音轻轻问道。
「你摆出这些东西,是把我当成能用食饵引出来的狐狸或狸猫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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