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匡～噹～鐘聲響起。

　　今天的康妮是壞孩子。她違背了父親大人所下的禁令，跑出去觀看「處刑」。明明告誡了她不准去看，她卻溜出豪宅前往聖馬可廣場。而且，還帶著凱特一起去。

　　這座綠意盎然的廣場，平常是很適合讓康妮和凱特她們玩耍的場所。像是鬼捉人和躲貓貓──偶爾還會偷偷跑進位於廣場中的市政廳惡作劇；但是裡面和善的公職人員卻沒有責罵她們。所以，她才會認為不要緊。康妮從不曾對這場所感到害怕。

　　但是，今天的聖馬可廣場卻跟平常不同。

　　首先，人很多，多到令人產生王都所有居民都跑來這裡的錯覺！能吸引這麼多人前來聚集的活動，康妮只知道聖誕節和讀星節。然而，跟一般慶祝節日的不同之處，在於眾人的眼神都閃閃發亮。亮晶晶的，帶著一種令人非常不舒服的熱情。

　　居然會使人露出那種不舒服的眼神，果然「處刑」不是什麼好東西。康妮想起父親大人曾說過的話。「那是不人道的行為。」父親這麼說時還很罕見地皺起了眉頭。雖然對於才剛滿六歲不久的康妮來說，無法瞭解其中的含意。

　　匡～噹～鐘聲響起。

　　被聚集的人群推擠，不知不覺中跟凱特走散了。當她注意到這事實之後，瞬間變得臉色蒼白。因為，今天的廣場感覺很奇怪。康妮感到很不安，一邊擠入人潮中一邊大喊「凱特！」呼喚，但是她的聲音卻被群眾熱烈的喧嘩聲所蓋過。怎麼辦、怎麼辦？焦急的康妮一邊喊著凱特的名字，一邊不斷擠入人群中，擠著擠著逐步前進。

　　而回過神來，她已經走到人潮的最前列。該處剛好是廣場的正中心，出現在眼前的是過去沒看過的台座。這也是為了「處刑」而建造的東西嗎？雖然感到疑惑，但她立刻甩了甩頭。現在比這更重要的是凱特。凱特到底在哪裡？

　　除去陌生的台座，其餘光景都是她一向熟悉的聖馬可廣場。左手邊是身為建國之祖的英雄阿瑪迪斯的雕像，右手邊則是聖女安娜塔西亞的雕像。然後，再過去一點，則有能夠俯視廣場整體情況的聖馬可鐘樓聳立。

　　就在康妮為了尋找凱特，正打算回頭之際，四周的人群突然鼓譟起來。通往摩爾達維宮殿的大門被打開，一台馬車抵達廣場。

　　從馬車中出現的，是被披上黑色頭巾的少女，以及數名男子。其中有年輕人，也有年長者，不過全員都是穿戴整齊的正裝打扮。相比之下，少女的服裝是非常樸素的鼠灰色連身裙，甚至還有好幾處破洞。

　　當這行人一出現，歡聲就變得更加興奮，最後則轉變成怒吼和斥罵。四處傳來的，都是康妮過去從未聽過的污言穢語。

　　詭異的氣氛使雙腿僵硬，動彈不得。可是，實際受到眾多惡意指責的那位少女，看起來卻完全沒放在心上的樣子。對那些吵鬧的人連一眼都不屑看，就只是筆直向前走。

　　少女在前頭那一隊正裝男士的帶領下，走近位於廣場中央的台座。也就是說，在康妮的正面。少女逐步接近。她的雙手手腕被木製的手銬銬住。

　　群眾的激昂似乎已經到達頂點。有人用手指著少女尖聲高叫到破音，也有人拍著手瘋狂大笑。

　　匡～噹～鐘聲響起。

　　不知不覺中，厚重的黑色雲層已經非常接近。雨水滴滴答答地在地面上點出三三兩兩的小圓圈。

　　帶頭的其中一名男子下令之後，少女慵懶地擺頭。罩在頭上的頭巾順勢掉落，露出一頭豔麗的黑髮。然後，她終於把臉轉向這邊。

　　剎那間，康妮一時忘了呼吸。

　　從未看過的美麗生物就在眼前。雪一般白嫩的肌膚，熟透果實般的紅色雙唇。再加上有如把星星關在裡頭，閃閃發亮反射出光輝的紫水晶色雙瞳──

　　想必神聖不可侵就是在形容這樣的人吧？產生這種想法的人，大概不只康妮一個。證據就是，直到剛才還那麼吵鬧的群眾，突然之間就安靜了下來。

　　不論是誰都像著了魔般直直盯著少女看。眼睛眨都不眨，但即使暴露在這種無禮的視線下，少女卻絲毫沒有動搖。甚至，還像是要看清楚每個人的長相一般慢慢地環視廣場。這次反倒演變成視線所及的人一個個被其氣勢所壓倒。

　　少女一邊瞇了瞇眼，鼻子「哼」的一聲。

　　接著，緩緩開口道：

　　「被詛咒吧。」

　　雖然並非大聲高喊，但是她凜然的聲音卻響徹整座廣場。

　　「你們這些傢伙，全部都被詛咒最好──！」

　　周圍陷入一片沉默。安靜到可以聽出身邊人吞口水的聲音。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詛咒呢？可是，就算如此認為，她那威風十足的態度卻使得人群中的動搖不斷擴大。

　　「妳、妳這賤貨！」突然間有人大喊道。聲音有點顫抖。可是卻引起連鎖反應，回過神來的群眾接連對她發出辱罵。「臭婊子！」、「惡魔！」、「殺人犯！」

　　康妮害怕得渾身發抖。才六歲的康妮對於人性中的惡意還很陌生。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麼辦，彷徨不知所措的視線四處徘徊，不意間對上了那位少女的雙眼。

　　有如寶石般的雙眸捕捉到康妮的存在。或許是覺得此處有幼兒存在很稀奇，她眼神一驚，嘴角忽地上揚。笑了出來──沒錯，她在笑！

　　康妮不由得眼睛睜大。接著心跳噗通噗通地加速起來。剛剛那是，什麼？這是，什麼？自己，剛剛，好像看到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這個。這個是──

　　少女似乎很滿意地微笑，然後輕聲說了些什麼。

　　不知是幸或不幸，這些話並沒有抵達康妮的耳中。

　　不知不覺中雨勢變大了，彷彿要刺穿人一般直洩而下。狂風低吼。天空捲起一片漆黑。死刑執行人動手讓少女跪下後，高高舉起手中長劍。就在此時，伴隨地面彷彿撕裂般的巨響，有什麼東西猛然發光一亮。閃光讓康妮的視線整片都被白色覆蓋。什麼都看不見。用手遮掩、瞇起眼睛後，有溫熱的東西飛濺到臉頰上。然後，傳來一陣嗆鼻的鐵鏽臭味。

　　視野終於恢復色彩時，事情已經結束了。拿劍的男人把圓圓的，滴著紅色物體的某樣東西抓起舉高。群眾爆出猛烈的拍手喝采聲。「看吧，遭到天譴了！」、「那女的活該！」、「哈哈死了！」、「死得好」、「終於死了──！」

　　康妮無法動彈。連尖叫都沒有。對剛剛發生在眼前的事情無法置信。

　　有人吹起口哨，四周人群更加沸騰。牽動其他狂熱的聲音接連發出。歡喜的範圍不斷擴大──但是，並未持續太久。

　　突然間，有人大聲喊道：

　　「──喂，看那邊，失火了！」

　　對方所指示的方向，市政廳正在燃燒。「是落雷！剛才的閃電劈下來了！」另一人喊道。火炎發出熊熊的低鳴聲。短短一瞬的寂靜後，緊接著傳來的是尖叫聲。慌忙逃跑的人群互相推擠碰撞，叫罵不絕於耳。

　　「別擋路！」康妮不知道被誰撞開，跌倒在地。胸口撞到堅硬的土地，讓呼吸停了一下。好痛。好痛好可怕。誰來……

　　誰來，救救我。

　　小小的身體全身各處都傳來陣陣疼痛。自己無法站起來，只能把視線往上移，發現有人同樣倒在地上。是黑髮的女性。正打算向她伸手時，突然感到不對勁。沒了。

　　脖子以下的部分，沒了。

　　察覺滾落在地的東西實際上到底是什麼，康妮這次終於尖叫起來。那是不人道的行為。腦中回想起父親大人說過的這句話。啊──

緊緊閉起眼睛的康妮頭頂上方，受到暴風侵襲，聖馬可的鐘匡噹匡噹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