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絕代惡女和平凡少女

      第二章 絕代惡女和平凡少女

  當康妮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很高的位置。柔和的光線、清新的空氣。從窗戶外面傳來小鳥啁啾的歌聲。

  好像作了一個驚濤駭浪的夢,應該吧。沒錯,簡直就像是自己把潘蜜拉嗆到丟盔棄甲全面投降──

  (不對不對不對,這種事再怎麼說也絕不可能發生。)

  因為對手可是那個潘蜜拉。

  康妮閉著眼睛,把手伸到背後,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嗯,絕不可能發生。雖然由自己來承認這一點很可悲,但是康斯坦絲•葛萊爾畢竟只是一個平凡不起眼的小角色。

  心情感到一陣悲哀,同時她睜開眼皮,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臉。

  「……嗯?」

  感覺上會讓人深陷其中的紫水晶色雙瞳,配上夜幕般的黑髮。

  「……唔?」

  她的外貌美麗到讓人似乎有種靈魂差點被奪走的錯覺。但是,康妮卻又同時感到極度的不自然。

  這裡,難道不是我的臥室嗎?如此想著,視線朝四周轉了一圈。看到了熟悉的長春藤圖案壁紙、床邊則是設有金色把手的貓腳邊櫃。雙人長凳、玻璃矮桌,以及兼作梳妝台使用的收納式桌椅組。

  另外,窗戶外面可以看到色彩鮮艷的尖塔。在葛萊爾領地可以看到的幾乎都是綠地,王都則幾乎都是建築物。不過,當社交季節結束剛進入秋季時,領地中想必也會被紅葉染上鮮艷的色彩吧。

  無論如何,對於康妮來說都是跟往常一樣的王都風景。

  『妳終於醒來啦,康斯坦絲•葛萊爾。妳昨天可是睡了一整天呢?』

  但是這陣銀鈴般的可愛聲音,卻是以前日常早上所沒有的東西。

  沉默了一下之後,康妮尖叫出聲。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少女臉上浮現啞然的表情往後退。但是康妮依然還在動搖。在小宮殿中發生的情景正以猛烈的速度不斷回想起來。簡直就像是在觀看每次轉眼間場面就會發生變化的紙畫劇表演一般。

  (等、等一下──)

  不只是影像。能夠感覺到當時現場的氣氛,和溫度。還有聲音和味道。全部的感受都太過生動,這,難道說──

  「雖然是個夢,但是卻不是夢──!?」

  愕然大叫後,一個似乎心情不好的聲音傳來。

  『胡說八道些什麼。妳,該不會是睡呆了還沒清醒吧?』

  不對,客觀來說,她認為自己的意識相對清醒。康妮的記憶告訴她自己,眼前這個人是之前在大廳通往溫室的走廊上遇到的那位身份高貴的女性。但是卻又無法確信。果然自己是睡呆了嗎?這,是夢嗎?不曉得。所以康妮小心翼翼地問道:

  「請問,您、您是哪位啊……?」

  無論如何,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太過標緻反而令人覺得難以親近的美貌,完美無瑕的高雅舉止,誘人的肢體搭配富有挑逗性的晚禮服。──不管從哪一點來看,很明顯她都不會是康妮的舊識。

  少女對於康妮的問題呵呵笑著瞇起眼睛。紅紅的嘴唇畫出一道弧線,接著發出清澈的聲音。

  『本小姐嗎?本小姐是史嘉蕾。史嘉蕾•卡斯提奧!』

  ──史嘉蕾•卡斯提奧?

  康妮的嘴巴不受控地張大。

  「這這這,這怎麼可能。史嘉蕾•卡斯提奧可是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被處死……」

  『哎呀小丫頭,難道妳覺得本小姐看起來像是還活著的樣子嗎?』

  因為這句話的語氣像是打自心底覺得好笑,康妮不由得仔細觀察眼前的少女。端正的容貌看來確實會讓人覺得不屬於這個世界,但八成不是這個意思。

  從下巴到脖子的線條纖細,胸部很豐滿。腰部瘦長而曲線分明──然後,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她足不沾地。

  不知為何,飄在空中上下起伏著。

  看到這景象的瞬間,康妮再次失去了意識。

  『妳未免也太會睡了吧?』

  聽到沒好氣的聲音,一睜開恍惚的雙眼,那位少女正雙手叉腰,斜眼看著康妮。

  『而且還是在跟本小姐交談中睡著……!遭到這麼失禮的對待,打自本小姐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總不能說因為妳已經死了,只好尷尬回答道:「當時我暈倒了。」

  ──紫水晶色的瞳孔,有如縞瑪瑙般的鮮艷黑髮。讓人嘆為觀止的美麗。這些都是那位有名的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外表特徵。這麼說來,她的五官輪廓似乎也很像。

  雖說如此,但是康妮見到史嘉蕾•卡斯提奧本人已經是十年前的事。而且只有一次。雖然印象中的確是一個非常漂亮的人,但實際長相如何早就模糊了。反倒是打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的「處刑」給她更為強烈的印象。在當天目擊過並勉強拖著無力的身體回家後,康妮睡了三天三夜。可以說史嘉蕾•卡斯提奧這個符號,已經站在康妮心靈創傷的頂點。

  「但、但是,為什麼會出現在小宮殿……?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幽靈不是應該在聖馬可廣場出沒才對嗎……?」

  無頭千金為了找回自己的頭顱,夜夜徘徊在廣場上的傳聞,可是有名到被列入王都七大神祕現象之一。當自己告訴她這件事之後,史嘉蕾訝異地歪了歪頭。

  『聖馬可廣場?哦,本小姐遭到處刑的場所啊。那種地方,自從本小姐變成這副模樣之後一次也沒去過。畢竟本小姐對自己被處刑那一天的事情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樣啊。聽完自稱是史嘉蕾的幽靈這句話後,康妮放下了胸中的大石頭。那一天,廣場上充滿了人類的惡意。不記得的話,對她反而比較好。

  『──反倒是小宮殿,那可是愚蠢的安立奎和黑心的塞西莉亞帶給本小姐屈辱感的場所!真是的,現在想起來依然覺得不爽!』

  「呃,怎麼能對王子如此不敬……!而且,王太子妃黑心……!?」

  她怎麼能這樣毀謗人人稱讚是聖女安娜塔西亞再世而聞名,善良慈悲的王太子妃呢?可是,出言不遜的正主卻毫不在意,繼續說道:

  『總之,回過神來,本小姐就已經在小宮殿裡了,可是不知為何卻完全進不去大廳。不管用什麼方法,走進去的時候就會被彈出來。果然死者還是會有某種限制吧?』

  史嘉蕾歪頭想要回想起某件事。

  『本小姐不太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種狀態的,可是能進到大廳裡,想也知道一定是託妳的福。因為不管向誰說話都沒人能聽見。甚至連視線都對不上。這種狀況下,注意到本小姐存在的人,妳可是第一個。』

  「史嘉蕾大人……」

  看到少女臉上露出無奈笑容的模樣,使得康妮心中一緊。就在不知如何回應時,史嘉蕾彷彿在表示「我懂」的意思般點了點頭。

  『雖然妳看起來平凡沒特色,也沒有特別的專長,但光是能夠注意到本小姐這一點,就值得妳引以為傲了!』

  「唔,那倒不是。」

  面無表情地出言否定。剛剛的沉默並不是這個意思。同時還想起來,之前,在進入小宮殿大廳之前,少女確實是這麼說的:

  ──小丫頭,得跟妳道聲謝。

  雖然不知道原理,但似乎是因為康妮向少女搭話的行動,才讓少女能夠進入大廳。原來如此,到這邊暫時都能接受,但是還有一個疑問沒解決。

  「那麼,為何妳會出現在我家──」

  是跟著自己回來的嗎?

  她既然已經達到進入大廳的目的,之後直接想去哪就去哪不就好了?

  或許是這個疑問已經寫在臉上,自稱是史嘉蕾的幽靈眼睛半瞇,雙手叉腰,居高臨下看著康妮。

  『因為還沒有得到代價啊。』

  「代價?」

  『哎呀,妳忘記了嗎?要是沒有代價,怎麼可能會幫助毫無交情的人呢?』

  說出這句話後,她「呵呵」笑了兩聲。臉上浮現的,是追捕獵物時那種猙獰的淒美。就在這一刻,康妮想起之前腦中聽到的那個聲音。

  ──可以喔,就幫妳一把。不過,作為代價──

  宛如被潑了一頭冷水,臉上逐漸失去血色。當時,無法把那聲音說的話全部聽完。可是,縱觀古今中外各種故事中,提到跟神魔鬼怪簽訂契約的代價,最常見的就是──性命。康妮抱緊雙臂,希望穩下顫抖的身體,努力擠出聲音。

  「我、我沒聽到……!」

  『妳說什麼?』

  「是、是真的,沒聽到代價是什麼!我連發生了什麼事都搞不清楚!所、所以請饒我一命……!」

  千萬拜託,就只有性命請高抬貴手──雖然康妮如此哀聲求饒,但少女卻只是愉悅地笑著。

  『不~行。』

  絕望讓視線一片漆黑。眼眶滲出了溼潤的淚水。

  (啊啊父親大人、母親大人,請原諒孩兒不孝先走一步──)

  跟自己天生容貌同樣不起眼的人生。康妮垂下肩膀,無力低頭。

  史嘉蕾•卡斯提奧帶著壓倒性的存在感接近康妮。她那浮出殘酷笑容的模樣,正如傳聞中所說的,毫無疑問是絕代的惡女。

  『本小姐已經幫助過妳,所以妳不能拒絕。』

  此時,可憐的康斯坦絲•葛萊爾腦中正想著,就好像人類被命運三女神中的么妹給剪斷命運之線那樣,自己也會被這位絕代惡女帶去死後的世界。

  『聽好了,康斯坦絲•葛萊爾。』

  閉緊眼睛並作好覺悟。但等待她的卻不是終結。

  接下來的未來,跟康妮的預想有些不同。

  『妳就算花費一生時間,也必須讓我的復仇成功!』

  這個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理由,使得康妮訝異地眼睛眨個不停。

  「……復、仇?」

  史嘉蕾的紫水晶色雙眸中快要滿溢出來的怒意彷彿在熊熊燃燒,一步步逐漸逼近康妮。

  『對,就是復仇。那群害我被處刑的卑鄙小人,我要把他們一個不留通通丟下地獄──』

  「那、那麼…」

  在非比尋常的氣勢壓制下,康妮退了一步。吞了口口水。

  「目標是哪些人呢……?」

  不能這麼輕易地點頭答應。因為連她要復仇的對象到底是誰都不知道。視情況而定,甚至有可能會演變成康妮一個人負不起責任的狀況。

  『我不知道。』

  「什麼?」

  『因為本小姐是遭人陷害的啊。雖然是以企圖毒殺那個小丫頭的罪名遭到處死,但是這種小花招,本小姐怎麼可能會作呢?』

  史嘉蕾說到這邊,似乎不高興地瞇起眼睛。

  她剛剛說什麼?康妮不由得啞口無言,直直看著剛才語出驚人的對手。

  被判處本人根本沒做過的罪行而處死。

  ──這豈不就是,冤罪嗎?

  「所以啊,康斯坦絲。妳要擔任的角色就是成為我的四肢,幫我找出真兇,然後讓那傢伙見識一下活生生的地獄!」

  怎會這樣。心臟急速跳躍。一直到剛剛為止,康妮還相信史嘉蕾•卡斯提奧是邪惡的人。堅信著這件事。很愚蠢地,被有心人為了混淆真相而製造的謠言所惑!

  「這麼說,對塞西莉亞王太子妃的娘家施加壓力,逼迫她們全家下跪,也是騙人的啊……!」

  她自己有著驚人的美貌。而且還擁有王家樂意下嫁的大貴族卡斯提奧公爵家的血統,然後還是王太子殿下的未婚妻,想必會有許多人嫉妒她。大概,就是這些陰暗的感情造就出如此可怕的謠言。史嘉蕾想必經常都是孤獨一人。那麼,就算只有康妮一個人,也必須找出並瞭解真正的她才行──

  握緊拳頭,對她投以關懷的微笑後,史嘉蕾•卡斯提奧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那是我作的沒錯啊?』

  「……咦?」

  『有什麼關係?』

  「……不,不。那、那麼,利用自己手邊能用的權力,把塞西莉亞王太子妃以不敬罪的名義關入監獄──」

  『對喔,是有這回事。不過那女人一點都沒受到教訓。』

  「……那,把紅酒潑到她身上,並且在舞會正在進行時脫掉她禮服的人──」

  『我又沒有脫掉她的內衣,有什麼關係。』

  「……在眾人面前全力對她來回搧巴掌……」

  『那樣作又有什麼不行?』

  康妮忍不住吸了一大口氣。

  「妳明明就作了一堆壞事!?」

  『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已經是十足的大問題了!確實,這些事並不至於被判處死刑,可是正常來說,作的人被逮捕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妳說什麼!?妳這傢伙,以為本小姐是誰!』

  眼角猛然一吊,發出一聲像是狠咬人般的怒喝。

  「嗚──您是史嘉蕾•卡斯提奧大人,對不起!」

  『沒錯!本小姐地位很高!不過是被區區子爵家的小丫頭稍微小小教訓了一下,一點事都沒有!』

  「可是結果妳卻被處死了!」

  ──啊,糟糕。

  講到興起時就會把不該講的話也說出口,是康妮的壞習慣。臉上的血色迅速消退。由於太過恐怖,不敢看史嘉蕾的表情。一邊移開視線,一邊努力擠出最後的力氣,她開口說道:

  「那、那個,我果然還是覺得幫忙復仇這件事──」

  幫忙復仇不太好。

  但是,這個康妮使出渾身解數的訴求,卻在實際說出口之前就被化解消失了。

  『──債務。』

  那聲音簡直像是平靜無波時的海面般平穩。

  『這個家,有負債對吧?今後打算怎麼辦?甚至還取消婚約了。』

  沒有。康妮沒作這件事。作的人是眼前這位女王大人。

  但是,若只從結果來看,她說的完全沒錯。這次的事情讓家族失去了布朗遜商會這個後盾。葛萊爾家放棄了風評和婚約對象,只留下了恥辱和債務。

  康妮黯然垂下雙肩。越是去思考,越覺得是在勒緊自己的脖子。

  『也不是沒有方法能化解危機。』

  聽到這句話,她猛然抬起頭來。大概是表情太過渴求拯救了吧。史嘉蕾愉悅地瞇起眼睛。

  『妳會幫助本小姐報仇,對吧?』

  「嗚……」

  『而且,雖然大概不至如此,但誠實的葛萊爾家卻對恩人不思回報──如此不誠實的行為不可能發生,妳說是吧?』

  「請問我該作什麼?」

  下意識回答之後,絕代的惡女輕輕揚起她的嘴角。

  一走下客廳,女僕長瑪爾妲便一臉擔心地跑了過來。之前康妮從小宮殿的晚宴歸宅後,馬上就昏睡過去──似乎是因為這緣故。老實說,她完全不記得。

  葛萊爾家的人獲知事情始末時已經是第二天,當時,在漢斯沃伯爵的奮鬥下,教會已經正式批准取消康妮與尼爾•布朗遜的婚約。這是什麼效率啊,好可怕。

  至於現在的進展,則是聽說身為家主的父親為了辦理相關文件等手續而前往教會。康妮不由得低聲沉吟。

  父親帕西法爾•艾瑟爾•葛萊爾的人品,可說是一位好比誠實穿上衣服、走在路上一般的誠實化身。他一定作夢也想不到女兒的未婚夫會外遇。太具衝擊性,他的血管因為此事破個一兩根都不奇怪。

  她擔心起來,一問之下,瑪爾妲深深地嘆了口氣,說:

  「──那還用說?老爺知道此事後無比震怒。甚至想衝出去找尼爾•布朗遜決鬥。不過在聽過夫人苦勸之後,總算是及時恢復理智。」

  聽說母親說的是:「康妮已經親自解決這件事,再向對方作更多報復並不是誠實之舉。」感謝誠實至上主義。感謝母親大人。不管是什麼時候,葛萊爾家總是需要母親掌舵。

  「對了,小姐您從昨天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對吧?我現在煮牛奶粥給您吃。」

  「哇,好高興!肚子都快餓扁了!……另外,有收到寄給我的東西嗎?」

  最後提的問題是來自史嘉蕾的指示。這時候信差不多也該送到了,所以得去收信。因為不是別人,而是女王大人親自下的命令,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其實內心卻感到疑問不解。個性害羞內向的康妮,熟人也就只有那幾位,就算聽說這次的事,照理說也不會特別寄信過來。

  看了一下瑪爾妲,果然,她臉上露出類似看到夏天下雪的奇妙表情。沒錯正是如此。康妮一臉正如我所料的表情點頭。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請妳忘了吧。」

  「不,其實是……」

  瑪爾妲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這是怎麼回事!?」

  兩手抱著滿滿的郵件帶回自己房間後,康妮大喊道。

  『瞧,正如本小姐所說的吧?』

  根據瑪爾妲所說,從昨天開始,攜帶信件來訪的信使就沒停過。不是她自誇,打自出生以來,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多邀請函。

  『畢竟是很好的聊天話題。一名照理說應該很貞潔的貴族子女,在公眾面前作出如此激烈的行為,任誰都會感興趣吧?』

  我沒作。雖然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康妮沒有作。作出那些行動的人是眼前的女王大人。

  女王大人要求自己把邀請函也讓她看看,所以康妮坐在長凳上,把邀請函放在玻璃桌上面攤開,大致估計數量不下二十封。史嘉蕾一一仔細觀看,接著突然高聲歡呼起來。

  『有了!我就知道一定會有。即使過了十年,在邀請函上用花邊和金箔來裝飾的低俗習慣還是沒改過來呢,艾蜜莉亞•加洛林!』

  史嘉蕾一邊說著,一邊指著一張特別醒目的邀請函,因此康妮把那張邀請函拿起來。反面寫著邀請者的姓名。

  「……戈德溫男爵夫人?」

  『戈德溫?討厭啦,艾蜜莉亞那傢伙居然跟道格拉斯•戈德溫結婚囉?跟那個胖子?明明老是嘲笑他就像頭兩腳豬。』

  哼,史嘉蕾用鼻音表示不屑之意。

  『總之,妳必須去參加艾蜜莉亞的舞會,康斯坦絲。那女孩最喜歡聊天跟旁觀別人的不幸。就算是十年前發生的事,只要妳問的方式正確,她肯定會像是發情期的金絲雀那樣喋喋不休地告訴妳。』

  寂靜的室內傳來辛辣的聲音。

  『──妳是傻子嗎?』

  康妮聽了身子一抖畏縮起來。位在史嘉蕾冰冷視線前方的,是康妮剛才寫的答應戈德溫夫人邀請之回信。

  『差不多將進入山茶花即將萎謝的季節──這算是什麼?』

  「呃……不就是,符合時令的問候嗎……?」

  不如說除了這之外還能是什麼?理直氣壯的回答之後,史嘉蕾臉上沒了表情。現在的模樣使她感覺有點虛假的美貌益發突顯,簡直就像是精緻的人偶一般。康妮腦中散漫地想著這些念頭,下一瞬間,怒雷狂劈。

  『──在單純的社交辭令中,是要有多傻才會去提正在枯萎的花朵啊!?』

  「啊……!」

  『而且山茶花最後會自己斷頭掉下來耶!?在古典文學中更是斬首的代名詞耶!?如果是提到它綻放的季節也就罷了,怎麼會去選擇這種會聯想到不吉祥末路的話題啊,小丫頭,妳這是在詛咒主辦者趕快沒落,擺明跟舞會主辦者作對啊!?』

  完全無法反駁。

  『還有,字太醜了!給我重寫!』

  「咦,字只要認得出來就夠了吧……」

  『妳說什麼!?』

  「沒有,我沒意見!」

  匆忙從收納桌的抽屜中取出新的信紙,以羽毛筆沾了沾墨水。寫的過程中,旁邊不斷傳來『等一下!那邊的墨水太多了!』、『為什麼妳用詞遣字這麼沒有天份呢!?』、『字體的整體平衡太差!重寫!』等嚴格無比的指導。就在她眼中含著淚水不斷動筆寫的時候,房間外傳來門環的敲擊聲。

  應門之後,來人是瑪爾妲。

  「洛林男爵家的凱特小姐來訪,如何應對?」

  「凱特來了?好,我馬上過去。」

  凱特•洛林是康妮少數幾個朋友之一。當康妮意氣揚揚站起來的時候,注意到那些被揉成球狀而皺巴巴的可憐便條紙的下場。她猛地驚覺轉過身去,只有臉蛋是極品的魔鬼正對著她微笑。

  只考慮了短短一瞬間。

  康妮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對著門口高喊:

  「我暫時還無法抽出手來,可以請妳帶她來我房間嗎──!?」

  一打開門,凱特就一邊大喊「康妮!」,一邊衝過來擁抱。

  「聽說妳昏倒,我好擔心喔!」

  凱特柔軟、有香味、蓬鬆的栗棕色頭髮惹人發癢。對於這位為了表示親愛之情,眼睛睜大到讓人擔心會從臉上掉出來的朋友,康妮自然地露出笑容。

  「我已經沒事了。甚至還把牛奶粥整鍋抱起來吃光光。」

  「嗯,吃太多囉。我常在想,不知道妳的胃到底是什麼構造……好羨慕……」

  鬧彆扭似地尖起嘴巴來的凱特,雖然身材確實比標準還要豐腴一點,但是對於萬年洗衣板水準的康妮來說,反倒羨慕凱特沉甸甸的胸部。就像今天,她穿的雖然是配色樸素而且門襟沒開敞的禮服,但卻像是快被擠開了,反而更加強調出胸口部分。

  「回到正題,不要緊嗎?」

  凱特坐在長凳上,擔心地注視自己。她在指什麼?康妮歪頭感到疑問──接著突然想通了。

  「難不成是,已經變成傳言了!?」

  當然,指的是發生在小宮殿的事。

  「是的,簡直像是出現時期不對的大風暴。」

  聽到凱特的喃喃自語,康妮抽搐著臉。連跟社交界的關聯性和康妮只有同等水準,不,甚至還要更差的凱特都知道了。應該可以判斷,葛萊爾家族的醜聞已經傳遍整個社交界了。

  「妳在床上昏睡所以想必不知道,聽說潘蜜拉昨天已經回她的領地去了。表面上的說法是靜養,但肯定是因為注意到現在的情勢,挾著尾巴逃了。我從以前就覺得,基本上來說作風很卑鄙呢,那隻狐狸精。」

  聽到原本那麼想逃避的潘蜜拉•法蘭西斯的話題,不可思議的是,康妮的內心卻異常平靜。或許是託史嘉蕾•卡斯提奧已經搞砸一切的福吧。讓她在意的反而是──

  「尼爾呢?」

  聽到這問題,凱特一臉困擾地皺起眉頭。

  「他們的狀況似乎不大妙。聽說有好幾筆以『布朗遜商會跟葛萊爾子爵家是親家』這一點作為前提的大生意談失敗了。尼爾•布朗遜雖然沒到判處通姦罪的地步,但還是因為擾亂風紀而被教會下了禁閉處分。現在達米安爵士正在到處找關係求情。」

  聽到這件事,覺得胸口有點疼痛。雖然只是有一點而已。康妮甩甩頭,把心中的同情趕出去,打算把話題拉回正軌。

  「呃,所以說,這次事件,是怎麼說我……?」

  那麼掀起大風暴的元凶又是被如何評論呢?康妮心驚膽顫地詢問後,凱特•洛林一臉複雜地點頭答道:

  「可憐的康斯坦絲•葛萊爾證明了羊要是抓狂起來,也是會衝向獵犬反擊的──這是今早五月花報社貴族版的社論。恭喜妳,康斯坦絲•葛萊爾。搖身一變成為風雲人物。」

  沒想到會上報紙。康妮不由得把手放上額頭,抬頭望向天空。當她的意識飛到九霄雲外時,注意到桌上慘狀的凱特訝異大喊。

  「哎呀,真稀奇。」

  「咦?」

  「抱歉,不小心看到了。這張是戈德溫夫人主辦舞會的邀請函對吧?妳竟然打算參加呢。要是以前的妳一定會婉拒,突然改變作風是怎麼啦?」

  「呃,這個呢,是……」

  該怎麼回答好呢?把視線投向從剛剛起就像個裝飾品般觀察她這邊情況的史嘉蕾。果然,凱特似乎看不到她。那麼,該怎麼辦呢?就算告訴她真話,康妮也不認為她會相信。那麼自己到底該說什麼好呢?

  ──嘿,凱特跟妳說喔,我突然能夠看到那位惡名昭彰的史嘉蕾•卡斯提奧的幽靈,該說現在她的幽靈正纏上我,然後附帶一提,其實她似乎是被人陷害,我正準備和她兩個人一起去調查犯人到底是誰。另外,也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前去參加戈德溫夫人的舞會,我很正常,請別擔心──

  嗯,不能說。康妮立刻放棄這想法。她不想跟為數不多的貴重朋友疏遠。

  就在康妮冷汗流個不停,拚命尋找好藉口時,凱特突然「啊」的一聲,用雙手遮住嘴巴。接著似乎感到動搖一般,視線四處徘徊停不下來。

  「有、有時候會想換個心情對吧!嗯、嗯,我覺得很好!去玩得開心點!聽說戈德溫夫人的舞會中,長相俊美的帥哥很多!妳、妳看嘛,未婚、個性溫柔、長得又帥,這種白馬王子般的人物或許會存在啊……!」

  「什麼?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要緊的,康妮!我表姊史黛西說過,現在這時代,女性就算積極一點也會被接受!而且失戀的傷痛只有新的戀情能夠治癒,這是我前陣子看的小說上面寫的句子!」

  這情況大概是──她對自己,有某種誤解。

  可是想不出好藉口,康妮只能用不上不下的心情,點頭回答:「好……我會加油……」

  之後沒過多久,目送說著「啊,我該回去了!」並慌忙離開的凱特,史嘉蕾似乎感到不能理解地皺著眉。

  『所以,那女孩到底想作什麼?收集情報嗎?哎呀,妳得小心啊,康斯坦絲•葛萊爾。』

  「不是吧,不管怎麼看,她都只是因為擔心而跑來關心我的狀況吧!?」

  洛林家最早就是下級士官,後來升官才成為男爵家族,是歷史尚淺的新興貴族。凱特的母親並非貴族,還有很多兄弟,絕對稱不上富裕。加上她本身的個性,出席過的舞會僅僅只有社交界新人舞會那一次而已。其他時間她都在幫忙家務或是製作家庭代工來渡過。當然,她的住宅中也有請女僕和管家,但是僱用的人數不多。今天應該也是在百忙中找出空檔時間,特地前來探望自己。

  凱特•洛林是心地善良又關心朋友,我最自豪的童年玩伴。即使如此說明,史嘉蕾依然是一臉懷疑的表情。

  「這麼說好了,凱特之於我,類似莉莉大人之於史嘉蕾大人──」

  『莉莉?』

  因為史嘉蕾可愛地傾斜頭部,所以康妮也「咦?」的一聲跟著傾斜頭部。

  「……呃,您跟候爵家的莉莉•奧拉明德大人從小就有親密的來往對吧?雖然我這樣比喻太過自抬身價,但是請您想成類似妳們那樣的交情,應該會比較容易懂……」

  莉莉──莉莉•奧拉明德,據說是史嘉蕾•卡斯提奧唯一會敞開心房的好友。

  話雖如此,莉莉並非像是史嘉蕾那樣的罪人。會試圖幫忙受到史嘉蕾不合理毀謗的塞西莉亞,並且勸告史嘉蕾別再作出惡行,甚至直到最後還是希望史嘉蕾洗心革面,是一位人格非常高尚的人物。為了對她待人公平的態度表示敬意,大家習慣稱她為博愛的白百合。

  史嘉蕾發出「哦」的一聲點點頭。

  『莉莉──莉莉啊。我完全忘記了。反正那傢伙一定也結婚了吧?』

  「是、是的,她在三年前結婚了。」

  『三年前?那可真晚啊。』

  這個國家的貴族千金,結婚適齡期約在十六至十八歲。婚約發表當時,莉莉•奧拉明德的年齡已經是二十有五。可是,當時她的婚期會拖到那麼晚,據說是因為某個理由。

  「據說莉莉大人對史嘉蕾大人去世感到非常遺憾。自責當時無法阻止其兇行,後來主動表示要替史嘉蕾大人贖罪,不顧親朋好友的反對,致力推行慈善事業。」

  原本奧拉明德家族跟教會就緣份匪淺,靠著這方面的關係,她主要作的是援助孤兒院以及讓小孩也能接受教育。並非代替丈夫,而是單身的貴族千金個人進行慈善活動這件事極為罕見,在莉莉•奧拉明德的奉獻下,據說從前貴族女性走出社會工作就會被人在後面指指點點的習氣,也多少有了改善。

  這真的是一個令人感動的美談,但當事人史嘉蕾卻似乎不太感興趣,只是一臉無趣地適度回應幾句。

  『哦,這樣啊。那麼,莉莉是跟誰結婚了?』

  「啊,好的,結婚的對象是黎希留公爵家的蘭道夫•阿斯達伯爵。可是,那之後……」

  『──居然是蘭道夫!?那個過度認真的頑固男人!?那可是本小姐的天敵啊!』

  史嘉蕾罕見地尖聲大喊。康妮嚇得抖了一下。

  『而且妳稱他為蘭道夫•阿斯達?那個石頭腦袋,居然到現在依然是從屬爵位啊?十年前就有消息說等他成人後,要把公爵爵位世襲給他。他出了什麼包嗎?』

  「啊,不,並非如此,傳聞是說,蘭道夫大人向現任公爵請求,希望能多等一段時間……」

  高級貴族當中,有些家族會同時擁有複數爵位。蘭道夫出生的家族也是其中之一,「阿斯達」是黎希留家族擁有的伯爵爵位。這種爵位被稱為從屬爵位,通常是授予給世襲爵位之前的繼承人供其暫時使用。

  「更重要的是,那之後……」

  『呵,那男人還是老樣子,看不出在想什麼。算了,無所謂。馬上去找莉莉詢問吧。莉莉的腦筋很好,從她那邊一定能夠獲得比艾蜜莉亞這種三流貨色還要更有用的情報。』

  「不、不可能啊。」

  『不要緊的。就算她不認識妳,本小姐也能想出辦法解決。因為本小姐很擅長啊,這些方法。』

  「不,不是這樣,不可能見到她。」

  『所以說,為什麼不可能啊?小丫頭,妳難道想忤逆本小姐──』

  「──莉莉大人她!」

  康妮終於忍不住用力大喊。

  「已經過世了!」

  史嘉蕾閉上嘴巴,陷入沉默。忍受不了這種氣氛,康妮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史嘉蕾開口了。聲音聽起來有點僵硬。

  『……什麼時候?』

  「前年。」

  『生病嗎?還是意外?』

  「都不是,聽說她是……自殺。」

  死因是服毒死亡。而且,並不是在嫁去的阿斯達家中,而是在娘家的禮拜堂中死亡。

  『騙人。』

  「真的。當時的報紙也有刊登。」

  這事件有很長一段時間在王都是熱門新聞。因為發生在她成為阿斯達伯爵夫人之後沒多久,冒出許多關於她為何這麼年輕就死去的種種猜測。王家憲兵也有朝她是被人謀殺的方向進行搜查,但是直到最後都沒有發現能證明這是起殺人事件的證據,因此斷定她是自殺。

  『不,那一定是在騙人。』

  絕不可能,史嘉蕾搖了好幾次頭。想必是不願意承認事實吧。

  「史嘉蕾大人……」

  看到她這模樣,讓康妮覺得胸口悶悶的。為直到前一刻為止還堅信惡魔披上人皮就是史嘉蕾的自己感到羞恥。看,她明明對她朋友的死如此哀傷,不是嗎?

  『騙人的,因為、因為……』

  史嘉蕾一邊抱著自己發抖的身體,一邊拉高聲音。

  『──因為,那個壞心腸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會自殺!』

  「……咦?」

  剛剛,好像聽到奇怪的東西混在裡面。是幻聽嗎?個人認為應該是幻聽才對。

  「史嘉蕾大人。」

  康妮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決定問清楚。

  『幹嘛?』

  「莉莉大人是史嘉蕾大人的朋友對吧?」

  聽到康妮的疑問,史嘉蕾整張臉都表現出不爽的感覺。

  『啥?拜託,請別說出那麼恐怖的事好不好。要跟那種女人來往,本小姐寧願去漢加拉懸崖上面倒立著跳波卡舞曲。』

  「可、可是有傳言說,史嘉蕾大人被囚禁之後,只有莉莉大人經常去監獄探監──」

  跟那些輕易背叛、離開史嘉蕾大人的跟班不同,莉莉•奧拉明德不把周圍好奇眼光當一回事,據說直到最後依然想跟史嘉蕾在一起。

  『探監?──啊!』

  感到訝異的眼神,就像是突然想通一般聚集出焦點。形狀漂亮的柳眉翹起來,下一瞬間,有如銅鑼被敲響般的聲音響徹四周。

  『指的是那件事啊!就算現在想起來依然覺得很氣人!沒錯,莉莉那傢伙確實有來探監!然後看著正陷入牢獄之災的本小姐,說出「妳出昏招了呢史嘉蕾」這種話來嘲笑本小姐!開什麼玩笑,那個壞心腸女人──!』

  「──妳出昏招了呢,史嘉蕾。」

  自稱來探監的這女人,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句。

  「啥?」

  對石頭製的冰冷監獄感到束手無策的史嘉蕾,下意識地瞪著莉莉。這個裝腔作勢的女人是自己從懂事以來的死對頭,從認識的第一天起,彼此間就是火力全開互相諷刺的關係。總之,對她全身上下都看不順眼。她對自己大概也是相同的看法吧。

  莉莉•奧拉明德在容貌上雖然比不上史嘉蕾,卻同樣受到上天恩寵。沒有半絲雜亂的白金色長直髮,配上雪白通透的肌膚。雖然不華麗卻有著像是雕像般的清秀長相。

  那是一種看起來彷若人造物的冷漠之美,但是嘴角經常掛著安穩微笑和禮貌的舉止,成功緩和了她給人的這種印象。實際上,她淺水藍色的眼睛深處,無論何時都是冷漠無比,注意到這一點的人,大概只有史嘉蕾而已吧。

  「所以我才會老是提醒妳要避免出風頭。」

  對於她這種教訓成績差勁的學生般的語氣感到不爽。

  「說什麼鬼話,那是沒辦法的事情啊。誰叫本小姐不管做什麼都是萬眾焦點!」

  一走路就會被跟班包圍;一準備說話,大廳中的人們就會注意聆聽。這就是史嘉蕾•卡斯提奧的日常生活。叫她別出風頭根本是不可能的。

  「而且,這種鬼地方,只要本小姐跟父親大人求救就能馬上離開。」

  帶著忌諱的心情瞥了牢房一眼。

  裡面有堅硬得讓人幾乎無法入睡的床位。有椅子也有桌子。雖然沒有窗戶,不過只要跟人請求,他們會把燈點亮。室內設備雖然樸素,但是時常保持清潔。

  以囚犯的住處來說,這裡應該算是高級的地方;然而對史嘉蕾來說,卻比豬窩還糟糕。這種鬼地方連一天都不想再多待了。父親一定有辦法解決。卡斯提奧可是權力只僅次於王家的公爵家。

  看到這情況,莉莉無言以對地嘆了口氣。

  「妳啊,真的是個小笨蛋耶。」

  「妳說什麼?」

  「雖然妳的記憶力非常好,可惜的是妳卻缺乏把這些情報統整成有用訊息的能力。這樣只是在白白浪費優秀才能而已。聽好了,假如能夠釋放妳的話,根本不需要妳特地去跟卡斯提奧公爵求救,妳也早就出獄了,更甚者,就連入獄都不至於發生。」

  「……可是,沒道理不釋放啊。本小姐又沒有對那女人下毒。」

  「沒錯。妳說的想必是事實。但是呢,正因如此才有問題。居然會有能夠陷害卡斯提奧家的人存在,這一點才是問題所在。而且都已經到了這個階段,居然還無法知道到底是誰幹的,更是大問題。」

  說不出「沒那回事」。被逮捕入獄以來已經過了半個月。就連史嘉蕾也已差不多瞭解了目前的處境──她只是不願意承認。

  「所以今天我是來跟妳告別的。這件事我已經決定抽手不管了。雖然真的讓我感到很不舒服,但目前的狀況已經不是我所能應付的了。對不起喔,史嘉蕾。雖然我也希望盡可能救妳──」

  說到這邊停頓一下,然後似乎困擾地歪過頭。

  「但是我呢,最重視的還是自己的人身安全。」

  說完,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感到抱歉的感覺,莉莉•奧拉明德露出微笑。

  『──事情就是這樣。像那種厚臉皮的女人,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會自殺。』

  聽完這段往事之後,康妮用手扶著房間牆壁,有氣無力地垂下頭。

  『為了悼念本小姐的死亡而進行慈善活動?哼,那些行動一定也都是為了她自己。因為她從小到大老愛掛在嘴邊的話,像是「女性不能像男性那樣過活未免太過奇怪」、「跟性別沒有關係,有能力者居上位才合理」等等。我原本就覺得她是愛講一些奇怪事情的傢伙,結果最後她倒是利用本小姐當藉口,順利完成她的夢想。真是的,厚臉皮也該有個限度!』

  雖是絕代惡女身邊的人,卻總是正氣凜然、堅持正確的行為,這位博愛的白百合以前是康妮從小崇拜的對象,可是真相卻──

  『而且啊,單以整塞西莉亞的行為來說,那個壞心腸女人也比本小姐過分多了。』

  「莉、莉莉大人也有?」

  『是啊。那傢伙絕對不會弄髒自己的手。比方說,假設看到塞西莉亞和第一王子正聊天聊得很開心好了,本小姐會當場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痛打一頓。不過,頂多也就這樣而已。』

  「……這叫頂多…………?」

  『可是啊,莉莉卻什麼都不會做。她只會一臉悲傷地低下眼。然後,她會小聲唸些「這樣史嘉蕾太可憐了」之類聽起來很善良的話。這麼一來,妳覺得會變成什麼情況?那群莉莉的崇拜者就會自行行動起來。還不止如此,她還會加以設計,讓狀況演變成就算不是她的崇拜者,只要在場的人都會對塞西莉亞感到厭惡。』

  「那是什麼好可怕。」

  『對呀,就是這樣,很陰險對吧?滿肚子壞水對吧?絕對不想跟她當朋友對吧?莉莉•奧拉明德這女人,是個無論何時都冷靜、聰明、毫無破綻到令人厭惡的傢伙!』

  康妮的表情抽搐,不過史嘉蕾似乎在想別的事。

  『……果然還是,很奇怪。』

  「很奇怪?」

  『沒錯,很奇怪。這之中必有古怪。』

  「……什麼?」

  『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莉莉那傢伙都不可能自殺。可是,假如真的是自殺,那代表的只會是發生了什麼連那女人都無法應付的狀況。』

  紫水晶色的眼眸飄忽搖曳著,彷彿在思考些什麼。

  『妳試著想像一下。盛夏有可能會降冰雹嗎?好吧,或許十年中可能會發生一次。可是十年中卻發生兩次,感覺上幾乎不可能,對吧?』

  「……唔,所以,妳的意思是?」

  『也就是說,這跟本小姐的復仇或許有關聯。其實妳也是這麼認為的對吧?康斯坦絲•葛萊爾!』

  ──嗯,我不認為。

  可是眼前女王大人的表情實在太過自信滿滿,康妮決定默默把這句話吞回肚裡。

  幾天後。被迫換上女僕服的康妮站在某間孤兒院前。

  在門口附近的警衛所窗口告知來意,請求對方通知,過了一會兒,身穿深藍色修女服的初老女性來了。康妮在心中重複前一晚被強迫練習了許多遍的台詞。不知道是否能順利完成。雙腳在發抖。可是用眼角餘光偷看旁邊,史嘉蕾卻跟平常沒兩樣,只好下定決心開口道:

  「抱、抱歉冒昧來訪。我是蕾蒂,代表奧拉明德侯爵家前來的使者──」

  自家主人奧拉明德侯爵夫人想在女兒忌辰時用孤兒院孩子們的信來供養。這麼告知來意後,年邁的修女似乎很開心地微笑,爽快同意。

  「我認為孩子們也會很高興。因為大家都非常喜歡莉莉大人。」

  她對於身穿女僕服的康妮毫無疑心。康妮覺得胸口一陣刺痛。

  這件女僕服是跟瑪爾妲借來的。跟她說的藉口是「要去凱特家作木莓派」。作點心是凱特的興趣,在洛林家的廚房協助準備工作和試吃則幾乎都是由康妮擔任。因為這個原因,平常就曾跟她借弄髒也無妨的女僕服來穿過好幾次,所以沒被懷疑,順利離開家中。

  另外,蕾蒂這偽名是史嘉蕾所提議。當然,想出今天這計畫的人也是史嘉蕾。

  這間莫里斯孤兒院過去曾經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市民醫院。因為建築嚴重老朽,所以結束了漫長的醫院歷史,之後,教會買下這塊遺址,決定建設一座孤兒院。改建時需要的龐大改建費是奧拉明德家所出資的。因為這個緣故,這間孤兒院直到莉莉過世之前,都是她活動的中心。

  在蓋有噴水池的院子中,孩子們精力十足地跑來跑去。吵鬧嬉戲、發出歡笑聲音的,是在這個設施中也偏年幼的那群小孩。年長組則正在使用康妮帶來的文具書寫給莉莉的信。

  莉莉•奧拉明德在這間孤兒院似乎有教小孩學習文字。房間角落可以看到長年使用下來的石板和粉筆。因為史嘉蕾爆料的事蹟太讓人印象深刻而差點忘記,莉莉大人作的這些行動果然還是非常值得佩服。

  在等待年長組寫信的過程間,康妮陪還不會寫字的年少組一起玩耍。當然,她沒有放水。捉迷藏的時候,她兩腋抱著抓到的孩子四處奔跑;跳房子的時候,她使出背對格子,用腳跟把小石頭踢入目標圓圈中的絕技。一下子就獲得讚賞的眼神和英雄的稱號。甚至就連那位史嘉蕾也稱讚她:果然無論是什麼人,都至少會有一項可取之處。

  當孩子們玩累後,康妮突然問道:

  「莉莉大人很溫柔嗎?」

  康妮今天有兩個重大使命必須完成。

  「對呀!」

  「她是不是有時候會無精打采?例如說,看起來在煩惱什麼──」

  「沒有喔!」

  「真的假的。」

  第一個使命是找出莉莉•奧拉明德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目標才剛剛宣告失敗。當康妮因失望而垂下雙肩時,有幾位似乎已經寫完信件的年長組孩子好像偷偷摸摸地看著她。

  他們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帶著幾分懼意。對這件事感到在意,康妮原本打算走近他們,但是史嘉蕾立即出聲阻止。

  『我們沒有時間做多餘的事。』

  沒錯,第一個使命失敗了。第二個則是──

  康妮擦乾額頭冒出來的汗水,然後直接假裝失足滑倒,摔入噴水池裡面。

  「──很抱歉哦,這裡只有修女服可以換。如果是小孩子衣服的話倒是還有。」「不會,沒有問題。麻煩您幫忙,真的很抱歉。」

  不如說其實我就是需要修女服──這話當然說不出口,康妮換下徹底濕透的女僕服,改穿有莫里斯教會刺繡的修女服,收下院長的感謝狀和孩子們寫的信件,道過謝後離開了孤兒院。

  雖然是多雨的六之月,太陽依然每天持續加強威力,作為邁入夏季的準備。特別是今天這種晴朗的日子,這一點尤其明顯,抱著包裹的康妮,身體正承受著濕熱的陽光照射。

  『好啦,接下來要買花。』

  相反的,史嘉蕾則一臉輕鬆。她大概感覺不到高溫吧。

  「咦?用這副打扮直接過去嗎?」

  吸水後的女僕服比預期中的還要更加巨大且笨重,而且玩得很疲倦的身體也已經搖搖晃晃。老實說,現在只想回家。

  但是,公爵家的公主大人卻有不同的見解。

  『聽好了,這種謊話隨著時間經過,越久就會變得越容易曝露。想要成功的秘訣呢,是趁事情還沒有穿幫,把一切都搞定之後立刻落跑。』

  說到這邊,露出彷彿她經驗豐富很懂的表情點了點頭。

  「妳是莫里斯孤兒院的人?」

  男人說著,抬起臉來,訝異地皺起眉頭。

  康斯坦絲•葛萊爾從孤兒院離開後,用步行方式來到奧拉明德家。說得更準確一點,是來到接待沒有事先約好之臨時訪客用的守衛所。

  另外,礙事的女僕服已經藏在通往奧拉明德邸路途中的一條分支小路中。

  「是、是的。我是修女康……說錯了,我叫蕾蒂。」

  一邊說著,一邊把蓋有莫里斯孤兒院印章的信封拿出來。這是剛才得到的院長感謝信。受到莉莉大人照顧的孩子們無論如何都希望寫信表達謝意,今天希望帶這些信進去,一起為莉莉大人祈禱致意──接著,康妮告知她的來意為此。還拿出剛買的白色花朵來強調自己的目的。

  那人仔細檢查信封和康妮。封蠟當然是莫里斯孤兒院的手筆,身上袖口有著莫里斯刺繡的修女服應該也跟過去前來的修女們並無二致。儘管如此,還是緊張到覺得心臟快要從嘴中跳出來了。守衛慢條斯理地從書桌抽屜取出一疊信件。從中抽出一封,使用放大鏡跟康妮交給他的信封比較。過了一會兒,男子抬起頭告訴她,他會通知宅邸中的人前來迎接,請在此稍候。

  「……我、我還以為會完蛋。」

  直到剛才依然擔心會被憲兵隊逮捕而怕得要命的康妮,在知道能夠順利進入奧拉明德家之後,終於安心下來。話雖如此,心臟依然狂跳不已,全身毛孔都是汗水。

  『妳看,計畫很順利吧?』

  跟康妮相反,史嘉蕾跟平常相比毫無變化,只是有如搗蛋成功的小孩一般,眼睛閃閃發亮。

  等了一會兒,前來的是一位頭髮中混有白髮的管家。

  「──夫人身體不太舒服,無法親自接待您,不過夫人表示對各位神明侍從的好意很感激。我將代替她,幫忙帶路前往禮拜堂。」

  史嘉蕾的聲音響起:

  『哎呀,這不是克萊門特嗎?看來他精神不錯。』

  康妮在管家的帶路下,進入奧拉明德家的宅邸。

  ──奧拉明德侯爵家。這個家族在歷史悠久的那些大貴族中,也是家教最為嚴格、信仰最為堅定的世家之一。同時還是多位教皇出身的名門,在庭院中罕見地建有禮拜堂,據說是好幾代前的家主因為信仰太堅定而加蓋的建築。

  以通往主棟的鋪石路為主軸,用樹籬區隔成好幾個小庭園。沿著藍色葡萄風信子叢生的水路行走,之後抵達蓋在庭園外側的禮拜堂。主棟則是在更深處的位置。

  正如史嘉蕾事先預料的。有著嚴重潔癖的現任侯爵夫人並不會特地跟貴族以外──所謂的「底層人士」見面。想必會找藉口拒絕見面。但是,應該會答應讓康妮進入庭院中位置比較偏遠的禮拜堂。侯爵夫人雖然是潔癖,但是同時又以「慈悲為懷」聞名。把為了替她女兒祈禱而前來的教會人士趕走,這種對名聲有不好影響的行為,她絕對不可能作。

  來到教堂前面後,管家從掛在腰際的鑰匙串中選出一支,把門打開。

  寒冷的冷空氣從內部飄散出來。康妮問道:

  「我可以供奉花朵嗎?」

  「當然沒問題。大小姐想必也會感到很高興。」

  要回去時,請跟守衛說一聲。如此告知後,管家離開了。

  室內窄小而昏暗。雖然有一個祭壇,但頂多只能擠幾個人同時祈禱。

  位於頭上的圓形天窗鑲嵌著花窗玻璃,形成一條光線的道路。反射光線讓塵埃閃閃發光。牆壁上裝飾著教會象徵命運三女神的聖像畫,畫的內容是一段著名神話。

  克羅托首先紡絲,拉克西斯編織出命運,最後阿特洛波斯把一切斬斷。

  也就是說,人類的命運全部取決於三女神的意願──這就是其中寓意。儘管有些部分已經褪色,但是巧妙描繪出光與影變化的圖畫卻充滿魄力,足以鎮住看到這張畫的所有觀看者。因為太過莊嚴,看過之後會令人不得不懷抱敬畏之心,就是如此驚人的畫作。康妮同樣在不知不覺中把手放在胸口,垂下頭去。

  莉莉•奧拉明德就是在這個地方喪命的嗎?

  『大概是藏在畫框的內側──慢著,小丫頭妳在幹嘛?』

  康妮正在祈禱時,傳來史嘉蕾的聲音。當康妮心中一驚抬起頭後,眼前迎接她的是一臉沒轍的表情。

  『妳啊,到底以為我們特地跑來這種地方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是為了找出莉莉•奧拉明德自殺的真相。可是實際來到她咽下最後一口氣的地方,卻連幫她祈禱一下都不肯的話,那也未免太過無情了。當康妮如此訴說後,史嘉蕾對此只是不屑地哼了一聲,全盤否定道:

  『傻瓜。妳就算作這種事,那女人也不會高興。她反而會用挖苦的語氣要求盡快找到真相。莉莉那傢伙一定會找地方把線索留下來。而且,藏的地點一定是誰都不會去想的思考盲點。』

  「所以您才說要找畫框內側嗎……?」

  『沒錯。因為,根本不會有人把信仰象徵的內側翻出來看,對吧?』

  說完,史嘉蕾露出自信的笑容。雖然她這句話很有道理──但是……

  「會遭報應吧……」

  『她就是這種女人。』

  史嘉蕾聳了聳肩如此道,康妮卻想到能發現這一點的人想必也是同類,不由得臉色更加僵硬,之後又被命令趕快把聖像畫拿下來。

  這次康妮是真正變得面無血色。但是事情已經走到這地步,也只能動手。其他的選擇老早就──沒錯,從在小宮殿和她相遇那一刻起,就已經不復存在。

  想到這邊,只好壯起膽子。幸運的是,聖像畫的尺寸不大,只需用雙臂即可充分抱起。話雖如此,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行為還是讓康妮的手顫抖不已。總覺得,自己似乎正在犯下天大的錯誤。雖然說,實際上這本來就是犯罪行為,毫無疑問是天大的過錯。

  一臉鐵青地把畫框轉過來之後,康妮的眼睛睜大。

  「這是……」

  畫像後面,貼有一封泛黃的信封。

  心臟發出「撲通」一聲令人不快的聲音。這是什麼?難道說,這真的是莉莉•奧拉明德留下的線索嗎?不,說不定只是遺書,也有可能是這幅畫的鑑定書。但無論是哪一種,跟莉莉毫無關係的康妮對於拿起這封信感到猶豫。心臟撲通撲通快速跳個不停。

  當她正傷腦筋時,突然聽到外面傳來聲響,嚇得她身體高高跳起。規律的靴子腳步聲並沒有直接走過去,就這樣停在禮拜堂前面。

  ──不知是何方神聖,要進來了。

  門微微吱吱作響。怎麼辦?突然的狀況讓腦中變得一片空白。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動彈不得。她不知道到底該怎麼辦。

  史嘉蕾像是剛回過神來一般大喊:

  『把信藏起來!動作快!』

  反射性把黏在上面的信封強行撕下,塞入胸口。接著用宛如撲向牆壁般的動作把聖像畫重新掛好,幾乎與此同時,門隨著生鏽的轉動聲響被打開。看到走進來的人,康妮深深吞了口口水。

  ──鍛練有素的體格。瀏海很短的黑髮,配上紺碧色的雙眼。被太陽曬黑的皮膚。肩膀寬闊且整體肌肉發達,五官也沒有半點稚嫩。充滿讓人看了會發抖的威壓感。這樣一名恐怖的男性,正一臉複雜地低頭看著康妮。

  『什麼!』

  看清楚突然出現的青年長相後,史嘉蕾聲音尖銳地大喊: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出現,蘭道夫•阿斯達!』

  ──蘭道夫•阿斯達?

  有著死神閣下外號的那位阿斯達伯爵?是那位過去以王太子朋友的身份跟史嘉蕾對立,後來成為莉莉•奧拉明德丈夫的那位蘭道夫,阿斯達嗎?

  康妮臉上頓時快速失去血色。被他看到了嗎?不,應該沒被看到……才對。因為太過動搖,視線四處游移。而且在無意識中差點看往聖像畫的方向──『專心看前面。不然會被他發現。』

  對峙的對手蘭道夫•阿斯達,身高高到康妮必須抬頭才能看到臉。結實的身軀和精悍的五官。身穿以黑色為主、長度很長的立領軍服,手上拿著白百合弔唁花。發現康妮之後似乎是在打量她,紺碧色的雙眼瞇細。

  「──請問一下。您是莫里斯孤兒院的修女嗎?」

  一邊把視線投向繡有孤兒院紋章的修女服,蘭道夫一邊詢問道。擅長命令他人、沒有抑揚頓挫的低沉聲音,使得康妮整個背起滿了雞皮疙瘩。

  「……是的。」

  「真懷念啊。我也曾經陪同妻子去拜訪過好幾次。跟您是第一次見面嗎?」

  「我的名字是蕾蒂。呃……最近才成為修女不久。」

  「這樣嗎。對了,當時我們常常陪一位紅頭髮的小朋友玩,我記得他應該是叫──喬治。他最近好嗎?」

  ──這種事情康妮不可能會知道!

  但是總不能老實這麼回答,沉默了一下子,才猶豫地開口道:

  「當、當然──」

  『慢著,他是在說剛剛的孤兒院對吧?喬治是棕髮才對。跟他同齡的孩子中,紅頭髮的應該叫湯尼。』

  康妮忍不住看向史嘉蕾。平常總是掛著像在嘲笑人般的微笑沒了,相反的,她一臉專注的表情。看著她似乎會讓人深陷其中的紫水晶眼眸,很奇妙的,原本狂跳的心臟逐漸恢復平靜。

  「──呃,您說的孩子該不會是湯尼吧?雖然也有名叫喬治的孩子在,但是那孩子的頭髮比較接近黑色。」

  似乎因為聽到意外的回答,蘭道夫眨了眨眼。

  「……嗯,的確,他的名字應該是湯尼才對。這倒是我搞錯了。」

  「每、每個人都有可能會犯錯啦。那麼我先告辭囉……」

  康妮本打算直接離去,但是在錯身而過時,「這位修女。」被對方叫住。

  「女性一人獨自行走很容易遇上危險。如果您願意的話,我來護送妳回孤兒院吧。」

  康妮心中害怕地尖叫。

  「──不、不用了!而且,我還有其他地方要去拜訪,也不是多遠的距離!感謝您的心意,在此別過,再會了!」

  開門之前,她回過頭,拉起修女服的裙襬,並輕輕彎低膝蓋。之後快步離開禮拜堂。步行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用幾乎堪稱全力急速行走的速度穿過庭院,完全不理守衛,直接衝出宅邸。就這樣一路跑進罕有人跡的小路,手扶著樹籬,喘了口氣。

  「好可怕……!那個人怎麼回事,好恐怖……!……沒、沒穿幫吧?」

  『很難說。雖然剛剛說的話應該沒有漏洞才對──』

  史嘉蕾抬頭看著奧拉明德宅邸。

  『可是那男人的直覺從以前就很敏銳。』

  祭壇上頭擺著白色石頭花屬的花朵,以及字有點笨拙的一整疊信件。

  蘭道夫把自己帶來弔唁的花同樣供奉上去,並沒有祈禱就回頭準備離去。就在此時,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視線停留在掛在牆壁上的聖像畫。仔細凝視觀察後,注意到畫像有點傾斜。簡直像是有人慌忙重新掛回去一樣。

  蘭道夫毫不猶豫地對聖像畫伸出手。取下畫之後,露出的牆壁看不出有被人動手腳的痕跡。那麼就是──

  直接把畫框轉到背面。如他所料,右邊的角落留有曾經貼有什麼東西的痕跡。大約是信封大小。剩下還黏在上面的紙片,撕裂處看起來沒有變色,可以推斷是近期才被撕下來不久。而且,是被強行撕下來。視線直接往下落到地面。在發現指甲大小的紙屑後,他皺起眉頭,微微嘆了口氣。

  「聽說有修女來?」

  在主棟的會客室,部下凱爾•修茲以和他外表同樣輕薄的語氣說道。凱爾同樣身穿軍服,不過領子沒扣起來,在不至於顯得低俗的範圍內穿得比較隨意。

  「只有外表而已。」

  蘭道夫一邊往沙發一坐,一邊回答道。奧拉明德侯爵夫人似乎還沒有出來。

  「什麼?」

  「一位說話的發音沒有地方腔調,手掌光滑沒長任何繭,而且在離開前會作淑女屈膝禮的修女。」

  「……原來如此。」

  邋遢地手肘撐在桌上,凱爾啃著提供給客人吃的烘焙點心。

  「之前發生在小宮殿晚宴的事情也好,最近好像不太平靜。」

  「……關於晚宴那事件,已經知道是哪位千金小姐宣言要取消婚約嗎?」

  當初聽說那件事的時候完全不感興趣,所以根本沒調查。可是喜歡打聽緋聞的同僚應該會知情吧?果然,眼前的青年賊賊一笑。

  「聽了可別吃驚──讓人跌破眼鏡,居然是葛萊爾家族的女孩。」

  「葛萊爾家?你是說誠實的葛萊爾?」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蘭道夫眉頭皺起,凱爾看了笑著說:

  「沒錯,就是誠實的葛萊爾。」

  說到誠實的葛萊爾,那可是社交界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模範貴族。

  「你認識那位小姐嗎?」

  「唔──沒說過話,不過倒是遠遠看過幾次。」

  「她是不是榛果色頭髮和若草色眼睛?」

  「咦?她外貌是那樣沒錯。怎麼,反而是你曾經跟她見過面啊?」

  蘭道夫緩緩把視線轉向窗外。這間接客室中,為了讓奧拉明德家自豪的庭院風景看起來像是一幅畫,而設計了好幾扇細長的窗戶並排。像是在填補樹木間的縫隙,也可以看到一點石製禮拜堂的蹤跡。

  「──剛才,有遇上。」

  藏在小路中的女僕服沒有被發現。拜託史嘉蕾把風,康妮躲在樹蔭後面快速換上衣服。雖然現在是夏季,被打濕的衣服觸感依然讓人冷得發抖。

  雖然史嘉蕾命令自己把孤兒院的修女服直接丟掉,但是康妮對此卻感到躊躇。感覺這麼做是在踐踏孤兒院善心人士的好意。話雖如此,因為使用假身份,也無法當面把衣服還給她們。只好把充作洗衣費用的銅幣跟衣服放在一起,勉強作個彌補。

  「……大姐姐,妳在幹嘛?」

  就孤兒院來說很罕見的厚重鐵門──康妮正打算把衣服塞入鐵格子門縫時,突然聽到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是好幾張有印象的面孔。每一位都是少年,是之前在孤兒院寫信的年長組其中幾位。看他們手上拿著鏝刀和鐵鎚等工具,應該是去了哪邊的工房實習,現在正要返回孤兒院。

  然後,康妮注意到孩子們的表情很古怪。他們臉上同樣都帶著害怕的神情。他們感到恐怖,對象是康妮。聯想到不久前的情況,那時候也是這樣。那時候──年紀比較小的孩子們跟康妮問東問西的時候,年長一些的這群孩子很明顯一臉緊張地在窺視自己。這到底是什麼原因?

  其中一名有著彷彿熊熊火焰般紅頭髮的孩子,像是要保護同伴一般踏前一步。臉上有點僵地瞪著自己,開口道:

  「──基里基•基里咕咕。」

  可以看出孩子們正屏住呼吸認真注視著康妮。剛剛那句話,有什麼重要的意義嗎?康妮覺得腦中一片混亂。完全搞不懂。

  「基、基里咕基……?」

  這是外國話嗎?應該是他們發現康妮感到困惑不解。凝重的氣氛迅速消散。孩子們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七嘴八舌道「看,我就說吧──」、「湯尼就是疑心病太重。」、「吵死了,有什麼關係。」並互相打鬧著。其中有一名跑近康妮身邊。

  「大姐姐,妳有把信拿給莉莉大人嗎?」

  康妮點頭後,黑髮的孩子開心地發出歡呼。直到剛才為止的沉重氣氛就像是一場虛幻。跟著開心起來的康妮也露出微笑。然後向正尷尬地搔著頭的紅髮少年問道:

  「對了,剛剛那句是什麼啊?」

  少年稍微猶豫了一下,直直看著康妮的臉,接著低聲說道:

  「……是咒語。」

  「咒語!?」

  那是什麼好可怕。最近的小孩子連咒語都會用嗎?

  「對。可以看出誰是壞蛋的咒語。──是莉莉大人教我們的。」

  康妮屏住呼吸,緩緩地眨了眨眼睛。

  「……什麼時候教的?」

  「死前沒多久。」

  紅髮少年──湯尼的表情有點茫然。

  「莉莉大人說,假如後來她有什麼萬一的話,之後,只要有人想調查她的事情,就唸這句咒語給對方聽。」

  太陽老早就越過頭頂,宛如在燃燒般的茜紅色不斷加深,緩緩地逐漸西斜。

  「然後,只要聽到的人有任何一點反應,那個人就肯定是大壞蛋──」

  遠方聖馬可鐘樓的鐘聲響起。這是告知王城關門的聲音。離日沒時間還早。半圓形的夕陽正位在康妮等人的正後方。不斷伸長的影子,最後終將融入黑暗之中。

  夜晚從現在開始,才正準備來臨。

  湯尼以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道:

  「遇上那種狀況時,立刻帶著大家全力逃跑,莉莉大人是這麼說的。」

  看到一身濕漉漉女僕服的康妮,瑪爾妲看來大吃一驚。雖然跟她解釋是在歸途中跌倒所造成,但是她大概不會相信吧。儘管感覺到她意有所指的視線,然而總不可能老實回答她。

  今天的康斯坦絲•葛萊爾,從頭到尾沒有一件事是誠實以對。

  默默回到自己房間。總覺得異常地疲累。

  康妮的手邊有今天拿到的那封信。一直沒說話的史嘉蕾終於開了口:

  『──把信封打開吧。』

  康妮點頭同意。她不至於到了這時候還吵著「看別人的信是不誠實的行為」。

  打開信封之後,可以看到裡面有東西反射出鈍重的光芒。是鑰匙。沒有任何裝飾,只講實用的類型。頭頂部是圓環,開了空洞,前端則是彷彿從齒輪上切下來的突起形狀。

  『裡面還有其他東西。』

  聽到這句話後,把信封倒過來。然後有個白色物體輕飄飄地飄落到地上。是一小片紙張。上面印刷有細小的文字,大概是從書本上撕下的一小角吧。上面還可以看到用筆寫的某些文字。康妮瞇起眼睛仔細觀察。寫的時候似乎很趕,筆跡很亂。雖然某些部分已經模糊,但還是勉強能辨識出內容。

  莉莉•奧拉明德遺留下來的唯一線索。

  上面寫的,只有短短一句話。

  ──破壞厄里斯的聖杯。

  「厄里斯的,聖杯……?」

  康妮低聲唸出這句話的聲音,彷彿被灰暗的室內吸收般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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