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為篝火存在的寶石紅」

    幕間 「為篝火存在的寶石紅」

  奈德先生說過,開個兩天就會抵達伯西亞。這樣我們應該明天就能抵達。就跟平常一樣,傍晚在妮朵作畫的時候到來,所以我便在溪畔挑了一處空地紮營。

  我從兩人收集來的枯枝中挑選較小的枯枝,用小刀削出木屑。在上頭另外放上細枝及落葉,另外還有一些徹底失去水分變輕的倒木碎屑,然後用火柴點燃。

  要讓一開始的種火變大雖然需要訣竅,不過這段日子我早就將這個訣竅練得駕輕就熟。只要把火移到用石頭堆成的臨時火窯,這裡就是我們今天的廚房。

  我鋪好布墊席地而坐,解開細長布袋的封口。布袋內裝著拆解成兩截的吹火棒。將兩截吹火棒的接縫對齊再轉上螺絲,吹火棒就恢復了原本的樣貌。握柄部分的滑順手感吸在手上,有著讓人想一直將手放在上頭的魅力。這正是奈德先生讓給我的那根吹火棒。

  「……你傻笑的樣子看起來很噁心喔,惠介。」

  「……咳。」

  蹲在旁邊的妮朵瞪著我。我似乎不小心把想法透露在臉上了。我假裝咳嗽掩飾尷尬後,便將吹火棒的末端對準營火。在我吹氣之後,吸了空氣的營火便燒得更加旺盛。

  周圍正逐漸被夜幕籠罩。再過不久就必須完全依靠營火才能視物。所以柴薪一定要在天色變黑之前就準備妥當。

  我將吹火棒放到一旁,接著將一根粗流木拉過來。那是我在溪邊找到的東西,尺寸相當於凋落的粗枝,或是偏細的木幹。由於這根木幹已經完全沒了水分,拿來當薪柴正好合用。

  我從背包裡拿出短斧,戴上皮手套,然後解下包住斧刃的套子。

  我雙膝跪地,挺直身體,雙手握著斧柄,先試著空揮幾下。只要順利往木幹上的裂縫處劈下,應該就能輕鬆將木幹劈開。

  妮朵目不轉睛地看著斧刃。她嚴肅的表情讓我不免也緊張起來。怪了,怎麼好像有股不容失敗的氣氛?

  我再三確認劈砍的軌道,甚至還深呼吸了幾下,這才使勁劈了下去。斧刃不偏不倚劈中木幹。流木從中間斷開了大部分,只剩下靠近我手邊的一小段還彼此相連。

  「哇……」

  聽到妮朵佩服的呼聲,讓我在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有一股成就感。好吧,其實就只是劈柴罷了。有女生在看就會想出風頭,這真是男人可悲的天性。

  我將流木往地面敲了幾下,讓木幹徹底分開。我讓分開的木幹平放在地上,再次將斧刃揮落。這樣反覆劈敲幾次之後,我們便多了一把薪柴可用。

  我邊從木箱裡拉出裝有調味料的盒子,邊想著晚餐該怎麼解決。

  那些生肉差不多不能再擺下去了。應該今天就得全部吃光。我們這幾天每餐都是肉。想到今天也要吃肉,就讓心情有些沉重。想到自己在過罐頭生活時對新鮮肉塊的渴望,就讓我不禁對自己胃袋的任性苦笑。

  就在我考慮是否能用罐頭食品來做一些變化時,突然想到一個點子。我從背包內取出一本記事簿。

  「妮朵,我想麻煩妳一件事。」

  妮朵看到我把記事簿拿給她,立刻就明白我的意圖。

  「你要我找看看有沒有能用的食譜嗎?」

  「對。我已經沒花樣了。」

  那本記事簿正是范戴克先生交給我的手寫食譜。不過裡面用的是這個世界的文字,所以我當然看不懂。

  「是要找肉類料理吧。」

  「對,肉類料理。」

  這個怎樣?妮朵接著唸出要點。但不是欠缺必要材料,就是欠缺工具,再不然就是有些步驟對我來說太過困難,只好連連拒絕。這樣折騰了好一番功夫之後,我們才總算找到應該可以用的食譜,開始著手進行調理。

  當我在切從罐頭裡取出的食材時,妮朵小聲說道。

  「……對不起,總是讓你做菜。」

  「為什麼突然要提這個?」

  「因為我覺得不管是下廚、開車,還是生火、打水,全部都是你在做。我一點忙都幫不上,真的很不好意思。」

  妳今天怎麼這麼客氣啊?我打算用說笑的態度這麼回應。然而我看到妮朵的表情卻相當嚴肅。這讓我收起笑容。我好歹也知道這不是可以說笑帶過的狀況。

  「因為有妮朵在,我才有機會做比較像樣的料理,而且也是有妳幫我唸出食譜,我才能嘗試製作新的菜色。」

  「如果是那樣,就算沒有我,應該也沒差吧?」

  「怎麼會呢?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才不會對吃這麼講究呢。」

  可是因為有妮朵在,讓我多了一份責任感。不能讓生活品質太糟糕的想法,也讓我能成長為相對可靠的人。

  而且最重要的,就是我不會覺得孤單。妮朵大概不曉得這對我的精神有多麼重要的影響。

  「而且也多虧了妳,這輛車現在才能動。妳就像是金主一樣,所以多點自信也沒關係。」

  「我確實是有出錢啦。」可是。妮朵接著說道。「等我們到城市裡,無論是錢還是珠寶,都多得是吧?」

  「……嗯。」

  等我們到了城鎮,確實是有銀行、商店、住家。而且現在那裡都沒有人了。只要去那裡找錢交給妮朵,我很容易就能還清我欠妮朵的債務。

  「而且那裡應該也有其他車子。」

  我們是在水上的廢車站見面,是因為受情勢所逼才一起前往范戴克先生的工廠。由於我們彼此的利害一致,所以才共乘一輛車一起旅行。可是如果到了城市裡,這樣的利害關係就不成立了。

  至少我可以弄到錢,而妮朵也能弄到車。這樣我們就沒有繼續一起旅行的理由了。

  這讓我大吃一驚。我發現自己一直都沒想過這些事。在不知不覺之間,跟妮朵一起旅行,已經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日常。我們從認識到現在明明才沒幾天,我卻覺得我們彷彿在一起已經有好幾個月。

  「……也對。」

  我只能努力擠出這樣的回應。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妮朵繼續唸出食譜上的內容,而我則按照內容去做晚餐。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交談。在營火的火光照躍下,我們吃了晚餐。餐具發出的聲響取代了對話。

  簡單收拾完餐具之後,再來就只是等著睡覺。我睡帳棚,妮朵睡在茶壺後座。差別只是在什麼時候,哪個人會先從營火旁離開。

  我坐在營火前面喝了口熱水。偶爾會用吹火棒撥弄柴薪,調整營火。

  妮朵坐在我旁邊,雙手捧著杯子,她沒有喝水,只是看著火焰。

  這個世界的夜色相當深,周圍看不到任何人工燈光。只有柔和的月光跟眼前的營火能讓人依靠。

  我為營火添了薪柴,因為如果沒有讓火持續燒下去,很快就會熄滅。熄滅的速度快得讓人難以置信。要一直持續下去並不容易。就跟人的感情一樣。

  「妮朵。」

  我聽到這樣的聲音。那是從我口中發出的聲音。我能感受到坐在旁邊的妮朵微微動了一下。

  「妳為什麼要去找金色海原呢?」

  那是妮朵母親畫在畫裡的地方。她的母親也多次告訴她,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海景。

  只因為是有回憶的地方,真的就能讓她獨自開始這趟旅行嗎?

  妮朵沒有回應。直到營火中一段被燒紅的枯枝斷裂,妮朵才突然開口。

  「母親常跟我說她旅行的事。她說自己去了很多地方,畫了很多畫。那個時候還有很多本記事簿,母親不但讓我看了很多畫,還像說故事一樣,一一告訴我每幅畫裡的回憶。因為我以前根本沒法離開房間。」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不解,妮朵露出欠缺生氣的笑容。

  「我在不久之前,都還是個病人。」

  「……真看不出來。而且妳嘴巴那麼壞。」

  「這兩件事沒關係。真要說的話,那是天生的。」

  妮朵惡狠狠地回瞪我。我只是開個玩笑嘛。

  「你知道魔力缺乏症候群嗎?」

  「不知道,我第一次聽到。」

  我想也是。只見這麼說的妮朵挺起胸膛,似乎很得意的模樣。

  「無論是找任何醫生,都沒有人知道原因。可是從我出生開始,如果周圍沒有大量魔力,我就沒法動彈。我的房間裡必須準備大量魔礦石,我也必須盡量不動,才能勉強活著。其實就跟蒸汽車沒什麼差別。」

  妮朵雖然為自己開的玩笑露出笑容,但我一點都笑不出來。因為光聽就足以明白那是攸關性命的重病。

  「……可是妳現在非常健康吧?」

  「因為把魔力崩壞說得簡單點,就是世界每個角落都充斥著過剩的魔力。而我之前就是因為缺乏魔力,所以才差點死掉。」

  啊。妮朵的解釋讓我恍然大悟。

  妮朵有如要肯定我的想法般點了點頭。

  「因為魔力濃度提升的關係,我才可以像現在這樣在外頭行走。因為世界毀滅,我才得以自由。聽起來很諷刺吧?」

  我一下不知該如何回應。妮朵也不等我回話,便繼續說道。

  「我離題了。以前我只能待在房間裡看書,還有跟母親學畫畫。母親旅行的故事與記事本裡頭的畫,是我最喜歡的東西。我每天都會吵著要母親說她旅行的事好幾次。因為母親在說那些故事時,看起來總是一臉幸福的表情。但是……」

  我等了一段時間,才等到妮朵說出後面的話語。

  妮朵抱著腿,看著搖曳的營火。

  「……我猜那些故事全是假的。」

  她這麼說。

  「我從來沒有看過母親畫畫。」

  「……她不是有教妳畫畫嗎?」

  「母親只是會看我的畫,然後說些這樣會更好,有這種技巧等等的建議,仔細想想,那些都是書上寫的東西。我從沒在記事本以外的地方看過母親的畫。」

  要找出否定的話語,應該不會太難。例如以前她雖然會畫,但那個時候已經畫不出來了。可是那種理由妮朵自己大概也想過,而且她應該比我更想要相信那類理由。

  「母親去世後,父親就把母親的記事本丟掉了。父親說他從沒看過母親畫畫。還說八成是母親從古董店買回那些故事本,對我編出那些故事。當時我也是拚命否定。可是現在我不太敢肯定了。我開始覺得那些故事說不定真是母親為我編的故事。」

  所以。妮朵看著我。妮朵的眼神中帶有不符合她年齡的成熟光彩。

  「我想知道那些故事究竟是不是母親編出來的。就算是騙我的也沒關係。因為我知道那也是為了我才編的。只是一直抱著這種有時懷疑,有時相信的感情,讓我實在不想死。我想知道事實。」

  這是我第一次因為「不想死」這三個字,產生心如刀割的感受。

  我沒想過一個年紀比我小的女孩,竟會如此自然地提到死亡。妮朵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想在無可避免的那一天到來以前,將心中的掛念釐清。我彷彿就像看著一個來日無多的人,把想在死前了結的心願寫在筆記本上。

  這讓我強烈認識到這個世界的現狀。而我同時也感受到自己同樣屬於這個世界的事實,仍舊以欠缺現實感的姿態呈現在我眼前。

  「……一定有的,一定有金色海原。妳的母親沒有說謊。」

  「……真的嗎?」

  「真的。」

  我用堅定的語氣如此斷言。我並沒有任何根據。我自己也知道那只是願望。所以我也只能在語氣上強作堅定。就算這麼做沒什麼意義,我也只能做這麼多。

  妮朵揚起嘴角,點頭說了句:「希望如此。」

  我在腦袋中尋找該說的話語。我覺得自己還應該說些什麼,但我能夠想到的話語感覺都十分空虛。如果我說些言不由衷的話,那就只是無謂的音波。那只會觸動鼓膜,但沒法觸及人心。

  如果還是連自己也不相信的話語,那就更不用說了。

  這個世界很大,人卻幾乎消失殆盡,如今世界只是在用緩慢但不會停止的腳步,逐漸步向毀滅。

  在這種狀況下四處旅行,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我們到底在尋找什麼?追求什麼?想要造就什麼呢?明明我可能哪天也會變成白色結晶,在這裡失去性命。

  我是為了尋找黑衣男子而開始這次旅行。

  可是我並不認為自己真能找到那個人。我只是沒有其他事情好做。我沒有活著的理由,也沒有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

  這就像是無聊透頂的尋找自我之旅。我只是不去面對現實,靠著不停移動來逃避問題。因為在這種世界活著,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差不多該睡了。」

  「……嗯。」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希望妮朵能找到她想找的東西。金色海原。那個不存在於地圖上,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那個說不定只是母親捏造出來的地方。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那樣的地方,我是否也能同樣去相信那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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