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藍光也到不了的地方」

    幕間 「藍光也到不了的地方」

  1

  我很快就適應了牽引三輪車開車。如果是要在都會的巷道間行駛可能還很難說,但我平常也只會行駛在沒有其他車子,平坦且筆直的路上。所以我只要留意突然剎車或加速的狀況也就夠了。真正讓我難以適應的,是跟認識沒幾天的女孩在車內共享沉默。

  出發沒有幾小時,我就開始為我們無話可聊擔心起來。

  我們其實只是在各自的旅途中被迫共乘。由於我們都不擅於跟人相處,對話也不投機,因此在尷尬的沉默當中,我們彼此都開始後悔。

  看來這個問題也只能期待之後能獲得改善了。

  在那之前我決定增加休息次數,讓令人窒息的密室空氣能夠稍微換氣。雖然我不曉得妮朵是否有察覺到我這麼做的用意,不過就算我向她提議,我想她大概也不會積極贊同。

  之後,我看到前方是條三岔路,因此我讓茶壺緩緩減速,停在岔路前。

  在岔路間有一小塊石山,釘在木棒上的鐵製路牌雖然已經傾斜,但仍立在路旁,只是路牌上面滿是紅鏽,上頭的文字就連妮朵也無法辨識。

  我看了看手錶,發現時間已經接近傍晚,山邊的雲朵下緣正逐漸染上紅黃色彩。

  察覺夜幕將近,我認為應該早點準備紮營。所幸路旁正好是一片平坦的空地。

  「今天就在這裡露營吧。」

  「好。」

  我將車開進空地,停下引擎,讓車門敞開。

  晚風緩緩吹過,這陣風並未帶著春季殘香的冰冷,也沒有預告夏季將至的熱氣。

  山丘上的綠意隨風像波浪般擺動,在附近能看到彷彿浮島般的褐色岩地跟白色結晶形成的大片沙漠。往遠處望去也能看見深綠色的樹林,周圍沒有民家也沒有路燈,感覺一旦夜幕低垂,周圍就會被黑暗籠罩。

  我下車之後轉頭想對妮朵出聲。不過我發現她正雙手搭在敞開的車門上,瞇著眼睛眺望眼前的景色。

  我過去從未用過慈愛一詞去形容自己看到的事物。然而妮朵此刻臉上的笑容,讓我明白那應該就是符合慈愛的表情。

  她眼前的景色並沒有多麼特別。就連我這種到這個世界來還不滿一年的人,都已經看膩了。

  持續延伸的道路、山丘、西沉的太陽、染紅天空的耀眼暮色。就只是這樣。這一切都只會變成結晶,形成白色的沙漠。

  「有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嗎?」

  被我這麼一問,妮朵不改那溫和的表情,給出答覆。

  「我覺得這種色調很漂亮。漂亮到讓人難以相信這個世界就快毀滅了。」

  色調。我參考妮朵的話語,再次眺望周圍的景色。雖然我確實也覺得漂亮,但除了這樣的感想外,也沒有其他東西了。

  我開始覺得大概是畫家特有的感覺或感受性,讓妮朵可以看到不同於我眼中的世界。就只是我沒法理解,其實這個世界仍舊有許多美麗。

  現在比起欣賞夕陽,我更關心露營該做的準備。因為我如果一直沉醉到周圍的紅光沒入地面,那麼接下來我就會在黑暗中吃盡苦頭。

  我從茶壺後座卸下裝有露營工具的木箱,從裡頭拿出背包跟布墊。我迅速查看周圍的環境,沒有任何林蔭或岩蔭。這讓我決定就在茶壺旁邊搭起帳棚。這樣如果有其必要,還可以用茶壺的車燈提供照明。

  「那個……」妮朵開了口。「請讓我也做點什麼。」

  在我搭帳棚的這段時間,妮朵也辛勤地幫忙各種雜事。最近我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在處理這些事,所以有人幫忙紮營的感覺頗為新鮮。

  「這個帳棚很小呢……」

  妮朵蹲低身子,進到我組好的蛋狀帳棚內看了一下,轉頭對我說出如此感想。

  「說到這個,我想問妳一件事。」

  「什麼事?」

  「妳之前都是怎樣睡覺的?」

  「我都是躺在車上睡。」

  原來如此。這是個頭夠小才能做到的辦法。

  「我只有一個帳棚。而且現在妮朵的三輪車座位上,已經被肉塊佔據了。所以我要問妳一下……妳想睡哪裡?」

  從帳棚縫隙中探出腦袋的妮朵,仰頭用嚴肅的眼神回望我。

  「……有哪些選擇?」

  被妮朵這樣一問,我先指了指妮朵現在身處的帳棚,然後指了指茶壺。只要把木箱跟背包之類的東西拿出來,茶壺的後座空間其實還頗為寬敞。在風雨較強的日子,我也會選擇睡在茶壺後座。

  妮朵轉頭看了看帳棚裡頭。她再三確認過地板與頭頂,接著表情沉重地說:

  「這裡……感覺好自閉喔……」

  「我可以要妳道歉嗎?」

  說得好像是我的問題一樣。

  「我開玩笑的。我不敢睡帳棚,所以讓我睡車上吧。」

  妮朵坦白說出這個決定,便從帳棚內鑽了出來。暮色逐漸轉為深色的夜藍,她仰頭看著天上的繁星,小聲發出歡呼。

  2

  我最先從背包裡拿材料搭起的東西,是六角形的營火台。

  我用火柴點燃跟妮朵一起收集的枯枝,在火勢到一定程度後放入魔礦石。那看起來像是漂亮寶石的黑色石塊,原本是提供蒸汽自動車動力的燃料。可是放進火堆裡,也會是效率良好的炭塊。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妮朵正用好奇的表情看著我。

  「在惠介的世界,大家都是在野外生活嗎?像游牧民那樣。」

  「並不是啊……?」

  「那為什麼你手上的野外用道具會這麼發達呢?」

  妮朵說到這裡,指向一張折疊式的矮桌。

  「這麼輕又小,容易攜帶的桌子,我是第一次看到。就連書裡都沒提過有這種東西。」

  「很方便吧?」

  「……這實在太沒道理了。竟然有人會製作用途這麼有限,而且又昂貴的東西。」

  啊。妮朵似乎想到了某種可能。「惠介在異世界該不會是有錢人吧?」

  妮朵的猜測讓我不禁苦笑。不過我也頗為佩服她能想到這種解釋。

  「完全不是。我只是普通的學生。而且那玩意也不是多昂貴的東西。」

  「……你來自一個很厲害的世界呢。」

  妮朵用手戳了戳不銹鋼材質的桌子,這麼說道。

  「會很厲害嗎?我不曉得耶。確實,有人製作用途限定的東西,而且還能讓人用便宜的價格買到,這樣說起來或許是挺厲害的。好了,妮朵也來幫忙做晚餐吧。」

  我將砧板跟折疊式的短刀遞給妮朵,只見她相當好奇地看著那些東西。

  我們合作製作的晚餐相當可口。除了范戴克先生給我們的食材之外,妮朵也有很大的功勞。

  在連同生肉一起收下的罐頭中,包含了多蜜醬。而這都多虧有能看懂罐頭說明文的妮朵在,才能知道這件事。所以我們把蔬菜跟肉搭配多蜜醬一起煮,就能煮成牛肉燉湯。妮朵笑容滿面地吃了許多。

  我用水罐的水清洗餐具跟刷牙,接著用濕毛巾擦臉跟身體來替代入浴,在事情大致打理完畢之後,夜晚轉眼就只剩下空閒時間。

  我跟妮朵面對面坐在營火旁,不時為火堆添柴。

  我們並沒有能開心談笑的交情,可是現在就寢也嫌太早。這份沉默之所以沒有那麼令人感覺窒息,也是因為眼前能看到岔路的關係。

  「我們接下來要往哪邊走呢?」

  我跟妮朵都有各自的最終目的地。如果知道哪條路能夠抵達,我們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但偏偏我們都沒有頭緒。所以明天該往哪裡去,就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惠介,你有頭緒嗎?」

  我搖了搖頭。畢竟我在幾天前還是個徹底迷路的人。

  「不過我這裡有地圖。」

  「地圖?」

  我在收拾行李的時候,也一起把地圖收進了木箱內。我把地圖交給妮朵,她用雙手將地圖攤開。我能看到火光形成的陰影在地圖背面晃動。

  「啊,這真的是這附近的地圖呢。」

  妮朵看了一會,接著用格外嚴肅的眼神望著我。

  「惠介,如果你沒其他意見,你願意帶我去伯西亞嗎?」

  「伯西亞在哪裡?」

  「那座城市就在這座圈起來的橋旁邊。我原本就是打算要去那裡的。」

  我看了一下妮朵交還給我的地圖,正如她所說,在那裡畫有幾個小房子的圖案。

  「我是無所謂,不過那裡究竟有什麼東西?」

  「伯西亞是魔女所在的城市。」

  「魔女?」

  感覺突然聊到一個很有童話感的詞句。

  「我不清楚在你的世界是怎樣看待魔女,不過在這個世界,魔女傳承了古老魔術,是很厲害的存在。就算在童話裡頭也經常會提到。」

  「真的有那種東西?」

  「我認為有。至少大家都是這麼相信的。」

  「這種根據會不會太薄弱?」

  「其實我自己也沒有見過啦……」

  看到妮朵露出苦笑,我也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

  我再次低頭看手中的地圖。

  這份我在貨車中找到的地圖,只有畫到我經過水上車站翻過山岳,一直到那座與橋相鄰的城鎮。

  我有想到那輛貨車的駕駛或許也是想去找魔女,不過我很快改變了想法。因為相較於感覺只是順便描繪的城鎮圖案,那座畫了許多圈圈標註的橋,反而是用相當細緻的線條描繪。兩者的用心程度截然不同。

  「見到魔女能做什麼?」

  我邊折起地圖邊這麼問道。

  妮朵將下巴靠在自己抱著的膝上,彎著背注視著營火。火堆發出輕微的破裂聲。

  「──不管問魔女任何問題,她都能給出正確答案。但只有一次機會。」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看到妮朵一臉聽不懂的表情,反而讓我感到困惑。

  「為什麼魔女要給人正確答案?而且,她要怎麼知道正確答案?」

  「……這樣一說,魔女為什麼要那麼做呢?」我看見妮朵自己也皺起眉頭。「我只能說從以前就是那樣。因為童話中出現的魔女,總是會回答訪客的疑問。」

  「是喔。既然叫做魔女,那她會施展魔法嗎?」

  「正確的說,是叫魔術。據說兩百年以前是真的有魔術。雖然在蒸汽技術開始發展之後,魔術就沒落了。聽說要學會魔術非常困難。」

  因為近代科學的發展導致魔術沒落,聽起來讓人有些難過。

  「魔術啊……我還挺想見識一下呢。」

  「我也是。」妮朵笑著說道。「可是大家都一樣。有很多小說是以魔術還存在的時代為題材呢。」

  「如果跟魔女拜託,她會施展魔術給我看嗎?」

  「不清楚耶。我沒聽說有人要求魔女那麼做。」

  「好,那就往伯西亞去吧。到時我就那樣拜託魔女看看。」

  「那我也一起拜託看看吧。」

  決定了目的地,感覺活力也跟著上來了。這是我許久沒感受到的感覺。

  「妮朵,妳是有問題想問魔女吧?」

  我會如此粗心地提出這個疑問,是因為興奮的情緒讓我管不住嘴。我話才出口,心中便驚覺不妙。我覺得自己可能不該去過問那種私人問題。

  妮朵猶豫了一下,最後點頭肯定。

  「我其實是想問,是否真的有金色海原。」

  「……就是妳之前說過,那個不在地圖上的地方嗎?」

  我想到那可能就是妮朵在范戴克先生家裡時,曾說過自己在找的地方。

  妮朵從自己上衣口袋中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記事本,翻到某個頁面後,她將記事本遞了過來。我接過來一看,看到一張有大半都是黃色的繪畫。由於周圍實在太暗,光是靠著火堆的亮光,讓我很難看清繪畫的內容。

  那是海嗎?畫中有一座小教會建在畫面近處的懸崖上。在畫的右邊能看到像書寫體那樣筆畫相連的簽名。

  「母親常告訴我,那裡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這實在是相當誇張的表現。

  「請你翻到後面看看。」

  我順著妮朵的吩咐翻了翻書頁。在這本記事本當中有許多繪畫。有街景、風景、動物、鐘塔……全都是用色彩鮮豔的水彩作畫。簡直就是一本畫集。

  「我母親在年輕時似乎曾到處旅行,並畫下旅途中看到的景色。除了我帶在身上的這本,其實還有更多我沒帶出來的。聽說我母親在旅途中看過最漂亮的景色,就是金色海原。」

  「原來如此,她在親眼見識過世界各地的景色之後,認為那是最美麗的景色嗎?這樣確實挺有說服力的。」

  我翻著記事本書頁的手,在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因為我看到自己熟悉的景色。我靠到火堆旁,想藉由火光讓自己能看得更加清楚。

  「這是那座車站嗎?」

  那一頁所畫的景色,是一座飄浮在水面上的白色車站。

  清澈的藍天與白雲都只能透過水面的倒影看見,而真正的天空,在畫中卻沒有任何色彩。這種表現將那座車站周圍彷彿盡是藍天的獨特氣氛,巧妙地收在圖畫當中。

  「是的。就是那裡。」妮朵帶著笑容這麼說。「我到處在尋找母親記事本中的景色,因為我想親自到那裡去,畫出同樣的畫。」

  「……妳很愛妳的母親呢。」

  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並沒有其他想法。我就只是脫口說出自己內心最直白的感想罷了。只不過說出這種話,或許是有欠顧慮。

  只見妮朵彷彿突然承受劇痛般緊緊皺眉,不過她那種表情很快就被笑容取代。唯有在習慣承受痛苦的人臉上,才能看到那種彷彿不含絲毫雜念的笑容。

  我一下不知自己是否該道歉,還是該繼續去聊這個話題,最後我決定選擇沉默。因為我感覺無論說什麼都是多餘的。我合上書頁,將記事本還給妮朵。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去伯西亞,去找魔女問問題吧。等明天天亮,我們就朝那裡出發。」

  妮朵點了頭。而在這之後我們沒人說話,氣氛突然又轉為尷尬。我們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我從背包內取出提燈,護送妮朵回到車上。我拿行李填平後座放腳的空間,墊上一條毛毯,這樣便完成了一張臨時的床。妮朵脫下鞋爬到上頭,她拍了拍座位,確認睡起來是否舒適。

  「還可以嗎?」

  「應該可以。」

  「好,那就晚安囉。」

  「嗯,晚安。」

  我關上車門,回到火堆旁。

  我坐在地墊上,從背包當中取出手機。

  十月十七日,四點十九分。

  看來另一個世界的時間仍在正常流逝。只不過跟這裡相比,時間流逝的速度明顯不同。

  我將手機的充電線接到提燈上,然後轉動提燈上的一個小把手。沒過多久,手機的充電標誌便亮了起來。

  假設真能遇到會給人正確答案的魔女,妮朵自然會問關於金色海原的問題。但我要問什麼呢?而且好像還只能問一個問題。

  我一邊幫手機充電,邊絞盡腦汁苦思,然而我始終想不到該問什麼。我心裡頭當然有數不盡的疑問,但如果問我是否想知道答案,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停下轉動手把的手,解除手機鎖定,打開通話畫面。無法連上通話對象的履歷佔滿了螢幕。在這個永遠都收不到訊號的地方,聯絡不到對象也是理所當然的。手機沒理由在異世界還能收到訊號。然而我仍用手指按下標註「家」的履歷。

  我把背包拉到身邊,抱著腿,耳朵貼著手機,閉上眼睛。火光的殘影在我眼皮底下晃動。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