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上

　　　　　　六局上

　　同一時間，榎田已經搭乘地下鐵離開中洲，混入人群之中，走在天神的街道上。他再三回頭，確認背後沒有追兵。

　　作戰計畫似乎成功了。

　　即使讓網站陷入無法瀏覽的狀態，只要懸賞的人知道自己的下落，就沒有任何意義。因此，榎田拿自己的電腦當誘餌，把植入遠端監控病毒的電腦藏在廁所裡，藉此謊報自己的所在地，並趁對方的注意力全放在電腦上時移動到其他場所，透過遠端操控癱瘓了地下求職網的伺服器。

　　榎田看了時鐘一眼。網站伺服器差不多該復原了，而敵人也該察覺他的計策。敵人扣押並徹底清查充當誘餌的電腦，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對方必定會重整陣腳，再次追蹤榎田。

　　必須先設法讓獎金獵人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移開。追兵越少越好，這樣行動起來也比較方便。

　　榎田連上剛復原的地下求職網，打開留言欄位，立刻輸入文章。

　　『懸賞一千萬圓捉拿這個男人。』這是下一個誘餌。

　　「加油吧，齊藤老弟。」

　　榎田喃喃說道，按下送出鍵。

　　好，對方接下來會如何行動？必須預測對手的配球。會投什麼球？投向哪裡？直球？變化球？內角球？外角球？

　　榎田自問：「如果我是敵人，我會怎麼做？」

　　自己的電腦已經落入敵人手中，對方一定會循著電腦追蹤，入侵手機。通話、簡訊和網頁的瀏覽紀錄八成都被對方監控了。

　　如今唯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一途。敵人掌握了自己的所有動向，有沒有反將一軍的方法？

　　要引對手輕忽大意，必須先讓對手占得上風。就好像比數差距過大時，領先一方便會刻意保留投手的實力，從容應戰。要讓對手誤以為他們是大幅領先。表面上讓敵人掌握自己的動向，以安其心，這麼一來，對方必定會產生輕慢之心，而榎田只須暗中行事即可。

　　他需要幫手，需要在敵人的視野外配合他行動的優秀夥伴。

　　首先，他必須瞞著敵人與夥伴接觸。

　　榎田立刻開始編輯郵件。

　　『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

　　『你說下次要請客對吧？我想吃燒肉。』

　　『關於慶功宴，我已經訂了國體道路上的店，十一點開始。』

　　『之前在雁巢的比賽，大和那記盜壘很漂亮。』

　　收件人各不相同。榎田同時寄出編輯好的郵件。

　　諜報戰不一定要使用高科技，從前的間諜可是用鴿子在互通消息。

　　即使沒有電腦，也有其他辦法──更簡單、更原始的辦法。

　　　　　　＊＊

　　這一天，齊藤的心情非常好。

　　自從誤入殺人承包公司以後，他的人生就是一路走下坡，莫名其妙地被殺手追殺，過著與危險比鄰的生活。

　　不過，現在總算能和這種波濤洶湧的生活說再見。他終於找到工作了，而且這次是在福岡小有名氣的普通企業。

　　「太好了，恭喜你。」接獲齊藤報告的源造微微一笑，眼角滿是皺紋。「來，我請客。」

　　齊藤接過源造遞來的祝賀酒，露出靦腆的笑容。「謝謝。」

　　「這是第二人生的開始呀。」

　　齊藤與源造乾杯，喝了口啤酒。這是個美好的夜晚，他很久沒有喝到如此美味的酒。實在太開心了，因為他終於能夠當一個普通的上班族。

　　公司要他「明天立刻來上班」，可不能頭一天上班就遲到出醜。喝太多不好──齊藤如此暗忖，提早結束慶祝會，離開源造的店。

　　他帶著些微醉意走在中洲的街道上。晚風十分舒爽，他的心情很安詳，就連倒在路邊的醉漢與吵鬧的大學生團體都沒放在心上。

　　家就在眼前，早點回去，為明天上班做準備吧！齊藤加快了腳步。

　　彎過轉角時，突然有道人影竄入眼簾。有個男人站在公寓前，是個相貌凶惡、高頭大馬的男人。

　　男人一看見齊藤便露出賊笑。

　　「──你就是齊藤吧？」

　　不知何故，男人的口中冒出自己的名字。

　　「……啊？」

　　齊藤張大嘴巴，歪頭納悶。對方是個陌生人，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

　　仔細一看，男人握著鐵管。齊藤有種不祥的預感。

　　「終於找到你啦，懸賞一千萬圓的通緝犯。」

　　「咦？」

　　……他剛才說什麼？

　　齊藤皺起眉頭。「通緝犯？」

　　「一個叫做地下求職網的網站上刊登了你的消息，說只要抓到你就給一千萬。」

　　「……啊？」

　　地下求職網，一千萬──簡直是晴天霹靂。到底是怎麼回事？

　　醉意一口氣消退。發生了什麼事？自己並沒有做任何會遭人懸賞的事啊……難道是殺人承包公司懸賞的？不，不會吧！

　　男人逼近滿腦子混亂的齊藤，齊藤連忙往後退。

　　「等、等等，請等──」

　　「認命吧！」

　　下一瞬間，對方舉起鐵管攻過來。

　　「嗚！」

　　齊藤發出尖叫，慌忙逃走。

　　到底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

　　　　　　＊＊

　　馬場回到事務所，是在林打電話的三十分鐘後。林原本以為馬場會帶著榎田回來，誰知只有馬場一人。

　　「那個蘑菇頭呢？」林問。

　　「跑去其他地方了。」馬場聳了聳肩。「他好像有啥計策。」

　　「計策……」

　　林知道榎田的腦筋很好，不過，就算他再怎麼古靈精怪，終究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駭客，若是遇上獎金獵人或殺手，便是壓倒性的不利，鐵定會遭到暴力制伏。駭客技能在肉搏戰中派不上用場，電腦也成不了武器。

　　「他沒有刪除留言啊？」

　　林瞥了自己放在事務所裡的電腦一眼。地下求職網的網頁上仍然留有關於榎田的留言。以那個男人的技術，入侵伺服器刪除留言應該易如反掌才是。

　　「好像刪不掉，如果要刪，他的位置資訊就會被更新。」

　　接著，馬場說明了來龍去脈。

　　林大概明白了。敵人的目的是封鎖榎田的駭客技能，將他孤立於網路之外，削弱他的攻擊力，卸去他所有防備。

　　實際上，這個方法似乎奏效了。林凝視網站上的留言。榎田的位置資訊持續更新了一陣子，後來卻停止，代表榎田一直停留在同一處，或是把電腦丟棄在某處。

　　「……那個蘑菇頭在幹什麼？」

　　林歪頭納悶。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起。

　　林立刻按下通話鍵。「喂？」

　　『你知道榎田先生在哪裡嗎？』

　　這個聲音是齊藤？

　　「幹嘛啊？沒頭沒腦的。」林皺起眉頭。「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回覆的是急迫的聲音。『我有事找榎田先生，可是聯絡不上他！』

　　那當然──林如此暗想。現在榎田應該沒空慢慢講電話。

　　「那小子現在很忙，這陣子大概很難找到他。」

　　『怎、怎麼會……』齊藤的聲音帶著淚意。

　　「怎麼了？」

　　『我也是一頭霧水，網路上好像寫了關於我的事！說抓住我就給一千萬……』

　　「啥？」林心下一驚。「該不會……」

　　林連忙轉向電腦，打開地下求職網的首頁，在搜尋欄打上「一千萬」三字，開始搜尋。

　　他立即找到一則留言。

　　懸賞一千萬圓捉拿這個男人。

　　姓名：齊藤

　　特徵：二十歲出頭，體型偏瘦，身高約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

　　住址：福岡市中央區春吉3丁目 春吉社區403號室

　　還附上齊藤的大頭照。

　　齊藤現在八成正在四處逃竄，躲避獎金獵人的追殺。難怪他如此慌張。

　　『我必須拜託榎田先生替我刪除留言……』

　　「沒用的。」林半是嘆息地回答：「這八成是榎田幹的好事。」

　　『啊？』

　　「總之，你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吧。去重松家避難也行，千萬別出門。」

　　『怎麼這樣！』齊藤大呼小叫。『我明天就要開始上班──』

　　林掛斷電話。

　　「怎麼啦？」馬場窺探林的臉龐。「齊藤老弟說啥？」

　　「那個蘑菇頭拿齊藤當誘餌。」林把電腦螢幕轉向馬場。「你看這個。他懸賞自己的兩倍獎金抓齊藤。」

　　透過製造新目標，把獎金獵人的注意力從自己轉移到齊藤身上。真是個令人傻眼的男人。

　　「一般人會拿朋友當誘餌嗎？」

　　「哎，我想榎田老弟應該有他的打算唄。雖然他偶爾會背叛朋友，但絕不會捨棄朋友。」

　　「最好是這樣。」原來這就是他的計策？林沉吟道：「以那小子而言，這招未免太沒計畫了。」

　　總之，先聯絡重松吧。在林再度將視線轉向電話時，他發現信箱收到了新郵件，而且寄件人是榎田。

　　「蘑菇頭寄信給我。『關於慶功宴，我已經訂了國體道路上的店，十一點開始。』」還附上店的地圖。

　　「呀，他也有寄給我。」馬場也打開手機。「『之前在雁巢的比賽，大和那記盜壘很漂亮。』」

　　林和馬場各自念出郵件內文，不約而同地歪頭納悶。

　　「這封信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呀。」

　　在被人追殺的狀況下，應該沒有閒情逸致慢慢寫信，那小子到底在想什麼？越來越搞不懂了。

　　「是啥慶功宴呀？」

　　「誰曉得？」林毫無頭緒。「是不是傳錯人啦？」

　　「不。」馬場搖頭。「別的不說，先前比賽中，大和老弟的盜壘是失敗的呀。」

　　這麼一提，確實是如此。在先前比賽中盜壘成功的只有榎田與馬場兩人。

　　「這麼說來，這封信是──」

　　「大和，盜壘，國體道路，十一點……」馬場喃喃自語，隨即揚起嘴角。「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呀。」

　　「怎麼回事？」林不解其意。

　　「榎田老弟說過：『需要幫忙的時候我會聯絡你。』」

　　聯絡──這麼說來，這封信就是那個男人的SOS？

　　「……難道這是暗號？」

　　「沒錯。」

　　那個男人會兜這麼大一圈聯絡，一定有他的理由。或許是手機被敵人監聽了，所以才在郵件內文上動手腳，只有朋友才看得出他的用意。

　　「──呀，喂？大和老弟。」馬場立刻打電話。「我有事要拜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