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局上

　　　　　　五局上

　　──你也被「.mmm」盯上了。

　　狩村的話語一再閃過腦海。

　　「……『.mmm』啊？」

　　表面上是網路恐怖組織，背地裡是暗殺駭客的集團──而且來歷不明。莫非擄走macro-hard、帶走電腦的三人組也和「.mmm」有關？不無可能。

　　對於「.mmm」這個組織而言，大概再沒有第二個人像自己如此礙眼吧。情報販子原本就是容易有生命危險的行業，過去榎田也闖過不少生死關。他可不會坐以待斃。

　　好，這次要用什麼方法躲避敵人？榎田決定一面吃晚飯，一面慢慢擬定對策。他邁開腳步，前往源造的攤車。

　　離開蓋茲大樓，走了幾公尺以後，榎田突然察覺到一股氣息而停下腳步。

　　──有人跟蹤。

　　似乎不是多心，有人跟在後頭。或許是「.mmm」的刺客。

　　「……這麼快就來了？」

　　榎田喃喃自語。根本沒時間擬定對策。

　　地點太糟了──他如此暗想。這裡是行人稀少的小巷，簡直像在歡迎別人偷襲一樣。

　　榎田再度邁開腳步。

　　「──喂！」

　　背後突然有人呼喚他。

　　榎田回過身來，轉過視線，只見一個長得凶神惡煞的男人站在那兒。雖然不及馬丁內斯，但仍然是個彪形大漢。他手上握著鐵管，顯然是從事地下行業的人。果然是「.mmm」派來的刺客嗎？

　　「……找我有什麼事嗎？」榎田詢問，雖然對方的用意他已經猜出十之八九。

　　男人打量榎田，露出賊笑說：「這小子值五百萬？太好賺了。」

　　──五百萬？

　　榎田正要追問是什麼意思，但對手動了，吼叫著衝過來，榎田連忙往後退。

　　男人舉起鐵管襲來，榎田迅速地壓低身子，躲過攻擊。

　　鐵管砸上混凝土牆，發出「鏗！」的尖銳聲響。

　　男人展開下一波攻擊，朝榎田扔出武器。情急之下，榎田往右倒，躲過武器，但攻勢尚未結束。男人逼近眼前，握住拳頭，朝著榎田的臉部揮去。

　　躲不開了。

　　榎田交叉雙臂護住臉部。男人的拳頭打中前臂，骨頭有種咿軋作響的感覺。

　　「好痛！」

　　一陣劇痛竄過手臂，榎田咬緊牙關。他承受不住這一拳的勁道，瘦弱的身軀整個彈開，倒在混凝土地上。

　　當榎田試圖起身時，男人已經撿起鐵管，用力朝榎田的腦袋揮落。再這樣下去，會被男人打個正著。

　　榎田皺起眉頭心想，糟了。

　　就在這時候──

　　突然有道人影竄入視野。

　　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榎田身前護著他，右手拿著一把長長的物體。是日本刀。只見他大刀一揮，砸落歹徒手上的鐵管。

　　意想不到的救星現身，榎田不禁睜大眼睛。

　　男人又用日本刀柄銳利地刺向手無寸鐵的對手心窩。歹徒微微地呻吟一聲，當場倒下來，似乎昏倒了。

　　「──沒事唄？」

　　男人回過身來，朝榎田伸出手。那是熟悉的博多腔。

　　榎田握住他的手，一面起身一面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馬場大哥。」

　　「真是好險呀。幸好趕上了。」

　　他似乎不是碰巧經過的。聽他的口氣，像是知道榎田會被人攻擊。

　　見榎田一臉詫異地凝視自己，馬場詢問：「你看過地下求職網了麼？」

　　地下求職網是匯聚了犯罪情報與委託的地下網站。

　　「沒有……」

　　「小林沒傳郵件給你麼？」

　　「郵件？」

　　榎田拿出手機，確認收件匣。

　　「啊！」

　　林憲明確實寄了封信給他，主旨是「快看這個」，郵件內文是個網址。

　　連過去一看，是「地下求職網　福岡版」的某個頁面。榎田瀏覽上頭的留言。

　　懸賞五百萬圓捉拿這個男人。

　　特徵：身高一百六十五至一百七十公分，體格偏瘦，金髮

　　現在位置：福岡市博多區中洲3丁目7－24　蓋茲大樓5F

　　「……這不是我嗎？」

　　網頁上還周到地附上照片。是榎田待在網咖裡的照片。

　　「沒錯，有人懸賞抓你。」

　　──懸賞五百萬圓。

　　榎田恍然大悟。原來剛才攻擊他的歹徒所說的就是這件事。

　　榎田把視線轉向昏倒的男人。這個男人似乎是為了錢而攻擊他，大概是獎金獵人之類的。

　　「而且連我現在的位置都曝光了。」

　　所以才會被獎金獵人攻擊。反過來說，馬場也是因此才能趕來救他。

　　「總之，繼續待在這裡太危險了。」馬場旋踵說道。「快逃唄。」

　　　　　　＊＊

　　『有人懸賞那個蘑菇頭。』

　　打電話來的林劈頭就是這句話。

　　網路上似乎刊登了榎田的資訊。林想打電話通知榎田，卻一直是通話中，電話打不通，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傳郵件給他──林是這麼說的。

　　接到電話的馬場立刻開車趕到榎田身邊。說來萬幸，他順利與榎田會合了。

　　兩人回到車邊，馬場讓榎田坐上副駕駛座，自己則是坐進駕駛座，一面繫安全帶一面詢問：「你這次又招惹到誰啦？」

　　誰曉得？榎田聳了聳肩。

　　「我招惹過的人太多了……或許是『.mmm』幹的也說不定。」

　　「『.mmm』？」

　　「專門暗殺駭客的組織，聽說他們透過諜報員四處剷除礙事的技術員和駭客，macro-hard也是死在他們手上。我才剛得知我也是他們的目標之一，實在是太巧了。」

　　號誌轉為紅色，馬場踩下剎車，行人紛紛通過斑馬線。馬場趁著這個空檔打開收音機，職棒比賽的實況轉播聲傳來。

　　『投手投出去！滑球，揮棒落空，三振！』

　　「總之得先把這篇留言刪掉。」

　　只要地下求職網上的留言消失，他應該就不會被獎金獵人追殺了。

　　榎田從包包中拿出筆記型電腦，匆匆敲擊鍵盤。

　　「我之前入侵過這個伺服器，當時就留了扇後門，這次應該可以輕鬆入侵──」

　　片刻過後，榎田的手指倏地停住。

　　「……上當了。」

　　身旁傳來咋舌聲。

　　「怎麼了？」

　　馬場詢問，瞥了副駕駛座一眼，只見榎田呆若木雞，臉色一反常態地發青。

　　「──是陷阱。」

　　　　　　＊＊

　　太大意了。

　　榎田猛抓腦袋，瞪著電腦螢幕。

　　懸賞五百萬圓捉拿這個男人。

　　特徵：身高一百六十五至一百七十公分，體格偏瘦，金髮

　　現在位置：33.598095, 130.406677：21點34分時

　　榎田一發動攻擊，地下求職網上的留言就產生變化。位置資訊更新了，記載的座標是昭和路──換句話說，正是榎田現在所在的位置，這輛車停下來的地點。

　　「陷阱？」馬場歪頭納悶。

　　「我想刪掉留言，結果被擺了一道。」

　　即使刪除留言，又會出現新留言，而且還附帶最新的位置資訊。

　　「大概是放了病毒吧。只要我試圖刪除留言，便會更新位置資訊。八成是從存取點鎖定我現在的位置。」

　　「唔……換句話說，是啥意思？」

　　「只要一連上網，就會洩漏我的所在地。」

　　「……原來如此。」馬場沉吟道：「這可糟糕了。」

　　看了網站的獎金獵人，現在應該正朝著這裡而來。

　　「先隨便亂跑，甩掉他們吧。」榎田拜託馬場。

　　馬場點頭，踩下油門。「這麼說來，你別上網就行了？」

　　「這正是敵人的目的。」

　　只要奪走電腦，駭客就只是個普通人，無法攻擊對手。

　　「換句話說，我的駭客本領被封印了。」

　　「傷腦筋。」馬場喃喃說道，轉動方向盤。

　　沒錯，真的很傷腦筋。

　　正如馬場所言，要甩掉追兵，必須丟掉電腦，但是這麼做，就等於赤手空拳單挑全副武裝的敵軍。

　　如果能反過來利用對手的陷阱──

　　『──比賽在同分的狀態下來到第九局。』

　　不知幾時間，比賽邁入最後一局，首位打者獲得四壞球保送上壘。

　　『無人出局，一壘有人。現在打算怎麼辦？打者並沒有擺出短打姿勢。』實況主播連珠炮似地說道。這是電台轉播特有的節奏。『投手投了出去，直球，打擊出去，二壘方向滾地球！』

　　榎田沉默下來，聆聽轉播。

　　『哦，一壘跑者停下來了！觸殺，傳向一壘！』播報員興奮地說道：『跑者出局，一壘來不及封殺，安全上壘！』

　　身為職棒退役選手的解說員開口說道：『如果傳向二壘就能雙殺了。』

　　『見跑者在眼前停下來，壘手忍不住就去觸殺他了。』

　　『一壘跑者成功地發揮誘餌的作用。』

　　──誘餌。

　　榎田猛然醒悟。

　　對喔，還有這一招。

　　「──馬場大哥，停車。」

　　「咦？」

　　「讓我在這裡下車。」

　　馬場依言把車停在路肩，同時，榎田滑下副駕駛座。

　　「一個人沒問題唄？」馬場一臉擔心地詢問。

　　「需要幫忙的時候我會聯絡你。」

　　說著，榎田轉過身。

　　「──榎田老弟。」馬場用銳利的聲音叫住他。「這個給你。」

　　馬場從車窗扔過來的是一頂淺粉紅色的棒球帽，上頭繡有「R」字。是博多豚骨拉麵團的球帽。

　　「你的髮型太顯眼了。」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榎田把帽子扔回去。「我不喜歡戴帽子。」

　　馬場啼笑皆非地微微一笑。

　　以駭制駭。

　　如果無法入侵伺服器刪除留言，那就癱瘓整個伺服器。方法很簡單，DDoS攻擊──使用大量殭屍電腦集中連接網站，讓網站陷入無法瀏覽的狀態。在網路恐怖攻擊的手法中，這是最基礎的一種。

　　伺服器一旦癱瘓，誰都無法瀏覽網站。在修復之前的這段期間，便能甩掉那些獎金獵人。

　　和馬場道別後，榎田抱著電腦拔足疾奔。他的目的地是與市營地下鐵中洲川端站相通的蓋茲大樓。他需要一個可以專心工作的地方。榎田在大樓中穿梭，逃進男用廁所。

　　他進入隔間、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在膝蓋上打開電腦，立刻開始入侵。

　　喀噠喀噠的鍵盤敲擊聲響徹安靜的廁所。

　　突然，外頭出現人的氣息。男人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有人進入廁所。

　　腳步聲在榎田所在的隔間前停下來。

　　──又是追兵嗎？

　　他的行蹤依然被摸得一清二楚。

　　接著，門開始喀嚓作響。有人在撬鎖。榎田忍不住斂聲屏息。

　　不過，這麼做只是白費功夫。自己的位置早就因為打字聲而曝光，追兵僅有一門之隔。然而，榎田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入侵。

　　過一會兒，聲音改從頭頂上傳來。榎田心下一驚，抬頭觀看。天花板與門之間約有五十公分的空隙──可看見男人的雙手。有人攀住了門。

　　面對這宛若恐怖電影般的光景，榎田一陣愕然。

　　這個男人該不會是打算從門縫爬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