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飞驒鹰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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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隔了一天,奇策士咎女才去找诚刀「铨」的主人,仙人彼我木轮回。
彼我木一如往常,理所当然地坐在小岩石之上;这会儿不知她又打着什么主意,居然哔哔地吹起草笛来了。
她一察觉咎女走近,便不再吹奏,手一松,任草笛随风而去。
「呦!」
彼我木嘻嘻笑道:
「今天换你来啦?咎女妹子——奇策士咎女妹子,你不是忙着挖洞么?」
「……哼!」
咎女不陪彼我木要嘴皮,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便在彼我木跟前盘腿坐下,并不在意弄脏了衣饰。
咎女携带的衣物极多,日日更换,现在身上的这一件还是乾净的;不过挖了四天的土,她已经习惯满身尘土了。
「鑢老弟呢?怎么不见人影?他如此人高马大,百刑场里应该没地方藏得住他吧?还是你把他埋到坑里去了?」
「我要他到附近的村子去采买食粮。不过七花再怎么蠢笨,应该也知道这是支开他的藉口。」
说着,咎女从怀中取出了「某样物事」。
那样「物事」乃是把刀柄——连着护手的刀柄,如此而已。
「这就是诚刀『铨』没错吧?』
「何必问我?鑢老弟能监定变体刀,一看便知,不是么?」
彼我木虽然这么说,却又肯定了咎女的问题。
「嗯,没错。」
这把没有刀身,只有刀柄及护手的刀,正是诚刀「铨」。
「话说回来,你发现的时间比我料想得还要早。我原以为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呢!」
「哼!什么十丈?根本是胡诌。刀是埋在五丈深之处。」
「谁敦我活了好几百年?五丈之差於我而言,如同毫厘。」
彼我木装疯卖傻。
「再说,莫说十丈,若是你不够灵光,只怕挖上一百丈也找不到诚刀。」
「唔?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领悟了什么吧?否则诚刀不会出现在五丈浅的地方。反过来说,若是你一开始便能领悟,早在你铲土的那一刹那就找到诚刀了。」
「哈!真亏你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这些鬼话。我猜你是算准了我何时察觉你的用意,事先将诚刀埋在那个位置吧?」
「这个解释很合理。不过就算是如此,咎女妹子,倘若你依旧只重攻击,挖到这把只有刀柄及护手的刀时,会认为它是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么?」
「……应该不会吧!」
咎女不情不愿地承认。
「不过我可依靠七花的共鸣。」
「他的共鸣只能证明眼前的刀不是变体刀,并不能证明眼前的刀正是变体刀。他不也说过,见到绝刀『鉋』时并无感觉?」
「我的手下太多嘴了。」
「别这么说嘛!在我看来,他已经很了不起啦!」
彼我木吊儿郎当地说道。
「如你所闻,我便是你们二人恐惧的表象;不过七花的恐惧只反映於我的外貌,我的性格及人格大多是出自於你的恐惧。咎女妹子,你认为这代表着什么意义?」
「…………」
「我来打个比方。以七花的经历来看,照理说应该惧怕父亲远胜於惧怕姊姊,但实际上却不然。这或许是因为他率真,或许是因为他蠢笨,不过在我看来,是因为他大而化之。」
「你对他还真是赞不绝口啊!」
「别担心,我在他本人面前可没夸过他半句,因为我个性乖僻——唉,不乖僻岂能成仙?」
彼我木咯咯笑道:
「就这层意义之上,你也有成仙的资质啊!咎女妹子。你的乖僻可不是常人所能及。你认为我是算准时机,事先埋刀,其实不然。我根本料不出你会何时发现诚刀。」
「你透过七花打了那么多哑谜,岂会料想不到?」
咎女说着,拿起了只有刀柄与护手的无刃刀——诚刀。
「诚刀『铨』正如其名,乃是一把用来掂量自己的刀,对吧?它不是用来斩人,而是用以斩己——用来测试自己,了解自己。所以它是把无刃之刀——亦即无刀。」
「答得好。」
彼我木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手。
「其实只要梢微一想便明白了。日本刀埋在土中,岂能不损不坏?不过既然没有刀身,便不成问题。」
「我不中意这种从答案倒推回来的思考方式,不过倒是挺有你的风格。」
「……这种惹人厌的性子……」
咎女恨恨地说道:
「也和他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哦,我的性子?千万别误会,并非是我窥探你的心房,故意化身为你所恐惧的人,而是你自己的心魔所致;所以你说的『他』是谁,我压根儿不明白。你愿意告诉我么?」
「你放心,我是仙人,口风紧得很,不会到处张扬。」
「……是我爹。」
咎女犹豫一阵过后答道:
「不过我不能说出他的姓名与来历。你的性子便和我爹一模一样。」
「是么?你爹一定很惹人厌。」
明明是自个儿的事,彼我木却说得事不关己;不,的确事不关己。
这一点也和咎女她爹一模一样。
咎女之父,即是奥州霸主飞驒鹰比等;咎女向来怕他,避之唯恐不及。
正因为如此,咎女眼中的彼我木才会化成这副模样。
「你爹还在人世么?这性格如此鲜明,应该还活着吧?莫非你和他是对头?」
「他已经死了。无论是生前或死後,我从没和他作对过。」
咎女答道:
「我可说是为了我爹而活,完成形变体刀也是为了我爹而搜集,岂会是对头?」
「不过你却怕他。」
彼我木一派轻松地说道:
「对吧?你承认了这一点,才能发现诚刀『铨』,不再避着我。否则你挖到了诚刀,根本犯不着来向我报告。」
「……面对自己的恐惧……」
表面上看来,咎女对彼我木之言置若罔闻,其实却是正面回应。
「不移开视线,不闭上眼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困难。」
「哦?其实你心里也很明白嘛!」
彼我木说道:
「不过能在筋骨发疼之前找到,就该庆幸啦!」
「我现在已经筋骨酸痛,全身疼痛欲裂了。」
咎女对着彼我木甩了甩双臂,说道:
「不过坦然面对你之後,我想起了许多事,这一点倒该感谢你。」
「哦?你想起了什么?我看你忘记的事应该不少。」
「我爹临终时的遗言。」
咎女记得飞驒鹰比等临死前的样子,也清清楚楚地记得刺客鑢六枝的样貌;不过她却忘了飞驒鹰比等死前的遗言,甚至忘了自己遗忘遗言之事。
「不过这些回忆杂乱无章,一时之间难以理出头绪。」
「那我就顺道问问哑谜的答案吧!」
彼我木的语气当真只是顺道问问。
「鑢老弟为何没再来找我比武?以你的本事,一眨眼的时间便能想出让他得胜的方法吧?」
「……七花的战力有十分,你的战力有七分;七花将战力均分为二,攻防各半;而你则将七分战力全数用在防守之上,因此战力便成了五比七,是么?」
咎女淡然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既然你将全数战力用於固守之上,七花便用不着防守,可以十分战力进攻。这么一来,战力便成了十比七。」
「答得好!」
彼我木对於咎女的答案极为满意,从容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知易行难之事,不过有你指挥,鑢老弟应该办得到。你为何不指点他?如此一来,也可以一解他心中的闷气。」
「因为我悟出了另一个道理。」
这是咎女的另一个领悟。
「七花若将十分战力全用於防守之上,莫说一决高下,连武都比不成。换言之——」
咎女垂眼看着诚刀「铨」。
不,诚刀并无刀身,岂能目视?
「放弃进攻虽然无法得胜,结果却与得胜相同。」
「……所以呢?」
彼我木催促咎女继续说下去。
咎女点了点头。
「我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没错。若是我没悟出这个道理,即便见了这玩意儿,也绝不会认为它是一把刀,只会把它当成刑场里的垃圾,和其他的破铜烂铁一块儿丢弃,根本不会动起找七花监定的念头。我一直以为刀的主体是刀身,是那不弯不折又锋利的海绵铁;现在的我并不否定这个看法,不过却发现了还有别种看法。」
刀柄与护手也是刀的一部分。
咎女说道:
「没有刀身,就不需要保护刀身用的刀鞘;只要有刀柄与护手,便能紧握决心,面对自我。」
「答得好,够敏锐。是我提示得太明显了么?」
彼我木说道。
不错。这一点又和咎女她爹如出一辙。
飞驒鹰比等亦是个多话之人,但他多的不是废话,而是金玉良言。
「咎女妹子,你还挺聪明的。」
「……没想到一个小女孩用高人一等的态度说话,会教人如此火大。也罢,彼我木,既然我答对了,你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作为奖励?」
「可以啊!别说一个,要问几个都行。」
「你说诚刀『铨』是四季崎记纪亲手交给你的,那么旧将军率领大军前来夺刀之时,你如何应付?战国时代的你又在做什么?」
「战国时代,我周游各国,四处征战。我虽是仙人,却无法置身於战事之外;所以我便无为而战,为凡人所不为之事——使用诚刀『铨』四处抑止战争。」
「至於旧将军夺刀么,就更简单了。兵士越多,恐惧也就越多样化,驱逐大军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或许便是因为你有这种本事,四季崎记纪才会把刀托付给你。不,是刀选择了你为主人——」
刀选择主人,却不选择砍杀的对象;不过诚刀没有刀身,欲杀人也不可得。
「既然你说问几个都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四季崎记纪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和他是朋友,应该很清楚吧!』
传奇刀匠四季崎记纪,乃是实质上支配战国之人。他的来历与背景至今仍是一团谜。
「唔,该怎么说呢?是个很否定的家伙。」
「否定?」
咎女闻言,面露疑惑之色;心中若有芒刺。她觉得这个字眼十分耳熟。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啦!我早忘得差不多了。他从我身上看到的,竟是自己的内心深处;一般人怎么会怕这种玩意儿?最後他否定自己的恐惧,别开视线,闭上眼睛,把诚刀『铨』硬塞给我,自个儿拍拍屁股便走了,简直是替我找麻烦。」
彼我木说道:
「所以我只好找人来接收这个烫手山芋,不过岂有这么简单便找着?我又不想中这种玩意儿的毒,所以就把它埋到地底下去啦!」
「……刀不是最近才埋的么?」
「不,一到手我就埋了。」
彼我木答道:
「所以咎女妹子,你的推测并不正确,我确确实实是一拿到刀便埋了它。後来上头筑了座城池,城池付诸一炬之後,又变为刑场——时代是会流转的啊!」
「…………」
是么?
原来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便埋在飞驒城之下,所以飞驒鹰此等才会察觉历史的扭曲。
咎女终於明白了。
原来爹攻打尾张幕府,牺牲一切,置家人及部下於险境,全都是为了历史。
「唉,别提这个了。这把刀铸成之际——」
彼我木指着咎女手上的诚刀「铨」。
「四季崎记纪心目中的变体刀也近乎成形了。」
「成形?这话可怪了,完成形变体刀不就是四季崎记纪心目中的变体刀成形之後的成品么?」
「……咦?咎女妹子,难道你不知道?」
彼我木微微颔首,语气依旧轻佻浮滑。
「你什么也不知情,便带着鑢老弟一道旅行?你连鑢老弟为何能监定变体刀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你是什么意思呢!没想到你居然完全不知道——试作了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後而成的完了形变体刀,正是虚刀,鑢,啊!」
「七——七花是完了形变体刀?」
「不光是鑢老弟,整个虚刀流都是。」
闻言,咎女想起了四月时的事。
剑圣錆白兵曾言,虚刀流乃是四季崎记纪的遗物。
他提到了记纪的血统,又说自己乃是个失败作。
当时咎女完全不解其意,然而錆却说道,只要咎女二人继续集刀,总有一天会明白他这一番话的含意。
莫非现在便是时候?
「夫血统者,血刀是也。哎,真亏你一无所知还能找上门来。我见你带着虚刀,便以为你是『够格』接收诚刀这个烫手山芋之人,原来是我误会了。所幸结果倒也圆满。」
「……四季崎记纪与虚刀流开山祖师鑢一根确实是同一个时代之人。」
他们都是活跃於战国沙场之人。这么说来,这两人之间有所关连?虚刀流的成立亦与四季崎记纪有关?
完了形变体刀——虚刀「鑢」!
「所以这把刀才没有刀身?」
「诚刀『铨』是四季崎记纪後期打造的刀,或许是有这层涵义……既然你在不知情的状况之下都能一路集刀至此,现在知道了此事,也不会有所改变吧?咎女妹子。」
「…………」
没错。
七花的来历与虚刀流成立的因缘并不重要;集刀於咎女而言只是种手段,达成目的、为父报仇的手段。
然而如此一来,砍下飞驒鹰比等首级的便不再是鑢六枝一人,而是虚刀「鑢」——这个无可改变的事实在咎女的心里掀起了某种变化。
是何变化,眼下仍不得而知。
「……总归一句——」
咎女打住话头,站了起来。
「诚刀『铨』我就收下了,多谢。」
「不用谢我,我什么也没做。你该谢的是自己。」
「哼,随你去说吧!……七花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我就告辞了。我没把洞填平,不打紧吧?」
「不打紧,可你为什么不填平?」
「我不想浪费功夫。」
「是么?我以为你要留着当自己的坟墓。我还担心要是你开口托我替你办后事,该怎么办呢!」
「……你替我上了一课。」
咎女将诚刀「铨」收进怀中,背向彼我木,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让我知道原来世上也有你这种战术。经过这回的教训,我的奇策定能更加多元。平手或许是个令七花气闷的结果,不过人为了达成目的,有时是须得承受这股气闷的。」
「这次你答得可就不好了。」
彼我木吊儿郎当地说道:
「有时人为了达成目的,必须放弃目的——这才是你这回应该学得的教训。雄心、野心及复仇心,皆是为了真正目的而该放弃的目的。」
「……这一点我可不敢苟同。」
咎女依旧背对着彼我木,说道:
「所有物事都可以放弃,唯独目的不行。」
「虽然你克服了恐惧,但顽固的性子还是没变。也罢,如果这是你的生存方式,就贯彻始终吧!对了……」
最後,彼我木轮回问了奇策士咎女一个问题。
「你爹临终前的遗言是什么?」
「……哼!那还用得着问么?」
咎女头也不回地答道:
「一个做父亲的还能对女儿说什么话?更何况是我这么一个可爱标致的女儿。」
「他到底说了什么?别卖关子啊。」
「『你是我最爱的宝贝!』」
咎女静静地说道:
「真是的……也不想想我是多么畏惧他。」
她露出了一抹哀愁的微笑,却是彼我木所无法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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