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诚刀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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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铲七花与彼我木轮回依约进行比武。

当时的七花已经连续四天露宿野外,而彼我木则是未曾阖眼,在岩石上坐了一整晚。

或许仙人都是如此吧!无作无为,连觉也不睡。

鑢七花与彼我木轮回正面相对。

奇策士咎女一觉醒来便挖土去了,是以这回的比试没有公证人。其实这回的比试只是消磨时间,也用不着公证。

「我话说在前头……I

彼我木甩动手脚,活像在做暖身操。

「你的恐惧反映在我身上的,仅限於外貌。呃,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想起来了,冻空粉雪。我既没冻空粉雪的天生神力,也不像你姊姊一般天赋异禀,更不像汽口惭愧那样一板一眼。」

「那倒是,要是你有汽口万分之一正经,现在也不会变成这种状况了。」

彼我木那种轻佻浮滑的性子,乃是来自於咎女的父亲飞驒鹰比等。

……七花作梦也没想到,贵为一军主帅之人竟会如此轻薄。这固然不像是个女孩儿家的性格,可也不像是个大名的性格。

「换言之,鑢老弟。」

彼我木续道:

「我的实力远不如你,这一点你可得先记好。」

「……实力远不如我?」

七花不解彼我木言下之意,只能姑且点头。

「怎么,还没开打就先找打输的藉口?」

「不,不是。我想说的是,你赢不了实力不如自己的人。」

「奸了,开始吧!尽管放马过来——说归说,先下手为强!」

语毕,彼我木轮回突然朝着七花笔直冲去。

彼我木依旧手无寸铁。

七花当然亦是赤手空拳,卸去护腕,准备万全。

换言之——彼我木轮回对鑢七花,

乃是场无刀对无刀之战!

「虚刀流——『百合』!」

七花以回旋踢迎击彼我木,然而他招式刚出,便暗叫不妙。

彼我木的刺拳只是为了引七花出招迎击而做的幌子,只见她对准七花的脚,手肘由下而上顶去。

七花重心不稳,身子不由得一晃。

「唔……!」

七花原以为彼我木会乘胜追击,没想到她只是倒退一步,并未进击。

七花也立刻重整阵脚。

挨了这记出乎意料的反击,令七花明白彼我木所言不虚。若是彼我木真如冻空粉雪那般力大无穷,七花的脚早被她的手肘给敲碎了。

以彼我木的体格来看,他的力气虽然算大,却仍末超乎常人水准。

只要明白彼我木并无天生神力及天赋异禀,便已足够。

不过七花还真希望她的个性能正经一点儿。

「虚刀流『蔷薇』!」

七花朝彼我木使了记前踢。

对手是个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是以七花出招时也格外谨慎。对付这种对手,抛摔勾拐之类的招数并不好用,只能以拳打脚踢分胜负。

七花有十足的胜算!

「哦!好险。」

然而彼我木轻轻一闪,便闪过了七花的前踢。七花接着使出的手刀及脚刀也被她或接或闪,尽数打发。

彼我木果然不是在说大话。七花的招数仿佛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呜!」

七花想起上个月与汽口惭愧第四次交手时的情景。

当时他们亦是不用兵刀,空手过招;但七花渐渐发觉,眼前的比试与当时的比试截然不同,打起来格格不入,味如嚼沙。

「虚刀流——『七花八裂』!」

七花心知再这么下去没完没了,便使出了最终绝招。

虚刀流共有七式绝招。

第一绝招·「镜花水月」。

第二绝招·「花鸟风月」。

第三绝招·「百花缭乱」。

第四绝招·「柳绿花红」。

第五绝招·「飞花落叶」。

第六绝招·「锦上添花」。

第七绝招·「落花狼藉」。

同时使出这七式绝招,便成了最终绝招「七花八裂」。七花此时使出的并非在镰七实之战时改良的「新七花八裂」,而是原来的「七花八裂」。

虽然有破绽,却能立时出招,

较诸顺序固定的改良版并不逊色。然而——

「嘿嘿!」

彼我木轮回往後远远一纵,退到了「七花八裂」打不到的距离。

「啊……你、你这家伙!」

七花险些脱口骂她狡猾。其实彼我木只是巧妙地避开了七花的招式,没道理受这种批评。

至此,七花终於明白了。

彼我木轮回根本无心与他交手。

这场比试虽然是她提议的,但她打一开始便没认真打过。

「真是可悲啊!鑢老弟,你因为有个天才姊姊而咸到自卑,其实你乃是名门之後,天生是块习武的料子,已经比我这种只能当仙人的庸才强上许多啦!」

彼我木一面闪避七花的攻击,一面笑道:

「倘若你的武功有十分,我便只有七分;正面交锋,我压根儿没胜算。」

「假如真是如此,你早被我大卸八块啦!」

「不过你却把这十分力分别用在攻守之上,出招时只剩五分力,我只要全力防守,你便奈我莫何。」

彼我木说道:

「套上诚刀『铨』的特性来形容,就叫做诚刀防卫(注一)。」

「……诚刀『铨』的特性又是什么啊!」

天下间最坚韧的刀,绝刀「鉋」。

天下问最锋利的刀,斩刀「钝」。

天下问最众多的刀,干刀「缎」。

天下间最脆弱的刀,薄刀「针」。

天下间最强固的刀,贼刀「铠」。

天下间最重的刀,双刀「鎚」。

天下间最凶恶的刀,恶刀「镖」。

天下间最像人的刀,微刀「钗」。

天下问最无毒性的刀,王刀「锯」。

「那还用说——当然是天下问最诚实的刀啊!不然,怎么会落到我手上呢?」

注一:发音同正当防卫。

「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哪里诚实了?」

「喂喂喂,你怪到我身上可就不对了。我这性格是咎女妹子造成的啊!」

「混帐!」

以贼刀「铠」为例,此刀防御力天下无双,无论任何招式皆无法毁坏铠身,可见得有时防守反而能凌驾攻击。不过彼我木与校仓不同,她并不转守为攻,只是一味防守。

结果七花的手刀与脚刀全数挥空,根本未能伤及彼我木半根汗毛。

接连使了十数招之後——

「我不打啦!」

七花气鼓鼓地往地面坐了下来,不再出招。

「这哪叫比武啊?说什么正视自己的恐惧,根本只是陪你活动筋骨!就连我和汽口比木刀,也比这回像样多了!增添我的恐惧很好玩吗?」

「当然好玩啊!我最爱刁难别人了。」

彼我木毫不惭愧地说道。

「你陪我活动筋骨,我陪你打发时问,岂不是皆大欢喜?」

说着,彼我木也收了招,一派轻松地走来,往平时的小岩石上坐下,咯咯笑道:

「再说,这回的比武虽然不像样,却也有其教训,端看你能否领悟。」

「啊?」

「从比武之中得到的教训,便是『争强斗胜无意义』、『胜负只是一场空』。」

彼我木指着七花说道:

「咎女妹子认为这场比武是个『有益的经验』,其实不然。从比武之中获得的经验全都是无益的,就算有益,也只是徒增伤悲。你和奇策士咎女一道旅行,打打杀杀了一整年,却什么也没学到,所以我才好心指点你。」

「多管闲事。」

七花毫不掩饰不快之情。

「这些道理我当然也懂,可是有时候为了达成目的,不得不争强斗胜啊!」

「这不是你的看法,而是咎女妹子的看法吧?」

说着,彼我木转向一旁,朝咎女所在的方位望去。此时的咎女已挖了自己身高数倍深的洞,看不见她的身影。

「她也一样。」

彼我木说道:

「老是执着於争强斗胜。对她而言,连活着都是种争斗。她的目的为何,你也知道吧?其实你并不赞同。」

「…………」

「……你不是赞同,而是同情她,对吧?」

「不是,我并不是同情她,我是——」

「你是爱她?不过啊……」

彼我木讽刺道:

「在我看来,你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情。」

「你胡说什么?」

七花沉声喝问,然而彼我木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我不过是随口说说,你又何必这么认真?这么点儿小事就要动肝火,要是听了我对你们的真正看法,岂不立刻昏倒?不过我也没那个道义告诉你就是了。」

「我不知道你是仙人还是如来佛……」

七花缓缓起身。他毫发无伤,却懒洋洋地提不起劲,动作自然就跟着慢了下来。

「但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说的话很刺耳么?不过这也是你的心魔造成的。你对我不耐烦,是因为你怕我。」

「…………」

「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傻楞楞地接受了我的提议,与我比武,这一点倒是值得赞许。和你比起来,咎女妹子就顽固许多,也狡诈许多啦!她拿挖洞当藉口,根本不靠近我。」

「啊——」

经彼我木一说,七花才发现从一开始就尽是他在和彼我木说话。

从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可是咎女也是昨天傍晚才知道你是我和她的恐惧化身啊!」

「於你而言,反映了恐惧的是我的外貌,所以你察觉得晚;然而於咎女妹子而言,却是我的性格,想必她早已发现啦!不过……我想她会继续视而不见,终此一生。这也是一种活法。」

彼我木说道,语气依旧轻佻。

「其实我都说出了诚刀的埋藏之处,她大可不必乖乖照我的要求亲手去挖,交给你发落便成了。」

「是你不准我插手的啊!」

「可是是咎女妹子决定遵从我的要求啊!她大可以翻脸不认帐。」

「言而有信是值得赞许的行为吧?」

「不错,她便是渴望受人赞许。」

彼我木讽刺道:

「我不知道她是希望被过去的自己赞许,被将来的自己赞许,或是被老天爷赞许;不过这正代表她未能克服自己的恐惧。因为她心虚,所以才力保理直,以求气壮。」

彼我木顿了一顿,窥探七花的反应之後,方才说道:

「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很重要的事?是什么?」

「谁晓得?我看不见她的记忆,无从得知,不过我可以确定她忘了某件很重要的事。只要她不面对自己的恐惧,就决计想不起这件事。如果她不愿想起,那倒无妨;不过——」

彼我木也跟着七花起身。

她起身之后的个头还不到七花一半,却带给七花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是从低处睥睨着七花。

「这是种短命的活法,要不了多久就得向阎王爷报到啦!为了达到目的,或许不得不争强斗胜;不过人最大的目的便是活着,为了目的而舍生,岂不愚蠢?」

「为达目的不惜生命,不是种值得敬重的活法吗?难道成了仙人,想法便不同了?」

彼我木嘲笑道。

「因为我根本什么也不想。纵使我看来若有所思,也是你们的错觉。」

「………」

故弄玄虚,自以为是,冷嘲热讽,百般刁难。

这哪叫仙人啊?七花暗暗想道。

不过她说的话倒也不无道理。七花之所以觉得句句带刺,或许是因为她的话激起了七花的恐惧吧!

「我来打个比方吧!鑢老弟。」

彼我木说话时并未注视七花,而是望着咎女所在的方位;又或许她注视的是她的诚刀「铨」。

最为诚实的刀……?

「你认为一个人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得要妨碍多少人的目的才成?」

「…………」

「天下问没有皆大欢喜的方法。一个人的幸福是建立在许多人的牺牲之上,这一点应该不用我说吧?人光是活着,便已经牺牲了别人。」

「……那又如何?咎女并没追求幸福,她向来是在牺牲自己。」

「这就是咎女妹子一直不愿正视的一点,我想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我不知道咎女妹子有何目的,但我知道她的目的绝不值得牺牲自己与别人。」

「可是……」

「你也一样。」

彼我木不容七花反驳,续道:

「在搜集四季崎记纪之刀时,你也杀了不少人,阻碍了许多人的第一目的——活命,是不是?」

「…………」

真庭蝙蝠、宇练银阁、敦贺迷彩、錆白兵、觊觎日本第一高手之名的挑战者,以及亲生姊姊鑢七实。

这些人全都被七花所杀。

「鑢老弟,人死了便不能复生。」

彼我木说道:

「你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视而不见,咎女妹子也一样。她以为她面对了,其实却闭着眼。在我看来,你和咎女妹子都一样,觉悟还不够。」

她又说道:

「『铨』便是天秤之意。鑢老弟,你不妨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值得。这句话能请你代我转达给咎女妹子么?她不肯和我说话。」

「嗯……」

七花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铨」便是天秤之意。

七花反覆咀嚼着这句话。

他觉得彼我木轮回这个仙人才像天秤,掂量着人心。

「等到下回休息时,我会转达的。」

「那你现在就去吧!」

彼我木望着咎女所在的方位说道:

「咎女妹子耗尽了力气,现在正在洞里休息呢!」

■ ■

有种拷问法,是要人不断地挖洞埋洞;

单调的活儿能把人逼疯,这便是一个好例子。

当然,奇策士咎女的意志可没脆弱到因此发疯的地步;只可惜她意志虽坚,体力却是不济。

她捱过漫长的旅途,走过因幡沙漠、踊山及不要湖等荒僻之地,足见她的体力绝不在常人之下,但毕竟不出常人的水准。

献计筹策者曰策土,献妙计、筹奇策者便为奇策士。不习武艺,不携刀剑,只凭一己谋略跨越重重困境的军师本就无须锻炼身体,而她的原则也不容她如此。

正因为如此——

「咎女!」

奇策士咎女一如彼我木轮回所言,倒在洞中。

见状,七花毫不犹豫,立即纵入洞中,紧紧抓住咎女的双肩,用力摇晃;这对於昏厥的人而言,乃是相当危险的举动,不过这回七花运气好,倒是奏了效。

「唔……」

咎女睁开眼睛。

「呃……哦,原来是七七啊!」

「别这么叫我啦……喂,你不打紧吧?」

「……嗯,只是昏厥了片刻。」

咎女虽然昏厥,却未放开铲子。

她浑身上下都是尘土,只擦了擦脸,又要开始挖土。

「喂,你好歹歇息一会儿啊!」

「现在还不到休息时间。」

「你该分配的不是时间,而是体力。你应该能估算自己的体力吧?」

「哼……」

咎女不听七花劝阻,开始铲土。只见她把土铲起,放入一旁的木桶之中;待桶子装满了,便拿着它爬上绳梯,以此类推,不断反覆。

依七花目测,现在的深度约有五丈,好不容易才挖到了一半。

和昨天相较之下,今天咎女光是一上午便挖了不少,看来是抓到了挖土的诀窍,果然聪慧伶俐。不过七花见状,却不由得操心起来。

因为咎女挖得越快,便代表她越是操劳。

「……呃,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有事同我说?」

「对,我想和你打个商量。」

其实七花根本没事和咎女商量,不过只要这么说,至少咎女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会停下手边的活儿。咎女并非看不出七花的企图,不过自己的手下毕竟是出於一番好意,她也不好一口回绝。

她的全身筋骨虽然酸痛不堪,但精神可还没累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地步。

打商量——

眼下该商量的也只有彼我木轮回之事。

「方才我和彼我木依约比试,结果是乱七八糟。」

「唔?尔输了?」

「不,没输——」

七花皱眉说道:

「可是也没赢,根本分不出胜负,因为那家伙只顾着逃。」

七花将比武的经过及当时彼我木的戏言一五一十地描述给咎女听。

咎女冷着一张脸听七花说完之後,道:

「胡说八道。我不知道什么劳什子诚刀防卫,像她那样只守不攻,根本没完没了,只是怯战而已。」

「我当时只觉得被她耍了,一股火直冒;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是种手段啊!比武原本就是要双方同意才能成立,若是一方不比,剩下一方就别想赢了。」

「那倒不见得。」

咎女说道:

「彼我木这个战略有个极大的破绽,只要抓住这个破绽,无论她如何固守,尔都能得胜,」

「极大的破绽?」

彼我木的战略,乃是将所有力量全用在防守之上;这不是仙术,而是战术,会有什么破绽?

「既然有破绽,就快告诉我啊!我明明没输却像输了一样,心里恼得很呢!我一看到那家伙的嘴脸就有气,一定要给她点儿颜色瞧瞧。」

「真是的……尔偶尔也该动动自己的脑筋吧?这个破绽便是——」

咎女正要指点七花,谁知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只见她眯着眼睛沉默片刻,方又说道:

「是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咦?」

瞧咎女开始喃喃自语,七花慌了手脚;但咎女并不理会他,只是拿起铲子,插入土中。

「还真是惹人嫌的性格啊!」

还有五丈深,只有五丈浅;但铲子已经铲着了泥土以外之物,发出了「喀兹」一声。

「咎、咎女?」

「哼!看来……」

她露出苦笑,恨恨地说道:

「我是被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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