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彼我木轮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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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怎么,你们想要诚刀『铨』?原来如此。好啊!喜欢的话尽管拿去吧——」

看起来只有半个七花的瘦小身材。

黑色的长发在背後扎了起来。

亭亭玉立的少女——

彼我木轮回如此说道。

■ ■

奥州百刑场。

参与谋反之人、虽未参与谋反却与谋反者有关之人,又或是有此嫌疑之人,全都在此地斩首示众,无一幸免——在这块土地上行的乃是合法的屠杀。

过去金碧辉煌的飞驒城已付之一炬,如今留下的只有百刑场。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陪同奇策士咎女来到此地已有三天,这三天里来他无所事事,只能枯坐在地;而与他相对而坐的,正是彼我木轮回。

彼我木轮回坐在一个看来不甚舒适的小岩石上,手里拿着酒瓶,仰头豪饮。

七花觉得这副光景似曾相识。

「唔?」

见七花一脸疑惑,彼我木歪了歪脑袋,问道:

「怎么啦?鑢老弟,我瞧你好像无聊得紧。」

「要说无聊……是挺无聊的。」

七花答道。

他和咎女不同,根本无事可做,岂能不无聊?

「话说回来……呃,彼我木姑娘。有件事我想问你——」

「哦!我懂,我懂,你用不着说。你怀疑我到底是什么来头,是吧?」

彼我木笑道。

「不过无论我是什么来头,对你来说应该不重要吧?其实『来头』这个辞儿也挺奇怪的,过来的头——根本不成意思嘛!你说是不是?鑢老弟。对你而言——又或对你们而言,我的来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上的四季崎记纪完成形变体刀——诚刀『铨』,你说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七花说道:

「不过这回变体刀是由咎女负责,我闲着没事干,只能胡思乱想。上个月咎女也说过,谁都会思索,可要故意不思索,却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我是凡夫俗子,自然会想东想西啦!」

「哦?想什么?」

彼我木面露轻蔑之色,浑然不似少女所有。就连这种表情,七花都觉得似曾相识。

不错,便宛如——

「彼我木姑娘,我们刚见面之时,你曾说了声『初次见面』……」

七花并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

「可是我和你应该在别的地方见过面吧?」

「没这回事。」

自从在原野中见到彼我木的那一刻起,七花整整三天都想着这件事,如今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询问,却被彼我木一口否定。

「我好歹是个仙人,原则上不过问世俗之事,与世隔绝;换言之,我和世事『无缘』。所以要说过去我曾见过你的可能性,根本是在零以下,我们连在路上擦身而过的机会也没有。」

「可、可是——」

似曾相识。

打从见到彼我木的那一刻起,七花便有种久别重逢之感;但这个重逢并不值得欣喜。

「我觉得你很眼熟。」

七花虽然加上了「觉得」二字,

但话一说出口,便成了铁一般的事实。

「我应该见过你。」

「鑢老弟,那是你的观点。」

彼我木老气横秋地开解道。

她自称仙人,用起这种口吻极为自然。

「……也对……我也在想,或许这只是既视感。」

「既视感?哦,想不到你懂得这么难的辞儿。不过鑢老弟,事实并非如此。所谓既视感,是脑袋出了记忆上的错误,把没经验过的事当成了经验过的事;然而你对我所生的这股奇妙感觉绝非既视感。」

绝非既视感。

彼我木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而是基於正确的记忆所生的正确认知。」

「正确……」

「是啊!我可以拍胸脯打包票。」

彼我木咯咯笑了起来。

她的笑法相当怪异,活像是不懂得如何笑却勉强大笑一般。

「刚见面时,你说我是个『女孩子家』;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所看见的我,是什么样貌?」

「……女孩儿样貌。」

不过个性完全不像女孩儿。

「是个黑发的女孩儿。虽然你现在大口喝酒,坐又没个坐相,不过举手投足之间却又端凝庄重,让我觉得好生眼熟——」

「这也难怪。」

彼我木点了点头。

「我是你记忆的投影。」

「…………」

「我看在你眼里是这副模样,是因为你透过了我看见了这样的人,镰老弟。」

自称仙人的少女——彼我木轮回瞥了七花一眼。

「我是仙人。」

「……仙人。」

「可以化身成任何人,却不是任何人。」

这话玄虚荒诞,但她说起来却是面不改色。

「凡人透过仙人看见自己的记忆。我虽然存在於世上,却等於不存在。」

「自己的记忆……」

「经我这么一提,我这模样是打哪儿来的,你心里也该有数了吧?」

「……嗯。」

在彼我木提点之下,

七花总算领悟了——

其实用不着彼我木明说,七花早该察觉了。

彼我木轮回的女童样貌,

对七花而言乃是无法忘怀的记忆,

教他不得不联想起虾夷踎山上结识的冻空粉雪。

冻空一族天生神力,举世无双;而七花的头一场败仗,便是败在冻空粉雪这名天真烂漫的少女手下。

冻空粉雪正是天下间最重的刀——双刀「鎚」的主人。

至於彼我木轮回的一头黑发来自何人,更是不言而喻;

七花早该在第一眼便察觉。那头黑发的色泽和束发方式,郡和他的亲生姊姊镰七实无异。

鑢七实乃是天下间最凶恶的刀——恶刀「鐚」的主人。

而那端凝庄重的行止,则是出於上个月刚交手过的心王一鞘流第十二代掌门汽口惭愧。

汽口惭愧乃是天下间最遵行王道的刀——王刀「锯」的主人。

「…………」

冻空粉雪。

鑢七实。

汽口惭愧。

这三人的共通点一目了然——她们都是曾让七花吃上败仗的人。

「窥视自己的记忆……」

彼我木说道:

「便是窥视自己的恐惧。人的回忆大多是美化过的,不过透过我的话可就不同了。瞧你的表情,从我身上看到的应该是不怎么愉快的回忆吧?」

原来这就是不值得欣喜的重逢?

对於七花这种习武之人而言,落败确实是痛苦的回忆;不但代表他技不如人,更是对主人奇策士咎女的不忠。

「……原来如此。」

这下子七花也明白他为何觉得彼我木喝酒的模样眼熟了。

那大口饮酒的豪爽姿态,不正和千刀「缎」的主人敦贺迷彩如出一辙?

七花虽未输给敦贺迷彩,但当时的记忆於他而言却是苦涩沉痛,较诸前三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我一面对你就不快活,原来是被你激起了不快的回忆啊!」

「倒也不是不快的回忆,而是後悔,又或是罪恶感。我话说在前头,这可不是我促成的。我什么也没做,是你自个儿造成的。」

「是吗?不是你使的仙术?」

「当然不是。我哪懂得什么仙术?」

彼我木断然说道:

「我可是仙人,别把我和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可是……」

一说到仙人,不都会联想到长生不老,神通术法或飞天遁地等凡人没有的本领么?

这些被称为仙术。

就连奇策士咎女和尾张的否定姬——都这么说过。

然而彼我木却说道:

「那是凡间的人对我…对我们的观点。长生不老?神通术法?飞天遁地?这是凡人无法达成的愿望——换言之,便是种恐惧。仙人其实便等於凡人的镜子。」

「镜子?」

「而且是面映照真相的魔镜。好比说呢,鑢老弟,你可曾听过这么一个外国童话?有个地方的女王对镜子问道:『魔镜啊!魔镜,天下间最美的人是谁?』这时候女王当然希望镜子回答的是她,但镜子却说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而这个人又偏生是女王最厌恶的人……鑢老弟,我问你,你觉得镜子会回答这种问题么?」

「那还用问?镜子哪会说话啊!」

「不错,回答的不是镜子,而是女王的心魔去回答了她的虚荣心。就是这么回事。在我彼我木轮回面前,没有人能逃避现实。」

「……可是我并不厌恶粉雪、我姊姊、汽口和迷彩啊!」

「粉雪?姊姊?汽口?迷彩?这便是你的恐惧么?」

「别装蒜啦!你的模样,活脱便是她们四个人的合体。」

「我不是装蒜,是真的不知情。我连我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呢!我虽然反映了你的记忆,却不能窥探你的记忆。读心术是凡人的把戏,但我是超脱凡人的仙人,自然不懂了。」

「你虽然是仙人,却什么也不会。」

无论是外貌,举止,全都是出自观者之心:

彼我木并无作为,七花所见,全是他自个儿的心魔所致。

「对,无作无为,正是仙人本色啊!鑢老弟。只有凡夫俗子才有所作为。我当仙人的资历虽然还不深,活得也不算长,不过无作无为却是令我引以为傲的原则。」

「……这么一提,你多大年纪啦?」

她看起来像是个十来岁的少女,不过这只是七花的「观点」,并非彼我木轮回的真正模样。

不,彼我木轮回根本没有真正的模样;

她是仙人,没有躯体。

「大约三百岁。连我尚未成仙的时间也算在内的话,就是三百五十岁。」

彼我木直截了当地说道。

她说话时并不斟酌轻重,向来直话直说。

「前些年四季崎记纪将诚刀『铨』交给我,所以我就成了诚刀『铨』的主人。」

「你算得上是诚刀『铨』的主人吗?」

七花插口问道:

「你又没佩带诚刀。不过刀是四季崎记纪交给你的,倒是教我很惊讶。」

莫说诚刀「铨」,彼我木轮回身上没有半件兵刃,双手与七花一样空空如也。

「……你为何不佩带诚刀?过去我碰上的完成形变体刀之主,每个都是刀不离身。」

真庭蝙蝠将绝刀「鉋」藏在体内,宇练银阁连睡觉时都没解下腰间的斩刀「钝」,汽口惭愧亦是随时将王刀「锯」置於身旁。

「可是你却……」

「我无作无为,身边多了把刀只会碍手碍脚,可是又不好把老朋友的刀给丢了,只好那么做啦!」

彼我木满不在乎地说道。

见她如此轻浮,七花哑口无言。

——四天前。

奇策士咎女见了突然现身的仙人——彼我木轮回之後,展现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风范,一如往常地开始谈判。

彼我木闻言说道:

「唔?怎么,你们想要诚刀『铨』?原来如此。好啊!喜欢的话尽管拿去吧——」

接着她又一派轻松地续道:

「刀就埋在那儿,约莫有十丈深,想挖便去挖吧!不过咎女妹子,你得自个儿亲手去挖。」

於是乎,奇策士咎女便拿着彼我木给她的铲子,在埋藏诚刀「铨」之地连挖了三天。

想当然耳,她尚未找到诚刀「铨」,

至今仍在挖掘之中。

「……要是让我来挖……」

七花的语气之中颇有怨怼之意。

「只消一,两天便能挖到十丈深,为什么偏得要咎女亲手去挖?为什么不准我帮手?这种条件太奇怪了。」

「咎女妹子太过依赖你啦!偶尔也得让她吃点儿苦。」

「咎女已经吃过很多苦了。这一路上她有好几回险些没命。」

「是啊!是我心眼儿坏,故意刁难她。对咎女妹子而言,我就是这种人。」

听言,七花面露困惑之色。

「怎么?原来你这副模样不光是出自於我,也有咎女的记忆?」

「你们俩是一起看见我的,自然是如此了。我的样貌举止是出自於你的记

忆,而我的性格则是出自於她的记忆。」

由奇策士咎女的记忆——

由奇策士咎女的恐惧所形成。

「……咎女也有害怕的人?就拿否定姬来说,我觉得咎女也不是怕她,而是讨厌她。」

「每个人都有畏惧或不愿想起的记忆,无论是你。咎女妹子或是那个否定姬皆然……鑢老弟,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一时心软跑去帮咎女妹子掘刀,咱们的约定便不作数了。除非咎女妹子亲手挖出诚刀『铨』,否则我是不会把刀交给你们的。」

「用不着你提醒,我也明白。」

七花说道。闻言,彼我木又咯咯怪笑起来。

「很好,很好。你们可是为了家鸣将军、尾张幂府及天下国家而集刀,这点儿小小的苦头都吃不了,那怎么成?你说是不是?」

「…………」

为了天下国家——七花不认为身为仙人的彼我木真的相信这种场面话;

不过彼我木只能投射记忆,并不能窥探记忆,应当不知咎女的真正目的才是。

可是她说话的语气却又像是看穿了一切。

或许这便是仙人的本领,又或许只是故弄玄虚罢了。

「话说回来……」

彼我木突然说道:

「我把差事都交给了咎女妹子,害得你百般无聊,挺可怜的。呃,鑢老弟,听说你过去都是和完成形变体刀之主正面交锋,夺取变体刀?」

「是啊!……不过其中有些称不上是正面交锋就是了。」

「那你要不要和我打一场?I

彼我木指着自己的脸说道:

「我不会仙术,不过战术倒是略知一二。」

「……如果我赢了你,便能得到诚刀『铨』?」

「怎么可能?我不会改变条件。搜集诚刀『铨』是咎女妹子的差事。至於你和我交手,只是为了替你打发时间而已,没其他意义,也没其他理由。」

彼我木轻佻地说道。七花反问:

「没意义又没理由,我为什么得和你打?」

「为什么?」

彼我木笑道:

「这我可要问你了。你为何而战?」

「…………」

从前敦贺迷彩也曾这么问过七花,当时七花说他是为了咎女而战,这一点至今仍没改变。

不过,当时在一旁窃听七花与迷彩说话的忍者——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真庭食鲛却如此说道:

为何而战?

若你得先问上这么一句才能动手,不如别打了。

亏你还有闲情逸致谈这种问题!

啊!愚昧至极!

「鑢老弟,在我这个超凡脱俗的仙人看来,你啊……」

彼我木将酒瓶搁在一旁,从岩石上起身,说道:

「差不多该正视自己的恐惧了。」

■ ■

当天傍晚,七花前来探视咎女。咎女认为既然七花不能帮忙,待在身边只会让她分心,因此见了他便要下逐客令;七花若想和咎女说上几句话,便得利用休息时间才成。

咎女已经挖出了一个大洞,不过离十丈尚远。只见她沿着绳梯爬了上来,弄得灰头土脸,一身锦衣华服也沾满了尘土。

平时咎女再怎么风尘仆仆,也会把仪容打理得整整齐齐,不过这回可没办法了,连一头白发都染成了淡黑色。

「……哼!」

然而咎女并末因此说丧气话。她拿起七花带来的竹筒,仰头喝了几口水,说道:

「我倒希望尔去替我抢彼我木手上的酒瓶。这种活儿没喝酒怎么干得下去!简直像在考古,只不过出土的都和不要湖一样,尽是些破铜烂铁。」

「破铜烂铁?」

之前为了搜集四季崎记纪的情报,他们曾在满是破铜烂铁的一级灾害区不要湖开挖,当时动手的只有七花一个人;但现在正好相反,动手的是咎女,七花袖手旁观——不,是只能袖手旁观。

「也罢,尔问出了不少有益的情报,干得很好。原来是恐惧啊!这下我可明白了。」

「这里……」

七花探头窥视咎女挖出来的洞,问道:

「真的埋着诚刀『铨』吗?」

「尔可有共鸣?」

七花见到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时,能生一种奇妙的共鸣;七花便是凭着共鸣来「监定」完成形变体刀。

不过这种共鸣并非绝对。

「就算刀真的埋在底下,只怕我也感觉不出来。毕竟埋了十丈深啊!」

「也罢,我也只能相信她了。」

咎女说道。

她虽然不说丧气话,但言语之间却透露着浓浓的倦意。

「七花,尔打算与彼我木交手么?」

「唔,我是不想打没意义的仗,不过你这么努力干活儿,我总不能无所事事吧?再说,既然连今天的闲聊都有助益,或许和她打上一场也能有什么收获。反正我除了打架也没别的本事了,如果你不反对,我就和她打一场吧!」

七花说道。

咎女一面揉着自己的手臂,一面说道:

「我当然不会反对,尔就放手去做吧!与仙人交手,对尔应该是个有益的经验。」

「知道了。」

「唉!其实换个念头,挖挖上就能得到完成形变体刀,已经是个天大的便宜了。哼!不知那个惹人厌的婆娘是否也料到了这一节?倘若这是她整治我的手段,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否定姬——啊!这么一提……」

七花听咎女提起否定姬,又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彼我木没撒谎,她的外貌是由我的恐惧而来,而内在则是由你的恐惧而来。」

冻空粉雪、鑢七实、汽口晰愧、敦贺迷彩——除了这四人以外,彼我木轮回的外表应该还包含了许多人事物。

而她的内在——

「她那种轻佻浮滑的性子,是出自於你的『什么人』?应该不是否定姬,也不是右卫门左卫门……其他我想得出来的只有真庭凤凰,应该也不是他吧?」

「哈!I

奇策士咎女笑了,笑得软弱无力。

「用不着想,我早就知道了。她的性格和我最怕的人一模一样,无论是用字遣辞或是故弄玄虚的神态,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逼我干苦活儿这一点——活脱是那个人的翻版。」

「哦?」

「飞驒鹰比等。」

咎女说道:

「她的性格就和我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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