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百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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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州霸主飞驒鹰比等。

在他的治理之下,奥州盛极一时,足以媲美京都及家鸣将军辖下的尾张;不过这都是大乱发生之前的事了。

大乱。

尾张盛世之中的唯一战事,便是大乱;然而近年来,百姓多不识大乱为何物。

说来也难怪,大乱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不识战争的人越来越多,不知奥州曾经风光一时的人也与日俱增。对他们而言,奥州只是一块冷清荒僻的土地。

唯一值得一提之处,便是百刑场——过去飞驒鹰比等的牙城飞驒城的遗址,亦是叛军斩首示众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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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一踏入百刑场,奇策上咎女便面露不快之色,哇了一声。

她生了一头与景色格格不入的白发,身穿媲美十二单衣的华服,脚踩雪屐,正是旅行时的一贯装束;唯独表情与平时大相迳庭,显得异常不悦。

站在她身旁的男子上身赤膊,下身着宽口裤,脚缠绑腿,手戴护臂,生了一头乱发,正是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七花虽然蠢笨,却也发现了咎女的反常,既不敢多说一句话,也不敢瞧上她一眼,只能把脸对着正前方。

他的正前方即是百刑场,亦是飞驒城的遗址。

百刑场曾是公开处刑之所,但也只有在大乱结束後的几年间使用,是以并无建筑雕饰,毫无游赏价值;如今更是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原野,完全看不出刑场及城池的痕迹。

当年飞驒城付之一炬,未留半点儿余烬;用作刑场之时,行刑方法亦是稀松平常,并无可观之处。若是当年来到此地,或许看到的景观也和现在相去不远。

七花原本以为这里会是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的身旁有个皱眉蹙眼的奇策士咎女。

咎女的近亲远戚几乎全都死在这个刑场里。

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女——本名不详、来历不明的她位居幕府高官,其实却是奥州霸主——叛乱主谋飞驒鹰比等的女儿。 。

她之所以投身於幕府之中,搜集完成形变体刀,建功立业,全都是为了接近家鸣将军,为父报仇。

她会如此反常亦是情有可原,因为百刑场正是她报仇的理由所在。

而杀了飞驒鹰比等的,正是七花的父亲——「大乱英雄」镳六枝,因此七花更是不敢贸然开口。

既然此处是飞驒城的遗址,那么便是飞驒鹰比等丧生之地了。

七花回想起父亲说过的英雄事迹。

当年鑢六枝单枪匹马,闾进了熊熊燃烧的飞弹城,取走了原本该和飞弹城一起化为灰烬的飞驒鹰比等首级。正是这份功劳,让他成了「大乱英雄」。

对於日後流放外岛的鑢六枝而言,这时候正是他的全盛时期。

百刑场不但是奇策士咎女复仇大计的原因所在,亦是咎女与七花相识的缘由;虽然是片空无一物的原野,却有着极深的渊源。

「……我越想越不痛快。」

过了良久,奇策士总算开口说话了。

他们初到此地之时,日头尚高挂空中,但此时却即将西沉,已见咎女沉默了多久。

七花个性憨直,竟是一声不吭,奉陪到底。

「集刀一事原本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可是不知不觉之间,竟变成否定姬在指挥摆布。」

「……是啊!」

七花点头。

「她先是指使咱们去夺微刀『钗』,这回又指使咱们来找诚刀『铨』。莫非连剩下两把毒刀『镀』及炎刀『铳』的下落,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诚刀『铨』是否在此,尚不能定论。不过每次一回尾张,否定姬便立刻指点变体刀的下落,活像是急着把我们赶出城似的,实在古怪。只有一次倒也罢了,但这可是第二次了。」

七花不得不同意咎女的怀疑。他在一旁聆听咎女和否定姬谈话时,也有相同的感觉——

「恭喜!」

否定姬说道。

奇策士咎女在出羽天童将棋村顺利夺得王刀「锯」之後,便回到了尾张。

这是她自八月以来第二次回城,却和上回一样,在进宫之後又和七花一起被请到了否定府中。

咎女与否定姬生性不合,时常针锋相对,关系的确是颇为密切,但咎女担任总监督的军所与否定姬担任总监督的稽覈所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衙署,

咎女并无义务接受否定姬的召见。只不过如今幕府上下皆关注集刀一事,否定姬一搬出完成形变体刀来,咎女便不得不赴约。

事後咎女曾对七花说道,这种状况正是否定姬一手安排;她重掌大权以後,便四处周旋打点,抢在咎女回归尾张之前分得集刀的主导权。

七花很怀疑否定姬是否真有这等手段,不过咎女和否定姬是老相识,既然她说能,那便是能了。

如此这般,七花与咎女二人来到了否定府。只见否定姬坐在上座,咎女与七花则坐在对座,与八月时如出一辙。

「……否定姬大人,他又跑到天花板上去了?」

七花突然想起,开口问道。

他这么一问,等於是完全不理会否定姬的道贺;不过反正咎女也刻意忽视了这句话,七花自然也无须回覆。

再说,否定姬这句恭喜听起来也不大诚恳,似乎别有居心。

「唔?、他』是谁?」

否定姬一脸错愕地反问七花。

她生就一副金发碧眼,穿起和服来却十分合适。眼下她手上的铁扇是阖着的。

「……我和七花小兄弟可有共通的熟人?」

「……呃,就是右卫门左卫门——大哥。」

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原来是个忍者,现在乃是否定姬的心腹大将。

右卫门左卫门之於否定姬,便如同虚刀流之於奇策士。

「上回你不是说他都在天花板上待命吗?所以我才顺口问问。」

「哦!经你一提,是有这么一个人。」

说着,否定姬抬头仰望天花板。

「我想起来啦!他的名字又臭又长,我老是忘记。承蒙你的关心,不过很不巧,他出门去了。」

「出门?」

「我就实话实说了,我派他去刺杀真庭凤凰。」

否定姬满不在乎地说道。

奇策士咎女对否定姬的话语完全无动於衷,但听了这句话可也不得不开口了。

「刺杀真庭凤凰?」

「嗯,不错。」

否定姬断然点头。

「你和真庭忍军结盟,不能轻举妄动,由右卫门左卫门下手要来得方便多了,是不是?」

「谁要你多管闲事?」

咎女面露不快之色。

「我有我的打算,用不着你插手。」

「别生气嘛!我不想挨你的骂,就老实说了——其实那个阴沉面具男和真庭忍军有仇。」

阴沉面具男……

七花暗暗想道:这称呼真难听。

追根究柢,强迫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戴上面具(而且还是出於『太阴沉』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的人就是否定姬自己,怎么好意思批评他?

「有仇?那个阴沉面具男和真庭忍军有什么仇?」

咎女问道。

连咎女也学起否定姬来了,然而否定姬对此并无反应。

「相生忍军。」

她说道:

「你也知道右卫门左卫门本来是忍者吧?不过他是哪儿的忍者,你应该就不知道了。不瞒你说,他乃是相生忍军之人。你听过相生忍军么?」

「……我听说相生忍军与真庭忍军并称双绝,皆是作风乖异的忍者集团;他们在旧将军时代末年与真庭忍军正面冲突,经历一番血战之後,兵败灭绝了。」

「不愧是奇策士!」

否定姬格格笑道。

奇策士咎女与否定姬并称幕府之内的两大蛇蝎美人,立场虽异,相似之处却多;而她们俩最大的不同,便是否定姬在这种场面展露的豪爽态度。

「连这种事都晓得。相生忍军可是从历史上除了名的忍军啊!」

「哼!历史?无聊至极。」

咎女说道。

「换言之,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便是相生忍军之後?也对,这样就能解释许多疑点。若非出身相生忍军,那家伙的行事作风又岂会如此古怪?……所以你便是利用他的遭遇趁虚而入,将相生忍法纳入囊中?」

「我否定。」

否定姬啪一声打开铁扇,笑道:

「相生忍法虽然挺有意思,但我一点儿也不在乎。我只是否定他那种死气沉沉的活法而已。」

「是么?」

「不然你要我怎么说才满意?『你可别误会,我才不是同情右卫门左卫门,只是想得到相生忍法而已』?」

七花不懂这么说究竟有什么好满意的。只见否定姬又合上铁扇,说道:

「如此这般,右卫门左卫门和真庭忍军原本便是对头冤家,你就当他是为了私人恩怨,不是为了助你集刀。」

「都过了一百七十年才要报仇?」

「如今真庭忍军元气大伤,正是大好机会啊!」

「不是你下的命令么?」

「倒也不能说不是。」

这话是双重否定。换言之,确实是否定姬下的命令。

「刺杀真庭凤凰——」

咎女反覆说道:

「刺杀真庭凤凰……否定姬,我不认为你会认真回答,但还是姑且问上一问。你认为右卫门左卫门刺杀得了真庭凤凰?」

「这我可说不准啦!老实说,我是在你们去不要湖夺微刀『钗』的时候下的命令,如今过了近两个月,他却还没回来,说不定已经栽在真庭凤凰手里啦!」

「栽在真庭凤凰手里?I

「不过就算要死,也得拉一、两个真庭忍军的首领来垫背……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知道真庭忍军十二首领还剩下几个么?」

「不就是四个么?」

咎女说道。

七花也这么认为。

「是三个。」

然而否定姬却说道:

「只剩真庭凤凰、真庭企鹅及真庭鸳鸯三人。至於真庭海龟,已经被那个阴沉面具足不出户男给收拾啦!」

现在在阴沉面具之上又多了足不出户四字,越来越过火了。

「海龟已经被他——」

「哈哈!你现在应该暗自庆幸吧?海龟既是忍者,又是剑客;七花小兄弟若是与他对上,可是吉凶难料。」

「哼,我倒觉得鸳鸯较为棘手。不过……这么一来便只剩下三个人了……无论刺杀真庭凤凰成功与否……」

奇策士喃喃自语,想来是在因应状况重新筹策。

「……话说回来,否定姬,你未免太大胆了。那个阴沉面具足不出户男不在,你竟敢邀我和七花过府?」

连咎女也跟着这么叫。

右卫门左卫门再不快点儿回来,他的称呼会变得越来越难听。虽然事不关己,七花却不由得担心起来。

或许是因为七花明白同样的遭遇也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吧!

「若我打算刺杀你,你要如何应付?」

「我是应付不来,不过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

「哦?能得否定姬大人如此信任,可真是我的光荣啊!」

「谁教咱们是朋友呢?」

「…………」

「开玩笑的,别作那种表情。好了,要不要刺杀我,等听我把话说完之後再下决定如何?」

「你有什么话要说?」

「当然就是你最爱的完成形变体刀啊!」

否定姬讽刺道,接着又旧话重提:

「所以方才我才恭喜两位。」

「不光是微刀『钗』,连王刀『锯』都到手了,佩服、佩服。这么一来,便集得九把完成形变体刀了。」

从真庭蝙蝠手中夺得绝刀「鉋」。

从宇练银阁手中夺得斩刀「钝」。

从敦贺迷彩手中夺得干刀「锻」。

从錆白兵手中夺得薄刀(针」。

从校仓必手中夺得贼刀「铠」。

从冻空粉雪手中夺得双刀「鎚」。

从鑢七实手中夺得恶刀「鐚」。

从日和号手中夺得微刀「钗」。

从汽口惭愧手中夺得王刀「锯」。

旧将军劳师动众,用尽心机,却连一把完成形变体刀也未能得手;而奇策士只花了短短九个月,便集得了九把。任谁听了,都要说声「恭喜」。

不过这句「恭喜I由否定姬来说,便显得古怪了。连天性散漫的七花都觉得事有蹊跷。

「哈哈哈!照这么看来,集得剩下三把的日子也不远了啊!」

「哼!尽说些风凉话。岂有这么简单?剩下三把刀的下落还没着落呢!我得在尾张逗留一阵子,打听消息。」

「上回你也这么说,不过天不从人愿啊!」

「啊?」

「或该说我不从你愿。」

否定姬说道:

「这回我又照例提供情报来啦!莫说要在尾张逗留一阵子,你便是想留下来吃顿饭都不成。」

「…………」

「上回我提供不要湖的情报,助你们找到了微刀『钗』;而这回呢,我要直接提供完成形变体刀的消息。」

「直接……」

「诚刀『铨』。」

否定姬一派自然地续道:

「地点在奥州的百刑场,持刀之人乃是『仙人』——彼我木轮回。」

——这是十天之前的事。

「连留下来吃顿饭都不成」固然是夸大其辞,不过奇策士咎女的确未能久留尾张,旋即又来到了奥州百刑场。

「你说否定姬活像是急着把我们赶出城似的……」

虽然四周是一片空荡荡的原野,不过七花与咎女说话时仍是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小心提防。

「说不定这正是她的用意呢!也许否定姬认为你留在尾张会碍了她的事,所以才——」

「是么?倘若她真的心怀不轨,我的确会碍事;不过我还是觉得她这么轻易指点我完成形变体刀的下落必有蹊跷。就拿微刀『钗』那档事来说,那婆娘分明知道微刀『钗』就在不要湖,却故意装蒜。」

「说得也是。不过还不晓得诚刀『铨』是否真在此地呢!」

一看到百刑场如此荒凉,七花便觉得这个消息靠不住。

然而奇策士却说道:

「应该就在此地,错不了。那婆娘犯不着在这种时候说谎,再说她的确异常热心地助我们集刀,甚至不惜派出右卫门左卫门。」

「话说回来,否定姬是打哪儿弄来微刀『钗』和诚刀『铨』的情报?」

「她有她的情报网。其中有几个於先前被我毁去,或许是跟着她一道东山再起了吧!」

「可是……」

说着,七花再度环顾四周。

寂寥肃杀——

用这四字来形容刑场,是再适合不过了。

「这里根本连个鬼影儿也没有嘛!」

这话可不光是针对百刑场。自入奥州以来,一路上皆是如此。

说连个鬼影儿也没有,或许过於夸大,不过却又相当贴切。

奥州村落稀少,杳无人烟,死气沉沉,毫无生机,宛若一块枯涸荒颓的死土。

「……尔批评起别人的故乡还真是不留情啊!」

「不……我没那个意思。」

「治理此地的人全被处刑了,荒凉是当然的。接任的人倒也不是没有,只是个个都庸碌无能。没想到暌违二十年的故乡竟然没落至此,找不到半点儿过去的影子。」

的确,若是不说,根本看不出此地曾有座城池。飞驒城已消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对於高揭天下太平四字的尾张幕府而言,先前的大乱是个莫大的污点。

「……幕府放任这个地方荒废,就是为了让世人知道起兵作乱会落得什么下场?」

「难得尔想得通这层道理。不过这是个三流的法子。」

奇策士咎女对七花的意见未置可否,迈步於原野之中,也不管一身锦衣华服沾染尘埃。

泥土,花草。

此地与从前造访过的因幡沙漠不同,带有生机的物事处处皆是,但为何竟是如此死气沉沉?

七花前往一级灾害区虾夷踊山及江户不要湖时,也没有这般荒凉的感觉。

他未曾来过这里,却不禁生了种凄凉落寞之感;宛若失去了至宝,又宛若心爱的宝物被人随意践踏一般。

就连毫无所失的七花都有这等感觉,更何况是咎女?瞧她拨草快步而行,脚下没有半分迟疑,但心境可就是外人所难以想像的了。

自幼生长的故乡变得人事全非,不知她作何感想?

「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回乡。唉!」

「……否定姬该不会是知道这儿是你的故乡,才敦你来的吧?或许她是为了试探你——」

「那倒不会。若她知道我是飞驒鹰比等之女,早就二话不说杀了我。尔生长在无人岛,不知轻重厉害;身为飞驒鹰比等的亲人可是死罪,只要有嫌疑,宁可错杀不可错放。她根本犯不着拐弯抹角地试探我。」

「嗯……那倒是。不过也未免太凑巧了。」

「毕竟我们这回要找的是『仙人』,有任何机缘巧合也不足为奇啊!」

「啊,对了,还有这件事。」

这件事七花一直想问,但咎女在尾张和否定姬会面之後便一直怏怏不乐,来到奥州後更是变本加厉,是以七花一直开不了口,直到现在才找到机会。

「那个叫彼我木轮回的是仙人,仙人又是什么玩意儿啊?我瞧你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有点儿古怪,莫非他是你的旧识?」

「我没有旧识。我的旧识全被处死了。」

咎女说道:

「一个也不剩。」

「…………」

「我并不认得彼我木,只是听了『轮回』这个名字,觉得可笑而已。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人取这种名字。或许这就是『仙人』吧!」

「你干么拐个弯儿说话啊?」

「不是我拐弯抹角,我是真的不认得他。眼下只能仰赖否定姬的情报,慢慢找人。」

「可是这儿没住人啊!莫非彼我木住在附近的村庄里?可是离得最近的村子也不怎么近,每个村子之间相隔又远,难道得一个一个找?」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不过,若否定姬所言属实,彼我木轮回真是个仙人——」

咎女话说到此,

突然——有道气息出现。

这道气息并非来自身後,而是出现於七花与咎女的正前方。

来人乃是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高大约只有七花的一半,一头乌黑的长发束於脑後。

四周乃是一片原野,并无藏身之处,也不知她是打哪儿蹦出来的,居然活像是一开始便在此地一般。

「咦……?」

七花大感困惑。

「怎么会有女孩子家跑到这种地方来?」

闻言。少女露出了不似少女所有的冷笑。

「哦?我看起来像个女孩儿么?有意思,我已经很久没化身成女孩儿啦!」

接着少女话锋一转,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初次见面,我叫彼我木轮回,以後尚请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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