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鬚短篇 青春
本作品原作者為しめさば,插畫由ぶーた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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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慢啊」
心不在焉地眺望著眼前的人來人往,我嘆了口氣。
明明在平時都會在家裡懶洋洋地度過的休息日,今天我卻站在了城裡的車站檢票口前。
然後,把我給叫出來的罪魁禍首,都遲到30分鐘了,也還是完全沒有要現身的樣子。看了眼手機,也沒有給我發來什麼信息。
「……真是的,這在搞什麼啊」
把我在休息日里突然間叫出來的是,神田前輩。
早上起來,我發現在我睡覺的時候前輩發了條信息過來。看了眼發送時間是在凌晨四點左右了,從我起床的時間倒著推算一下的話,大概在五個小時之前了。在這種時間發信息過來,我想著會不會是有什麼特別著急的事情慌慌張張地打開了信息app,信息上的內容卻相當的簡樸。
『雖然有點突然,但今天要不要一起吃個午飯?』
真的非常突然,我翻了個白眼。
雖然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神田前輩心血來潮的做事風格,但就算是這樣,當天凌晨四點突然間叫別人去吃午飯這樣的事也太離奇了,我不由得嘆了口氣。
『抱歉我現在才起床』
雖然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錯,但姑且還是先加上了道歉,把“我現在才起床”的信息給發過去之後,對方馬上就標上了既讀。
『去吃午飯嘛』
重發的時候只把正事給發過來,這樣的事情太有她的風格了。
『為什麼突然間』
『倒也沒啥事。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和吉田你去吃個飯。』
『這不是很唐突嗎』
『擇日不如撞日嘛』
斜視著偷偷地看了一眼還在被窩裡睡著的沙優,她在香甜地熟睡著,還沒有要起來的感覺。
雖然沙優平時一直都是比我起得早還給我做早餐的,但在星期六還是習慣了會酣然地睡到中午才起來。
如果我在外面搞定午飯的話,那沙優也省去做兩人份的午飯的工夫了。
『去倒是會去』
我這樣回了一句,神田前輩說了句「好」然後發了個貓貓表情包過來。
『那12點在東京站集合』
她只回了這麼一句。
指定了『東京站』這樣的地方,讓我感到了違和感。不管是從我住的地方去也好,還是從她住的地方去也好,都不是什麼比較近的地點。
雖然想著要問她為什麼選這裡,但肯定我一問她就不回我了,或者就是「好了好了別管這麼多嘛」地隨便應付我一下,我能預見這樣的結果,所以作罷了。
於是乎,我在休息日里還特地跑到了東京站來……
「該不會還在睡回籠覺吧……」
沒有聯絡地一直等著的時候,我不禁抱怨了這麼一句。
「我可沒有睡回籠覺哦」
「嗚哇!?」
突然從正旁邊傳來了聲音,我嚇得一激靈。
回過神來發現神田前輩就站在旁邊。
「煩惱著要穿什麼衣服出來,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就完全遲到了呢」
「遲到的話請你起碼發條信息過來啊!」
被我這麼一說,前輩哈哈大笑。
「那反正都遲到了就想著讓你大吃一驚嘛」
「為什麼我都要等你了,還要被你嚇啊?」
我完全皺起了眉頭,神田前輩又嘻嘻地笑了,「抱歉抱歉」地吐出了舌頭。
雖說是時隔幾周之後在公司之外見面的前輩,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我行我素。
「所以,怎麼樣?」
突然間,前輩“盯”地看向了我。
「怎麼樣……是指?」
我反問道,前輩從鼻子那呼出一口氣,用手提起了黑色束腰襯衫的下襬給我看。
「我在請教您對於不就是遲了個到而認真挑選的洋服有何感想」
「啊,啊啊……非常,適合你」
「可愛嗎?」
被直球地再問了一遍,我有點疑惑。
雖然我不是很習慣直勾勾地盯著別人的穿著打扮來看,但很明顯現在是被她催促說「看我啊」了,我從上到下地掃視著她的搭配。
上身是並沒有很寬鬆,也沒有很緊身的黑色束腰襯衫,下身則是包裹著修長雙腿的白色緊身褲。雖然白色經常被說是膨脹色,但就算是穿著白色的褲子,她健康雙腿的纖細也還是一覽無遺。
鞋子看起來也還像是全新一樣的,很有光澤的黑色涼鞋款高跟鞋。和白色的褲子相對比,稜角分明地釋放著自己的存在感。
雖然從我個人來說,這是比起「可愛」,更加貼合「帥氣」的服裝打扮,但從前輩自己身上散發出的神秘氛圍和小動物一樣的相貌,和衣服相當搭,從整體上來看的話,確實能看出來非常具有「女人味」。
雖然知道這種時候應該老老實實地回答才是上策,但想要開口的時候,我想起了以前和她去烤肉的時候的事情。
『我第一次的失戀,終於隨風而去了啊,笨——蛋』
前輩她,在不久之前可能還是對我抱有戀愛感情。不過說到底,那也是如果盡信她所言的話……但是。
我不覺得,對著這樣的人,告訴她自己多少把她當作女人來看待了會是件好事。
「挺帥氣的,很適合你」
深思熟慮過後,聽到我的回答,前輩有那麼一瞬間浮現出了難以言明的表情,然後微微地笑了。
「嗚呣,謝謝你。看來遲到還是有價值的」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遲到的……」
「嘛嘛,也就遲到了30分鐘而已嘛,也不用這麼滿嘴牢騷嘛」
前輩大言不慚地這麼說著,慢慢地把雙手“砰”地合十。
「好了!那吉田」
「走了嗎?」
「嗯,走吧!遊樂場!」
「……哈?」
面對發出了呆滯聲音的我,前輩接二連三地說著。
「去遊樂場吧,吉田」
「欸,你不是說要去吃午飯嗎?」
「在遊樂場吃不就好了嘛,午飯」
「不不不……」
對於展開太過突然的話題,我完全沒有頭緒。
「畢竟我這麼難得才好好打扮了出來玩的,只是去吃個午飯的話不是很浪費嗎」
「……你是現在才想到的嗎?」
「是——的!」
「漫無目的也得有個度吧……」
「挺好的吧,遊樂場。去吧。反正吃完午飯之後你也有空的吧?」
「不是,嘛,雖然是沒有安排來著……」
「那就決定了!出發了哦,吉田」
神田前輩不顧我的回答就大步流星地邁步開去。
「啊,等下……!」
雖然我發出了像是要挽留的聲音,但她卻是一副完全沒在聽的樣子。
稍微走到了前面去,前輩朝著我這邊轉過身來。
「你在幹什麼,趕快走啊!」
對著停了下來的我,前輩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我長嘆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知道了啊,真是的……」
快步追上了前輩之後開始出發了。
腦子裡面,最開始的違和感,伴隨著回答,又一次主張著自己的存在感。
為什麼是東京站呢。
這個問題,我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如果想去日本最有名的遊樂場的話,從東京站那坐一趟車就能到,所以指定了這個地方。
但是,我搞不懂的是……為什麼,事到如今,才想和我去這種地方呢。
和前輩去吃烤肉的那天,我和她的過去已經被畫上句號了,我自己是這麼想的。
但是……在她心裡,可能並不是這樣。
追趕著向著目標路線的檢票處大步流星走去的神田前輩,我考慮著這樣的事情。
「高中那會啊」
神田前輩站在電車的門邊,眺望著外面的景物。
即使我重新打量她的側臉,也還是美得如同人造物一般,不知不覺中,就連向她投去視線這件事都變得猶豫了起來。
沒有什麼想說的話,視線偷偷地在車窗外面與前輩的側臉上來回打轉,她斷斷續續地開口說道。
「我以前說過,想去遊樂場呢,你還記得嗎」
對前輩的這句話猶豫了那麼一下過後,我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也,稍微有點想起來了」
「哼哼,這樣啊」
那個應該是在,高二的初春吧。
結束了社團活動之後去了神田前輩家裡,在她房間裡慵懶地打發時間的時候,她突然嘟囔了一句「我想去遊樂場呢」。我記得很清楚。
「遊樂場啊……這麼說來,上了高中之後好像一次都沒去過那樣的地方呢」
「去吧,就咱倆」
「去倒是可以去,怎麼了,突然間說這個。你看上去也不是很想去那種地方的樣子」
說到底前輩就不是那種習慣於在人群裡擠的類型。
就算在休息日上街去玩,她基本上也是馬上就說「人好多啊,找個店坐坐吧」。
「嘛,確實」
前輩這樣地點點頭,躺倒在地毯上,把頭放在我的膝蓋上。她抬頭仰望我的視線,和我的視線交匯到了一起。
「但是,偶爾做做這種……像是普通情侶會做的事情會比較好吧」
「做了比較好的事情,是什麼呢」
「嗯……你看嘛,我們不是一直在家裡無所事事嗎」
「那,不也挺好的嗎」
「吉田你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嗎」
突然間拋過來的問題,讓我一下說不出話來。
「不是,我,並不是……」
「並不是?」
那天的神田前輩,和以往的樣子有點不同。
平時的話,她都是不問我想不想的,而是「吉田,我們去○○吧」之類的「吉田,我們○○吧」之類的,這樣很唐突地跟我說話的才是前輩。
「我覺得,只要前輩你開心的話這樣就可以了」
聽到我這樣的回答,有那麼一瞬間,她的眼睛劇烈地搖晃了起來。那幅畫面,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腦海裡。
烙印在了腦海裡……即使如此,時至今日也已經忘記了吧。但是,被烙印過一次的記憶,會在不經意間,明確地回想起來。
「那,果然還是,下次去遊樂場吧」
「你想去嗎?」
「……嗯,我想和,吉田你,試試普通的約會」
她說的「普通」,應該包含了「其他的情侶都會做的」這樣的意思在裡面吧。
在已經知道了她當時在尋求些什麼的如今,那個時候的我的言行舉止,一個接一個地,慢慢地,溫和地踩遍了她心裡小小的地雷。這件事情是很明顯的。
我是真的覺得「只要前輩你開心就好」。這種主體性的缺乏,一點點地讓她感到了不安。
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前輩那微笑著的稍微有點寂寞的側臉,慢慢地,和現在正在眺望著車窗外的她的側臉重合到了一起。
「到頭來……還是沒去成呢」
她沒有看我,這麼說道。我也慢慢地點著頭。
「是呢……」
前輩說想要去遊樂園的那個時候,對當時在棒球部的我而言,老實說真的不是什麼好時機。
因為對於棒球部的學生而言,為了夏天的練習是被逼得最緊的一段時期。而且在那個時候,成員們的實力也相當出色,在甲子園登場也是指日可待。雖然最終還是沒能實現在甲子園正戰的登場,但是在當時,我記得自己在棒球部的練習上,投入了相當大的精力。
於是,剛好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幾乎每個星期,就連休息日都去練習。
結果到最後也沒能去成遊樂場,夏天也結束了,入秋之後我問了「要去遊樂場嗎?」,前輩還是那副有點寂寞的表情說著「不了……果然,還是算了吧」。
「那個時候我對於棒球是認真的……讓你有點等太久了吧」
我這麼說道。一直看著窗戶外面的前輩突然間看向了我。
然後,突然微笑了一下,說道。
「沒事啊,反正等下就會去嘛」
這個笑容比起記憶裡的前輩的笑容要成熟得多,我不由自主地嚇了一跳。
「……是呢」
我小聲地認同道,前輩哈哈地笑著。
「你只要害羞了聲音就會變小,從高中那會就沒變過呢」
「別說這種話了」
看到我皺起眉頭搖著頭,神田前輩更加滑稽地笑了起來。
休息日的,而且還是午後的,進入到海邊的大遊樂場裡的我們,首先就被人的數量之多給打敗了。
「呀~休息日果然是會人山人海呢!」
「那肯定會這樣的嘛」
一入園馬上就是一個大得過頭的地球儀形狀的噴泉,前面擠滿了遊客。
和吉祥物角色拍照的人,一邊吃著西班牙油條和爆米花一邊在噴泉前面談笑的人,還有,快步地走向某處的人……無論是誰,臉上都洋溢著閃耀的神情。
像我這樣的一臉疲憊的社畜來到這種地方,總感覺有點不合時宜,我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
但是,神田前輩牽起了這樣的我的手。
「來吧吉田,總之先隨便轉轉吧。光是走走也一定會很開心的」
前輩這麼說著,微微地笑了。
將我的手牽起的,前輩的手還是像記憶中那樣冰冰涼涼的。
久違地被牽起的手的觸感,和我們還是戀人時的記憶強烈地連結在了一起。我突然間害羞了起來。
「手,不用牽著也行的」
「嗯?也行?」
「所以說,不用牽著也可以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會走散的」
聽到我的話,前輩瞪圓了眼睛,“噗”地笑噴了出來。
「什麼嘛,你在害羞嗎?挺好的吧,何況這也是約會呢,牽著吧」
「這不是約會!」
「這樣嗎?我可是覺得這算是約會的呢」
「我可是被人邀請來吃午飯才出來的呢」
前輩聽到我的話又一次嘻嘻地笑了。
「這麼說的話,確實是這樣呢」
前輩這麼說著“啪”地放開了我的手。
「那,現在就像個大人那樣安下心來約個會吧」
「所以都說了這不是約會了啊……」
雖然覺得自己對於“約會”這個詞有點太過在意了挺害羞的,但無論如何,我也不想承認這是場約會。
然後,自己的腦海裡「你在想什麼啊」這句話一次又一次地若隱若現。
我斜眼看著一臉稀奇地環顧四周走著路的神田前輩,思考著自己要以一種怎麼樣的心情來享受這場遊樂場之旅。
「總之先去找那個吧,那個」
前輩看著在入口拿到的小冊子,這麼說道。
「那個?」
「對,那個。泡沫結了冰的啤酒啊。我很想去喝呢」
「這麼快就開始喝酒啊……」
雖然自己對著比起娛樂設施先去找冰凍啤酒的前輩露出了苦笑,但老實說,對於喝酒這件事我也是贊成的。
喝點酒,從而讓自己變得迷迷糊糊起來的心情異常強烈。
「哦,這附近居然就能買得到啊!」
前輩指著印在小冊子上的地圖,天真無邪地笑了。
「好了,趕快走吧!拖拖拉拉的太陽就要下山了哦」
「瞭解」
前輩走得比剛才還要更快了。
我配合著她的步調走在旁邊,她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真的不用牽手也行嗎?」
「所以都說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啊,這樣。真固執啊」
前輩看著我搖頭的樣子,浮現出了稍微有點寂寞的表情,向前走去。
「不喝點酒可頂不住啊」
聽到前輩這樣地嘟囔著,我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個我贊成」
於是,一入園就馬上跑去買酒喝的不像樣的兩人組誕生了。
買了啤酒,懶洋洋地聊著天在園內散著步。
一走進以古代遺蹟散佈為主題的荒野區域附近,空氣中就漂浮著一股煙燻一般的香噴噴的味道,像是被引誘過去一樣,我們在攤位上買了煙燻雞肉。
在以幻想的熊玩偶為主題,佇立著燈塔的區域裡,我們被香甜的氣味引誘著去吃了煎蛋卷這樣的很時尚的甜品。
在以活火山的挖掘場為主題的區域裡吃了餃子熱狗……(注:迪士尼裡常見的食物,是做成熱狗形狀的餃子,並非兩種食物)
「那啥,我們這不是一直在吃嗎?」
我突然回過神來說了這麼一句,神田前輩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也挺好的嘛?反正也是為了吃午飯來的」
「都來到主題公園了,除了吃和走以外啥都沒幹過,總感覺怪怪的就是了……」
「不也挺好的嘛,我倒是覺得這樣才更加像我們會做的事」
「像我們會做的事……嗎」
確實,突然間跑到遊樂場來,然後一邊嘻哈打鬧著一邊玩遍各種各樣的娛樂設施之類的光景,對我們兩個人而言是無法想像的。
而且,雖說是被強行帶到這裡來,但是像這樣的吃著美味的食物,走在被製作好的世界裡,意外地也挺開心的。
「太陽,快要下山了哦」
前輩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我抬頭看向天空,確實天空一片血紅,開始逐漸暗下來了。
「時間過得意外地快呢」
「哼哼,開心嗎?」
「嘛……比想像中要開心」
「那就好」
神田前輩微笑著,把餃子熱狗的最後一截給放進嘴裡,慢慢咀嚼著。
嚥下去之後,她啪啪地甩著一條腿。
「好久沒走過這麼遠的路了,腳有點累呢」
「要坐坐嗎」
園內到處都設置有休息用的椅子,正好,附近就有一張空著的椅子。
「嗯,稍微歇會吧」
前輩點了點頭,快步走到椅子旁邊,一下子坐了上去。
我也跟著前輩,稍微空出一點兒距離地坐在了她旁邊。
「可能很久都沒試過腳心走到發麻了呢」
「長大之後,比想像中的還要走的少了呢」
「這也得看工作呢~IT這一行不用營業的話基本上就都是坐著比較多呢」
「確實」
一邊說著話,我自然而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腰。
就像她所說的那樣,因為平時都是坐在椅子上工作比較多,比起腳我的腰要更加痛。
前輩看著我的動作,哼了一聲。
「吉田你也有點大叔那味了啊」
「是這樣嗎……果然」
「不過,和高中的棒球少年那會比起來能看到歲數大了那是理所當然的」
前輩這麼說著,把手撐在膝蓋上托著腮,直勾勾地看著我。
「不過……我們都,年紀大了不少呢,真的」
這句話裡,蘊含著有更加多的弦外之音和複雜感情,我深吸一口氣,沒能馬上呼出來。
我和前輩十多年前就有了交集,然後,經過了將近九年的空白,再次相遇。
在比起如今心智精神都還遠不夠成熟的當時,我們成為了戀人,就連相互好好了解的時間都沒有,就分開了,然後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現在在我眼前的『神田蒼』,很多地方都和那個時候的她重合在了一起。但是,要說她們完全是同一個人的話,那肯定是不對的。對她而言,現在的我看起來也一定是那個樣子的。
「……挺不可思議的」
「嗯,挺不可思議的」
「明明都過了九年了,還能重逢,而且還能一起來遊樂場」
「是啊。明明是當時最想去的但是卻去不成的地方,事到如今,兩個人一起去了。」
前輩笑嘻嘻地這麼說道。雖然她的臉上帶著笑容,但聲音裡卻明確地滲透出了『悲傷』,這件事就算是遲鈍的我也注意到了。
「這九年裡,吉田你啊,最根本的部分完全就沒有變過……我最想要的『要是我也有就好了』的東西,吉田你也好好地握在手裡了。真的是……為什麼呢」
「那個是什麼」
被我這麼一問,前輩馬上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像是眺望著遠方那樣眯起了眼睛。
順著她的視線,我看到了紮在巨大的火山岩石表面上的像是鑽頭一樣的裝置。
她凝視著那個裝置,說道。
「執著心,啊」
前輩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從火山口裡衝出來一架雲霄飛車,稍微慢了一拍地,坐在上面的人們的尖叫聲傳了過來。
她的話一點點地,一點點地,在我心裡暈染了開來。
執著心。
她是說高中時候的我,是沒有這東西的嗎。然後,現在的我擁有了。
就算被這麼說,也不是很懂。
但是,神田前輩,依舊還是凝視著巨大的鑽頭裝飾,一字一句地接著說了下去。

「只有這個絕對不能讓步,之類的,只有這個絕對不能失去,之類的……這種東西,像是執著心那樣的東西,如今的吉田你身上擁有著它」
「這個……」
說到這份上,我也終於理解了她想要表達出來的東西。
要說為何我會萌生出這種感情的話,那一定是因為沙優。
既然我接納了她的天真,那我就得照顧她到最後一刻,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雖然我沒對神田前輩說過有關沙優的事情,但她還是理解到了,我有一個同居的人在,而且我在珍惜著這段感情這件事。
但是。
但是,那個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那個時候,我也是想要對神田前輩你……」
「想要好好地珍惜我對吧。我知道的啊,這個」
神田前輩微笑著揚起了嘴角,頻頻點頭。
「但是啊,吉田」
前輩把視線從盯著看了很久的鑽頭上移回到我身上。她的眼裡,閃爍著某種像是『放棄』那樣的,昏暗的光芒。
「那個時候的吉田,要是我說了『我喜歡上別人了我們分手吧』的話……大概,很快就會和我分手吧?」
「什……欸……」
我的腦細胞一下子停止了運轉。
「因,因為喜歡上了其他人所以才斷絕了和我的聯繫嗎……?」
「嗯哼哼,不對,不對哦。這只是假設」
前輩笑嘻嘻地搖了好幾下頭。
「你想像一下嘛,那個時候的吉田啊。要是我突然間,突然間哦?說了我喜歡上其他人了我們分手吧的話,你會怎麼樣呢?」
「這種事……」
一定,會很受打擊吧。想著要好好相處下去的戀人,突然間,對自己說喜歡上了除自己以外的人,「那至今為止我們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啊」我一定會這麼想的。
只是……
要問我,會不會用盡全力地去挽留這段關係的話……答案是否定的。
「……前輩你,如果是真心地想和那個人交往的話……我覺得我是不會去挽留的」
「對吧!就是這樣,吉田你就是這樣的啊……」
前輩高興地接連點頭過後,眼神馬上又昏暗了下去。
「吉田你非常地珍惜我。但是,在吉田你心裡對於……『和我在一起的幸福』這件事,完全沒有半點的執著,這個我是知道的……」
前輩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點鼻音。
「所以……我,逃跑了……」
對著這樣說著話,慢慢地低下了頭的前輩,我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話來回應才好。
我吞吞吐吐地,說不出一句話來,視線四處徘徊。
「如果……」
前輩低下頭視線垂到了地上,說道。
「我能更加地,更加地……清晰地對吉田你表達出『請你執著於我』的話……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呢」
前輩在膝蓋上不停地掰著手指,接著說了下去。
「就算吉田你再忙,我也煩人地約你去遊樂場,約到吉田你肯去為止……做愛的時候也是,吉田你想要戴套的時候,一把搶過來,把套子弄得破破爛爛的……要是我更加地,好好地……」
她的肩膀不停抖動著。一定是在哭吧。
「好好地,說出來的話……我們,還會一直走下去的吧……?」
她這麼說著抬起頭來,我看到從她的眼角深處,一行眼淚滑落了下來,我的心裡刺痛了起來。
已經結束了。我這樣想
我和她的關係……戀情,早就已經結束了,我以為,時間會把兩人的傷痛給沖刷乾淨,所有事情都已經結束了。
我仍然,把她的一切,擅自地做了決斷,自己將其了結。
烤肉的時候,前輩說出的話的意思我沒有深究,只是看到了她那故作輕鬆的態度……就安下心來了。
全都,搞錯了。
就如同我和前輩重逢時回憶起了過去的痛苦那樣,殘存在她心裡的和我的回憶,沉重地糾纏著她。
就算過了十年,我也還是沒能……注意到這件事。
這一次,一定要好好地,回應她。
「前輩,不是這樣的……」
我終於開口說道。
「那個時候的我是個笨蛋……以為要去珍惜每一個人,才是最重要的。但對於自己眼前的那個人,只對於那個人,“珍惜”這個詞的分量,我根本什麼都不懂。我不知道,原來我那種含糊不清的態度,才對前輩你造成了最大的傷害」
「但是,如果我知道的話,如果我能更加地,能好好地說出來的話……」
「那個時候的事情,是沒有如果的啊!」
我打斷了前輩的話,如此斷言道,前輩的眼裡再次流出了眼淚。
「我也還不夠成熟……前輩你也是,到頭來,也沒能開口指摘我的生活方式。我們都沒有勇氣去深入地觸及對方的內心。」
我也是,有在考慮的事情的。我記得很清楚。
我並不清楚前輩總是在思考的事情是什麼,她那隱約的微笑的背面,實際上是怎麼想我的呢,我很多次很多次都想要去確認這件事。
但是……我沒能確認。
因為我很害怕,害怕清楚地去問出來這件事。
她也一定是這樣的。
對我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方式開口指摘這件事,她自己也沒能加以肯定。
僅此而已,罷了。
「所以啊。所以啊……」
我的內心也燥熱了起來。眼睛深處溼潤了,快要哭出來了。
「我們是,無可奈何的啊……」
聲音稍微變成了鼻音,對此感到羞恥,這次輪到我低下了頭,擋住自己的臉。
回過神來,就連我低著頭也察覺到了,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黃昏已逝,夜幕降臨。
兩個人沉默著,從火山那不停地傳來坐著過山車俯衝下來的人們的悲鳴聲。
「……這樣啊」
數分鐘的沉默過後,前輩夾雜著嘆息這麼說道。
「我們是,無可奈何的嗎……」
「……嗯,是的」
「這樣啊……」
她頻頻點頭,一下子站了起來。
然後,用冰冰涼涼的手,拉起了我的手。
「好了!再走一圈吧!」
前輩笑了起來,用力地拉起了我的手。
「哦……」
被拉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不停地眨著眼睛,看向了她。
一和我對上視線,前輩就用食指拭去了眼角的眼淚,笑了出來。
「逛晚上的遊樂場什麼的不是最棒了嗎。這可是大人的世界啊」
「……是呢」
「嗯!聊完天腳也休息好了!」
精力充沛地這麼說著的神田前輩,已經完全恢復到了一如既往的樣子。
混淆於這種快速的切換,我總是迷失了她的本質。
「那個,前輩……!」
「嗯?」
我立刻順勢叫住了正要邁步開去的前輩。
雖然她疑惑地轉過了身來,但我卻完全說不出重要的話來。
說到底,我為什麼要把她給叫住呢。
看著只是發出了聲音而凝固了的我,神田前輩一下子沒忍住笑了出來。
然後,毫不客氣地走到我旁邊來,順溜地,用自己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指縫。
「還是牽著手走吧?」
「欸,不是……」
我嘴巴一張一合過後,死心地低下了頭。
「嘛,行吧,真是的……就這樣吧」
「哼哼,這不總算是約會了嗎?這個」
「什麼都行了。今天就陪你到最後吧」
聽到我的話,前輩笑嘻嘻地露出了像是惡作劇一樣的表情,疑惑地問道。
「陪我到最後是陪到哪一步?陪到酒店嗎?」
「請你不要開玩笑了」
「吉田你真古板啊。反正你也沒有女朋友所以沒事的吧」
「我不想和女朋友之外的人同床共枕」
「一般來說啊,要是和高中時期幹了個爽的女人時隔數年重逢的話,理所當然地去酒店開個房,來一場渾身黏糊糊的性愛之後再續前緣不是常識嗎」
「能請你不要在夢想的主題公園裡說幹了個爽之類的話嗎」
語調輕鬆地回應著她,兩個人慢悠悠地散著步。
我察覺到前輩冰冰涼涼的手,稍微和我手上的溫度接近了一點。
和女性像這樣地十指緊扣什麼的,因為從高中之後就再沒有過了,我對於這種如此幼稚的事情而心跳加速。
但是……這說到底,也不過是因為現在這個狀況而心跳加速,我很清楚。
雖然前輩嘴上說著“再續前緣”這樣的話,但她對這件事也是心知肚明的。同時也傳達給我了。
我們在過了九年之後,把在高中的時候就很想去的約會……把已經無法挽回的“那個”,給慢悠悠地重寫了一遍。
斜眼看著被海風吹亂的神田前輩的捲髮,我吸了一下鼻子。
「呼~這還是挺累人的」
「到最後整整又走了一圈嘛」
「不過到了夜晚之後氣氛感覺就不同了挺有趣的呢」
在廣闊的公園裡又走完了一圈之後,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夜幕籠罩了。
再次回到巨大的地球儀前面的休息處那裡,前輩脫下了高跟鞋撫摸著自己的腳踝。
「被鞋子磨到了嗎?」
「嗯~一點點。要是早知道要走這麼多路的話,就不穿高跟鞋來了」
「回去的路上也很辛苦呢……」
從這裡走回自己家裡的途中也要一直被鞋子磨著這件事,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很辛苦。
但是,當事人卻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嗯呀,這雙鞋子已經不穿了所以沒事」
「欸?」
「你看……鏘!這個」
前輩摸索著在公園中途順路去的禮品店裡買的袋子,在裡面慢慢地取出一雙顏色很花哨的涼鞋。
「想著沒準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所以買了雙涼鞋」
「啊……買來在回來的路上穿的嗎」
雖然我有看見前輩突然間在禮品店裡買了雙涼鞋,但古怪地去購物也很有她的風格所以沒覺得特別有違和感。
「對對,換上這個回去的話腳後跟也不會疼了萬事OK」
「但是,高跟鞋就會成為累贅吧。拿在手上的話不是很重嗎」
聽到我這麼說,前輩眨了幾下眼睛,一下子笑噴了出來。
「呼呼,這個已經不用了」
「欸?」
前輩斜眼看著一臉茫然的我,迅速地換上了涼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然後,大步流星地走向旁邊的垃圾桶,把黑色的高跟鞋毫不猶豫地給扔了進去。
「欸!?等下!?」
我急急忙忙地跑過去,前輩一副「怎麼了?」的表情疑惑著。
「那不還基本上是雙新鞋嗎!」
「啊——嘛確實」
「為,為什麼要扔了呢……明明這麼合適」
聽到我的話,前輩的眼睛稍微有點動搖。
然後,馬上像是要隱瞞什麼一樣地笑了。
「啊哈哈,有你這句話,就已經足夠了」
「欸?」
前輩看了一眼垃圾桶,嗯嗯地點了好幾下頭。
然後,慢悠悠地說道。
「因為那個啊……是為了和吉田你來約會才買的鞋子」
「……」
「所以啊,已經夠了,也不會再穿了」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
為了和我來約會才買的鞋子。雖然她沒有說「什麼時候買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已經有答案了。
現在躺在垃圾桶裡的那雙鞋子,一定……是我和前輩的,最後的,有實體的回憶了。
「這樣,就全都結束了呢,吉田」
「……前輩」
「今天謝謝你了」
看著微笑著的前輩,我眼睛深處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嗚」
我漏出了嗚咽聲低下了頭,前輩哈哈地大笑出了聲。
她用力地拍打著我的後背。
「我還是第一次見吉田你哭呢」
「……我才應該要說,謝謝你呢」
聽了我的話,前輩溫柔地撫摸著我的後背。
「嗯」
只有這個音節,以溫柔的語調。
陪著丟人地哭泣的我,前輩帶著若隱若現的笑容和我一起離開了遊樂場。
坐上連接著好幾個公園的單軌電車,走向回家的車站。
在這期間,我和前輩一直沉默無言。
大概是互相都在回味著至今為止的回憶吧。
到了車站的檢票口的時候,前輩突然停了下來,朝我揮揮手。
「機會難得我今晚就在這附近的酒店裡過夜了。回家也挺麻煩的」
「……這樣啊,我知道了」
「嗯。吉田你要好好回家哦」
這麼說著的前輩的表情平穩得讓人驚訝,我也像是要回應這個表情一樣向她微笑。
前輩又朝著我慢慢地揮了揮手
「再見了,吉田(注:此處原文さよなら帶有與過去訣別的意思)」
她這麼說道。
我也端正好姿勢。
「再見了,前輩」
我這麼答道。
凝視了幾秒鐘轉過身去,腳步蹣跚地向著某處邁步開去的前輩的背影,我通過了檢票口的小門,向著月臺走去。
那裡,已經沒有了光著腳偷偷接近我的前輩。
「哈哈……」
我不禁一個人笑了起來,走上了樓梯。
視線慢慢地模糊了起來。
丟人也得有個度。
全部都,結束了。
把在那個時候相遇,卻沒能經歷的事情,重新經歷了一次。然後……這一次,好好地,結束了。
這件事真的非常的寂寞……也同樣的讓我自豪。
就這樣,我的青春……終於,落下了帷幕。
然後,終於,“從今往後”也開始了。
手上還殘留著前輩冰冰涼涼的手的觸感。
這份觸感總有一天也會忘掉吧。
這麼想著……我用力地,像是為了要確認一樣的,握住了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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