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尾聲

　　期中考結束後，又過了兩週。

　　時節可能真的入夏了，陽光已經變得又毒又辣。只是到慶花高中上學的這段路就讓我大汗淋漓。

　　我坐在自己的班級座位上，把筆記本當成團扇不停搧風。

　　這時，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嗨，霧島～！」

　　「……是夏希啊。妳一大早就很有精神耶。」

　　回頭一看，站在我身後的人果然是夏希。

　　她剛才應該是去晨練吧。只見她揹著一個大背包，衣領還毫無防備地敞開，彷彿要驅散全身的熱氣。

　　我盡可能不看那個地方，開口問道：

　　「夏希，妳去晨練啊？」

　　「對啊。期中考結束後，社團活動的禁令也解除了，所以得加緊練習才行。身體都變遲鈍了……咦？」

　　這時，她的神情驟變。

　　與表面截然不同的隱藏面貌。切換至作家模式的夏希一臉狐疑地用符合本性的口吻問：

　　「你……在寫畢業出路調查表？為什麼？上個月沒交嗎？」

　　「今天勉強還可以提出更改，所以我想修改內容再交出去。」

　　「這終究只是期望而已，沒必要看得太認真吧。反正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再冒出下一份，到時候再改就好啊。」

　　「話是沒錯啦……該怎麼說，有點類似自我表達吧。」

　　「這樣啊。」

　　夏希微微一笑。

　　「霧島，這就是你真正想讀的大學啊。」

　　「是啊。」

　　我點點頭，將視線落在畢業出路調查表上。

　　上面寫著──

　　希望考取慶花大學。

　　以我這種成績，根本考不上那間學校。

　　這是我的目標──讓我想與她並肩同行的女性就讀的母校。

　　「……奇怪？」

　　就在此時。

　　夏希看到掛在我脖子上的首飾，疑惑地歪著頭。

　　「那條項鍊是怎麼回事？你以前有戴過嗎？」

　　「啊，這個啊。這是……」

　　說完，我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掛在脖子上的首飾。

　　那是將鍊條穿過白銀戒指製成的簡易飾品。

　　「各位同學，請回座。」

　　這時，冰川老師走進教室。

　　老師今天也規規矩矩地將襯衫釦子扣上，穿著一身套裝。

　　但我心裡明白。

　　雖然藏在衣服底下，但她的脖子上掛著跟我同款的項鍊。

　　「時間到了，請盡快回座。」

　　冰川老師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

　　但我卻陷入了某種錯覺，彷彿她發現我戴著項鍊似的。

　　……啊啊，這樣的確很有效。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站在我眼前的夏希百思不解地歪頭。

　　而我露出有些傷腦筋的笑容回答：

　　「這個嘛，就是……我被標記了。」

　　聽到這個答案，夏希還是一副想不透的樣子。

　　在我的眼角餘光中，似乎瞥見了冰川老師微微揚起嘴角的模樣。

　　　　　　　　◆　◆　◆

　　教職員辦公室。

　　我用手指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飾品。最近這已經變成了我的習慣動作。

　　這是用細鍊條穿過戒指製成的項鍊，跟霧島同學配戴的款式一模一樣。

　　當初我們想直接將戒指戴在手上。

　　但學生和老師同時戴上戒指可能會引來猜忌。所以我們才製成項鍊，時時刻刻戴著不離身。

　　「……嘿、嘿嘿嘿。」

　　儘管如此，摸著項鍊時，我還是自然而然地笑了起來。

　　因為這跟霧島同學的項鍊是成對的嘛……呃，不行！這裡是教職員辦公室！得趕緊回神工作才行！

　　「嗯、嗯嗯！」

　　我咳了幾聲，重整心情，將視線拉回眼前的文件。

　　今天正好是期中考總結果出爐的日子。

　　我沿著名單一一確認，把握每位學生這次期中考的表現。

　　當我看到霧島同學那一行時──

　　「…………咦？」

　　我忍不住驚叫一聲。

　　一股顫慄感竄過背脊。

　　我的確舉辦了Ｋ書集訓。

　　為了提升他的成績，也給了不少建議。

　　可是這個排名……

　　『霧島拓也．綜合排名：一百九十九名』

　　「霧島同學，你很努力呢。」

　　我輕聲呢喃。

　　我當初還判斷「兩百五十名」這個目標是霧島同學的極限，根本無法達成。然而這個排名……卻遠遠超越了這個基準。

　　　　　　　　◇　◇　◇

　　放學後，我在自己的房間裡。

　　雖然期中考結束了，我還是會用冰川老師教我的方式慢慢複習。

　　我沒有讀書的才能。

　　我的理解能力比別人慢，所以得比他們花費更多時間才能達到平均值的水準。

　　到國中為止，這個方法還算管用。但進入這間高中後就完全不管用了。

　　因為這間高中有很多學生都跟我用同樣的讀書方法。

　　所以我就放棄了。

　　我在這裡體會到：每個人都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也認為在「做不到」的領域中耗費時間只是徒勞。

　　可是和冰川老師交往後，我稍微……真的稍微改變了想法。

　　因為不想在老師面前表現得太拙劣，儘管只是徒勞，我覺得自己還是能努力下去。

　　反正也拿不到多好的成績，但為了展現出認真的一面，我就能繼續加油。

　　而且……

　　──那，霧島同學要為我負責嗎？

　　──而且……我真的很擔心你。

　　我還是個孩子。

　　只是個孩子，無法跟冰川老師平起平坐。

　　所以，雖然我們現在正在交往，我還是不能站在冰川老師身旁。馬上就會讓她操心。

　　可是，我選擇接受這個事實。

　　直到上個月……我都接受自己只是孩子的事實，覺得無可奈何。

　　但我錯了。

　　因為有人明明跟我一樣只是孩子──心思卻成熟得不得了。

　　因為同學之中有個很優秀的女孩，眼中的未來藍圖比我更遼闊，還朝著夢想不斷努力。

　　於是我決定了。

　　我想變得更成熟。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想早點變成大人──和冰川老師並肩同行。

　　我悄悄地看著用潦草字跡寫在筆記本一角的那句決心，彷彿要再次確認。

　　上頭寫道：

　　「我想和冰川老師平起平坐」。

　　這就是我的目標。

　　　　　　尾聲２

　　「冰川老師，不好意思，百忙之中還讓妳過來一趟。我想跟妳談一談。」

　　學務主任的專門辦公室。

　　我被學務主任叫到這裡來。

　　主任室裡只有我和學務主任兩個人。不但如此，學務主任過去可是以嚴格出名的老師。或許是因為這樣，被她用銳利的視線盯著看，我就渾身緊繃。

　　「其實不是什麼大事。冰川老師，妳知道校長最近要卸任了吧？」

　　「是的。校長忙著交接事務，經常不在位子上。不過……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學務主任很少把我叫到這間辦公室。

　　於是我繃緊身子開口問道……但學務主任接下來的話，乍聽之下似乎與我的提問無關。

　　「其實，前幾天我和新任校長見了一面。以校長的年齡來說，這位非常年輕……能力卻十分出眾。」

　　「……是嗎？這樣很好呢。」

　　「新任校長對冰川老師有些顧慮。」

　　學務主任冷不防地直搗核心。

　　「『或許又要槓上家長會了』。我當然知道這不是冰川老師的錯，可是新任校長不這麼認為。」

　　聽到學務主任這麼說，這陣子的對話內容在我腦海中閃瞬即逝。

　　──家長會有多恐怖，真白妳應該最清楚吧？

　　──與其又要看妳難受的表情，我寧可看妳有點放飛自我卻樂在其中的樣子。

　　「冰川老師，請妳多加留意。新任校長非常討厭這種糾紛。對妳來說，這位校長或許不是最佳人選。只要稍有紕漏，可能就會被視為風險予以切割。」

　　說話的同時，學務主任緊盯著我。

　　「我也未必能提供協助。若後續又引發問題──我就不知道妳會被如何處分了。最糟的狀況，甚至也可能遭到停職處分。冰川老師，請謹慎看待自己的前途。聽懂了嗎？」

　　「是，我明白了。」

　　我的語氣僵硬至極，連我自己都沒聽過這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