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章

　　期中考結束了。

　　……別、別誤會，這不代表期中考期間沒發生什麼事喔。雖然並非完全沒事，但感覺好像一回過神就結束了。

　　正確來說，其實還沒結束就是了。

　　期中考會舉行四天，而今天是最後一天。

　　話雖如此，最後一天只要考一個科目。跟其他天相比沒那麼緊繃，感覺跟已經結束了沒兩樣。

　　我在一如往常的時間來到學校，前往自己的教室。

　　結果……

　　「…………？」

　　教室內瀰漫著不尋常的氣氛令我皺起眉頭。

　　只見夏希和班上最出風頭的那個小團體正面對峙。

　　他們之間並沒有劍拔弩張的緊張感。

　　但卻莫名有種──齒輪無法完美咬合的感覺。

　　我猜他們剛才有些爭執吧。

　　無論如何，應該跟我無關……咦，奇怪？

　　是、是我的錯覺嗎？怎麼大家都在看我？

　　咦？我、我做了什麼嗎？這陣子我應該很低調耶。

　　「總之就是這樣。謝謝你們的忠告～但是別擔心，完全沒這回事。」

　　夏希面帶笑容，對那群俊男美女集團這麼說。

　　看來這句話就算定案了。

　　夏希他們就此解散，各自回到座位上。

　　可是不知為何，班上同學依然時不時往我這裡看……唔，完全搞不懂。班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各位同學，請回座。」

　　冰川老師走進教室後，這種感覺總算消失了。但直到最後，我還是沒搞清楚狀況。

　　　　　　　　◆　◆　◆

　　期中考結束了。

　　但老師的工作卻還沒告一段落。

　　因為要開始批改考卷了。教職員辦公室的每個老師都忙得不可開交，反而期中考期間還比較輕鬆。

　　尤其是我負責的國文科目還有問答題。

　　不能因為批卷者不同，就更改問答題的批改基準。

　　而且學生們還會寫出我們預想之外的答案。

　　除了要批改考卷，期中考結束後，還要忙著開一些小會議。

　　回過神來，夕陽早已西斜，從窗外灑落的光線也被染成橙色。

　　「……嗯，休息一下吧。」

　　我從早上就馬不停蹄地工作到現在。若沒有加入適度的休息，工作效率應該會變差。如此判斷後，我走出教職員辦公室，稍稍伸展身體，並在走廊上漫步。

　　今天的期中考第一堂課就考完了。或許是這個原因所致，大部分的社團活動在這個時間點都結束了。

　　隔著窗往外看去，很多學生都準備回家了。

　　我面露微笑地在窗邊看著這些學生，同時操作手機。

　　結果紗矢打了電話過來。她下週似乎要來橫濱辦事情，想在我家借住。

　　於是我回覆：「好啊。我八點左右會回家，在那之前妳就等一下吧。」

　　就在這時──

　　「…………咦？」

　　看到一對男女走進校舍的身影後，我蹙起了眉。

　　因為他們似乎是我認識的人。

　　「……霧島同學和……那是夏希同學嗎？」

　　兩人感情融洽走在一起的模樣讓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　◇　◇

　　放學後。

　　傍晚時分空無一人的教室裡，我和夏希隔著桌子面對面而坐。

　　這裡是窗邊的座位，可以俯瞰慶花高中的操場。夏希將前方座位的椅子轉過來，正對著我坐下。

　　她拿起罐裝果汁，嘴角微微揚起。

　　「來，霧島。期中考辛苦了，乾杯。」

　　「……我今天想早點回家耶。」

　　「慶祝一下無妨吧。要紀念我們努力的成果啊。」

　　經她這麼一說，或許是這樣沒錯。

　　可是Ｋ書集訓今天就結束了，為了感謝冰川老師，我本來想買點大餐回去，做點什麼大肆慶祝一番……

　　算了，這邊告一段落後應該還來得及吧。

　　「那就稍微慶祝一下吧。」

　　「嗯，收到──來乾杯吧。」

　　「乾杯。」

　　互道乾杯後，我們用罐裝果汁相碰。

　　我喝了一口果汁，然後拋出一直放在心上的問題。

　　「對了，赫爾布拉德老師。請問新作的進度如何？」

　　「不、不是說了別用那個名字叫我嗎！算了，跟你講再多次也沒用，我都快要放棄抵抗了……」

　　雖然表現得相當抗拒，夏希還是輕咳幾聲，把狀況告訴我。

　　「至於新作……託你的福，已經順利截稿了。在那之後我進行了一些微調……但責編說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是說，如果還沒截稿，我怎麼可能在這裡跟你慶祝啊？」

　　「說得也是──總之恭喜妳。辛苦了，夏希。」

　　「謝謝。」

　　鏘。

　　我們再次用果汁罐乾杯。

　　我大口喝著果汁，順勢將浮現腦海的問題問出口。

　　「對了，夏希。」

　　「嗯？怎麼了，霧島？」

　　「早上教室裡的氣氛是不是怪怪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

　　夏希低吟一聲，顯然是聯想到了什麼。

　　也對，這傢伙似乎就是起因嘛。

　　我才這麼心想，夏希就瞄了我一眼。

　　「嗯～其實沒什麼啦。算是跟朋友起了點爭執吧，或是有些誤會。」

　　「是喔。」

　　「那、那個……是因為你的關係。」

　　「啥？我、我嗎？為什麼是我？這件事跟我無關吧？」

　　畢竟我跟那群人又沒有交集。

　　「朋友這麼說也是出於善意啦……但感覺不太好。」

　　「他們跟妳說了什麼？」

　　「勸我別跟霧島走得太近。」

　　「啊──」

　　我心領神會地喊了一聲，感覺整件事豁然開朗。

　　「因為霧島的風評不太好嘛。但我最近跟你走得很近，他們才勸我別老是跟你一起。」

　　「原來如此……」

　　「再說你以為大家覺得我們是朋友嗎？他們都在傳『聽說陽菜跟霧島已經交往了』。」

　　「啥！真的假的！」

　　「嗯，千真萬確。真受不了，這種離譜的謠言真的很好笑耶。傳言似乎演變成『我是在霧島的脅迫下，才不得已跟他交往』。」

　　實際上完全相反吧。

　　被威脅的人是我才對。

　　不過真搞不懂。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跟夏希在一起就會傳出奇怪的謠言……沒想到居然是我威脅她和我交往。根本就是同人誌的構想吧。

　　「那……妳是怎麼回答他們的？當然是否認吧？」

　　「是啊。因為霧島在二次元有喜歡的人了嘛。」

　　「我已經說過她是活生生的人了。」

　　「咦？真的嗎？我覺得現實生活中根本不存在你說的那種可愛大姊姊耶。」

　　「我也有同感就是了。」

　　結果在夏希的認知中，我談論喜歡的人的內容全都是妄想啊。那我根本已經病入膏肓了吧。那個人不僅真的存在，還是我的女朋友……但我當然不能讓她親眼見識。

　　「可是我覺得……就算真的交往也無所謂。」

　　「什麼？」

　　夏希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咕噥了一句。

　　所以我才沒聽清楚──以為自己聽錯了。

　　畢竟夏希不可能說出「真的交往也無所謂」這種話。

　　可是夏希卻將臉別到一旁，不想和我對上視線。

　　她還轉而趴在桌上，將半張臉埋進雙臂之中。

　　從窗外灑落的橙色陽光將整間教室染成一片金黃。

　　或許是因為這樣，坐在窗邊的夏希臉頰好似也染上了一抹薄紅。

　　夏希抬眼偷偷瞥了我一眼。

　　「因為霧島是個好人，還知道我的祕密。跟你坦承在寫輕小說的事你也沒嚇到。而且……雖然你有點恐怖，但仔細一看其實長得還不錯。這段時間的相處也讓我覺得很開心。」

　　「……所以，我覺得真的交往也無所謂。那……霧島，你覺得呢？」

　　夏希的嗓音在顫抖。

　　仔細一看，我發現她的手也在微微震顫。

　　「我……」

　　我想盡辦法擠出聲音，卻沒辦法再多說一句話。

　　說到底，我甚至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隨著時間走過，夏希那句話才終於慢慢滲透到我的身體各處。

　　如果不是我會錯意──我是被夏希告白了吧。

　　可是……我沒辦法答應她的告白。

　　夏希雖然會威脅我──但也是個好女孩。我很尊敬她，也覺得她十分優秀。就連外表都可愛得不得了。

　　但我已經有冰川老師這個女朋友了。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愛她。

　　所以，即使會破壞這份友情，我也必須表達清楚。

　　我無意和夏希交往。

　　下定決心後，我用嚴肅的視線回望夏希，張開了嘴。

　　結果下一秒……

　　「──只是說說而已啦。啊哈哈哈，開玩笑的，霧島。想也知道不可能嘛。我怎麼會跟你告白呢？咦，難道你當真了？當真了嗎？誰教你平常老是欺負我，這算回敬你啦。如果讓你動了真心，那就不好意思嘍？」

　　「……………………………………………………………………啊？」

　　我定格了好一陣子才發出疑惑的聲音。

　　咦？開玩笑？剛剛那一連串告白的話只是在開玩笑嗎？

　　搞、搞什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會吧！還有這樣的嗎！

　　這一點也不好笑耶！

　　夏希帶著壞心眼的笑容，看著我說道：

　　「哎呀～你的反應真的很讚耶。不好意思，把你騙得團團轉……但這是個超棒的取材經驗呢。下次我會心懷感激地用在作品當中。」

　　「夠了吧！這樣真的會讓我越來越不期待妳的作品！算我拜託妳，別用這種方式取材好不好！」

　　就是因為這樣！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社交能力超強的陽光少女！

　　聽到那些話當然會當真啊！唔，唉～真的完全掉進她的圈套了……

　　對了。

　　「妳啊……如果我馬上答應，妳要怎麼辦？」

　　「到時候說不定真的可以跟你交往啊。」

　　「是是是，就算是玩笑話，我也感激不盡。我好歹也聽得出這是謊話啦。」

　　夏希露出淘氣的笑容，而我隨口敷衍了幾句。

　　唉～我忽然覺得好累。

　　我轉了轉僵硬了好幾分鐘的肩膀，無意間看向校舍走廊。

　　這個瞬間。

　　「唔！」

　　喀噠、噠噠！

　　走廊上傳來某人將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　◆　◆

　　「唔！」

　　被霧島同學發現了。

　　一思及此，我就沒辦法繼續待著，連忙拔腿就跑。

　　起初看到兩人往空無一人的教室走去，我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應該不會發生什麼事吧──雖然這麼心想，我還是好奇心作祟，偷偷跟在兩人身後追了過來。

　　之後就如我所見。

　　夏希同學跟霧島同學告白了。霧島同學露出猶豫的神情，但夏希同學說只是在開玩笑。

　　我知道霧島同學不會接受她的告白。

　　但光是看到兩人感情融洽的樣子，我就感覺到足以震盪全身的衝擊。

　　因為這才是原本該有的正常關係。

　　這種相處模式比師生戀正常多了。

　　與此同時──腦海中閃瞬即逝的這股想法，把我推進了自我厭惡的泥沼之中。

　　「…………我太差勁了。」

　　照理來說，我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

　　但這個想法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那個……冰川老師？」

　　一驚！

　　聽到身後傳來的那聲呼喊，我緩緩回過頭。

　　那是霧島同學。

　　他知道發出聲響的人是我，才會刻意從教室追上來吧。同時我也領悟到──他應該連我站在外面偷聽的事情都發現了。

　　「妳、妳聽我說，這是誤會。」

　　和我四目相交後，霧島同學慌張地這麼說。

　　「我跟夏希之間是清白的。因為我喜歡的人是──」

　　「嗯，我知道。」

　　我像是要打斷霧島同學的聲音般開口說道。

　　沒錯，我當然知道。

　　霧島同學深愛著我，我也對此深信不疑。

　　「對、對不起，我居然在外面偷聽……但我真的明白你們沒發生任何事。我知道你喜歡我，也知道你跟夏希同學只是好朋友。可是……」

　　可是──我本來想繼續開口，但我將嘴唇抿成一直線，想拚命忍下這份思緒。

　　不能再說下去了。沒錯，殘存的理性在我耳邊悄聲呢喃。

　　所以我想盡辦法扯開笑容，對他說道：

　　「對不起，霧島同學，我好像在胡言亂語。希望你能忘記……我剛才說的那些話。」

　　「冰川老師……？」

　　「先、先這樣吧，我要走了。霧島同學，回家路上要小心喔。掰掰。」

　　「呃、那個，等一下！對、對不起，冰川老師！若讓妳覺得不舒服，我跟妳道歉──」

　　「不、不是的，霧島同學，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這、這是真的……可是我的心情還沒整理好，所以，能不能讓我靜一靜？」

　　留下這句話後，我便轉身背對霧島同學。

　　說到這個份上，霧島同學也沒繼續追過來了。

　　──不對，不是這樣。

　　我在心中低語。

　　霧島同學並沒有錯，一切都要怪我。

　　因為我看到霧島同學和夏希同學和樂融融的樣子，就覺得好嫉妒。一看到他跟女性朋友走得很近──我就忍不住心想：「要是霧島同學繼續獨來獨往，那該有多好」。

　　我身為老師，絕對不能有這種想法。

　　如果被班上同學孤立的學生交到朋友，我應該高舉雙手為他感到開心才對。

　　沒想到我卻心生妒意。

　　我居然希望霧島同學交不到朋友。

　　「……我根本不配當老師。」

　　我是霧島同學的女朋友。

　　但同時也是一名老師。

　　儘管如此，我腦中卻充斥了這種醜惡的思想。簡直不可饒恕。

　　我無法理清紊亂的思緒，為了尋求避風港，我急忙回到教職員辦公室。

　　那天是期中考的最後一天。

　　換句話說，也是我們的Ｋ書集訓結束的日子。

　　我到霧島同學家拿走了自己的行李，不過我覺得自己一定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我們依舊維持這種有些隔閡的狀態。

　　──回過神來，居然已經過了一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