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高中一年級的春假──我遇見了一名少女。

  當時我幫了她一點小忙,所以和她交換了聯絡方式。之後我們的感情逐漸升溫,還出去約會。在因緣際會之下,我忍不住向她告白。

  不僅如此,當時她雖然接受了我的告白──

  但這個女孩,居然是學校裡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鬼教師!

  呃,各位或許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不過這一切都是事實。

  可是……

  ──那,霧島同學要為我負責嗎?

  當時她對我說出這番刺耳卻一語中的的話語,一度向我提出分手。

  在那之後,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不過在周遭眾人的協助下,最後我們還是重修舊好了。同時我們也明白,這是一段不被允許,無法公諸於世的祕密關係。

  因為我就是這麼喜歡冰川老師。

  時光荏苒,現在是五月下旬。

  夜深人靜時分,我跟冰川老師正在玩遊戲。

  『上上上!霧島同學,就是現在!魔獸掉進我設的陷阱了,快趁現在發動總攻擊!』

  「遵命,老師!」

  掉入陷阱的龍形魔獸正痛苦地拚命掙扎。

  這段期間,我和冰川老師不斷用角色手上的武器狂扁魔獸。

  一陣奮戰後,畫面上的魔獸已奄奄一息並響起奏樂聲。

  『太棒了,霧島同學。這樣終於可以製作防具了。謝謝你,時間不早了,你還跟我打這麼多場。』

  「不,別這麼說。我也很想拿到這傢伙的素材嘛。」

  說完,我不經意地看看四周。

  但我身邊空無一人。

  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冰川老師人在電腦的另一側。

  沒錯。我們現在是透過視訊通話APP聯絡,各自在家玩遊戲。

  我們是師生關係。

  正因如此,才不能隨隨便便像一般人那樣約會。

  起初冰川老師對此相當排斥。她說想讓我像一般人那樣約會。因為害得我必須和老師交往,所以想和我像普通情侶那樣相處。

  但現在我卻覺得,我們不用像一般人一樣也無所謂。

  畢竟我們是宅宅。比起外出進行普通約會,我們比較喜歡在家裡玩遊戲。我當然沒打算以偏概全,不過幸虧我們都是超級居家派的宅宅,完全不覺得痛苦。

  因此我和冰川老師經常像這樣,在各自家裡玩遊戲約會。光是這樣確實有點寂寞,所以我偶爾會去冰川老師家裡。

  一起盡興地玩了一會兒遊戲後……

  「呼啊……」

  我打了個呵欠。可能是透過通話APP看到這一幕,冰川老師露出苦笑。

  『呵呵,想睡了吧,霧島同學……差不多該睡嘍?』

  「咦?不、不玩了嗎?我還可以繼續喔。剛剛只是有點鬆懈而已,根本不想睡──」

  『不行~~你明天還要上學,就到此為止吧?我明天也要早起。』

  我倒是無所謂,但考慮到老師的狀況就不能強人所難了。

  那今天就先結束吧……出現這種氛圍後,我們開始互相試探看誰要先關掉通話APP。

  「唔。」

  隔著APP,我們不經意地對上眼。

  我剛才應該都把注意力放在遊戲上,現在這個瞬間,可能是今天第一次直接和冰川老師面對面凝視。

  她的黑髮在洗完澡後充滿光澤,身上穿著舒適的家居服,彷彿看到了她隱藏的那一面。

  冰川老師羞澀地微微低下頭。

  『那、那個……霧島同學,別一直盯著我看嘛……我沒化妝耶。』

  「對、對不起。」

  『啊。沒、沒關係啦,你也沒必要道歉。我、我只是有點害羞,也不想讓你覺得我跟平常差很多……』

  「咦?我覺得沒差啊。雖然妳化妝的時候更漂亮……但現在、呃、也非常可愛。」

  『居、居然說我可愛……真、真受不了你。』

  冰川老師微微鼓起雙頰,但心情似乎還不錯。

  這個反應當然也可愛極了。

  『那,霧島同學,就講到這裡吧……晚安嘍?』

  「好。晚安,冰川老師。」

  我也跟著冰川老師道出問候。

  緊接著……

  冰川老師在電腦另一頭,以紅通通的臉蛋和甜美的嗓音低語道:

  『霧島同學,我喜歡你。』

  「咦?」

  『好啦,晚、晚安。』

  嘟──

  當我的頭腦終於把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解讀完畢時,通話APP早已經斷線了。

  過了好一陣子,那句台詞才緩緩地滲入我的全身各處──

  「唔~~~~~~~~」

  再過幾十分鐘就要換日了,我卻一個人在家裡扭個不停。

  跟冰川老師交往後才過了一個月左右。

  我卻幸福到有點害怕。

  拜此所賜,我的讀書進度也進展得十分順利。

  「呼啊……已經這個時間了。」

  窗外已經能微微瞥見晨光了。

  和冰川老師玩完遊戲後,我又一個人K書到現在。

  我轉轉肩膀,就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看來是長時間K書的關係,導致身體僵硬了。

  這幾個星期,我常常像這樣努力K書。

  話雖如此,這絕對不是因為我勤勉用功。

  不如說正好相反。與其說我的成績是從後面數過來比較快,其實應該是墊底才對。這都是因為我以前偷懶不用功。

  人類有做得到和做不到的事。

  除了個人差異之外,有些領域就算用盡全力也無法達成。

  既然如此,在自己顯然無法成功的領域耗費時間也不會有任何成果。應該早點放棄才是上策。所以過去的我從來不會花時間讀書。

  然而,卻發生了我無法用這種藉口開脫的狀況。

  因為我和冰川老師開始交往了。

  既然她是老師,就一定知道我成績很差。其實交往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我的成績差強人意了,應該不會用這個理由甩掉我……可是,我不想在冰川老師面前出糗。

  真要說的話──我就是想耍帥。

  真是既庸俗又無聊的理由。

  儘管如此,比起剛才說的「放棄讀書理論」,這個理由對我來說的確更重要。

  而且……

  「……下個月就是期中考,得好好加油才行。」

  要讓冰川老師看到我最近努力的成果,期中考就是個絕佳機會。

  我不能眼睜睜錯失這個良機。

  用盡千方百計,我也得留下好的結果。

  「好,再拚一下!」

  雖然沒睡多久──但應該沒問題!

  下定決心後,我再次面向書桌。

  這樣就有種「凡事都能一帆風順」的感覺。

  ……到目前為止,我都是這麼想的。

  「拓也,再這樣下去,你可能又會留級喔。」

  「…………什麼?」

  一大早位於教職員辦公室。

  型男數學老師──篠原涼真對我說了這句相當離譜的話。

  可能因為等一下就是班會,早上的教職員辦公室裡,老師們各個手忙腳亂地跑來跑去。

  我用眼角餘光一瞄,發現冰川老師也看著電腦狂敲鍵盤,似乎忙得不可開交。

  「呃……你說留級,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確認周遭老師的注意力都不在自己身上後,我對篠原老師──涼真這麼說。

  涼真是我國中時期的家庭教師。

  但除此之外──或許是某種偶然的緣分,我考進慶花高中後發現涼真也在此任教。在那之後,涼真就跟國中時期沒兩樣,一直很照顧我。可是……

  留、留級,這只是玩笑話吧?

  我已經比以前更努力了耶。怎麼還會變成這樣?

  「等、等一下,太奇怪了吧?再說,前陣子我不是剛解除留級的危機嗎?怎麼還要面臨這種風險?」

  「拓也,你解除的是一年級的留級危機。我現在說的是你升上二年級的部分。」

  「這、這樣更不合理吧。升上二年級之後,我就變得很認真耶。」

  「是啊,沒錯。既沒有遲到,成績也變好了。真不可思議,跟一年級時相比確實改善很多……到底是怎麼回事?」

  「唔。」

  涼真眉頭緊蹙,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當然無法老實說出原因。

  我之所以開始努力,是因為不想讓冰川老師看到我沒用的一面。

  儘管我從國中時期就跟涼真有交情,但他基本上還是老師。

  所以,我跟冰川老師正在交往的事得瞞著他才行。

  我跟冰川老師的關係一旦曝光,馬上就完蛋了。

  不過,說得也是……我忽然開始奮發向上,涼真當然會覺得不太自然。其他老師暫且不提,畢竟涼真太了解我了。

  但我該如何是好?要怎麼敷衍他才行?

  我拚命思考、坐立難安。這時,涼真輕輕地嘆了口氣。

  「唉……算了。我沒打算深究。你能像國中時那樣用功讀書也是一件好事。」

  「哦、噢。」

  「別說這些了,我要跟你談談留級的事。拓也,雖然我說過很多次了,你的狀況確實有改善,成績也比往常進步不少。」

  「對、對啊!既然如此,為什麼──」

  「但還是遠遠不夠。雖然這所高中的平均值很高……可是拓也,你的成績還是跟其他學生相差甚遠喔。」

  「那、那是……」

  我當然明白這一點。

  這間慶花高中是非常厲害的升學名校。這所學校的學生各個都能考上家喻戶曉的高偏差值知名大學。

  所以只是稍微用功一點,根本不可能追上同學們的水平。這點我當然很清楚,可是……我也私自認為自己多少有接近一些。

  「……嗯,等一下。我明白自己可能留級的原因了,但既然如此,為什麼我沒聽冰川老師說過這件事?」

  冰川老師是我的班導。

  發生這種事,她應該會來提醒我才對。

  我皺著眉頭一問,涼真就一副理所當然地點頭。

  「那還用說。我一開始就說你『可能會留級』了,目前還沒出現任何具體的徵兆啊。」

  「啥!什麼意思啊!涼真,該不會只是你擅自猜測我會留級吧?」

  「要是我預測失準,那還好說。若你這次的期中考成績不理想,我的預想就會成真喔。所以我才像這樣先給你忠告啊。」

  「這、這也……」

  重新開始認真讀書後,我的成績確實提升了。

  可是我起步得太晚,跟其他同學相比,這點進步依然微不足道。

  「因此這次期中考你得認真準備才行。我不確定這次還有沒有春假那種急救措施,小心真的會留級喔。」

  「留級啊……」

  我低聲喃喃自語,無精打采地走在學校走廊上。

  縱使這陣子我想發憤圖強,但偷懶一整年的呆帳還是太多了。

  我沿著早已習慣的路徑往二年級的教室走去。

  之前可能還沒介紹過,我就讀的是二年二班。

  走進位於校舍角落的那間教室後,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但不到一會兒,就又變回熱鬧的氣氛了。同學的反應我早就習以為常,我猜他們也有同感。

  可能因為我什麼也沒做,總是靜靜地待在一旁,所以同學們的反應也漸漸淡了許多。在前一個班也是這樣,而且這種感覺只要過了一個暑假,就不會有人在乎我這個人了吧……話雖如此,同學們應該是想明哲保身,絕對不是接納我的存在。

  不過,我覺得教室氣氛之所以能如此平和,不單單是這個原因所致。

  只見班上的中心位置……

  有一群俊男美女的小團體。他們之間彷彿有種不成文的規定──「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參加」。而且在那個團體中心,有個少女坐在桌上,臉上掛著爽朗的笑容。

  夏希陽菜。

  她在同學們私下進行、傳說的「夢想女友排行榜」中榮獲第一。不僅如此,聽說她運動萬能,成績還是全學年前十名,是個優秀超群的人才。消息來源是我偷聽到的就是了。

  從外表來看,她就是個渾身洋溢著爽朗活潑氣息的女孩。

  色澤明亮的頭髮紮成一束馬尾,身材纖瘦,整體線條相當緊實。從裙襬下延伸而出的大腿充滿健美氣息。隨意搭配的制服勉強遊走在校規邊緣,在純樸少女相對多的慶花高中裡,她的華麗風采十分惹眼。

  他們那些人一定位於學校金字塔頂端吧。

  也就是說,校內的真正強者並不是只有眼神嚇人的霧島拓也,而是光彩奪目的夏希陽菜小團體。因為有這些人在,教室裡的氣氛才不會差到哪裡去。

  總之,我和夏希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我們並不會因為同班就扯上關係……咦?

  「早安,霧島同學!」

  「……啊,早……早安。」

  那位夏希陽菜從全班中心處往我這裡走來。

  夏希帶著和藹可親的笑容跟我打招呼。

  就在這一刻,全班同學的視線馬上聚焦在我們身上……咦?呃,怎麼會這樣?我、我做了什麼嗎?

  我不明所以地僵在原地,夏希則帶著微笑,說道:

  「那個,霧島同學,畢業出路調查表的繳交期限只到今天為止吧?其實我要彙整全班同學的表單,而且只剩霧島同學還沒交了,可以交給我嗎?」

  「……啊,這樣啊。」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她一定會順便說出「這個班級不需要你這種人,快滾出去」這種話。

  對喔,畢業出路調查表的繳交期限只到今天。

  我將手伸進書包內……但中途就想起至今尚未繳交的理由,便停下動作。

  「……抱歉。這麼說來,我還沒填完畢業出路調查表。我會在放學前直接交給冰川老師,妳就別管我了。」

  「好,我知道了。了解!」

  夏希點了點頭後,就回到剛才那個小團體了。

  他們並沒有特別誇張地喧鬧,不過顯然都在讚揚夏希勇敢的精神。只見她被人拍拍後背,和其他女孩子互相嬉鬧,看起來就像前陣子電視轉播的橄欖球賽後的情景。彷彿一局結束後,稱讚選手的努力那樣。但在他們身上沒有比賽結束後不分敵我的感覺,畢竟我還是敵方選手。

  之前因為沒人來收調查表,我決定單獨交,所以一時放鬆了戒心,想說之後再來慢慢想,結果卻失策了。

  所以我根本什麼也沒想到。

  嗯……該怎麼辦呢?

  我低頭看向從書包裡拿出來的那張表,想當然耳,紙上一片空白。

  畢業出路調查表。如字面所示,這張表是用來調查學生的「畢業出路」……話雖如此,在這所高中,這張表的立意有點不太一樣。

  之前也說過,我就讀的慶花高中是升學名校。

  或許是因為大部分的學生都以升學為目標,所以與其說是調查「畢業出路」,不如說調查「志願是哪所大學」更為精確。

  當然也可以選擇填寫升學以外的選項……卻有種「這方面請寫在備註欄」的感覺。因為明明是畢業出路調查表,寫在最前面的問題居然是「第一志願」,完全就是以升學為前提。

  現在才高中二年級的五月下旬。

  老實說,我根本無法想像未來要怎麼走。

  舉凡要讀什麼大學、什麼學系或升學以外的出路等等。在我的腦海中,完全沒有高中畢業後的未來藍圖。

  或許正因如此,學校才要我們在這個時候試著思考吧。

  可是,遊走在留級邊緣的人有辦法上大學嗎?

  說不定每間大學都考不上。

  而且,如果情況真的演變至此……

  ……咦,霧島同學?你沒考上大學嗎?而且以你這種成績,重考再多次也是枉然吧?我可能沒辦法跟這種人交往。

  冰川老師應該不會說這種話啦。

  可是,萬一……萬一升上高三後,我還絲毫沒有足以考上大學的學力。就算重考再多次,卻連能不能上大學都是未知數。雖然這麼說,卻也沒有轉讀專門學校、沒去上班,對任何事都毫無熱情。在這種狀態下,冰川老師還會像過去那樣跟我交往嗎?一思及此……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行不行不行!光想像都讓我痛苦萬分!

  ……糟糕,得發憤圖強才行。

  不能被留級,還要確定未來的目標。

  否則將來冰川老師沒辦法和我永遠在一起。

  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

  到目前為止,我從來沒思考過未來的出路。

  既然如此,我目前的首要之務──

  果然還是找人商量了。

  「冰川老師,我想找妳談一談。」

  午休時間。

  在學生輔導室集合已經是我們的老習慣了。

  我坐在冰川老師對面的位子上,神情嚴肅地開口說道。

  要商量畢業後的出路,人選還是非老師莫屬,而且要找最值得信賴的老師。這樣一來,我的選擇自然就是冰川老師了。

  冰川老師有點驚訝,愣了一會兒才疑惑地問:

  「要談什麼?迷你夢的單打對戰配置嗎?」

  「呃,我不是要談這個。」

  對戰配置也讓我很頭痛啦,但我要說的不是這件事。

  我露出正經的表情,用嚴肅的嗓音開口:

  「那個,是關於未來的事……無論如何,我都想先跟冰川老師商量一次。」

  「想、想要跟我商量未來的事情……?咦、咦?該、該不會,那個……跟、跟我有關係嗎……?」

  「對,沒錯。」

  冰川老師畢竟是我的班導。

  應該不能說毫無關係吧?

  見我用力點頭,冰川老師開始低聲呢喃。

  「這、這樣啊。跟、跟我有關的未來……換、換句話說,就是那件事吧……」

  「老師!」

  「是、是的!怎、怎麼了嗎!」

  「說來可能讓人無法置信,但我很認真在思考,甚至連晚上都難以入眠!」

  「這麼認真嗎!煩惱到晚上都沒辦法睡的地步!」

  呃,連晚上都沒辦法睡確實有點誇大其詞了。

  就心情層面來說,我就是這麼認真在思考,此話絕對不假。

  另一方面,冰川老師莫名開始慌張了起來。

  她一直狂摸頭髮,還不停用手搧風,彷彿要讓火熱的身子降溫似的。

  緊接著,冰川老師揚起視線,小心翼翼地瞄了我一眼。

  「那、那個,我是很開心啦,可是……你、你是認真在考慮這件事嗎?」

  「那還用說。因為這是兩年後,不對,差不多是一年後的事啊?」

  「這麼快!在你心中,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嗎!」

  「呃,不是我怎麼想的問題。普遍來說都是這樣吧?」

  「原、原來如此……普、普遍來說,大致上都是這樣啊……」

  「嗯?咦,冰川老師,妳在說什麼?妳應該比我更了解吧?妳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查資料嗎?」

  「你怎麼知道!」

  冰川老師的臉漲得通紅,就像深藏已久的祕密被揭發似的。

  「難道電腦的搜尋紀錄跟我偷偷買來看的那本雜誌被他發現了嗎……?」她嘟噥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唔~冰川老師畢竟是老師,應該比我更常調查大學學測的資料吧?普遍來說,也是再過一年或半年左右就要進行學測了吧?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我、我能體會你認真的心情。」

  冰川老師的表情依舊留有興奮的熱度,她瞥了我一眼並說道:

  「可、可是,因為事發突然……那個,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喔。我是沒差啦……」

  「畢竟要做點心理準備。」

  「有必要嗎!」

  我、我的天啊!

  跟我商量畢業出路,非得這樣嚴陣以對才行嗎!

  看她表現得一本正經,我是很高興啦……但老實說,被她這麼一搞,我忽然開始心懷不安。咦?我的未來還有救嗎?

  做了一陣「吸、吸、吐」這種明顯充滿動搖的深呼吸後,冰川老師一臉認真地重新看向我。她用一種十分嚴肅,彷彿等一下就要我在人生岔路上做出選擇的氛圍說道:

  「那……就來談談我們的未來吧。」

  雖然「我們」一詞讓我耿耿於懷,但這代表她要跟我一起思考了吧。

  我點了點頭。

  隨後,冰川老師正面直盯著我,輕啟粉嫩的唇瓣說:

  「那就……嗯,我想先聽聽霧島同學的期望。」

  「期望?」

  「唔、嗯……那個,應該有很多吧?比如你想要什麼感覺?具體而言……就是,小、小孩的人數,或是婚宴的規模等等。」

  「咦?妳最後說了什麼?」

  「很、很害羞耶,不要反問我啦!你應該明白我想說什麼吧?」

  不知為何,冰川老師變得滿臉通紅。

  嗯──雖然關鍵部分沒聽清楚……她大概是在問大學人數和規模吧。

  其實我從來沒有用這種觀點思考過,不過硬要說的話……

  「可以打棒球就行了吧。」

  「你想要可以打棒球的程度嗎!」

  「嗯?對啊,我希望至少要有這點規模。」

  「而且這還是最低標準!」

  冰川老師的眼珠子轉個不停,又開始嘟噥「哇……那、那是要九個嗎?還、還是十八個……?霧、霧島同學到底要生幾個啊……?」這種聽不懂的話。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我只是說,希望大學的校地至少要有球場那麼大而已。

  冰川老師連耳根子都泛紅了,且用幾不可聞的極低音量說:

  「那、那個……我、我不知道這可不可行,所、所以讓我做點功課。」

  「喔……這倒無所謂。」

  她到底要做什麼功課?

  難不成是要替我調查有沒有這種大學嗎?就我個人而言,校地大小其實無關緊要。

  這時,我將在意的問題問出口。

  「我反而想問,冰川老師覺得怎麼樣比較好?」

  「我、我嗎?我覺得、呃……兩個剛剛好吧。」

  「那也太少了吧!」

  居然只說兩個人!這樣大學哪有辦法經營啊!

  這附近的補習班人數都超過十倍了好嗎!

  「是、是霧島同學說太多了吧!就、就算現在是少子化社會,光靠我們努力做人根本沒有意義啊!」

  「妳究竟在說什麼啊!」

  我從剛才就覺得不太對勁,但這句話未免也太荒唐了吧!

  什麼少子化啊,冰川老師到底在說什麼!

  「霧、霧島同學才是,你從剛剛開始就很奇怪耶。還、還說兩個太少了……我才想問你在說什麼呢。」

  「咦?我在說大學學測的事啊?」

  「……咦?我們不是在談結婚典禮跟婚姻的事嗎?」

  「什麼?」

  「咦?」

  我跟冰川老師看著彼此。

  隨後──

  我們才終於發現雙方都會錯意了。

  「對、對不起,是我沒搞清楚就妄下定論……」

  「別、別這麼說,我也很抱歉。把話說得不清不楚……」

  幾分鐘後。

  我們都冷靜下來後將誤會說開了。

  兩人都不願回想自己說過的話。畢竟剛剛那段對話太驚人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耿耿於懷,便拋出疑問。

  「那、那個,冰川老師。」

  「嗯?什、什麼事,霧島同學?」

  「呃,我有點在意……冰川老師,妳平常就會考慮婚姻方面的事嗎?」

  「唔。」

  聽我這麼說,冰川老師頓時僵在原地。

  但或許是判斷自己沒辦法逃避這個問題,只見冰川老師雙臂環胸,嘟起嘴巴說:

  「會、會啊。不、不行嗎?」

  「呃,不是不行啦……」

  「因、因為,你之前不是跟我求婚了嗎?雖然當時拒絕了……可是,姑且還是得認真考慮一下啊。」

  ──所以,請妳嫁給我吧。

  為了和冰川老師復合,我曾經說過這種話。

  冰川老師應該是在說那件事吧。

  不過,這樣啊……原來冰川老師有在認真考慮啊。

  「……所以,你、你覺得呢?」

  「咦?」

  「我、我在問你的想法啦。關於那方面的未來,你從來沒想過嗎?」

  冰川老師用小心翼翼的口吻這麼問。

  我回道:

  「當然有想過啊。」

  「是、是嗎?你也有在思考啊。這、這樣啊……嘿嘿嘿。」

  老師的心情似乎不錯,嘴角綻出了笑意,感覺非常幸福。

  這副模樣當然也是可愛到不行。

  當時我是拚了老命才會說出那句話,要結婚還是言之過早,這一點我也明白。不管是在法律層面還是心情層面都一樣。

  「而且,如果繼續原地踏步,感覺也很危險」。

  「嗯嗯。」

  這時,冰川老師彷彿要轉換話題似的出了幾聲。

  緊接著,她板起嚴肅的神情。

  「那我們進入正題吧……言歸正傳,霧島同學想跟我談未來,是指大學學測方面吧?」

  「對,還有畢業後的出路。」

  雖然兜了一大圈,但我終於道出了關於出路的煩惱。

  「畢業出路調查表的繳交期限不是只到今天為止嗎?但具體來說,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要走哪條路。」

  「喔──原來如此。」

  冰川老師點頭稱是,並瞥了我一眼。

  「雖然我這麼說不太妥當,但你實在沒必要為這次的畢業出路調查表發愁喔。你要煩惱也無所謂啦……不過也不是只有這次機會而已,這次的調查之後也可以更改啊。」

  「我知道啦,可是……」

  「想考哪間大學,你連一點概念都沒有嗎?隨便說一間也行喔。」

  冰川老師溫柔地詢問。

  我本想回答──卻打消了念頭。

  「我心中已經有想讀的大學了」。但我這種人肯定配不上那間學校。

  相對地,我將一直掛在心上的那件事問出口。

  「對了,冰川老師的大學生活是什麼樣子?」

  聞言,冰川老師發出「嗯~」的一聲,接著緩緩道來。

  「我本來是讀女中……大學是讀慶花大學的教育學系。」

  「教育學系啊……?所以妳高中時期就想要當老師了嗎?」

  果然沒錯。像冰川老師這種可靠的人(撇開生活層面),應該當時就已經放眼未來並為此努力了吧。

  我就是抱持這種猜想才提出這個問題。沒想到冰川老師卻露出苦笑,搖搖頭說:

  「沒有喔,怎麼可能。我完全沒考慮過這件事。」

  「咦?那、那妳怎麼會讀教育學系?教育學系應該是想當老師的人才會讀的科系吧?」

  「確實如此……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當老師啊。有像我這種誤打誤撞考進去的人,也有很多人從事完全不同的職業。」

  「原來如此。」

  「我覺得在高中畢業前就決定將來要從事什麼行業的人,反而比較少吧。當然,有些優秀的人也會慎重考慮啦。所以霧島同學也沒必要焦慮,之後再好好思考就行了。」

  什麼嘛……結果大家都沒想這麼多。

  這樣的話……畢業後的出路問題只要慢慢思考就好了。畢竟冰川老師也這麼說。

  說是這麼說,還是得在畢業出路調查表上寫點什麼才行。

  「另外,真要說的話,還是要好好讀書吧。只要成績不錯,未來的選擇也會增加。所以,好好準備這次的期中考應該是目前最要緊的事。」

  「好,我知道了,冰川老師。」

  我點了點頭後,猛地從椅子上起身。

  很好!這樣我的首要之務,就是準備期中考!

  為了不讓冰川老師看到我差勁的那一面,就必須取得不錯的成績才行。如果影響到往後的出路,那我更要努力,也不能被留級。

  這時。

  「……咦,霧島同學?雖然我現在才發現,但你的臉色好像不太好……?」

  「等等,冰、冰川老師!」

  冰川老師伸手撫摸我的臉頰。

  這個舉動讓我忍不住心跳加速。這也難怪,畢竟對方是我喜歡的女性。

  但冰川老師彷彿沒聽見我說的話,摸了好一陣子後,忐忑不安地蹙緊了眉。

  「你還好嗎?沒有感冒吧?」

  「我的狀況看起來這麼糟嗎?我是覺得沒什麼大礙啦……」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覺得身體可能有點疲倦……但應該是徹夜讀書,所以有點睡眠不足吧。只要睡一覺就沒事了。

  「你覺得沒事就好……」

  冰川老師還是有點擔心,但忽然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彷彿轉換情緒似的。

  「對了,之前約好明天放學後可以去你家玩吧?我很期待喔。」

  「嗯,我會等妳過來。」

  我也笑著點頭回答。

  同時我也心想:回家後得好好打掃一下才行。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啊,哈囉,拓也哥~~!今天感覺可以去你家一趟喔。」

  「當然不行啊。」

  放學後。

  回家路上,我突然遇見小我一歲的兒時玩伴──小櫻木乃葉。

  她渾身散發出顯而易見的陽光氣息。染成明亮色澤的頭髮長度及肩且用髮圈束了起來。她是我家房東的獨生女,也是和我就讀同一所高中的學妹。

  不過,木乃葉居然會詢問能不能來我家。

  她長大了呢……這傢伙以前還會擅自用備用鑰匙進出我家。

  可是我現在有女朋友,等等也想打掃一下,所以不能讓她過來。

  聽到我敷衍的回答,木乃葉不高興地鼓起臉頰。

  但她又立刻皺緊眉頭,有些不解地問:

  「……奇怪,拓也哥,你身體怎麼了?是不是不太好?」

  「啊?連妳也這麼覺得啊?」

  「……因為你都變成熊貓眼了。而且還有其他人跟你這麼說啊?這樣沒問題嗎?」

  「沒事啦,應該睡一覺就好了。」

  「……那就好。反正原因肯定是最近上市的迷你夢遊戲吧?我是無所謂啦,但拜託你別把感冒傳染給我。」

  說著說著,木乃葉還動作誇張地縮起身子。隨後,她繼續說道:

  「對了。拓也哥剛剛是在拒絕我嗎?有什麼關係嘛。因為你交了女友,我才迫於無奈越來越少去你家玩了。你明白我這份體貼之心嗎?」

  「是是是,我都明白。謝謝妳喔。」

  「那我今天可以去你家玩嗎?當然可以吧?」

  「當然不行。」

  「嘖,拓也哥真小氣。」

  木乃葉罵了我一聲,並嘟起嘴巴。

  光從字面上來看,可能會以為木乃葉對我有好感,但唯獨這傢伙不可能喜歡我。她之所以想來我家,一定也是因為可以用高速Wi-Fi,隨便吃零食而已。

  「再說,我覺得妳每週來我家一次感覺也不太好。」

  「咦,為什麼?你之前不是說偶爾去幾次沒關係嗎?」

  「我的確說過啦。可是,那個……我在跟冰川老師交往耶。明明有女朋友了,還讓好歹被歸類為女孩子、可能會傳出謠言的木乃葉來我家,實在不太妥當吧。」

  「呃,先讓我說句話好嗎?你到底多不想把我當成女孩子啊?」

  木乃葉瞇著眼睛盯著我,似乎滿傻眼的。

  即使她提出抗議,但……哈,我怎麼可能把她當女孩子看呢?

  也不想想我們認識多久了。

  「可是拓也哥,雖然你總用『交了女朋友』當藉口……但你也不知道對方的忍受極限在哪啊?畢竟這種事因人而異。說不定冰川老師超乎你的想像,根本不在乎你讓其他女孩子進家門喔。」

  「說不定她超乎我的想像,知道我跟其他女孩子私下聊天就會氣得半死。我不知道她的極限在哪,所以盡可能不想讓妳來我家。」

  「你們沒談過這件事嗎?我還以為一般情侶都會聊呢。」

  「咦?是、是這樣嗎……?」

  畢竟我過去沒有交往經驗,對此一無所知……咦?情侶之間都會聊這種事嗎?

  這麼說來,我跟冰川老師從來沒制定過這方面的規則。

  只有稍微聊過師生戀該注意的事項而已。

  「順帶一提,我不想受到拘束,所以跟其他男孩子吃飯這種小事,我希望對方能體諒。但要是對方做了同樣的事,我就會氣得半死,絕對饒不了他。」

  「太自私了吧。」

  真有妳的風格。

  不過,聽木乃葉這麼一說──

  我開始在意冰川老師的忍受極限到什麼程度了。

        ◇ ◇ ◇

  回到家後,我把幾部預錄的動畫看完就開始K書了。

  當然是為了準備期中考。

  這陣子我本來想好好努力。

  跟過去相比,分了更多時間來念書。

  儘管如此,我還是被涼真警告可能會留級。

  既然這樣──我就必須更努力。

  因為偷懶的時間比別人還多,所以得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行。

  絕對不能被留級──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讓冰川老師看到差勁的表現。

  所以我得奮發向上,能多拿幾分是幾分。

  雖然中途有去吃晚餐和稍作休息,但其餘時間我都專心地坐在書桌前。

  讀著讀著,時間已換日,天色微微透出魚肚白。

  「呼啊……」

  我強忍住呵欠,粗魯地揉了揉眼睛。

  果然還是很想睡覺。

  再過不久就到上學時間了,總之得先準備才行……

  但在那之前,要不要小睡一下呢?再這樣下去,我連自己能不能順利到校都很懷疑。

  決定先睡一會兒後,我用手機設了好幾個鬧鐘。

  而且為了不讓自己睡得太沉,我直接趴在桌上,閉上雙眼。

  「結果時間轉瞬即逝」。

  「………………嗯……?」

  我在依舊模糊不清的意識下睜開雙眼,只見橙色光芒從窗戶灑進室內。

  ……好像不太對勁?

  我準備小睡的時候應該是早上才對。

  為什麼現在……卻像傍晚一樣……

  而且奇怪的地方還不只如此。

  「我是在床上睡的嗎……?」

  在我的記憶範圍內,好像是趴在桌上睡的啊……

  呃,學校呢!

  糟糕!我今天沒去上課!

  也沒打電話給冰川老師!怎、怎麼辦?現在打的話應該──來不及了吧。慘了,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昏昏欲睡的意識頓時驚醒過來。

  我連忙從床上起身,準備衝出房間。

  就在此時……

  「唔!」

  可能是忽然起身活動的緣故,沉重至極的腦袋暈乎乎的,讓我站不穩。

  我就這麼摔倒在地──

  結果並沒有。

  「──」

  咚。

  我被剛好走進房間的一名女性接住了。

  而且我的臉還埋進她的胸部裡。

  「真是的,霧島同學。你身體不舒服,起床後馬上活動很危險啊。」

  「…………咦,怎麼會……?」

  我緩緩抬起頭,看向抱住我的那名女性。

  只見她──冰川老師生氣地鼓起臉頰。

  「霧島同學,現在已經下午五點了。你居然擅自曠課……到底怎麼回事,給我好好解釋一下。」

        ◇ ◇ ◇

  「呃……」

  我重新躺回床上,看了看四周。

  這是一間堆滿漫畫和遊戲的宅男房間,沒有任何可愛的小東西。

  而冰川老師就在這樣的房間中央正襟危坐。

  她應該是直接從學校趕過來的吧。身穿套裝的她跟這房間實在太格格不入了。

  我之所以躺在床上,是因為冰川老師說「你身體不舒服」就把我壓回床鋪。但我不覺得自己的狀況有那麼糟啊。

  看來冰川老師是因為我擅自曠課,覺得擔心才來的吧。

  我是很開心啦,不過情況演變至此,我忽然有個疑問。

  「那個,我想問一下……冰川老師,妳是怎麼進來我家的?」

  我應該有上鎖吧?

  我如此自問自答並回溯記憶,結果冰川老師有些歉疚地回答:

  「啊,這個嘛。因為你沒打給我又沒來上課,我擔心你是不是出事了……於是放學後就過來你家。結果碰見一個女孩子,自稱是這裡房東的女兒。她說『既然是班導就沒問題』,就幫我開門了……我原本也覺得擅自闖入不太好,但實在很擔心,所以才……抱、抱歉喔。」

  「不、不會啦。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房東的女兒就是木乃葉吧。

  我看了看手機,冰川老師果然傳了很多暖心的訊息給我。同時,木乃葉也傳了一大堆煩人的訊息。我猜她原本想闖進我家,結果卻碰見冰川老師吧。

  附帶一提,雖然我各自向冰川老師和木乃葉介紹過彼此,但冰川老師沒當面見過木乃葉,也沒和她說過話。

  所以冰川老師才不知道那個女孩就是木乃葉。

  木乃葉這傢伙認識冰川老師才會幫她開門吧。

  「那這次輪到我問你了。」

  話語方落,冰川老師便立刻瞇起眼睛。

  那個表情完全就是進入教師模式的雪姬。

  換句話說,她想問的就是──

  「霧島同學,你昨天午休時還說『沒有不舒服』……那是在騙我吧?否則你也不會昏倒。吶,給我從實招來。」

  好、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她的嘴角雖然上揚,眼裡卻毫無笑意!

  微微歪著頭的感覺有點像病嬌角色耶!

  好像還能在她身後看到一股「轟轟轟」的壓力!

  簡直就像要殺掉好幾個人似的!

  「呃,那個,我沒有騙妳啊。雖然我無意撒謊,但也覺得沒到非說不可的程度──」

  「把、話、說、清、楚、喔?(微笑)」

  「遵命我知道了我說我說就是了能不能別舉著指示棒說話啊!」

  真的很嚇人耶!而且她是從哪裡拿出那根指示棒的!

  指示棒看起來就跟細劍沒兩樣!

  感覺會像動畫裡的女劍士那樣使出連續攻擊!

  但此刻的氣氛沒辦法用這種玩笑話緩解。我不敢和冰川老師對上眼,開始喃喃自語:

  「呃,這個嘛。妳想想,我不是成績很差嗎?而且馬上就要期中考了……所以,那個,這幾週我常常熬夜K書到早上。應該就是……累積了不少疲勞吧?」

  「哦……那你睡了多久?」

  「咦?」

  「你不是K書到早上嗎?那應該沒睡幾小時吧?所以我想問你一天睡了多久。當然,我是問睡最少的那一天。」

  「那、那個、呃……」

  「(咻)」

  「知、知道了我會說我會說拜託別舉著指示棒!」

  這已經完全露出殺氣了吧!這種高壓平常根本不能展現出來耶!

  難怪學生們都叫她「雪姬」,真不是浪得虛名。

  我豎起三根手指,回答冰川老師的提問。

  見狀,冰川老師表情依舊冷漠地瞇著眼。

  「哦,三小時啊?還真短呢。這種情況持續好一陣子,就算搞壞身體也不奇──」

  「啊,不對,這是……三、十分鐘……的意思……」

  「哦~~~~~~~~~~~~~~~~」

  冰川老師這一聲拖得好長。

  顯然無法接受,感覺相當不服。

  「可、可是,真、真的只有幾天而已!其他天我有多睡一會兒!三小時之類的!」

  「你覺得這能當作藉口嗎?」

  用教師模式的冰冷嗓音說完後,冰川老師低頭看著我。

  緊捏。

  她狠狠地捏住我的臉頰。

  「……辣、辣個,英灣老師……豪痛……」

  「給我忍住。像你這種把『努力』和『亂來』搞混的小孩,就得用這種方式讓你明白。」

  這番話聽起來真刺耳。

  冰川老師繼續捏著我的臉頰,輕聲低語:

  「努力確實很重要,有時靠通宵這種方法也確實有效,但這樣根本無法化為你的實力。因為這種方法總有一天會讓你自掘墳墓。所以,雖然這是老調重彈,但就像『有志者事竟成』這句話一樣,人就該不斷堅持努力才行。」

  「……豪,我資道惹。」

  好難受。

  被喜歡的人用正確至極的言論狠狠批評是最痛苦的一件事。

  簡直就像──自己的缺點清清楚楚地擺在對方眼前一樣。

  然而還不只如此。

  「而且……我真的很擔心你。」

  冰川老師低下頭,緊緊抿住雙唇。

  斜陽正巧灑落室內形成陰影,所以我沒辦法看清她的表情。

  唯一能明白的是──她似乎非常悲傷。

  「真呃很為不起。」

  我開口道歉。

  如果立場相反,我一定也會抱持著相同的心情。

  「……不費再有下一次了。為不起,英川老師。」

  「喂,你真的有在反省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說些奇怪的話。」

  「因為冰川老師一直捏著我的臉頰啊!」

  我硬是揮開她的手,對這蠻不講理的態度怒吼道。

  「……所以,霧島同學你要怎麼辦?」

  又過了幾分鐘。

  被冰川老師罵了一頓後,我們決定談談別的話題。

  但我沒聽懂冰川老師這番話的意思,於是不解地問:

  「呃,『怎麼辦』是什麼意思?」

  「知道你像這樣昏倒了,我身為班導總不能坐視不管吧?畢竟你一個人住,比方說,我應該跟你的監護人聯絡……咦?但霧島同學的雙親是不是都在海外工作?我記得你的緊急聯絡人是姊姊吧……那我應該跟你姊姊聯繫……」

  「唯獨這件事,請妳手下留情!」

  回過神來,我已經大吼出聲了。

  冰川老師嚇得渾身一震,大驚失色地看向我。

  糟糕,我搞砸了……我連忙擠出笑容試圖帶過。

  可是我的表情肌相當緊繃,根本笑不出來,彷彿忘了要怎麼笑一樣。所以我連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都不曉得。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盡辦法擠出聲音說:

  「……對不起,冰川老師。能不能拜託妳……唯獨不要通知我姊呢?另外,如果可以的話,也請不要通知我爸媽。通知他們的話,我猜我姊一定會過來。我發誓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

  「可是──」

  「拜託妳,冰川老師。只求妳不要跟他們聯絡。」

  我站起身,深深一鞠躬。

  不知道她願不願意接受我這任性的要求。遇到這種事的時候,就要通知緊急聯絡人──教師手冊上一定會有類似的規則吧。

  但我只能這麼做。

  只能懇求冰川老師放我一馬。

  「…………我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

  雖然冰川老師的表情有些猶疑,卻還是輕聲低喃道。

  「畢竟霧島同學應該單純是因為睡眠不足才會病倒……這次就不通知家人了。」

  「很、很抱歉,謝謝妳。」

  「但也不能什麼都不做,還是得想辦法解決才行。」

  冰川老師可能發現我跟姊姊之間有點問題,但沒有繼續深究。

  老實說,這讓我很開心。

  畢竟情況很複雜,我也不確定自己能解釋清楚。

  所以,幸好她願意忽略這件事……但我也沒有錯過冰川老師這句話。

  「咦?可、可是,冰川老師,妳剛才不是說不會通知──」

  「就像你說的,我當然不會做任何事。但那是以老師的立場而言。」

  「──以女友的立場來說,我非常擔心你,怎麼可能忽視這件事呢?要是置之不理,感覺你又會勉強自己。」

  冰川老師不滿地嘟嘴,好像在問:你懂我的心情嗎?

  其實……被她這麼一說,我就沒轍了。

  畢竟要是立場相反,我也會擔心她。

  可是……老實說根本束手無策啊。只要我多加留意,這件事就解決了。但冰川老師應該就是覺得我做不到,才會這麼擔心我吧。

  「……不過,就算妳說要想辦法解決,我覺得也沒什麼用。」

  「是啊,畢竟這不只是你病倒的問題。為了不讓你繼續逞強,至少在期中考之前,我都要好好監視你才行,否則就沒意義了。還有,若還能顧及到顧健康管理,那就更理想了。」

  「怎麼可能啊。要實行這種計畫,就得一起吃飯睡覺,或是像棒球隊暑假會辦的集訓那樣──」

  我只是想開個玩笑。

  照理來說,我們根本不可能同吃同住。

  因為這樣就跟同居沒兩樣。

  理當如此──

  「那就試試看啊。」

  「……咦?」

  我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咦、咦?冰、冰川老師在說什麼啊?

  她說要試試看,那個……也就是說……

  「我的意思是……」

  說完,冰川老師用嚴肅至極的表情開口說道:

  「在期中考結束之前,你就跟我一起住──來辦個K書集訓吧?」

  【距離期中考結束,還有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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