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妖精公主與另一個人

  ◇◇◇ 妖精公主與另一個人

  妖精公主伊莉莎白與雷歐是在十七年前相遇的。那是在他到了二十四歲的現在也尚未習慣,冠上「沙赫」姓氏之後的事。

  他在七歲之前只是被稱為「雷歐」。

  實際上他出生時,已經以沙赫伯爵私生子的雷歐•沙赫登記戶口了,但至今為止的立場不過是私生子。

  社會上,沙赫伯爵家的男丁只有一個人。

  除了戶籍,也能夠以沙赫之姓氏在社會上自稱,是在他七歲的時候。

  「從今天起,你要在本家生活了。」

  母親自豪地說出的這句話,令雷歐的生活整個改變了。

  至今為止他的家人只有母親。而他的母親並非細心照顧孩子的那種人。在這種不完整的家庭中成長,身上總是髒兮兮的雷歐,某天卻突然神奇地成為伯爵家的長男了。應該說是被迫的。

  貴族的孩子會在七歲大時前往神殿接受祝福,之後便舉辦兼具對眾人亮相意義宴會。

  雷歐的祝福典禮就在下個月,沙赫伯爵已經通知所有親朋好友,連來賓名單和問候的順序都決定好了。

  雷歐直到被母親趕出一直居住的家中前一刻,才知道這個真相以及有這種典禮。

  因措手不及的情況感到困惑的雷歐,被兼任監視員的護衛們團團圍住、搭上馬車,來到父親居住的宅邸。雷歐暫時在廣大卻給人冰冷感覺的那個家中生活。

  難以行動的服裝,硬梆梆的皮鞋,感覺皮膚會被磨破般、徹底清潔的沐浴,從用餐順序到餐桌禮儀都被監視的三餐,被硬逼著接受的教育……

  被種種不合理逼迫,無法接受突如其來的變化令他變得粗暴。

  「那一天我莫名有種負面的預感,即使毆打母親也應該逃跑的。」

  這是雷歐對其後被他稱為師父的少女所說的話。

  當時的雷歐完全沒有適應沙赫家的生活,光是要學會與伯爵家嫡男相襯的禮儀課程就困難重重。

  甚至令老師厭煩到覺得教野生猴子學會跳舞還比較簡單的程度。

  因此,雷歐的教育逐漸變成調教,或者講明白點就是可稱為虐待的地步。

  被打、被踹、連飯都沒得吃,而當他在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僅用虛無的眼神遵從大人指示時,經歷命運的邂逅──

  肚子餓了、好難受、好痛苦。在神殿舉辦祝褔典禮時和其後的宴會上,應為主角的雷歐腦中只想著這些事。

  那一天,站在伯爵家大廳角落的雷歐毫無感動且面無表情,對接二連三來到面前的父親朋友不斷低頭問候。

  其中,雷歐從口無遮攔的來賓口中聽見「私生子」這幾個字。即使注意到看來是在嫌棄被貴族的父親與平民的母親生下的他,雷歐卻連做出反應的力氣也沒有,這種狀態已經有多久了呢?

  伯爵家寬廣的大廳突然充斥吵雜的氣氛。

  「伊莉莎白大人來了。」「是妖精公主。」「今天也好美。」

  雷歐注意到齊口同聲地稱讚新到場來賓的聲音,包含他在內,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向那個方向。

  沐浴在眾多視線中,被似乎為她父親的紳士牽著手而緩緩出現的,是有著一頭印象深刻的玫瑰金頭髮,惹人憐愛的美麗少女。

  她是當時剛滿十六歲的伊莉莎白•瑪修納。

  臉和身體都嬌小纖細,確實宛如妖精的公主般散發出不可思議神秘感的少女,一邊露出柔和的微笑,一邊穿過看著她看到神魂顛倒的人群,來到雷歐等人的身邊。

  「今天真是可喜可賀。」

  即使紳士對雷歐的父親這麼說,當兩人開始談天說地後,雷歐的神智也被那位少女的美麗奪走,甚至忘記眨眼。

  注意到他視線的少女,回了個柔和的微笑。

  四周將這個光景看在眼裡的人們,也因她的微笑發出「喔~」的嘆息。

  就在這個時候。

  「呀啊!」

  少女突然發出慘叫。

  「伊莉莎白,怎麼了?」

  被父親這麼一問,有些害怕的妖精公主顫抖地開口說。

  「剛剛那裡有東西……老鼠!?」

  她指的前方有隻大老鼠在地板上動也不動。

  今天也被擦亮到甚至能倒映出臉孔的大理石地板上,有隻照理說應該喜歡藏身在陰暗處的老鼠,居然出現在人多、明亮且乾淨的場所。

  這種不可能發生的狀況,令老鼠、人們和現場的空氣一瞬間為之凍結。

  「呀啊啊啊啊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幾乎震破人鼓膜的淑女叫聲。

  老鼠宛如受到鼓譟似地開始動起來,轉眼間驚慌感染現場。

  四處亂竄的老鼠以及追逐老鼠的人,所有人都大呼小叫,開始喧鬧。

  「不過是隻老鼠,太誇張了……雖然的確滿髒的啦……」

  在這股愚蠢的喧鬧中,百般無聊動也不動地站著的雷歐這麼說。

  對他下指示的父親比誰都溜得更快。

  他出於困惑而不知是否該行動時,從逃離老鼠的人流中忽地有個人牽住他的手。

  「……妖精公主。」

  雷歐這麼叫著拉住他的手的人後,浮現與方才一樣柔和微笑的少女,卻用預料外的強大力氣拉著雷歐的手,悄悄離開大廳。

  ━

  雷歐對牽住自己的那隻手的柔軟程度感到有點心跳加速,並與妖精公主一起奔跑。

  最後伊莉莎白帶著雷歐進入為了喝醉客人而開放的客房,鎖上門。

  「唉──實在無聊得要命啊!」

  雷歐無法相信聽到的這句話是眼前楚楚可憐的千金說的。

  「……妖精公主?」

  在不解地歪著頭的他面前的伊莉莎白,一邊轉頭一邊說。

  「是的──我就是妖精公主,伊莉莎白•瑪修納喔!不過這種奇怪的綽號可不是我自稱的,希望你別這樣叫我!」

  她說著並露出開朗的笑容。那種笑容和語氣與方才他在大廳中所見,乖巧又楚楚可憐的夢幻形象完全不同。

  「呃…我是雷歐……伊莉莎白小姐意外地不像個貴族千金,感覺很平易近人呢……」

  雷歐不禁脫口而出後,才注意到對方若被素昧平生的自己說這種話會不高興而感到著急。

  不過伊莉莎白不如說開心地笑了。

  「是嗎?謝謝!」

  她的笑容令雷歐不禁發出嘆息。接著他瞄向剛關上的門。

  伊莉莎白察覺對方視線中帶著膽怯的情緒,嘆了口氣。

  「沒事的,畢竟場面那麼混亂。我也發現想釋放攻擊魔法的笨蛋,現在那裡想必一片混亂,用不著那麼害怕也沒事的──」

  「唉……雖然我擅自離開應該會被罵,不過單純也很好奇現在怎麼了……」

  「畢竟鬧成那樣啊!哎呀,每個人的表情都好好玩喔。真是的,不過是一隻老鼠,也太大驚小怪了吧?」

  雷歐點頭回應嘻嘻笑的妖精公主,同時確信一件事。

  「……剛剛那隻老鼠,果然是妳放出來的吧?」

  雖然伊莉莎白是第一個發現老鼠並發出慘叫的人,不過並沒有像周圍的淑女們那般吃驚且混亂。而且在老鼠出現前,雷歐認為她在浮現能夠令任何人著迷的微笑當下,手緩緩動了一下。

  對當事人訴說從這些情況判斷的確信後,妖精公主乾脆承認了。

  「沒錯。剛剛那是今天早上我到廚房偷吃時發現的偷吃同伴,叫做卡爾亨唷。」

  「竟然連名字都取了……不過又是老鼠又是偷吃,連不太熟悉貴族的我也知道妳是個不合常理也不正常的貴族千金呢。」

  被雷歐用傻眼的表情這麼說,妖精公主便害躁地笑了。

  「討厭,好害羞。這不就是最棒的稱讚嗎?」

  「我沒有稱讚妳。竟然對老鼠取名並疼愛,就算是平民也很怪喔。」

  「哎呀,我只是心血來潮才取名的。疼愛?應該說我希望卡爾亨能夠平安逃跑喔。多虧如此我和你也都像這樣偷跑了。」

  「在這層意義上我也感謝牠……雖然不太清楚牠現在怎麼了。」

  雷歐說完也跟著嘻嘻笑了。

  他首次表現出與年齡相符的天真表情,令伊莉莎白悄悄吐了口安心的氣。

  「雷歐,你在這之前的表情一直都很可怕喔。可怕到令人忍不住把你帶出來的地步。」

  「……我有點累了。」

  「畢竟主角很忙碌嘛。今天吃東西了嗎?」

  伊莉莎白的問題令雷歐無力地搖頭。

  「他們說今天的亮相能夠平安結束才會讓我吃東西。說起來,今天也沒有那個空閒吃飯。」

  雷歐的回答,令伊莉莎白不悅地皺起眉頭。

  她像要把對沙赫伯爵的憤怒吐出般重重嘆了口氣後,將手伸進自己禮服以層層布料設計的袖子裡翻找。

  「我要主廚給我點心,就拿到了這些餅乾喔!快吃吧!」

  她笑著遞出的紙包裡確實放著好幾枚餅乾。

  儘管內心冒出餅乾裡是否會有問題的疑惑。不過肚子已經餓到極限了的雷歐,總之拿起一塊餅乾。

  「……謝謝妳。」

  「別客氣啦。」

  雷歐一邊因伊莉莎白豪氣的回答笑著,一邊將手中的餅乾放入嘴內。

  他因為這股美味而逐漸越吃越快,快速地咀嚼餅乾。

  「如果家中的人問起,你就說楚楚可憐且虛弱的妖精公主看見老鼠出現而身體不適,因此帶我到客房照顧我。我也打算當作這麼回事。」

  伊莉莎白在說話的同時把餅乾一片片遞給拚命吃的雷歐。

  他不知是沒有意見還是嘴巴被餅乾塞滿,其實也覺得就算說真話也不會有人相信。

  少女說的劇本更加自然。

  不過現正吃著少女給予的餅乾的雷歐,對這種奇妙的發展忍住笑意,只是一味地吃著東西。

  「妳剛剛是怎麼把老鼠卡爾亨帶來的?」

  吃完餅乾,臉色稍微變好的雷歐如此詢問伊莉莎白。

  「我用了魔法──讓牠睡著後放進袖子內,啊,和放餅乾的是不同袖子喔。先做了這些準備後,像這樣揮手,讓牠從袖子中掉出來的同時解除魔法。對卡爾亨而言是睡醒後大驚奇。」

  「魔法還能做到這種事啊!」

  完全沒有接觸過魔法的雷歐感嘆地這麼說。

  伊莉莎白聽完緩緩搖頭。

  「嗯──其實是禁咒。如果被人發現我能用就大事不妙了,要保密喔。」

  這麼說的她,臉上浮現惡作劇般的笑容。

  不曉得魔法種類等知識的雷歐不自覺地點頭。但他馬上察覺能夠用魔法讓對方昏睡這個事實的危險程度,以及得保密能夠用這種魔法的必要性,而感到渾身戰慄。

  「妳到底是什麼人……」

  雷歐的問題令伊莉莎白感到納悶。

  「唔──我是什麼人呢……?嚴格來說就是野心家吧?我為了某個重大計畫而不擇手段。因此才像這樣學習檯面下的人用的魔法,平常則是裝乖巧過日子。」

  伊莉莎白促狹地笑了。

  「實力這種東西啊,還是盡可能隱藏會比較好唷。即使日後你學習魔法變強了也要這麼做。我的外表看似柔弱,而你就是私生子。會被周圍的人單方面地瞧不起,實在太理想了。」

  「被瞧不起……是好事嗎?」

  伊莉莎白對雷歐提出的這個疑問用力點頭。

  「是喔。被認為自己只會微笑而手無縛雞之力的話,敵人會在緊要關頭時大意。」

  「敵人嗎?」

  「是啊。對我而言,我的家人和貴族社會全部都是敵人。打算從我身邊搶走心愛的人,可恨的敵人。」

  如是說的伊莉莎白憎惡地盯著半空中。

  伊莉莎白忽地將視線朝向對她敵視一切般的模樣而感到困惑的雷歐,帶著認真的表情繼續說。

  「你也一樣吧?這個家的所有人都是敵人吧?應該說不可以信任貴族唷。至少沙赫伯爵就不是可以相信的人。」

  「唉,我原本就不相信他……以後也會注意不被他束縛。」

  雷歐的回答令伊莉莎白滿意地微笑。

  「……我也能夠學會那種魔法嗎?」

  即使不想被束縛,若沒有對抗的力量也無法離開家長生活。看著母親的生活方式而產生這種領悟的雷歐,看似不安地發問。

  「也要考慮契合度,不好說呢。雖然我曾嘗試過是否能用,不過非常痛苦喔。所謂的詛咒,在還沒學通前會反噬自己呢。那很痛苦喔。我在學會對老鼠卡爾亨施展的咒術前,昏倒了將近三天。不過我也因此營造出身體虛弱的形象,就結果而言非常順利啦!」

  「就算是這樣我也想學。我也想變得像妳那樣厲害。」

  雷歐抬頭,筆直看著伊莉莎白這麼說。

  那滿懷憧憬與尊敬的視線,令她害羞地笑著說。

  「哎呀,好害羞──那麼從今天開始,雷歐就是我的弟子了呢。話雖如此,我也是自學,也不打算一直待在王都呢。至少能夠教你基礎啦……之後就用學園的隱藏門吧?」

  「學園?」

  「對,是我現在就讀,不過畢業後會被強制與不知哪來的人結婚,所以打算在那之前逃走的王立魔導學園。不過奧古斯特的體力……唉,就別在意了。總之你到了十五歲大概會去這間學園就讀。這間機構是能夠用魔法的所有孩子在成年前學習各式各樣的知識。由於歷史悠久,有許多建築物,也有沒人能完全掌握其構造的地方。別說我家了,是連國家勢力也無法進入的一種聖域,因此最適合藏匿違禁品。所以我會把收藏放在學園內。然後我會教你打開那個場所的方法,你就努力自學吧!這樣可以嗎?」

  伊莉莎白混著雜談的話語給人摸不著頭緒的感覺,而雷歐則在聽見後用力點頭。

  「這樣就夠了,師父。」

  於是原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一切萬物的絕望少年雷歐•沙赫,獲得敬愛的師父以及能夠守護自己的王牌。

  儘管兩人實際交流的期間不到一年,雷歐也被拯救了。

  名為「笑容」的處世方法,無力之人的戰鬥方法。實際上伊莉莎白徹底守護女兒菲妮到十五歲所顯示的這一切,都是雷歐尊敬她的主因。

  對雷歐無可動搖。沒有人能相比的敬愛之人。偉大的師父。

  明明睽違十五、六年沒見面,師父卻看不出來有任何改變──

  「哈囉──雷歐,你長大了呢──」

  「妳在做什麼啊……」

  看見對方中了他的陷阱、吊在半空中的那瞬間,雷歐只能無力地微笑著。

  ━

  學園中無人造訪的深處庭園,有個過去被邪教徒使用的地下神殿遺跡。

  唯有極少數人才知道、位於更深處的隱藏房間內。

  在深秋的某個夜晚,悄悄發生了一場騷動。

  嬌小的女人被吊在出口附近,而給人高瘦印象的男人,為了在不傷害她情況下幫忙解開繩子而陷入苦戰。

  「啊──真是的,妳到底在做什麼啊!請別動,會纏住脖子的喔!?」

  「唔──想說都來到附近了,想來探望一下可愛的弟子──怎麼搞的我逐漸沒力氣了……」

  師父與弟子超過十五年的重逢,變成這副亂七八糟的場面。

  是因為服從雷歐的指示嗎,只見伊莉莎白全身失去力氣,渾身癱軟。

  對師父這副模樣嘆了口氣,雷歐盡可能小心翼翼解開繩子,同時說明她失去力氣的原因。

  「我對這條繩子施加許多效果。我想想,有弱化、昏睡、麻痺毒,還有什麼呢?幻覺和記憶混亂……?老實說,我有點驚訝現在師父依然能保持清醒。會上鉤的,應該說能夠進到此處的只有師父,所以這條繩子還是第一次發動。師父不愧也是禁咒的施術者,因此不太有效呢?」

  伊莉莎白讚嘆般的聲音傳到進行考察中的雷歐耳裡。

  「可愛的弟子在沒有見面的這十六年中,到達比我更高的境界了……竟把咒術灌輸進物品內,還能做到這種事嗎……?」

  受人稱讚很開心。私底下獨自努力不懈的成果不是被其他人,而是受到這個人認同令人非常開心。雖然這麼說,但雷歐成長為彆扭到無法坦率感到喜悅的地步,因而說出不討人喜歡的話語。

  「唉,畢竟我的敵人也挺多的。重要的是這房內有許多被人看見就不妙了的東西。總覺得做到這種地步還不夠。」

  雷歐指著從伊莉莎白那繼承的這間隱藏房間中,從她手中收下的各個收藏品後,終於脫離繩子詛咒束縛的她,懷念且感慨萬分地瞇起了眼。

  雷歐與伊莉莎白面對面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毯上,一邊想著要說什麼。

  伊莉莎白回到王都的傳言,也傳到被沙赫伯爵家廢嫡,以身為一介教師為生的他耳中。

  他有許多感激想向師父傳達,和想展現給師父看的成長。在見不到面的期間累積了許多話想說。不過他深切盼望著想以某種形式傳達「只要妳能活著回來就讓我很開心了」的這個想法。然而。

  「……言歸正傳,妳怎麼在這種時間來到這裡啊?」

  雷歐沒有隱藏對宛如才下第一步棋就被人將軍般的愚蠢重逢的不滿,這麼問了。

  現在的時刻,說是深夜也不為過。要是他沒察覺伊莉莎白或有人入侵這個房間,早就上床就寢了。

  「唉,能夠知道他人進入房間的術式原本就是師父妳佈下的,妳一定料想我會趕來才進入這裡的吧……但要是我不管中計的入侵者直接去睡,妳會死掉的喔?是趁我不在時來看收藏品的嗎?正好來到附近並不是真話吧?」

  對於雷歐忿忿不平地逼問,伊莉莎白搖頭否認。

  「不對,是真的喔。你看這個。」

  她在回答時拿出的,是有著會讓人聯想起貓的設計,縫上精細刺繡,能蓋住上半張臉的面具。

  面具、深夜。沒有聽說今天這一帶有什麼集會。雷歐把這些線索串起後,察覺事態。

  「啊……那個蒙面舞會,今天在這一帶舉辦啊……」

  雷歐用毫不隱藏厭惡感的聲音這麼說。

  蒙面舞會。雖然也有單純享受扮裝樂趣的宴會,現在王都私底下流行戴上面具隱藏身分和立場,僅限一晚沉溺於享樂、脫離常軌的饗宴。

  伊莉莎白也在厭惡地嘆口氣後說。

  「沒錯。畢竟我是寡婦啊?雖然實際情況是沒有入籍,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吧?我娘家瑪修納公爵家的人說,『因為妳是寡婦,這種遊戲也是嗜好吧?』。哎呀,還是一樣下流呢!」

  「嗚哇……真的完全沒變呢……」

  現在與貴族社會保持距離的雷歐,以抽搐的笑容做出回應。

  「就娘家的說法是現在開始放縱也不晚,要我釣個老頭子成為人家繼室。才不要呢。我原本想說自己身體不適立刻打道回府,沒想到舞會地點就在學園附近。我讓人睡著後偷偷跑出來,想來見老面孔而已。」

  「被帶到房間才偷跑出來也太冒險了吧……唉,幸好妳平安無事。」

  對伊莉莎白訴說的過程感到反胃的雷歐如此回應著。

  盯著這個面具的他宛如窺探到另一側的饗宴般,接著那個面具突然被丟到自己手中。

  「給你。也可以當作入場證,只要戴上面具,任何人都能進入會場喔。可以享受玩火的樂趣,或者用來收集情報喔?我就這麼做了。」

  「我對玩火沒有興趣。雖然很感激能當作收集情報用的機會……說起來這是女用面具吧?」

  雷歐指出這個事實後,伊莉莎白拍了手。

  「是喔?那你不要嗎?」

  「不,我就收下了。因為我不想讓妳擁有這種東西。」

  「……喔?」

  發現他的這番話有些令人在意,令她不解到大力歪頭。

  「因為妳是我重要的師父、憧憬的對象。我不希望妳與這種奇妙的遊戲有所牽扯。」

  雷歐笑著說。

  伊莉莎白聽見他的話,愉快地嘻嘻笑了。

  「雷歐真的長大了呢。」

  她游刃有餘地如此評論著宛如在對自己告白的弟子。

  「是的,我的年齡已經和妳的亡夫一樣了。」

  她帶著笑容看著雷歐說出更進一步的話語,不過眼神卻是冷靜的。

  「啊,是這樣嗎?不過我不打算愛上奧古斯特以外的人呢……」

  將純粹的事實說出口。毫無任何動搖的伊莉莎白說出的這番話,是再明白也不過的拒絕。

  儘管被明確拒絕,但雷歐更加深笑意地開口說。

  「我很明白。被妳拯救的我憧憬妳、尊敬妳,只想著如果能報恩就好了。」

  現在還只是這樣。這部分雷歐並沒有說出口。

  伊莉莎白也刻意和藹微笑著回應。

  「是嗎?那麼我家菲妮的學科非常絕望。可以請雷歐老師幫她補習嗎?」

  雷歐察覺到對方想讓氣氛變輕鬆的意圖,也戲謔地笑說。

  「我不想做那種麻煩事。用不著我出手,她的義姊莉潔洛特•里芬修坦同學一定也會想辦法喔。」

  「好無情的弟子!師父我可不記得把你教育成這種人喔!」

  「我可沒有被妳教育過的記憶。」

  雷歐與伊莉莎白戲謔地談笑,並看著彼此的臉嘻嘻笑著。

  「……為什麼師父在那一天要收我為徒呢?」

  在歡笑後柔和的空氣中,雷歐輕輕問了一直放在心底,與她重逢後想問的問題。

  「嗯……我還挺靠直覺生活的,和當天把老鼠卡爾亨帶去一樣,總覺得這麼做比較有意思,大致上是這樣啦……」

  一邊思考,一邊選擇言詞。伊莉莎白這樣緩緩說出這些話。

  「如果真要找個理由,就是那一天我想讓你『已經放棄一切』的表情變成笑容吧?」

  聽見這番話,雷歐以特大的客套笑容作為答覆。

  接著妖精公主用格外優雅且高尚的微笑回應。

  或許關於魔法的造詣已經領先對方了,不過用笑容裝乖巧的部分似乎還贏不了師父。這件事實讓雷歐非常開心。

  此時,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中,響起伊莉莎白輕柔的聲音。

  「話說回來,說到能夠救回我家菲妮學科的莉潔洛特。想把她當作祭品毀滅這個世界的壞傢伙,好像就被封印在這個地下神殿喔。」

  「……真虧妳能用那麼美麗的笑容說出這種毛骨悚然的事呢……」

  甚至還知道連現在的王族也不知情,這個地下神殿的真相。

  在獲得各種不同情報的同時,對自己無法幹粗活有所自覺的妖精公主,將獲得神祇所追求之實力的弟子,帶到檯面上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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