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不过,这个建筑构造无法让车子进到玄关。居然采用这种故意让客人走路的格局……命人建构这栋房屋的人,性格一定相当偏激。」

  应该不是这样吧?奈比雅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没有充分的时间指正。

  「欢迎大驾光临,道奇森先生。」

  佣人恭恭敬敬地对年幼的路易斯点头行礼。

  两人被请到昏暗的日式客厅等候。

  「所谓的跪坐,是像这个样子吗?」

  奈比雅一如往常,面露笑容回答主人的询问:

  「是的,路易斯少爷,完全正确。您这样坐完全符合规矩·」

  路易斯和奈比雅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佣人准备的坐垫上。在受佐藤家招待时,由於气氛很随和,因此他们坐下时脚是随便摆放的。然而,这里的气氛却不允许他们这么做。

  屋子的主人尚未现身,房间内一片沉寂,两人都沉默不语。因此除了路易斯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让人不禁开始纳闷不只是这个房间,搞不好整栋宅邸都空无一人。

  由於闲得发慌,奈比雅索性开始观察整个房间。她注意到柱子上摆著能剧面具,那是张带著笑容的老人面具。

  她突然想起在佐藤家时,那个名叫美咲的少女听说的话。

  「你知道……恐怖谷吗?」

  (编注:「恐怖谷」一词在心理学上用以形容人类对跟他们有某程度上相似的机器人所产生的排斥反应。)

  美咲唐突地对她问道。

  当时她还以为是某个地名,那是个很适合出现在童话故事中的地名,应该是终日被浓雾笼罩,住著幽灵或魔女这类人的地方吧。

  「不,我不知道。」

  这么回答之後,奈比雅等著下一句回应的话,但美咲却不再开口。

  「请问……那座山谷怎么了吗?」

  「你跟我很像。」

  「呃?」

  由於对话实在太过突兀,奈比雅一点也看不出这两件事有何关连。

  「很抱歉,我并不这么认为……美咲小姐,你觉得我们哪里像?」

  美咲依旧一脸面无表情地回答:

  「你跟我一样,笑容很笨拙。」

  就在那一瞬间,她那经常留意得随时挂在脸上的笑容变得摇摇欲坠。

  (我的笑容很笨拙?)

  这句话让奈比雅更加困惑了。

  ——你跟我一样,笑容很笨拙。

  真的是这样吗?自己真的不擅长微笑吗?

  奈比雅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能剧面具以那一贯的笑容俯视著她。

  余比雅开口询问主人:

  「路易斯少爷,您听过『恐怖谷』这个名词吗?」

  「咦?」

  路易斯思考了两秒钟。

  「……喔,恐怖谷啊?那是人工头脑学(cybemetics)或是认知心理学上的用语。」

  奈比雅感到很诧异。

  人工头脑学与认知心理学。

  她没想到那段对话中,会出现这样的用语。原来「恐怖谷」并不是幻想世界里的地名,那里也没有住著魔女或幽灵。

  路易斯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接菩,他看到了柱子上的能剧面具。

  「哦,原来如此。那个的确很恐怖。」

  奈比雅再度感到讶异。

  (那个面具会很恐怖?那个笑脸面具?)

  听他这么一说,的确是给人一种恐怖的印象。不过,那会不会纯粹只是昏暗的和式客厅气氛所造成的错觉呢?那明明是张笑脸,也确实是在笑,但那并不是想要让人感到害怕而雕刻,它是为了让演员在舞台上,演出微笑的老人而制作出来的面具。

  路易斯却说它很恐怖。奈比雅原本想询问他,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为何,不过在开口之前,就听见有脚步声往这个房间逼近。

  其中一个脚步急躁、毫不客气,另一个却是郑重其事、中规中矩,还有一个是轻快、随性。一共有三种不同的脚步声朝著这里走来。

  和式客厅的拉门被用力拉开。三双眼睛由走廊俯视著路易斯和奈比雅。分别是中年男子、看似流氓的男子,和一名年轻女子。

  中年男子穿著和服,凸出的前额与炯炯有神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仿佛在昭告世人——他并非常人。

  看似流氓的男子,体型像身经百战的士兵或是运动员,昂贵的西装随意地穿搭在身上。

  年轻女子同样也是穿著西装,不过她刻意强调身体线条,合身的剪裁反而给人一种娼妓的印象。

  穿著和服的中年男子,连句寒喧都没有便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听说你是来谈有关『尘劫本记』的事情。」

  看来这名男子大概就是角仓益次郎。

  「让我们先彼此打声招呼吧。」

  十岁的路易斯以沉稳的口气说完後,角仓略感羞愧地端正了坐姿。路易斯先报上自己姓名,然後介绍奈此雅。角仓也亲自报上名字,然後将看似流氓的男子山崎、穿著西装的女人彩本一一介绍给对方认识。

  「接下来,就来谈谈『尘劫本记』的事吧。」

  他不等路易斯开口就催促道,看来他对这本书籍相当地执著。

  「是的,诚如各位所知,『尘劫本记』这本书已经被烧毁了……」

  奈比雅暗暗自问,路易斯看起来比角仓还要沉著冷静……是因为自己偏心吗?

  2

  从那天晚上起,路易斯与奈比雅这对主仆就在角仓府逗留。

  角仓得知本来以为早已丧失的『尘劫本记』,居然以电子档案的形式被保存下来,极为高兴。对於路易斯希望双方合作、将它弄到手的提议也深表兴趣。但路易斯提出的计策,却让他面露难色。

  协商过程十分漫长,由於来访时已是傍晚,不久便到了晚餐时间。於是路易斯顺应主人的邀约留下来用餐,甚至还留宿。

  奈比雅对主人的决定微倾著头,感到不解。

  之前在佐藤家他们也曾被邀请共进晚餐,可是那次他却拒绝了。照情势发展,两人或许会获邀直接留下来过夜。

  既然他婉拒了佐藤家的邀约,为何又要在角仓府留宿?毕竟住佐藤家,在各方面反而较有利不是吗?

  当她提出这个疑问时,路易斯以不屑的口吻说道:

  「那一家的气氛不太好。感觉就像是个放满温水的浴缸。」

  这种比喻,让奈比雅不太能够理解。而她认为之所以无法理解,大概是因为自己本身没有入浴的习惯,因此也就无法跟路易斯有相同的感受吧!

  奈比雅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在就寝前,角仓家的人也很理所当然地来请她前去洗澡。

  「我是女仆。」

  她的意思是说——她谢绝跟主人使用同一间浴室。

  对奈比雅而言,这只是她用来拒绝洗澡的藉口。然而在角仓府,浴室不仅有分主人与访客专用,另外还有供住宿佣人使用的小浴室,因此她被带往那个浴室。

  (没办法了。)

  她只好认命进去。

  平常,她纯粹是觉得没有洗澡的必要,所以索性不洗,要洗的话也不是不能。只要往头上泼水,消磨一段时间後再出去就行了。

  正当她打定了主意,要开始脱衣服的时候,从更衣处外面的木头地板,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当时她刚脱掉围裙,正要将背後的拉链拉下。

  更衣处的门『喀啦』一声,突然被打开了。

  「哎呀,不好意思。」

  一名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她是角仓的亲信,名叫彩本亚矢。明明穿著一身西式套装,但不知为何,却散发出一种娼妓的气质。

  「我不知道里面有人。」

  她完全没有一丝羞愧的样子。不只如此,甚至还进入更衣处,也开始脱起衣服来了。

  「那、那个……」

  「我们可以一起洗吗?反正都是女人嘛。」

  在奈比雅仍旧不知所措之际,亚矢已经迅速脱掉外套和裙子,身上只剩衬衫和内衣裤。

  「我待会再洗就行了。亚矢小姐,你先洗吧。」

  奈比雅动作敏捷地想把拉链拉回去。

  「没什么好顾虑的呀。我们今後就是一起工作的夥伴了,让我们藉此机会,增进一下感情也好啊!」

  亚矢将手放在她绕到背後的手上。於是拉链便违反了奈比雅的意愿,完全被拉了下来。

  「可是,我……」

  「放松你的心情和身体,把一切都交给我吧,让我来洗涤堆积在你身心上的沉淀物吧。」

  亚矢的手指在她裸露的背上滑行,缓缓抚摸整片背部。

  接著,她将嘴巴凑近奈比雅的耳边轻声细语。

  「多么美丽的肌肤。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祖母让我继承的古董洋娃娃呢。颜色宛如石膏像,触感细致如丝……」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奈比雅便扭身掉头,挣脱亚矢的手,和她保持距离。

  「不好意嗯,我还是等会再来洗吧。我不习惯和其他人一起入浴。」

  亚矢露出一脸怔愣的表情。

  「你是性冷感吗?」

  奈比雅一如往常,面露微笑地回答:

  「或许吧。」

  「这可不行啊!难得生为女人,居然无法体会身为女人的欢愉,根本是糟蹋了八成的人生!」

  她的人生,似乎有八成是由这种行为堆积而成的。

  「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吧,让我来唤醒你的本能。不用害怕,让我慢慢地、温柔地、花时间来为你开启欢愉之门吧。」

  「不,我心领了。」

  她趁亚矢一个不留神,赶紧拿回脱掉的围裙,不顾背後的拉链没拉,直接从更衣处逃了出去。

  奈比雅迅速奔回自己被分配到的房间後,立刻将门锁上。

  虽然角仓府邸是纯和风式的房屋,不过里面也有许多西式房间。因为顾虑到他们是欧洲人,所以路易斯和奈比雅被分配的是西式房问。

  房问内部并不是很大,床应该在窗边,然而此刻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由於是第一次住这个房间,所以她在这么暗的情况下,连电灯的开关位置在哪里都不知道。

  床板『吱吱嘎嘎』地作响。

  有人在里面。

  待眼睛自动调节、适应了黑暗之後,她利用从窗户射入的微弱月光,看清楚房间里的整个状况。

  床上有个矮小的人影。

  「路易斯少爷?」

  「你回来啦,奈比雅。」

  「您是不是走错房问了?」

  路易斯和奈比雅被分配到比邻的房间,因此就算开错门也不奇怪。

  「不,我在等你回来。」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

  奈比雅心想——大概是要跟她讨论今後计画的一些秘密吧,因而开口询问。

  不过,路易斯却无视於她的询问,反而问道:

  「你刚才出去做什么?」

  路易斯的声音十分冷漠。

  他会依照对象,戴上不同的假面具。

  在毫不知情的人面前,是「豪门世家少爷」的假面具。

  面对知晓内情的人时,是「爱恶作剧的小恶魔」面具。

  与奈比雅单独相处时,则是「傲慢任性的小暴君」面具。

  此刻只有两人独处。因此「傲慢任性的小暴君」正要展现他那暴君的一面。

  「你衣衫不整。」

  奈比雅没穿围裙,背後的拉链依旧是拉下的状态。

  「那是因为我在浴室……那个……」

  她不想被误解,再加上,对方虽然是她的主人,但毕竟只是个十岁大的小孩。因此奈比雅小心翼翼地慎选用语回答。

  「因为有其他人闯入……」

  「你是被女人袭击吧!」

  路易斯的话既不客气也不留情,只有一贯的冷漠。

  「被那个叫亚矢的欧巴桑袭击。」

  虽然亚矢还很年轻,但在路易斯眼里,所有成熟的女性,一律与欧巴桑无异、

  「您是在哪里撞见的吗?」

  「她也有来找过我。」

  亚矢该不会对路易斯做了什么淫猥的事吧?

  在奈比雅提出她的疑问前,路易斯就抢先开口继续说道:

  「在麻烦造成之前我就避开了。因为事先就猜到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我一直都很小心地防范,要躲掉并非难事。」

  「路易斯少爷总是料事如神,真厉害。」

  不过,奈比雅的赞美也无法软化路易斯的态度。他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是数字告诉我的」。

  「然後呢?奈比雅,她对你做了什么?」

  路易斯的言词愈来愈尖锐。

  「你的身体被她看到多少?」

  原本冷冰冰的语气逐渐有了热度。

  「被她摸到哪里?」

  奈比雅在路易斯面前跪了下来,她抬头看著坐在床上的主人,淡淡地说道: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并没有看到任何私密之处,只是稍微摸了我的背部,就只有这样而已。」

  「就只有这样而已?」

  路易斯抬起了一只脚。因为他穿著短裤,所以整只脚几乎都裸露出来,只有脚踝到脚尖包覆在鞋子里面。

  他将那只脚放到奈比雅头上。

  「啊!」

  她虽然能抗拒,但奈比雅却顺著路易斯加诸的力量低下了头。就这样形成了宛如下跪或跪拜般的姿势。即使奈比雅已经整个额头著地,路易斯也丝毫没有把脚放开的意思。

  「你的背部被她摸过了是吧?那个时候,你有什么反应?」

  奈比雅边注视著地板边回答: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不准说谎!」

  放在头上的脚缓缓挪开,这次转而踩在奈此雅的背上。由於拉链整个拉开,背部的肌肤整片露出,奈比雅能够感觉到背上那只包覆在鞋子里的脚。

  「你不会完全没有感觉吧?像现在,你也应该有感觉才对。」

  鞋子里的脚在奈比雅背部摩擦。

  「是的,我能感觉到路易斯少爷的脚。」

  「既然如此,就表现出有感觉的样子!普通女孩在这种时候,会做出什么反应,我祖父应该有教导过你才对,快照那样表演给我看!」

  路易斯所说的「普通女孩的反应」,有好几种可能模式。要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才会满意呢?

  奈比雅从刚才的对话内容,以及路易斯的性情去做判断,选出了一种反应模式。

  「嗯……唔……啊、啊啊……啊啊……」

  从奈比雅嘴里发出的,是淫荡女人的呻吟声。

  「哈哈!」

  路易斯发出乾涩的笑声。

  「你会嘛!那个女人抚摸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是像这样……像这样……」

  路易斯一定是想问「你是不是也是像这样,发出淫荡的呻吟?」可是他并没有说出口,而足以一些没有意义的叫声来取代。

  「路易斯少爷,请您放心。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怎么可能!那个女人是深谙此道的高手,你不可能那样轻易就逃掉!」

  「如果就这样乖乖将身体任她处置的话,确实很危险。因此,我不惜冒著会被怀疑的危险,切断了所有感觉。」

  「你说谎!」

  路易斯用力践踏奈比雅!

  「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

  他不断用力地践踏。奈比雅既不反抗,也不闪躲,只是默默承受。

  「你说谎!」

  突然一阵格外猛烈的踢踹,令奈比雅的身体大幅摇晃。她就这样直接翻转,身体向前仰。俯视著的路易斯映入她的眼帘。路易斯的呼吸急促,肩膀上下剧烈抖动。平常总是梳理整齐的头发此时散开,几撮发丝散落在睑上。

  她与路易斯四目相交,路易斯以恶狠狠的表情瞪著奈比雅。

  虽然奈比雅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生气,不过反正也无所谓。不论路易斯怎么做,有什么感觉,奈比雅的回应永远都一样——她永远会在路易斯面前露出笑容。一向都是如此。

  「你为什么要笑!我明明不断地踢你,你为什么还笑得出来!被踢的话应该会痛,痛的时候就要露出痛苦的表情!你应该要哭泣、痛苦、愤怒才对!」

  奈比雅依然一脸笑容,她默默地摇摇头。

  「我不能在路易斯少爷的面前哭泣,不能让少爷看见我痛苦的表情,更不能对路易斯少爷怒颜相向。」

  「为什么不行!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普通人若是遭受不合理的对待,根本不可能笑得出来!」

  奈比雅依然带著笑容回覆。

  「因为这是令祖父的遗言。」

  「……咦?」

  原本激动不已的路易斯,神情突然转为呆滞。

  「老爷……路德维希老爷临终的时候交代我说『路易斯就拜托你了,请你永远对他展露笑容』。」

  说完,奈比雅带著笑容抬头仰望路易斯,那是一个灿烂的笑容。

  「奈比雅!」

  路易斯飞扑到奈比雅的胸前。原本正要起身的奈比雅,因为那股力道的冲击,再度横卧在地上。在两人紧紧相拥之前,她感觉到路易斯的眼里似乎泛著泪光,不过却当作没有发现到这件事。

  「奈比雅……奈比雅……奈比雅……呜呜呜……」

  路易斯紧紧靠著横卧在地上的奈比雅胸前,声音颤抖。听起来像是呜咽声,不过,奈比雅并不打算去证实这件事。

  「对不起,奈比雅。对不起……对不起。」

  「您不用向我道歉。路易斯少爷想怎样做都行,因为路易斯少爷是我的主人。」

  路易斯整张脸埋在奈比雅的胸前,像是不表认同地摇摇头。奈比雅则是带著一贯笑容,以温柔的动作用手指梳理著路易斯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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