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宫九时]Unnamed Memory-无名物语之终焉[VI][电击新文艺][个人][传统奇幻、恋爱][已完本]
Unnamed Memory VI
----------------------------------------------------------------------
作者:古宫九时
插画:Chibi
翻译:chaineryu
轻之国度 https://www.lightnovel.fu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如需转载请经过本人同意。
------------------------------------------------------------------------
插播一段来自翻译君的话:
本篇竟然翻完了,我自己也不太相信,哈哈哈。所以稍微来发表一些历程感想,以及今后的一些翻译计划。
我接触到这书已经是去年年底的事了,比起各种长年粉来说真的是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去推上看看动不动就是10年+的粉。
当时我也只是在大妈之家扫漫画的时候被封面和简介吸引点开看了一下。感觉十分喜欢这两个主角,其实我也挺喜欢年龄论题材的,原本只是打算轻松的看一看,于是先去买了两本台版。
没想到台版第一卷看完,第二卷看完开头拉纳克的部分就觉得这本书不得了,正好那段时间BW上有促销,就赶紧把全卷日版买齐,从第二本的一半左右就开始开日版了。
->然后凑着闲暇时间花了整整两星期左右的时间看完,1月27日去贴吧发了个帖子发表了一些感想。
->然后继续再战Babel,大概又是两个多星期看完,又去贴吧发了个感想贴。
->然后开始转战有电子版的各种同人志、个人站的各种后续内容和短篇,说实话我到现在也还没看完那些。
最终这段时间我也成了古宫老师的|脑|残|粉,作品全套都买了电子版+纸质版,FANBOX也做了半年魔女,推特上也开始做个舔狗。
然而知道本作的人着实太少了,我还是很希望能够有更多人了解这部作品。我十来年前也做过一些轻小说汉化,知道的人可能还了解我做过几年轻国日翻的组长。所以就想着要不翻译一些短篇出来看看,至少看过漫画的人来吧里有点东西可看。于是疫情开始后我就丢了一个十分中意的关于琉克蕾雅的小故事出来,还翻了几篇新出的FANBOX短篇。
可是如果读者没有看过本篇的话,对那些短篇其实也是一头雾水的。但是本篇实在是太长了……每一卷都是500页左右的体量,根据我以前翻译的经验,翻一本300页左右的轻小说比较勤奋的话也要花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本篇的中文版还差3~6卷,全翻完的工作量十分庞大。
但正好赶上疫情,基本上很多时间都在家里,工作也相对轻松一些,某天在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想想还是算了,干脆开始搞第四卷吧。一来ACT2开始故事其实挺独立的,二来翻完的时候差不多台版第三卷也该出了,到时候大家可以正好看下去,也挺好的。不过只翻第四卷故事上又有些不连续,于是我把第三卷最后一章也翻了,那里正好是ACT1的结局,大致上也交代了两人在ACT1的后续发展和结果,看看也挺不错的。
只是没想到,一旦真的翻起来,就有些一发不可收拾。这部作品的确好,翻译的时候再读一遍还能发现很多有趣的细节和伏笔,而翻到刀的部分就会想着赶紧翻过去,赶紧翻糖开心一些。
于是一卷完了又一卷,最终疯了一样翻到昨天,我自己也没想到两个月的疫情期间+一个月的复工期间竟然把四五六三卷都翻完了,至此台版第三卷虽然出版了,但竟然还没有能录入。
当然了,这种网上汉化本质上是非法的,多少也会损害作者的权益。但我也觉得,在中国这样的市场里,更多的还是需要首先推广作品,然后真的被作品吸引,真的愿意买的人仍旧会补票买书,不被人认知的作品终归还是挺难的。
至此整个UM的本篇故事基本齐全,能认真看完本篇的人我相信多少都会被这个故事和世界所吸引。接下来我估计翻译的速度肯定要下降,但我还会继续的。
下一步我会继续翻同人志变质的旅途,然后是ATE1,ATE1翻完后如果ATE2出了就继续翻2,如果还没出,我会再回来补完几个篇幅长一些的消灭史,然后翻全部的购入特典,然后再翻一些有趣的短篇,以补完到ATE1历史的优先。
我今天稍微算了一下从4月1日发出来第一篇短篇到现在,一共3个月时间,总共翻了63万字……基本上都维持了每天6000~7000字的速度,有点吓人。
我自己翻5000字,至少也要全神贯注地搞2~3小时,我想这应该都算快的了。所以这段日子里花在这里面的时间少说也有350个小时。真的太拼了……
总之,希望能有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这部作品吧,也希望大家能多买些书,电子版或者实体书都好~多多支持作者~
感谢大家!~


「奥斯卡。」
「怎么了?」
「我爱你。」
无比直接,毫无遮掩。
倾注而来的爱情。
她的一心一意支撑着他。
自己一生有她相伴
他觉得这就是幸福。
「我知道。」

<法尔萨斯>
奥斯卡:大国法尔萨斯现任国王。拥有可以让魔法无效化的传说中的王剑阿卡西亚。
拉扎尔:奥斯卡的发小兼随从,经常被主人耍得团团转的苦命青年。
亚尔斯:将军。在武官中是最顶尖的实力派,奥斯卡的训练对象。
卡普:魔法士。不会避忌缇娜夏,好奇心旺盛的青年。
希尔薇娅:魔法士。金发的美丽女性,虽然心地善良却有些天然呆。
杜安:魔法士。以下任魔法士长而闻名,具有才能的青年。
<铎洱达尔>
缇娜夏:精灵术士,铎洱达尔现任女王。退位后将嫁给奥斯卡。
米拉:缇娜夏役使的精灵。拥有深红色头发和眼瞳的美丽少女。
森:缇娜夏役使的精灵。拥有飘逸性格的青年。
瑞吉斯:铎洱达尔的王子。拥有淡金头发的青年。
雷纳特:瑞吉斯的近臣,宫廷魔法士,塔伊利出身。
帕米菈:为缇娜夏效力的优秀宫廷魔法士,雷纳特的友人。
<其他>
瓦尔托:魔法士。对于可以回到过去的球好像知道些什么……。
密菈莉丝:与瓦尔托一起为了执行「计划」而暗中活跃着的银发少女。
拉维妮娅:统称『沉默的魔女』,对奥斯卡施加诅咒的本人。
特拉维斯:最上位魔族。性格有些轻浮,时不时会在缇娜夏面前露面。
奥蕾莉亚:冈杜那王族,双亲死亡后,由特拉维斯担任她的监护者。
露克芮扎:统称『封闭之森的魔女』,最近几十年没人见过她。

1654年(法尔萨斯历526年)现在
挑战吧
无论多少次
只要你们期望
直到达成想要实现的愿望
挑战吧,挑战,挑战
我会赠予你们,挑战的手段
1 无法入眠之歌
等待着。
等待废除干涉的契机,变革的开端。
为了这些可能性,世界在被不断钉上一根根针的同时——一直等待着。
※
鲜血飞溅于走廊中,染红了白色的墙壁。
地板上四处散落着已经咽气的凄惨尸体。他们的表情中都有共通的义愤与侮蔑,但这也是他们的死亡来得如此突然的证据,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个表情。
鲜血中一位少女独自站在那里,环视地上十具以上的尸体。
她刚过十五岁,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她有一头暗色的长发和同样颜色的双眼,艺术品般的美貌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瞬间前还被暗杀者们包围的年轻女王用手指擦去了溅在脸上的血液。
「如果能够只靠使命的高洁感便能取胜,那就太好了对吧。」
想要暗杀她的人,将王座上的少女称为「倾国的伪王」,打算用力量铲除她。某种意义上这倒也是种正确的做法。因为想要成为统治这个国家的王,一个先决条件就是必须身为最强大的魔法士。
然而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力量压倒性的不足。
他们想要凭借数量袭击少女,但连碰都没碰到她便全部退场。
这类事很常见。即位一年以来,害怕她、疏远她、想要废黜她的人络绎不绝。身为国王候补的王子拉纳克因发疯而死,少女因而登上了王座,虽然处于这个国家的顶点,但她却显得过于异质。
自初代王以来,她是第一个能够同时役使十二位精灵的王,她的暗色双瞳睥睨着眼前凄惨的场面。
最后,她的视线望向了现场仅剩的一名男子。
站在缇娜夏正面的壮年男子,是先王时代起就侍奉宫廷的重臣。在她破例即位后,他仍留在女王身边支持她,给予了她很多细致的建议。
年轻的女王对臣下微笑。
「你以为出其不意再加上数量,就能杀了我吗?」
「啊……」
「你至今花了这么大力气装出一副顺从的样子,却因为性子太急都白费了呢。不过——想要我就这样信任谁,无论再过多少年也是不可能的。」
「你,你这个怪物……!」
他的叫声化为咏唱,想要编织攻击构成。
但在那个构成完成前,他的头便向果实一样飞了起来。
女王仍旧微笑着。男人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了下去。随着周围的人全都变成了尸体,缇娜夏轻轻耸了耸肩。
「真是没人吸取教训啊。」
她嘟囔了一句,准备离开这里,一个女官出现在前方的拐角处。
「——陛下……啊。」
女官看到鲜血淋漓的惨状不由尖叫,缇娜夏微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
「不是,那个,有位法尔萨斯王室的客人……」
「我马上就去。」
前不久法尔萨斯寄来了书信,内容是「他是法尔萨斯直系,也是国王的兄长,想要去铎洱达尔游学。」。
经过调查,她早就知道奥斯卡并不存在于现在的法尔萨斯。但即便如此,那里也是他出生的国家,让她不由得有些在意,于前几天发出了同意的许可,她也想直接和来的人聊聊。
缇娜夏正准备过去时,忽而回头说了一句。
「森,能帮我收拾一下吗?」
「好的。但是不用找一找配合他们的人吗?肯定有人把他们带进这里。」
精灵青年响应她的呼唤声出现。但女王只是轻描淡写地摇了摇头。
「这种人找不完。反正再带别的人进来也只有一样的结果。」
「明白了。」
在森回答的同时,尸体之山连同飞散的血液一起消失了。缇娜夏没有再看向那里,只是继续走向客人等待的大厅。
等在大厅里的,是一个大约缇娜夏父亲年龄的柔和男子。因为要和女王见面,他并没有佩剑。但从他的身形来看,他应该接受过剑士的训练。听说他是现任国王同父异母的兄长,因想要把魔法文化引入本国而前来游学。
「女王陛下,感谢您欣然接受了我的申请。」
「不必拘束,我们也有需要向您学习的地方。」
虽然缇娜夏对待国内的反对派非常严酷,但对外时却不能总是这样。看到她露出微笑,男人也谦逊地笑了起来。
「您真是位年轻的女王,我弟弟也很年轻,但您应该比他还要小上十来岁吧。」
「是的,虽然这也是本国的特性,但从旁看来的确令人吃惊。不过法尔萨斯不也拥有阿卡西亚么?」
正如铎洱达尔王的条件是身为「最强的魔法士」一样,法尔萨斯王的条件则是身为「王剑的剑士」。从记录上看,十几岁的法尔萨斯国王也并不罕见,奥斯卡应该也只有二十来岁。
听到缇娜夏的问题,客人平静地微笑。
「女王陛下对阿卡西亚很感兴趣?魔法士们好像都是如此?」
「还是有些在意的。毕竟是你们的国宝。」
能够让魔法无效化的剑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存在。虽然缇娜夏也曾实际触碰过它,但仍完全搞不懂它的结构或材料。
女王暧昧地回答了一句,男人点了点头。
「对铎洱达尔来说,阿卡西亚或许确实是个麻烦的存在。毕竟无论准备多么坚固的结界和守备,它都可以使之无效化。」
缇娜夏笑着保持沉默。
——他这是在牵制还是在挑衅?
如果法尔萨斯有意以阿卡西亚为核心来干涉铎洱达尔,那就必须击溃他。至少对法尔萨斯绝不能手下留情。毕竟在黑暗时代里,它本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武勇之国。
就算那是将来他会出生的国家也一样。如果被个人的私情蒙住了眼睛,国家将无以立足。不管是什么样的手段,她都会应用尽用。所谓的王,就应为了人民自己背负这些肮脏的东西。
在短短的一瞬间,缇娜夏脑中便闪过诸多思绪。
然而,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那个男人却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么,机会难得,就让我给女王陛下讲一个不知真伪的旧时故事吧。」
「旧时故事?」
「是的,传说中,那把阿卡西亚是在三百年前,由后来的法尔萨斯建国国王的王妃赠与他的。当时的法尔萨斯,还只是一个从其他国家被排挤和流放出来的人组成的集团。传说当时身为头领妻子的人,以自己的力量换得『不朽之剑』,将阿卡西亚交给了他。」
「以自己的力量……?她是魔法士?」
如果是这样,那阿卡西亚难道是魔法的产物?看到女王表现出的兴趣,男子苦笑着说到。
「唔,到底是不是呢?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传说,也没有留下记录。这只是个为了哄王族孩子睡觉的床头故事。不过根据这个传说,王妃失去了力量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故乡了。说不定她是个水妖?」
「这怎么可能。」
听到他开的玩笑,缇娜夏微微苦笑。虽然世上流传着不少水妖和人类的悲恋故事,但阿卡西亚这种东西绝不是水妖能够做得出的。
「和其他流传下来的故事对照来看的话,她好像是个身上有很多谜团的女性。啊,她的名字也流传下来了。虽然正式记录中并没有。」
「记录里没有?」
「据说是建国当时国家和人手都没有富裕到可以留下像样的记录。毕竟是一个短时间内崛起的国家,连建国王的名字都没有留下。」
「能够在黑暗时代里建立起的国家都差不多。」
缇娜夏的话的确是事实,铎洱达尔的建立,也是一些抱有相同志向的人聚集在一起的结果,当初也一样有非常多不足的地方。
「能让铎洱达尔的女王陛下这么认为,我十分荣幸。在那个湖与建国王相遇的她的名字——据说是迪亚特菈。」
「迪亚特菈……」
只流传于王族之间的传说故事。缇娜夏品味着这个像是从手指间滑过,只剩下一点点残留的故事。
但是,她在之后发生的纷乱中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那是距离现在十分遥远的,黑暗时代时的事。
※
「陛下您考虑削减一些在位时间吗?」
「呜呀!?」
坐在办公桌前的缇娜夏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长至腰间的黑发、同样颜色的双瞳、如同新雪般的肌肤以及稀有的美貌,长大后的现在她的完成度也增加了。光凭这一美貌就足以让她名留历史吧。
现在的她也仍是居于魔法大国铎洱达尔顶点的女王。然而,她现在并非处于那个忙于内外纷争的黑暗时代。缇娜夏依靠魔法的沉眠来到了奥斯卡所在四百年后。
但他并没有四百年前与她相遇的记忆,一直把她当做需要注意的可疑人物对待,但后来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放弃了,总算接受了她的存在。但那种距离感也只持续了短短一段时间,在缇娜夏于即位典礼上宣布一年之后就会退位时,没隔多久就被他求婚了。她真的完全搞不明白他的想法。但只要回想起那时候发生的事,她就有种高兴地心里痒痒的感觉。
但一码归一码,她也有好好完成女王的工作。
缇娜夏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向站在桌子对面的青年。
「削减在位时间……我又做了什么乱来的事吗?」
青年是铎洱达尔先王卡尔斯特的儿子瑞吉斯,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一头金发的他面貌帅气,非常自然地兼具高贵与柔美的品质。以他的外表来看,完全就是会在故事书中出现的「王子」。而他的内里也是十分现实的优秀政务家。正因为有了他和缇娜夏,铎洱达尔才能果断地推进改革。
依靠缇娜夏的存在牵制着他国,铎洱达尔正在将本国的体制转换为王制与议会制的双支柱体系——这一大胆的改革, 是由瑞吉斯与她两人共同拟定的,而与权势者以及民众代表的交涉几乎都是由大家信赖的瑞吉斯来承担。在这一点上,缇娜夏毕竟是跨越了四百年来到这里,既没有人脉也没有信用,只有一身超乎寻常的强大力量。
过去她在位期间,周围都是敌人。与那时相比,现在平静得多,缇娜夏自身也依着「只是短时间保管王位」的立场而慎重地行动。国政方面也因为时代不同,她一直都采取不会过于激烈的做法。
身为铎洱达尔下任国王的瑞吉斯露出了苦笑。
「并不是因为陛下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只是陛下即位以来周围总会发生各式各样的麻烦。」
「确,确实。」
回想起来,明明即位才过去四个月。但是神秘的遗迹、禁咒、被绑架等等,甚至还发生了与魔女和最上位魔族交战的事,他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
缇娜夏有些垂头丧气,她头上传来了瑞吉斯温柔的声音。
「而且,铎洱达尔已经没有比陛下更强的人了,我想如果早点嫁到法尔萨斯去的话,您应该会比现在更安全一些。」
「唔哇……」
确实这个国家已经没有能超越她的魔法士了,但法尔萨斯又另当别论。那里有着拥有王剑、同时身为当代最强剑士的奥斯卡。话说回来,至今遇到的这些问题里,有不少也是与他协力一起解决的。
「其实法尔萨斯国王也来询问过这件事。关于能不能让您早点退位。似乎当您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时,他就会很担心。」
「啊——」
缇娜夏避开茶杯,手肘撑着桌子双手抱头。虽然她很想说不需要他担心,但她很清楚以自己的情况很难说出这种话。虽然已经订婚,他却一直没有跨越最后那一线,应该也因为她是失去纯洁就会变弱的精灵术士。如果远离他身边的缇娜夏的力量有所减弱,万一发生什么的时候就会很危险,他应该是这么考虑的。
缇娜夏抬起了头,撩起了刘海。
「该怎么说呢……为什么那种事情总是发生在我身边?」
「如果发生在其他人身边,那些人早就被瞬杀后埋葬在黑暗中,这些事本身都不会浮出水面。」
「那样也挺可怕的……」
虽然过程不易,但能够一直战胜不停出现的强敌的她,本身也十分另类。瑞吉斯笑着点了点头。
「只要您这么希望,不用等满一年,早些退位也没问题。我们已经得到了您非常多的帮助,也请您偶尔说些任性话吧。」
为了设立议会的会议和法案的制定进展都十分顺利。虽然她现在只负责这些事情的三分之一以及日常的政务,但想要接下这些,工作量也很大。
瑞吉斯却像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说到。
「政务这方面请您不必在意。至今为止能得到您的帮助就已经是一种幸运,稍微早点退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您能够更加安全,还能和法尔萨斯建立良好关系的话,我无比情愿。」
听到他略带诙谐的话语,缇娜夏抱起胳膊,皱了皱眉。
瑞吉斯所说的确是事实。他的确拥有接下来加冕为王继续执政的能力。
而且,缇娜夏留在这里对铎洱达尔来说既有利处,也有危险。
「也是。毕竟我留在这里,就会有些搞不太懂的敌人来到这里……那就等到婚纱完成后开始准备退位的事,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从上个月开始制作的新娘婚纱,需要动员工匠花上三个月左右才能完成。如果顺利的话,应该即位半年多后就会退位。虽然时间很短,但也不是没有先例。五百年前甚至有个国王在位两个月就退位了。
两人接着商议了几件事,几乎都立刻取得了一致,最后瑞吉斯扬起眉毛说到。
「那个魔法球怎么办?要转移到法尔萨斯去吗?」
——能够让使用者回到过去的魔法球。可以改变世界的神秘咒具。
虽然不能无视它的存在,但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至少名为瓦尔托的魔法士比她了解的更多,也正在为了得到那个球——艾特利亚——而谋划着什么。
「怎么办比较好……瓦尔托已经知道铎洱达尔和法尔萨斯各自持有一个球了。这边的已经封印,法尔萨斯那个也得封印一下才行。还是说干脆放在我身边比较好……真让人烦恼。」
虽然两处地方都已经被他知道了,但毕竟都是城堡的宝物库,瓦尔托没法直接出手。
但只要他瞄准缇娜夏出手,不管把球藏在哪里,只要她知道,那他早晚也能找到。话虽如此,因为它太过危险,也不好轻易破坏它。她想不出什么其他好的保管场所。
她皱起了眉头,但这时她脑中忽然浮现出法尔萨斯城堡地下的无言之湖。
「那个湖就是传说中非人的存在取出阿卡西亚的地方吧……」
这么说来,四百年前她好像从法尔萨斯直系王室成员处听到过阿卡西亚的由来。她隐约记得那个故事与法尔萨斯建国王的妻子有关,但想不起详细的内容。在日记里找一下应该会有。缇娜夏把这件事作为「有空时做一下」的事项记入脑中。缇娜夏不由思考起那个不可思议的地底湖。
——很有意思的方案。但真的实行还需要下点决心。
她最终没有得出结论。于是先拿起了瑞吉斯现场起草的文书起身看了起来。
※
铎洱达尔的邻国法尔萨斯是以武力闻名的大国。
拉扎尔身为侍奉王的侍从官,在进入政务室后却沉默地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奥斯卡看到发小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有件奇怪的事情,可能的话我不想报告给您。但又被拜托一定要传达给陛下……」
「说说看吧,是哪里来的?」
听到奥斯卡的催促,拉扎尔的表情越发难看。
其实对于拉扎尔来说,从最初就没有其他的选择可言。这是通过秘密管道转达来的必须向王汇报的事。虽然他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王,但不得不说。
「是贵族和富商们传来的,说是某家娼馆里有人会唱『听了就会死的歌』。实际上客人中已经出现了近十名牺牲者,但因为发生在那种地方,不想公开这件事……所以通过秘密渠道来打听能否进行调查。」
「听了就会死的歌?是因为太难听?」
「不,并不是那种意思,应该说他们怀疑那是咒歌。顺便一提,听说在另一个酒馆里有人在唱听了会自杀的歌。不过两边的歌者并不相同,而且与娼馆的客人几乎全死了不同,酒馆里的听众只是偶尔出现了几个自杀者。」
「咒歌……」
奥斯卡歪了歪头,不久前他也曾听过缇娜夏唱的咒歌。那首歌有改变人的认识的效果,确实是让人惊异的东西。
而且总觉得这件事还挺有趣的。王从中感觉到怪异的味道,笑了笑。
「好,那我们去听吧。」
「您是认真的吗!?」
「不听一下怎么知道呢。反正也就在城里,马上就到。」
「请等一下……还是让别人去吧。」
「要是他死了我会睡不好的。而我去的话就没问题。先从娼馆那边去起吧。」
「请您放下那种毫无来由的自信好不好!而且您都快要结婚了还跑去娼馆,这就有问题好吧!」
「只要不暴露就好了吧?」
听到王的回答,拉扎尔准备开口反驳他。
但就在这时,房间入口处的门发出异样的声音扭曲了。两人同时看向那扇门。
木质的厚重门扉发出了让人想要塞住耳朵的声音,随后像是被团起来的纸片一样缩成一团落在了地板上。几秒钟之内它就变成了一丁点也看不出原先样子的模样,这实在太过异常。同时,那扇门另一边,抱着头的将军阿尔斯以及满脸笑容的缇娜夏正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我不想偷听的,但因为内容很有趣就不小心听到了。」
她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但房间的温度却好像正在下降。拉扎尔和阿尔斯都露出了一副想要逃走的表情看着地板。
奥斯卡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按了按太阳穴,无意识地确认了一下身边的阿卡西亚。
「如果可以的我也来帮下忙?把话题里的那个娼馆直接蒸发掉怎么样?让那种对象沸腾,可是比沏茶还要容易哦,请千万不要客气。」
「等一下,缇娜夏。」
「还是把你蒸发掉比较好?奥斯卡?」
女王眯起了眼睛,可以看到其中闪烁着能让人冰冻的怒气。奥斯卡身后的玻璃窗也开始出现裂缝。他马上站起身,伸出双手想让她平静下来。
「抱歉抱歉,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没听出来!」
「冷静冷静,先别破坏东西。」
奥斯卡拉开桌子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银色的手镯,打开它想要给缇娜夏戴上。她一脸苦涩地接过手镯戴在手腕上。瞬间后席卷房间的魔力便消失了。这是用与阿卡西亚相同的材料制作的封饰具。吓得发抖的两人深深叹了口气。
缇娜夏满脸怒容地踢了踢地板。
「如果不是瑞吉斯拜托我过来有事,我现在就回去了!真是的!」
「别生气啦,是我的错。」
她像小孩子似的鼓起了脸颊,他招手让她过来。她一脸不愉快地绕过桌子走来,奥斯卡把未婚妻抱到了膝盖上。接过了她手里的文件,粗略地浏览了一下。
「你愿意提前退位了吗?」
「我已经开始后悔这件事了。」
「别这么说啦,我很高兴。」
奥斯卡在她的额头吻了吻。但即便这样缇娜夏也仍旧鼓着脸扭向另一边。
「要是立场相反你明明就会把我捏地肿起来……」
「当然了,我会去杀了那个男人。」
「那就让我也把那里蒸发掉吧。」
「还未遂啦未遂,不要把事情闹大。话说回来咒歌能够杀人吗?」
听到男人明显想要转移话题,缇娜夏扬了扬眉毛,但最终好像还是放弃了似的耸了耸肩。她坐在男人膝盖上搭起腿。
「不能,就算我也做不到。最多只能让人感觉忧郁,而且这也需要听歌的人本来就有相关的条件。所以酒馆那边先不提,娼馆那边十分可疑。」
「你是想说还有其他的原因?」
「会不会只是很普通地把人杀了?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
「是这样嘛……」
「如果去听的话,我也要跟去。今天我已经跟瑞吉斯请假了。啊还有请在这份文件上签字。」
递给他的文件不是刚才那份关于她退位事宜的通知。而是一份关于两国边境警备方面的文件,奥斯卡看了看文件的内容。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的边境线上没有要塞或者防壁。只有普通的街道延伸在草原之上,还有几个瞭望台和哨所,并配有巡逻警备力量。文件上说明了他们希望变更调查用的结界范围。奥斯卡确认了这一为了用更少人员取得更多效果的机制变更,点了点头。
他保持着把缇娜夏抱在膝盖上的姿势,在文件上签名。缇娜夏一副不愉快的表情吐了吐舌头。
「如果你还想迎娶其他侧室的话跟我说就行哦?这种事很普通吧。」
「你不是要蒸发掉她吗?」
「我会给她施加必须抱着兔子才能睡着的诅咒。」
「…………」
只是想象一下也够恐怖了。奥斯卡小心地没有露出战栗的表情,把文件还给了缇娜夏。
「那我们就一起去听听吧。要是没和你一起去,感觉整个城堡都会被蒸发掉。」
「请放心,会被蒸发的就只有你。」
美丽的女王淡然说道,露出了优美的微笑。
为她摘下封印魔力手镯后,缇娜夏说了句「我去放一下文件。」,便暂时从法尔萨斯消失了。留在政务室中的三个人都松了口气。拉扎尔向呆站在门口的阿尔斯说道。
「阿尔斯将军,缇娜夏大人在的话你倒是说一声啊。」
「我也是在门口才碰到她的……不是故意没说,只是刚想开门时候就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真正有问题的是对话的内容才对。拉扎尔和阿尔斯目不转睛地盯着主君。看到他们混杂着斥责的冰冷视线,奥斯卡轻松地说到。
「她吃醋的样子不是挺好玩的嘛。」
「哪里好玩了!那可是蒸发啊!」
「一点都不好玩,我还以为会死。」
「得把门和窗修好呢。」
听到国王完全没有回应他们,两人各自转过头去。虽然重臣们几乎都知道将来会成为王妃的那位女性十分容易嫉妒,但自从订婚以来就再没发生过那样的场面,所以大家都有些大意了。阿尔斯转身开始收拾大门的残骸,拉扎尔则望向裂开的玻璃窗。
「这样看来没法真的迎娶侧室吧。」
「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吧?有她就足够了。」
「您真的这么想的话,说话前请多考虑一下啊!各种都是!别在这段时间里被人家讨厌了!」
「那倒不会。」
奥斯卡轻笑着,另外两人露出的呆然的表情咽下了剩下的话,默默回到自己的工作中。
※
天空正染上淡紫色。
正当暮色逐渐潜入这条小巷时,娼馆的主人正为了准备开门营业而来到门外。
这家娼馆位于城市西侧后街,虽然不大, 但却以经常有上流客人光顾而闻名。有时甚至有贵族和大商人微服前来。而且现在由于某个传闻的缘故,客流更是大增了约有五成。
环顾四周,附近的店也渐渐亮起了灯,男人被这种可以说是略带幻想感的风景所吸引,当他看向自家店门口时,却发现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及腰的黑发拥有比丝绸更艳丽的光泽。雪白的侧脸像是艺术品般美丽,而且她还显得十分神秘。
女人注意到他,向他看去。他不由死死地盯着她让人为之屏吸的美貌。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吗?」
「是,是的……您有什么事?」
她明显不是娼妇,一看就是上流人。难道是来捉奸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能也有点麻烦。女人红唇微动正准备回答的时候,后方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缇娜夏,别先走啊。你是准备把这里蒸发了吗?」
「才不会啦!」
娼馆主人听到那个清爽的声音不由回头,随即楞在了当场。
走到女人身边抚摸着她头发的男子,就是统治着这个国家的那位。
克菈菈和西蒙被匆匆叫了出来,看到等在那里的一对那女,不寒而栗。
两人都知道那位男子的身份,他是统治法尔萨斯的年轻国王。他身边那位略显不快的女人则被他介绍为「我的未婚妻」。这意味着她就是邻国魔法大国的女王。这两人除了权力之外也拥有无与伦比力量。至于这两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克菈菈心中也有一个线索——是那首带来死亡的歌。
但就算那首歌的事传到了城堡里,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她和西蒙只是唱了首歌而已。就算听了那首歌的人都已经死了,也无法成为她有罪的证据。
如此确信的克菈菈却没有注意到。
站在她身后的西蒙,正用放弃的眼神看着缇娜夏。
缇娜夏接下了他的视线。
奥斯卡与娼馆的主人说了几句话,似乎结束了交涉,重新看向三人。
「那就唱唱看吧。」
「没有那个必要。」
缇娜夏干脆地说到,她用白皙的手指指向西蒙。
「有魔力的这位,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说看吧。」
她的语气十分随意。奥斯卡和克菈菈的视线也随之集中在西蒙身上。他沉默的低下了头。
「欸……西蒙,不是吧?你快点解释一下。」
「真的吗?缇娜夏。」
「真的,这位女性身上只有微弱的魔力。如果有人做了些什么的话,应该就是他……要召唤一下精灵吗?上位魔族可以分辨出是否杀过人。。」
缇娜夏这么说道,视线也一直没从西蒙身上移开。
他仍旧低着头,拒绝了缇娜夏的提议。
「不用麻烦了,女王陛下。正如您所说,全都是我做的。」
「西蒙!?」
「克菈菈,抱歉,能请你先回房间吗?」
男人温柔地笑着,这是他平常的笑容。但是他的双眼中已经失去了一切,甚至没有看向她。
相遇三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的克菈菈终于察觉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怎么一眨眼就解决了。」
「你这话怎么听起来很遗憾啊!要是想去玩,就去呗?」
「不是,那个其实没所谓。」
奥斯卡从背后抱住了生气的缇娜夏,把脸贴在她柔软的脸颊上。
「身体都快生锈了,回去后陪我练会剑吧。」
「久违的淤青的预感!」
「你自己还不是一天到晚都搞的鲜血淋淋的?」
听着两人进行的对话,娼馆的主人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西蒙。西蒙安慰着混乱的克菈菈让她回去房间后,露出了平静的微笑,他用安稳的视线看向缇娜夏,她抬了抬眉毛,西蒙随即淡淡问到。
「我听闻铎洱达尔的现任女王陛下是一位强大的魔法士,不知您是否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咒歌可以一次性杀死大量人类吗?」
之前奥斯卡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缇娜夏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其结果要根据做法而定,但直接杀死大量人类是不可能的。虽然应该可以让互相存有敌意的人之间开始战斗,但要做到大量杀人,对于普通的歌者来说应该很困难。」
「是吗?」
奥斯卡仍旧从身后抱着缇娜夏,他向明显有些退缩的西蒙问到。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因为我一直在意这件事……难得有机会见到女王陛下,而且估计我很快就会被处刑,如果现在错过应该就不会再有机会了,所以就提了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在意这件事?」
「因为我所在的村庄就是被咒歌毁灭的。」
西蒙的回答让两人睁大了眼睛。奥斯卡用严肃的口气问到。
「怎么回事?」
西蒙听到国王的问题,露出了苦笑。
「非常抱歉让您听到这些事。」
于是西蒙开始诉说三年前在自己的村子里发生的最后的故事。
法尔萨斯的邻国冈杜那的更东边,有一个叫做门桑的大国,西蒙所在的村庄便位于门桑的一个偏远之地。
这个村庄自古以来就以生产乐器为生,很多人都拥有不错的音乐才能。
西蒙自己擅长弹琴和作曲,他的妹妹则是村里最好的歌者。她的清澈歌声虽然朴素,但十分纯粹和可爱,求婚者也络绎不绝。
然而有一天,她在森林里遇到了一个男人。
妹妹没有告诉他详情,只说她从那个男人那里学到了「可以杀人的歌」。从此开始妹妹便一直窝在家中。
西蒙因为担心一直没有好好吃饭的妹妹而冲进她的房间,却看到了瘦弱地像另一个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眼中发光的妹妹。
于是他第二天便前往森林,想要寻找那个改变了妹妹的男人。
但是他在森林里走了大半天,却没有遇到任何人。到了晚上,西蒙拖着疲惫的身体踏上归途……却楞在了村子门口。
他生活的村庄正在熊熊燃烧。
从远处就能看到很多人倒在道路上,没人还能动弹。
在这噩梦般的风景中,他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女人歌声。
「——在明白那个歌声是谁的声音时,因为太过害怕,我就逃离了村子。所有人好像都已经死了,就连唱着那首闻所未闻的歌的妹妹也……」
说完西蒙便闭上了眼睛,缇娜夏皱着眉摇了摇头。
「这件事……真的是因为你妹妹的咒歌吗?我并不这么认为。为什么没有好好确认一下?」
「我也知道自己有点过于胆小。但就算再次回到那个时候,我应该也无法走进那个村子。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地诡异,就像是噩梦里的事直接发生在现实中一样。我当时就是这么认为。」
西蒙微微苦笑,他的双眼中闪烁着难以抹去的畏惧。
「不过把这件事告诉陛下后,我也觉得总算可以放下了。至今为止一直没能告诉任何人。谢谢您。」
「但这件事与你杀人又有什么关系?」
与露出困惑表情的缇娜夏相反,奥斯卡的嘴角浮现了讽刺的笑容。
西蒙爽朗地笑了。
「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对帮了我的克菈菈表示一点谢意。」
「杀人是在表示谢意?」
「是的,虽然她被评价为带来死亡的歌者,但客人也会因此而来,好奇心这种东西就是这么难办。自从我开始下手后,为她而来的客人也随之倍增。」
看到西蒙像是在嘲笑那些牺牲者的样子,缇娜夏露出了不愉快的表情。她带着些教训地意味,用手肘狠狠戳了戳仍旧抱着自己的那个男人的肚子。但奥斯卡却泰然处之。
西蒙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了一下。
「再说了,以您这样的人,肯定不会知道那些客人有多不把克菈菈当人看,也不会明白那些傲慢自大的人只是把她当成虫子一样对待吧?」
「……我确实不知道。」
想象力是有其界限的,缇娜夏很清楚这一点。不管怎么想象与同情,这些感情有时也完全没有意义。
『但是对她来说,相比有几个厌恶的人死了但你却要就此赴刑,还是能和你一直在一起会更开心一些不是嘛?』
缇娜夏想要这样说,但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仰望奥斯卡。
「之后就交给你了。」
「嗯,帮大忙了。让士兵们带走他吧。」
缇娜夏瞥了西蒙一眼,他的脸上维持着和之前一样的微笑。
看到他的模样,她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表的坏心情,咬紧了嘴唇。
※
外面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再过不久就要入夜了。
阿尔斯走在法尔萨斯城堡的走廊上,突然发现杜安和希尔薇娅等魔法士都靠在面朝中庭的窗边,不由停下了脚步。仔细一看,他们都在俯视窗外的中庭。或许因为有照明,外面的这一带显得异常明亮。
「你们在干什么?」
「啊,陛下在和缇娜夏大人玩呢。」
「在玩?」
阿尔斯略感惊讶,走到他们身边一起看向外面。只见在魔法照明下,法尔萨斯国王正在和未婚妻练剑。与正汗流浃背挥着剑的缇娜夏相比,那个男人还很从容。
「太高了!请再降低一些!」
「不行,就这么妥协吧。」
传来了剑刃相击的金属响声。听到那些关于贵还是便宜的奇怪对话,阿尔斯歪了歪头。
「他们在说什么?」
「好像是在谈判谷物的关税。」
「唔哇。」
从第三者角度来说,奥斯卡怎么看都有点过分。缇娜夏因体力和剑术上的差距,明显变得疲劳起来,但奥斯卡仍旧没有放过她,继续进逼。
但她也没准备退缩。
「再不降价的话我就要发飙了哦!」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生—气—了—!」
缇娜夏弯下身子用力踩了踩地面,锐利的剑光自下而上向前挥去。
但奥斯卡毫不费力的接下了这一击,随后把练习用的剑挥向她的颈部,在马上碰到她之前停下了手。
「嘛,那就按照你说的七成吧,不过相对你们也要降低我们织物的关税。」
「……可以。」
缇娜夏在脑中进行了简单的计算,这对两边都没有什么不利。今年铎洱达尔的天气很好,谷物十分富余。这样也正好。
他蹲在地上调整呼吸。
「所以,你是故意趁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提出这件事的吗?」
「当然了,准瞄准判断力低下的时候出手是最最基础的事。」
「我稍微收拾一下……」
缇娜夏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手臂和腰部都被打中过,她先治疗了一下估计会留下淤青的地方。奥斯卡从她手中接过了剑。
「动作比以前好了不少,是因为实战的缘故?」
「欸,真的嘛?那我还挺开心的。」
在魔法方面,经历几次实战后,她能感受到自己的知觉有所磨砺,但关于剑术方面就完全不清楚了。听到身为她老师的男人的评价,缇娜夏一下子露出了笑容。奥斯卡像是对待孩子似的捋着她的头。
「差不多该回去了,已经准备好了替换的衣服,你先去洗个澡吧。」
「好—的。」
缇娜夏跑了起来,奥斯卡抬起头,看向正在从窗户里窥视这边的阿尔斯,露出了坏坏的笑容。
※
「对了,你准备怎么处置抓到的那个人?」
缇娜夏借用奥斯卡房间里的浴室洗完澡,换上了一套白色薄绸裙子。她一边梳着湿润的头发,一边向身后的男人问到。
奥斯卡坐在寝床上,双手撑膝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柔软的肢体曲线在优质衣料的衬托下十分显眼,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魅惑感。
没有听到回答,正在弄干头发的缇娜夏回过了头。
「奥斯卡?」
「嗯?啊,把事情都问清楚以后应该会处决吧。女人那边就继续多加注意。」
「这样啊。」
女王洁白的十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头发逐渐变干。她确认完头发上没有湿气后再次拿起梳子,一边梳着长发,一边来到奥斯卡身边坐下。
「总觉得是个奇怪的故事呢……他的妹妹在森林里见到的男人还是有点古怪。」
「你还在意这件事?搞不好是骗人的呢?」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奥斯卡虽然没有肯定她,但他也有同感。
恐怕西蒙并没有说谎,而这件事也的确大大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目睹村子的灭亡,又抛弃了妹妹,这两件事让他的精神产生了扭曲。结果他自己也被『咒歌』这一存在所魅惑——后来我也听过那首带来死亡的歌了,做的很不错。如果撇开咒歌只是作一首普通的歌曲,应该可以算入天才的作品吧。」
「不太愉快的故事,还有奇怪的男人。」
不知道过去的事究竟给他留下了多少阴影。但并不能因此原谅他新犯下的罪孽。缇娜夏让木梳消失,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说到。
「这件事也不能当做没听过,毕竟有一整个村子被毁灭了。法尔萨斯有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原因不明的村子灭亡事件之类的。」
听到未婚妻的询问,奥斯卡粗略地回忆了一下近十年内的事。
「……有一件,应该是两年前,国境附近的一个村子,不知什么时候所有的居民全都死了。」
「死因是?」
「各种原因,发现时已经过去两三天了。报告上说有人被烧死,也有村民之间争斗的痕迹。但毕竟所有人都死了,没能取得证言。就按照原因不明来处理了。」
「两年前……之前那人说的是三年前吧。我倒是想看看各国的记录了。」
「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奥斯卡的手穿过还有些温热的长发,抚摸着她的头颈。缇娜夏可能觉得有些痒,全身颤抖了一下,但疑惑的表情并没有变。
「虽然还不是什么具体的想法,但总觉得有些让人在意的东西。毕竟咒歌最多也只能煽动潜意识。」
「就是靠这个让他们互相争斗和纵火的吧?」
「嗯,虽然理论上能做到,但如果不是我这种程度的术者,是不可能以整个村庄的规模发挥作用的。」
听到她的话,奥斯卡皱了皱眉。这就意味着除了她以外几乎不可能有人做得到。也就是说——恐怕事件的真正原因并非咒歌。
缇娜夏屈起一只脚,抱着膝盖。
「但如果不用咒歌,而是使用普通的诅咒的话,能做到这些的人会增加不少。但话是这么说,真要做到这些也必须是相当强大的魔法士。然而如果是这么强大的魔法士,除非他是只擅长诅咒的特殊的那类人……正常来讲直接攻击村庄还会比较方便一些。」
「你认为是魔法士毁灭了这些村庄?」
「我相当怀疑,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他直接下的手,但应该和那个森林里遇到的男人有关吧。」
她说到这里喘了口气,微微歪着脑袋仰视身边的男人。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我想稍微调查一下。」
「……你真的很喜欢主动插手这些奇怪的事。」
「呜——算是天性?」
「嘛,反正法尔萨斯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万一是同一个犯人的话也挺成问题的。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
「谢谢。」
缇娜夏像孩子般笑了起来。
真是个给人的印象变来变去的女人。既有理所当然的冷彻感,也有少女似的纯洁感。奥斯卡眯起眼睛看着未婚妻稚气未脱的模样。
「真的要一直盯着你才行。」
「唔——你跟瑞吉斯说了希望我早点退位吧?」
「说了说了。我跟他说因为太危险了所以希望早点把你交给我。我把你和魔女及最上位魔族战斗的事情也告诉他了,很有效。」
「我好不容易才蒙混过去的!」
「不要蒙混啊!」
奥斯卡训斥着,把她抱到了大腿上。亲了亲她光泽的黑发。
「早点到我这儿来吧。」
——那样我就能守护你了。不管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会打倒它。
从四百年前为了见他而来到这里的女人。
正因为她是女王,她无法舍弃自己的国家,想要用自己的双手捧着它。
但是,拥有巨大力量的国王独自支撑国家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手中抱着的她的身体十分柔软,也像灯火般温暖。房间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沉重,似乎沉淀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
这里没有任何声音。也听不到任何响动。只有彼此的体温让他们感受到现实。
缇娜夏忽而吐出一口热气。
「白天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奥斯卡回问,缇娜夏露出了略显尴尬的表情。
「侧室的……我不会诅咒她的,你喜欢就娶吧。这本就是你应有的权利。」
听到她的话,奥斯卡好不容易忍住了没有喷出声音。缇娜夏应该是很认真地说出这些的。她可能还觉得白天发脾气也是自己不对。
但她完全没有必要在意这些事。她是奥斯卡一生中唯一一个,就算要解决很多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想要牵起她的手的人。
她虽然一直向他倾注着沉重的爱情,却从未对自己能得到的爱情抱有任何期待。因此,就算只是感受到他些许的好意,她就会像少女般开心,觉得已经足够了,非常地满足。然而他对缇娜夏的感情远远不止于此。
她是无可替代独一无二的人,他早有与她共度一生的觉悟。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其他的妃子。
「我不需要侧室,你不用在意。」
「是吗?」
「你多点自信吧。这种话听在其他女人耳朵里完全是在刺激人。」
「就算你这么说……」
「在我看来,比起容貌和魔力,你的内在才更有意思。嘛,毕竟前面两点实在太过显眼,也足以让人嫉妒了。」
「什么意思呀,你这是……本来就基本没什么人会在意我的内在,但这也是当然的。毕竟的确我拥有魔女般的力量。『别管那些好好看我』,这种想法也太厚脸皮了。」
「我没有不管那些哦。因为你就是你。」
伴随着过于强大的力量而活着,也是构成她存在的重要的一部分。但毕竟也只是一部分,所以她没必要太过在意那些。
缇娜夏垂着头,奥斯卡抓住她的下巴,将她抬了起来,窥视着她暗色的双瞳。
「比起那个,还要拜托你个事。」
「什么事?」
「我想在这个房间里设置一个到你房间的转移阵。」
「欸?倒是没问题,但怎么了?」
「我想每天都能捏你的脸。」
「我拒绝!」
缇娜夏大喊一声,从他的大腿上滚到了床上。她在宽敞的寝床中央伸展起自己柔软的手脚。奥斯卡重新坐到在她身边,捏了捏她鼓起的脸颊。
「拜托了哦?」
「好痛!这完全不是拜托别人的态度!」
缇娜夏挥动手脚闹了一会儿后,把手撑在他大腿上托着脸颊说到。
「其实,叫我的话我马上就会来。如果只是为了不间断捏脸的话还是请放弃吧。」
「偶尔也会有没法叫到的状况,而且如果有事发生,你能从我身上的防护结界中感知到,但对我来讲却没有这样的手段。」
奥斯卡身上有缇娜夏施加的魔法无效结界。如果有魔法接触到这个结界,她就能马上察觉。但相反的情况下,由于他不是魔法士,并没有手段知晓她身上发生的异常情况。前阵子与最上位魔族交战时也是,他只能事后从她口中知晓这件事。
「没什么事当然好,但毕竟你的敌人太多了。我很担心你会不会又被卷入什么麻烦里,所以至少每天一次,让我看看你。」
「奥斯卡……」
缇娜夏的脸上露出了反省的神色。她应该也自觉到一直在让他担心。虽然他自己也经常会有「这点问题凭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的情况,但她有时甚至连性命攸关的局面也会觉得自己「能跨越过去」。虽然这可能是因为生活的时代与性格上的不同,但也不能把这个问题放任不管。毕竟他们将要成为夫妻。
缇娜夏在他的大腿上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只是不太清楚该怎么依靠别人。」
「嘛,这也算是一种撒娇所以也没关系,但要是死了我可是会发火的。」
「我知道啦。」
女王坐起身子,看向卧室角落处不碍事的地方。
「单向通行?还是双向通行?」
「双向的,不然怎么回来?」
「啊,也是。能通行的只有你可以吗?」
「当然。」
缇娜夏微笑着点了点头举起了手,她用清澈的声音开始咏唱。随着咏唱结束,地板上便显现了转移阵的纹样。缇娜夏踮起脚确认了一下转移阵,回头看向奥斯卡。
「完成了,进入中央就会发动。」
「是嘛,谢谢你。」
「我才应该向你道谢。」
她苦笑着再次躺下。她滚了一滚,趴在床上啪塔啪塔的摇着腿。
看起来心情很好,奥斯卡随口说出了从刚才就有些在意的事。
「对了,你今天不用回去吗?」
「嗯,因为明天早上没有安排,所以我就想着要住下来。」
「这样啊。一如既往是个毫无防备的娃……」
虽然在订婚前缇娜夏就一直以毫不顾忌的方式对待他,但那时候是因为奥斯卡表现出来的「对她没有身为异性的兴趣」的态度。订了婚她知道其实并非如此后,他还以为她会有所改变,但结果虽然她会显露出害羞、慌张、可爱的那一面,但在毫无防备这一点上还是老样子。有时候晚上会突然出现然后睡在他身旁,到了早上又会叫也叫不醒。
虽然感觉被强迫单方面地忍耐着,但毕竟她失去纯洁就会变弱,同时也因为他们现在仍分开生活,也是奥斯卡本人选择了更加慎重的做法。缇娜夏自己倒是说「怎样都行。」,那就只好他放弃了。与之相比,能给她这种从政务中脱身,悠闲自由度过的时间也更重要。
「嘛,反正房间也连在一起了,可以更灵活一些,再考虑一下吧。」
「考虑什么?」
「我的忍耐力能够坚持到什么地步。」
「?请加油。」
听到她完全没弄明白的回答,奥斯卡笑了起来。他在缇娜夏身边躺下,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她像猫一样把头凑过来贴在他身上,忽的抬起脸说到。
「说起来,奥斯卡,你知道法尔萨斯初代王妃的故事吗?」
「啊?什么?我不知道。」
「真的吗?小时候你没有听过只有王族们知道的童话故事吗?」
「……我不记得了。与她相关的事完全没有留下记录。」
听到奥斯卡反问自己在突然问些什么,她沉思了一下。
「那应该是这四百年里逸散了吧。因为我以前曾经听到过这个故事。不久前我刚好想起来这件事,听说阿卡西亚是初代王妃赠予建国王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我只知道阿卡西亚是非人存在从无言之湖中取出来的。」
「也是,这件事我也是从你这儿听说才知道的。所以那时候那个人才会说『初代王妃可能是水妖』吧。」
「你从谁那听说的?」
既然是只有王族才知道的童话故事,那出处应该也是法尔萨斯王族。法尔萨斯和铎洱达尔是邻国,应该也有交流的机会,但他有些在意有谁跟她进行这种闲聊式的对话。
缇娜夏可能是困了,她的睫毛已经开始轻轻摇晃。
「是来铎洱达尔游学的一个人。因为之后和塔伊利的战争就开始了,我就忘了这件事。应该是比原先预定的时间更早回国了。」
「性别是?」
「男的,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们王族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家伙。」
「从黑暗时代开始就是这样了吗……」
她把脸埋在奥斯卡胸前,微微打了个哈欠。看来再跟她说话只会成为她的负担,他摸了摸她小巧的脑袋。
「快睡吧。如果明天实在叫不醒你的话我会把你放回你房间里去的。」
「我会尽力的……」
微微呼了口气,她闭上了眼睛。她长长的睫毛和贝壳般雪白的脸带着淡淡的阴影,可爱地让人着迷。
她拥有奇迹般的美貌。但她出现在这个时代,才是真正的奇迹。
这是偶然与感情积累重合后产生的相遇。实在是太过于难得,所以他更加不想放手。他已经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了一度放弃的感情,就绝不会考虑再次舍弃它。
他把脸凑上去,吻了吻缇娜夏的眼睑,她哧哧地笑了。
「奥斯卡。」
「怎么了?」
「我爱你。」
无比直接,豪不遮掩地倾注而来的爱情。
她的一心一意支撑着他。自己的一生能有她相伴,他觉得这就是幸福。
奥斯卡吻在她花瓣般的嘴唇上。
「我知道。」
所以,只愿任何人都无法伤害她。
只愿在她痛苦时能够握紧她的手。
他向自己和自己的剑发誓。
2 单色的花
缇娜夏役使的精灵共有十二个。她一直保持至少召唤三人的状态。
他们分别被派往与塔伊利相交的东北边境、铎洱达尔城都以及南部的边境,不过这一任务也是轮班制,其他精灵基本上没有女王的召唤就不会出现。例外的是,在正常的任务以外,米拉和莉莉娅时常会陪在女王身边,卡尔有时候也会出现与女王聊聊天,但这些都不是定例。
上位魔族基本对人类没什么兴趣。
所以他们没有主人的命令就不会显现在人间阶,这是一条双方默认的界线。
※
去法尔萨斯时,她听说了奇怪的「原因不明的村庄毁灭」事件。
自那以后,缇娜夏便在公务的间隙推进这起事件的调查。
说是调查,但毕竟不能只因「我有些在意」就大张旗鼓地向他国调取记录。所以她会拜托精灵以及从事外交工作的臣子们在比较大的街镇和村子打探相关的消息。
此外,在大陆各国中,法尔萨斯以外的亚尔达、塞扎尔、旧杜尔扎都因接受过缇娜夏的恩情,所以官方也都欣然答应了这个来自于她个人的请求。将收集到的情报集中起来后,已经隐约能看到事件的全貌。
「最早的是七年前?如果是同一个人做的,那他的安排十分巧妙。辗转于各个国家,不留证据地毁灭一整个村子……一共有九处,毕竟在同一个国家连续发生两次的话还是会引来注意,所以在同一国家内发生的都错开了时间和地点……」
帕米菈偶然来到女王的政务室请她处理文件,看到这份调查报告后不由哑然。
「这些真的是同一个人干的吗……遇难者的数量好多。」
「嗯,我想应该是同一个人,但是证据太过匮乏,也不好断言。」
九个村庄的遇难者合计肯定超过两千人。如果缇娜夏的判断正确,这将成为历史留名的大事件。不过其中没有任何铎洱达尔的村庄受害。帕米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没有来铎洱达尔?虽然这么说也有点怪,但毕竟铎洱达尔的国土很大,城镇又比较少,真的发生异变的话也更难传到其他的地方。乍看之下应该更容易成为目标才对。」
「恐怕这是因为犯人是魔法士。铎洱达尔不论多小的村子里也一定会有十多个魔法士,他应该是不想与他们为敌。」
「啊啊,原来如此……」
诅咒魔法士比诅咒普通人要花费数倍之多的魔力。
再者,如果想要毁灭的村子里有魔法士的话,对方就更有可能通过转移逃走。如果出现逃亡者或者可以作证的人,那消灭整个村子就失去意义了。如果他是个慎重的人,应该不会特意把铎洱达尔纳入目标。
缇娜夏在帕米菈带来的文件上签名并递还给她。
「问题在于,接下来要怎么才能抓住他呢?」
面对这毫无线索的目标,缇娜夏托腮沉思。她正好注意到现在的时间,她向位于东北国境的精灵说道。
「伊兹,谢谢。请和西尔法轮换。」
她的话语中含有魔力,虽然距离很远也仍能传达给她役使的精灵。
与此同时,外表是一位老人的伊兹出现在办公桌前,深深低下了头。
「国境附近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那就好。」
铎洱达尔东北面的国境直面排斥魔法的塔伊利,东面是法尔萨斯和旧杜尔扎,南面则是一个叫做玛葛达鲁西亚的农耕国家,其中只有塔伊利对铎洱达尔并无好感。
不过虽然铎洱达尔一直对塔伊利抱有警戒之心,但对面好像也没有引发麻烦的想法。缇娜夏听到一如既往的报告安下了心。顺便向精灵问道。
「说起来,那边有被灭亡的村庄吗?」
「关于这件事,幸运的是,我没有发现被毁灭的村庄,也没有线索。」
「也是呢。」
「不过,我在国境附近的城镇里发现了一位难得一见的人,或许能成为我们解决这件事的助力。」
「难得一见的人?」
毫无头绪的缇娜夏歪了歪头,伊兹用平静的声音说到。
「是的,那位的占卜——是必中的。」
伊兹打开的转移门的目的地,是铎洱达尔东北边境附近的一座城镇。
如果在其他国家,这里可能会因为距离主要道路太过遥远而成为一个不便的场所,但在铎洱达尔,多亏了由国家管理的转移阵,这里因拥有巨大的瀑布而成了繁荣的观光地。
缇娜夏东张西望地走在满是店铺的热闹道路上。
「从书面上看到与实际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里比我想象中人更多。」
「这个瀑布是只要身为铎洱达尔人,一辈子至少要来一次的著名景点。」
陪着女王一起来到这里的帕米菈笑着说道,但缇娜夏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几乎都是在城堡或者战场上度过的,甚至没怎么去过国内的景点。现在也是勉强在公务的间隙里跑来这里,所以没有时间去看瀑布,不过在嫁到法尔萨斯以后应该会更自由一些吧。为了有一天可以带奥斯卡一起来这里,缇娜夏一边获取这里的转移坐标,一边向伊兹问道。
「那么,必中的占卜是什么意思?」
基本上占卜就是一种靠不住的东西。以前也有以此为副业的魔法士,但魔法中原本就没有预知未来的构成。最多也只是推测。伊兹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精灵微笑着回应了主人的疑问。
「应该是异能的一种,可能是未来视或者命运视吧。」
「啊……原来如此。」
这个世界上,在极其稀少的情况下, 有人会伴随着异能而生。前阵子认识的奥蕾莉亚也拥有看穿他人过去的能力。这个占卜师应该拥有与她相反的能力吧。
伊兹指了指道路的前方。
「就是她。」
听他这么一说,缇娜夏微微眯起眼睛。
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放着一张桌子,一位少女坐在桌前,她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但微卷的白金色头发从面纱下透了出来。桌子上摆着一个白色的花冠,在阳光下散发着通透的光芒。
缇娜夏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魔力是怎么回事……」
「陛下?」
「她隐藏了魔力,但她的魔力量也太超过了,估计和我差不多。」
「欸!?」
帕米菈不由大喊出声,慌忙捂住了嘴巴。幸好她没有被周围人发现或者责备。之前伊兹认为「如果被发现女王来到了这里,可能会引起骚动。」,所以施加了阻碍认知的魔法,或许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伊兹谨慎地选择着说辞。
「她是我很久以前的旧识。不过她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如您所见,虽然她是个非常强大的魔法士,但并不会加害他人。她从不主动与任何事物扯上深刻的关系,只是那样度过时间。」
从他的话语里能够感到背后隐藏着诸多事物,但其内容本身并无虚假。缇娜夏与伊兹之间有主从契约,他无法撒对主人不利的谎,也不是那种性格。
「拥有那种程度的魔力,还和你从以前就认识,她应该是与铎洱达尔有关的人吧?虽然我有些在意为什么这种人没有被记录下来,还一直活到了现在,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这样吧。」
「感谢您的明察和宽容。」
虽然法尔萨斯王剑的来历也很神秘,但魔法大国铎洱达尔的历史比法尔萨斯更长了两百年。多少会有几个被隐瞒起来的奇异故事。再说缇娜夏自己也是从四百年前穿越时间而来的怪人,也没有这个立场去说别人。
缇娜夏走到占卜师面前,隔着桌子看向她。面纱下的容貌看起来只是个少女,她苍蓝色的眼瞳仰望缇娜夏。
「要占卜么?」
「拜托了。」
缇娜夏拉出没有椅背的椅子坐下。
从正面看去,少女的容貌像是陶器人偶般美丽。她的肌肤如无人踏入的高山上落下的雪般洁白。挺拔的鼻梁和娇小的嘴唇,都像是经细致鼻尖精心描绘般漂亮。
但是,她玻璃球般的双眸好像在看缇娜夏,却又没在看,而是凝视着更为遥远的什么东西。
如果一直盯着她的眼睛,就好像会被它吞没一样。缇娜夏简洁地提出问题。
「我正在追查一件事。有几个村庄被某个魔法士毁灭了。但想要找他却无从找起。你知道什么线索吗?」
她并没期待马上就能得到答案。因为异能往往难以驾驭。
但少女占卜师却马上回答了。
「不久,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欸?真的?」
既然拥有未来视的人都这么说了,那她这样等着就好吗?缇娜夏略有些疑惑,但少女占卜师只是点了点头。站在旁边的伊兹说道。
「她的占卜是必中的。虽然据说在听过占卜以后也能够改变结果。」
「唔,反正继续这样调查就好了吧。」
虽然没有得到直接的线索,但好像这个结果也能接受。
缇娜夏虽然还有些疑惑,但仍旧在桌上放下了略多一些的占卜费。
「谢谢你,我会参考的。」
至少那个奇怪的事件不会就这么被掩埋在黑暗中,那就足够了。离开城堡的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伊兹和帕米菈向少女行了一礼。
正当缇娜夏与他们打开传送门时,少女喃喃说道。
「无数碎片将刺向你。」
「欸?」
这也是未来视的结果?她那双像冰冻湖泊的眼睛中,映出了缇娜夏的身影。
「世界正在等待变革。」
她的声音,与她不曾留下记忆的,在混沌之海中听到的声音很像。
「总觉得看到了一些很微妙的不吉利的未来……」
缇娜夏回到办公室,拿着文件发起牢骚。
帕米菈已经去忙其他工作了,伊兹则正在休息。
听到神秘占卜师讲述的神秘未来,缇娜夏虽然当场就问了「这是什么意思?」,但少女本人却说「我只是能看到,但不明了。」。
虽然感觉有点不爽快,但缇娜夏本人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事。」,这一点才是让她最不痛快的。
「应该是……」
不是四百年前,而是最近的事。
她曾经有过触摸到一切,知晓了一切的感觉。包括世界,包括自己。
好像能想起却又想不起来,就像是梦中的记忆。当时她也有过类似的感觉,还对希尔薇娅说过,「在哪个奇怪的地方,知晓了一切。」。
「——好像是被西米拉吞没的时候。」
自位阶外的最下层显现的蛇。如果是在它里面时看见的记忆,那也难怪记不得。人类是无法认知其他位阶的,无论在那里知晓了什么,也无法将这份记忆带到外面来。
「谜团加深了……」
既然没法弄明白,也只好继续放在一边。如果是置身于战斗之中,被某种碎片刺伤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再说就算被刺伤,也只要治疗就好了吧。
缇娜夏正这样下了结论时,瑞吉斯走进办公室。
「陛下,您已经回来了吗?瀑布怎么样?」
「没去看,公务中溜去观光还是不太好。」
「那个地方很漂亮。我小时候也曾经去过一次。在四百年前陛下治世的时候,那里应该还没有城镇。」
「嗯,我也是到了这个时代才听说有瀑布这回事的。」
四百年是漫长的,有很多她不了解的事,也有很多新生的事物。
如果真的活过了这四百年,那位少女占卜师又究竟经历了多少事呢?
思考着这些,缇娜夏从瑞吉斯手上接过了一些文件。她按照重要度的顺序粗略看了看,在拿起最后一页纸时停顿了一下。
「朵莉丝准备回乡探亲吗?原来她是塔伊利出身的啊。」
朵莉丝是之前的魔法学院事件中协助过她的少女,那之后顺利地成为了宫廷魔法士。虽然她这次只是回乡探亲,但在铎洱达尔,侍奉宫廷的人进入塔伊利前都必须取得许可。缇娜夏之前还以为朵莉丝就出生于魔法学院所在的小镇,但看来她的老家在塔伊利。
瑞吉斯在一旁看了看出国名单,苦笑道。
「她的家人都在塔伊利,只有她一个人住在铎洱达尔的亲戚家里。不过她去年回老家的时候曾经被塔伊利的士兵发现,被赶了回来。」
「啊—…今年她已经是宫廷魔法士,要是被抓住的话就麻烦了。」
塔伊利是一个排斥魔法士的国家,带着魔力出生的孩子弄不好甚至会被杀死。为此,出生在塔伊利的有魔力的孩子们大多会被寄托给铎洱达尔,但只有本人移居还是全家移居,还要看各家情况。
但是,如果铎洱达尔的宫廷魔法士在塔伊利被捕,确实会带来麻烦。毕竟朵莉丝还年轻,还是帮她一把比较好。
「我来安排一下接送。毕竟塞扎尔那边的水晶洞窟也已经开始采掘,我想尽量不要刺激塔伊利。要是再发生战争,这次塔伊利可能真的要灭亡了。」
虽然四百年前击败塔伊利的正是缇娜夏指挥下的铎洱达尔军,但那次也相当辛苦。她还是希望能够避免不必要的战争。
听到她半开玩笑说的话,瑞吉斯一脸严肃的低下了头。
「给您添麻烦了,还请您多费心。」
「啊好……」
她原本希望他听完笑笑就好,看来这种想法还是有点不谨慎了。缇娜夏反省着思考了一下,便喊出了一个精灵的名字。
※
「我身为铎洱达尔的精灵也已经这么多年了,但还是第一次被拜托这么无所谓的工作。」
「不要在这里说出那个国名啊!精灵这个词也禁止!」
黑发黑眼的青年对愤怒的少女耸了耸肩。少女是宫廷魔法士朵莉丝,青年则是女王役使的精灵之一、在魔法学院事件里与少女认识的精灵艾尔,缇娜夏拜托他接送少女回乡省亲。所以他才离开了铎洱达尔,现在正位于塔伊利西部少女故乡的上空。
「还不是因为你去年被塔伊利士兵发现,害我也被牵连。」
「你,你好烦……不就是在国境附近稍微绕一下而已嘛。」
虽然想要直接通过转移去她的老家,但因为朵莉丝以前还不会使用转移魔法,所以也没有那里的坐标。艾尔只能无奈地转移到那附近,然后在暮色的夜空中向她家滑行飞去。
不久他们眼前出现了城镇的灯光,他侧目看了看身边的少女,她松了口气点点头。两人便降下高度,落在了附近了树林里。
「好了,我因为缇娜夏大人那边的事还要去一趟冈杜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好!」
「嗯?我被命令还要带你回去哎。嘛,如果有问题的话通过铎洱达尔找我就行了,你魔法通信总会用吧。」
「会,会的……」
「那就再见了。」
毫无感情地寒暄一声,精灵便开始编织转移构成。看到这一幕,朵莉丝慌忙举起手。
「啊,那个……谢谢你。」
「没关系,你自己小心。」
艾尔说完后便消失了。朵莉丝好不容易从这个难以理解的存在身边解放,她整理了一下心中的焦躁感,在暮色中向老家跑去。
※
铎洱达尔的夜风略显寒冷。
开着自己房间的窗户,缇娜夏正在房间里看文件,突然浑身抖了一下。虽然还没到冬天,但穿着单薄的睡衣果然还是会觉得有些冷。她放下文件准备关窗。
刚把纤细身体探出窗外,女王忽然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违和感。
「咦……?」
她感到一股微弱的乘风而来的魔力波动。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从外面传来魔力波动的感觉。应该是在看法尔萨斯发来的典礼邀请函的时候?那时候还是白天,她以为是城里有人在使用魔法,所以并没有在意,但现在已经是深夜,难道还有人在做些什么吗?
感应非常微弱,也感受不到构成,这是种连来自于何方都感受不到的微弱魔力,但却让缇娜有些在意,她皱起了眉头。
「是我太过在意了……?」
毕竟这里是魔法大国,或许在城堡外面的街道里,难免有人会使用魔法吧?
缇娜夏摇了摇头,想要赶走脑中的念头,但随即突然被人从后面抱住,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奥斯卡!别把自己气息隐藏起来啊!」
「我没有特意隐藏哎,你是不是在想事情?这样会感冒的哦。」
使用转移阵来到这里的奥斯卡伸出手越过未婚妻的身体关上了窗户。然后把手边的上衣披在了她略微发凉的身体上。她腼腆地笑着道谢。
「谢谢你。」
「嗯。你有老实呆着么?没干什么怪事吧?」
自从设置了转移阵以来,他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确认同样的事。
缇娜夏对此觉得有些心里痒痒的,被他这么勤恳地天天关照着,总觉得好像回到了四百年前。她现在的力量都足以与魔女比肩了,却还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如此对待她的人,也就只有这个预定会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了。
缇娜夏走去准备为他拿酒,边耸了耸肩膀。
「没什么特别的情况。啊,关于上次的那个调查,来来回回搞了好久,今天终于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对象。」
「哦?」
通过类似于精灵的调查、必中的占卜,缇娜夏收集了各种各样的情报,但最重要的情报还是从法尔萨斯的邻国冈杜那的王族少女奥蕾莉亚那里得到的。缇娜夏秘密地向她请求提供「整个村子被毁灭的奇怪事件」的情报后,她以天生的洞察力很好地理解了缇娜夏所想的问题,除了冈杜那国内发生的事件外,她还找来了八年前在东方某个小国发生的事件记录。
「有一个叫卡特里斯的国家,八年前的某一天,那里有个小村庄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所有人同一天突然全都死了。」
「八年前,是现在为止最早的吧。」
奥斯卡每天都会从她那里听到调查的进展。他从缇娜夏手上接过了酒杯,她作为观赏用放在自己房间架子上的酒正在被奥斯卡慢慢喝掉。他无论喝多少看起来都一个样,让缇娜夏觉得他简直是另一种生物。
缇娜夏手中拿着给自己喝的冷水,把刚才读过的文件递给奥斯卡。
「但这件事的凶手是明确的。是一个名叫巴尔达洛司的魔法士,他用魔法与诅咒一夜间烧尽了这个百余人的村庄。」
「和其他几个事件差不多啊,动机是?」
「应该是攻城实验。以前铎洱达尔也有魔法士以城都为对象设计了大规模诅咒,但说实话,想依靠个人的诅咒毁灭城都完全是纸上谈兵。但这个魔法士想要以普通的攻击魔法和精神魔法辅助诅咒来使攻城成为可能——他好像曾经向卡特里斯提出过这个方案。」
「……还真是个奇怪的宫廷魔法士。」
「不,他不是宫廷魔法士,虽然实力很强,但因为人格方面的问题在录取过程中被淘汰了。攻城提案也是在那之后提出的,卡特里斯也当然看都没有看一眼他的提案。」
「虽然这是当然的做法,但肯定扩大了他没被录用的伤口。」
虽然她也赞同奥斯卡这一呆然的感想,但那人正是因为不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是问题人物吧。或许他是明知故犯地挑衅城堡?
然而,卡特里斯无视了他的提案后,巴尔达洛司便犯下了那个罪行,以证明自己的理论确实有效。缇娜夏在奥斯卡坐着的椅子扶手上坐下。
「据说最初认定他有人格问题时,就已经发现了不少他其他的罪行了,但那些基本都没有被明确记录下来,毕竟是边境地区的小国,在这种方面比较随意。」
「他都做到这种地步了,国家也没有阻止他吗?」
「他做下毁灭村庄的事情后国家还是想把他处刑的。但据说当时巴尔达洛司一个人把去抓捕他的军队全灭了。幸好有人活了下来,从他的证言中才证实了巴尔达洛司是犯人。之后,卡特里斯就因为牺牲过大,就放弃了对他的追捕,并以此与巴尔达洛司本人进行交易,将他驱逐出境。之后他就行踪不明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把这种危险人物给放了?」
「毕竟是个小国,可能都没有能与他对抗的魔法士。真希望他们能在事情变成这样之前和铎洱达尔商量一下。」
缇娜夏为奥斯卡空了的杯子添上酒,把酒瓶放回去后又重新坐在他的膝盖上。
「虽然能找到嫌疑者就已经是个很大的进展,但大陆这么大,想要抓他也很困难。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长相,他迟早会被抓住这件事也是板上钉钉了。」
「为什么是板上钉钉?」
「我没和你说过么?奥斯卡,你相信必中的占卜吗?」
「不相信。」
缇娜夏听到了未婚夫预料中的回答耸了耸肩。但在这里详细说明那个未来视能力的话,又很容易把话题带偏。缇娜夏在他的膝盖上双腿交叉。
「总之,我们先通知一下有联络渠道的各国,然后同时继续推进搜索吧。」
既然那家伙的目标是村庄,她也考虑过干脆一个一个地给村子施加结界,但可能的目标实在太多了。看到缇娜夏有些烦恼,奥斯卡干脆地说到。
「如果是这家伙干的,那现在只能预先找到他的下个目标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毕竟有那么多村庄,猜不到他的目标。至少把可选国家的范围缩小一下就好。」
「可以缩小哦。」
听到男人说的这么轻易,缇娜夏有些惊讶,她扭过身子看向他的脸。
「欸,真的吗?」
「至少有个五成把握吧——在大概每年发生一两次的一系列事件中,你有没有发现牺牲者人数在逐渐增加?」
「的确在增加,最初还是偏远的农村,最近的一个已经是比较热闹的村庄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在测试自己的能力还是在寻求刺激,但他选的目标在逐渐变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村庄应该很难让他满意了吧?是不是该选城镇?但只要是个城镇,基本都会有专业魔法士。」
「嘛……应该有吧,就算少一点。」
虽然存在像西蒙那种虽然住在村庄里但也会使用魔法的人,但他的本职是音乐家,并非专业的魔法士。
虽然他属于例外,但是到了城镇里,通常都会有为了警备或者医疗的以魔法为本职的人。这一点她能理解,但还是不明白奥斯卡的意思。缇娜夏坐在他膝盖上歪了歪头。奥斯卡蓝色的眼睛盯着她。
「考虑到他选择完全对铎洱达尔敬而远之,而且根据西蒙的说法,他从盯上目标到实际执行会花上一段时间调查。应该说他性格上会慎重的排除危险因素。而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扩大目标规模和可能产生与魔法士战斗的风险,这两者本来应该是矛盾的。」
「嗯,的确是。」
「但是大陆上还有一个不拥有任何魔法士的国家,一个无论多大的城市偶都不允许魔法士存在的国家。」
「啊……」
奥斯卡嘴角轻笑着看着她暗色的双眼。缇娜夏发出了理解的声音。
「所以他会盯上塔伊利!」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这么做,危险也会更少一些。」
奥斯卡虽然回答的很干脆,但是缇娜夏仍旧察觉了他秀丽脸庞上流露出的不快感。她靠在未婚夫的胸膛上低声沉吟。
——他说得对。
迄今为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有两次在塔伊利,但其他国家都只有一次。然而这并不意味这塔伊利不可能成为下一次的目标,反倒正说明了塔伊利更容易达成他的目的。
缇娜夏浮在空中,双臂缠上了奥斯卡的脖子。
「正面警告……应该不行吧。塔伊利基本不会听我说的任何话。还是让精灵过去吧。」
「如果你准备做什么要先和我说。还有禁止做危险的事。」
奥斯卡放下酒杯站起身,抱着缇娜夏的身体叮嘱她。她纤细的身体靠在他身上,带着纯真的眷恋感笑了。
「我会注意的,已经听得快生茧了。」
「如果你真的会注意,那我也不用克制自己了。」
隔着薄薄的睡衣能够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虽然实际年龄已经超过四百岁,但她在私生活方面还显得很幼稚。她完全没有身为诱惑者的自觉,像只小猫似的歪了歪头。看到她的反应,奥斯卡嘴角微微扭曲,把缇娜夏放在寝床上。
他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回去了,明天见。」
「你不住下来吗?」
「然后每天早上负责把你扔进浴池?我会因此迟到,而且还会被连带着打湿。」
缇娜夏入睡很快但早上又起不来床。怎么也叫不醒她的时候,奥斯卡只好把还穿着睡衣的她直接扔进浴池里。每次都是在这之后才会嘟哝着醒过来的她,现在正抱着头躺在床上。
「真,真的很抱歉,但我也没有自信再过三个月就能改过来……」
「努力一下啊努力!嘛,来法尔萨斯之后的话随便你睡也行哦?懒觉王妃。」
「呜,我会妥善处理的……」
在忙于公务的日子里,距离婚礼已经只剩下三个月了。缇娜夏会于快到婚礼之前退位。成为法尔萨斯王妃后工作应该会比现在减少一些,但也不能让她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奥斯卡吻了吻因反省而略略缩起来的缇娜夏的额头。
「好好睡吧。晚安。」
「晚安。」
两人的脸紧贴一起这么说完,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寝床。
但这样的日子也不剩多少,总有一天他们会携手一起生活下去。以平缓的幸福改变彼此的人生。
他们彼此都认为,对方有值得自己这么做的价值。
※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姐姐回来老家了。
因为她是个魔法士,还为铎洱达尔的宫廷工作。而且镇上的人都以为她小时候已经病死了。光凭这一点,他也不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少年双手抱满为姐姐买来的水果在街道上跑着。
他路过一个十字路口,忽然发现这里聚集了一群人。
他们好像在关注张贴着什么通知的告示板,从那里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少年挺直了腰背从人群的缝隙中望了过去。
但是以他十二岁的身高看不清张贴的通知,少年向身旁的男人问到。
「上面写了什么?」
「好像有个逃亡中的连环杀人犯。法尔萨斯和塞扎尔都在通缉他。小伙子你也要小心点。」
听到这些,少年不由愣了一下,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来自其他国家的通缉令。难以想象这人到底有多凶恶。
最终少年还是放弃了看不见的通缉令,回到了家。
所以他和他的姐姐都没能了解通缉令上那个男人的面貌。
随后,朵莉丝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那个危险至极的男人相遇了。
这次相遇对「他」来说也是十分意外的。
他正在调查目标城镇的时候,在郊外的树林里遇到了一位少女。
如果对方只是个单纯的少女,又或者相遇的地点不在这个国家的话,他应该能瞒混过去。但现实是她一看到他时,就睁圆了双眼。
「欸……你是魔法士?」
少女也有魔力,所以一眼便明白了这一点。
在不应有魔法士的国家里相遇的两人,虽然他明白这种偶遇极其罕见,但少女并不太清楚。
她从惊讶中缓过神来,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你也是回乡省亲?幸亏是被魔法士发现!不然又要让缇娜夏大人担心了。」
「缇娜夏大人……?」
男人眯起眼看向少女。但她仍埋头于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注意到他的反应。
「缇娜夏大人,是指铎洱达尔的女王陛下?」
「是的。她非常漂亮还很强大!你是哪里人?」
「我……现在住在法尔萨斯。你真不错,我其实也很想在铎洱达尔任职。」
「咦,是吗?」
「你是侍奉宫廷的人?真好啊,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介绍一下吗?我想在铎洱达尔学习。因为我有个得了怪病的弟弟……」
如果她是那些长年侍奉铎洱达尔的更年长一些的人,或许此时就会首先怀疑男人的话。但少女还太过幼小,她纯真的面容微微蒙上一丝阴影。
「你弟弟……」
她想起了自己刚满十二岁的弟弟,她在五岁时就流亡铎洱达尔,几乎没有和弟弟一起玩过。但即便如此,每次回去时都十分仰慕她的弟弟对她来说仍是非常重要的人。她一直希望总有一天能让家人一起迁往铎洱达尔,过上自由的生活。
怀着来自于这种想法的同情心,少女立刻得出结论,抬起了头。
「嗯,好的。我来帮你介绍一下吧。啊对了,你能使用转移门吗?」
「平均水平吧。」
「那你能带着我一起回铎洱达尔城都么?我不擅长远距离转移。」
「好啊,毕竟还要麻烦你替我介绍,这种事还是没问题的。」
「谢谢!那就今天晚上在这碰头,可以吗?」
「好的,那就这么约好了。」
目送着挥手离开的她,巴尔达洛司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次碰上麻烦了,但从结果来看并非如此。甚至还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感谢偶然来临的幸运。
然而,正因为没能看到他现在脸上邪恶的笑容,也没看过镇上贴出来的通缉令,此时的朵莉丝还不曾知晓。
——正是因为自己的无知,拯救了她出生的这个小镇。
就算身为宫廷魔法士,也不能带着外部人员直接转移到城都之内。
所以朵莉丝带着巴尔达洛司首先转移来到了城都的入境处。这里与他国的主要城市都有转移门相连,也承担着入境者的审查职责。
巴尔达洛司拿出伪造的身份证明,以「学习」的名义申请入境。这种小手段是走遍各国时自然而然就会学会的。这里与他国不同之处,无非也就是需要登录自己的魔力,还会被测量魔力量吧。
得到入境许可,在朵莉丝的带领下来到城都内后,巴尔达洛司发出了感慨的声音。
「不愧是魔法大国,在城都建立了独特的防御系统,临时滞留者会被限制可使用的魔力量。」
「是吗?我倒不知道。」
「因为你是宫廷魔法士,所以没有这种限制吧。除了你们之外,铎洱达尔的居民和临时滞留者都会按照细致的标准划分等级,决定可以使用的魔力量。当然,就算稍微超过了限制范围,也不会立刻受到惩罚,只是需要事先申请,如果没有申请的话,事后就会受到来自于城堡方面的查问。直截了当地说,如果外来人员擅自使用大型魔法,就会被城堡感知并被质问。为此而设的专用结界也覆盖了整个城都。准备很周到。」
在魔法防御方面,铎洱达尔的城都可以说是全大陆首屈一指。巴尔达洛司感慨地小声说到。
「不过,这世上并不存在完美的防护。关键在于只要使用弱到无法被感知的魔力就行了吧。构成会变得更复杂,也会更花时间……」
「那个,怎么了嘛?」
他低声嘟囔着,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而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正露出不可思议表情地仰望他。
巴尔达洛司看着她微笑了起来。
「既然顺利入境了,作为谢礼,让我请你喝杯茶吧。话是这么说,但我也有不少想咨询你的事,所以也正好。」
「说咨询也有点夸张了,我刚成为宫廷魔法士,还有很多不清楚的事。」
「是吗?你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哦。你和女王陛下认识对吧?」
「认识是认识……」
「那就够了,我就是想知道女王陛下的为人。」
立于魔法大国顶点的魔法士。
巴尔达洛司会对她感兴趣,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他正在进行的实验。
自祖国卡特里斯那件事之后,他就没有留下过任何证据。但尽管如此,「某人」还是注意到了他所做的事,向各国发出了警告。
他从收到警告的国家那里弄清楚了一件事——注意到他的人,是她。
法尔萨斯王的未婚妻,因为采掘水晶洞窟的关系对塞扎尔也有影响力的人。
当代第一的魔法士,铎洱达尔的女王正是那个察觉到他的实验的人。
据传闻,她十个月前突然出现在铎洱达尔,并且成为了下任王位继承者。
然而比起她的出身之谜或者其他什么事,更为重要的是她是一个强的过分的魔法士,而且还是一个会自己主动站上战场的人。
要说拥有过于强大力量的个人,首先会想到「魔女」,但没人知道她们位于何方。而铎洱达尔女王在这一点就有所不同。
毕竟她两个月后就会退位,对这个国家来说,她只不过是一个起过度作用的女王。那么在那之后,她到底打算怎样活下去?其中蕴含着对他来说难以忽视的可能性。
他们走进从大街往里一条小路边上的商店,巴尔达洛司邀请少女坐在面朝马路的座位上。朵莉丝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送来的香甜茶品,便又露出了笑容。
「陛下……是位美人,美得让人难以相信她也是人类,也是个坦率的人,还会安排精灵接送我回乡。」
「王的精灵?他们经常在女王身边吗?」
「应该不是,如果没有被召唤就不会出现,艾尔……一个精灵这么说过。所以即便是宫廷魔法士,也没多少人见过精灵。」
「看来她不那么经常使用精灵,只是为了牵制诸国所以才役使所有十二个精灵嘛……」
「那些麻烦的案件,也有很多是陛下亲自处理的。而那些比较细致的政务,感觉基本都交给下任国王瑞吉斯大人统管。」
「我也听说过。介入法尔萨斯与亚尔达战争的时候,女王也亲自出现在前线什么的。」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是,她化身为普通的孩子混了进来。毕竟有那么庞大的魔力,应该可以过得更加自由吧。」
听着并不了解很多情况的少女天真无邪的话,巴尔达洛司微笑着。
——他很享受在暗中,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毁灭一个个村庄。
他一点点地调整着自己的构成和诅咒,实验着自己的力量。
然而最终,强大的魔法士总是孤独的。所以无法融于周围的魔法士们都聚集在了铎洱达尔,他们因聚集起来后便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感到安心。
但在巴尔达洛司看来,这种做法只是堕落,只会让自己沉溺于和周遭的共通感。
魔法士本不应该是那样的。应该更加肆意地使用自己的力量才对。
而位于这个国家顶点的她——是否也同样会这样想呢?
※
知晓未来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心情?
虽然感觉会很方便,但也会因此束缚自己的思考和行动。
光是听到一个朦胧的未来视结果,缇娜夏就已经如此任务。而那个拥有未来视的占卜师为何会选择不与任何事相关联地活着——她感觉自己稍微明白了一些。
因此缇娜夏在日常的公务中,除了尽量使用能够想得到的手段继续寻找,她便只是等待着。
虽然她一直等待,但结果上仍旧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那天晚上,在工作时间结束后,缇娜夏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带回自己的房间。
不知不觉间离退位已经只剩两个月了。她洗完澡换上居家服,趴在床上开始看文件。看到最后一份时,她歪了歪头。
「会面申请?」
这是昨天刚从塔伊利老家回来的朵莉丝提出的。好像是她有个认识的魔法士因为弟弟得了怪病,临时来到了铎洱达尔,想找她商量一下治疗相关的事宜。
缇娜夏稍微思考了一下,离开房间和女官打了个招呼。经过联络,约三十分钟后朵莉丝便来到了这里。被招来这里的少女在缇娜夏的房间门口惶恐地低下了头。
「很抱歉打扰您休息了,也谢谢您前几天派精灵帮忙的事。如我申请书中所写,我有位认识的朋友的弟弟得了怪病,身体状况突然恶化……」
「没问题哦,不过我不是特别擅长治愈,他在哪里?」
「啊,现在那位哥哥也在外面等着,我可以叫他进来吗?」
「没关系,很赶时间吧?请他进来吧。」
缇娜夏在居家服外面披上长袍,回到室内后并没有坐在接待用的桌子靠里的一侧,而是坐在了靠外面大门的一侧。她看着那两人走进来后坐在她对面。
表面保持平静,缇娜夏微笑道。
「朵莉丝,他就是那个人?」
「啊,是的。抱歉打扰您了。」
「可以请教下你的名字吗?」
「我是巴尔达洛司,女王陛下。」
沉默降临在房间里。
在男子平静的笑容下,他用审视的眼光看着缇娜夏。女王对朵莉丝说道。
「朵莉丝,你可以先回去了。接下来我会和这位先生直接谈的。」
「咦?但,但是。」
「朵莉丝。」
被再次叫到名字,少女开始起身,但却被那个男人抓住了肩膀。
「你还是留在这里吧,最好别动。」
「欸?」
这句话让朵莉丝感到些许困惑。但巴尔达洛司的眼中只有缇娜夏。他向泰然自若的女王提问。
「你还真是冷静。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找我呢。」
「我的确在找,而且也吓了一跳哦。虽然可能看不太出来,因为我最近一直有意识到这一刻——你听说过必中的占卜吗?」
「什么?」
看到男子有些惊讶,缇娜夏露出了苦笑。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在朵莉丝回去塔伊利的时候,你为寻找下一个目标进行调查的时候碰到了她?」
「果然是被你发现的。幸好不是我一厢情愿,都做了这么多安排,如果那人不是你的话会让我很扫兴的。」
缇娜夏用手托着脸颊,听着他多少有些自我沉醉的话。
其实在听到朵莉丝说「那位哥哥也在外面等着」的时候,她就怀疑他「可能就是那件事的犯人」。但她并没有让朵莉丝立刻回去,是因为需要时间来判断她身上是否存在他植入的任何术式。虽然现在的朵莉丝看起来很正常,但还需要时间仔细检查一下。
缇娜夏抱起手腕,歪了歪头。
「然后呢?姑且先听一下你有什么事吧,听完后再解决你。」
「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别编织构成也别召唤精灵——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男人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可以放在手掌上的三棱锥型的骨架。中间有一根细细的链条,悬挂着一个银色的小箭簇。缇娜夏撇了撇嘴。
「这种东西竟然还存在。这应该是比铎洱达尔建国更久远的古董了吧?」
「没错。这是魔法士还被成为魔者受到迫害的年代,为了感知魔力而制作的魔法具。我稍微对它进行了改造,在感应范围内出现我以外的魔力就会产生反应。也就是说,只要你哪怕动用了一丁点魔力,与这个魔法具联动的诅咒就会在这姑娘身体内发动。那个诅咒已经在她身体里扎根,所以恐怕她会痛苦地死去哦。」
「欸……?缇娜夏大人……?」
「没事的,朵莉丝,先冷静下来。」
缇娜夏这么说道,同时为了表示会听从男人的话而举起了双手。既然会来到这里,他肯定做了相应的准备。可能是在饮食中混入了诅咒的核心并且让她吃下去了吧。话虽如此,诅咒应该也不至于有致死的效果。恐怕他说的话真假参半,但如果真的有诅咒,朵莉丝肯定会承受一定的痛苦。
看到缇娜夏放弃强硬手段,男人满意地笑了起来。
「只凭自己一个人很难守护一切吧?无论多么严密的警戒都会存在漏洞。尽管如此,那些弱者们还是会一味地向你索求。虽说被尊为女王,但其实跟为那些蠢货们服务的奴隶没什么差别。」
「你还挺能说的,但这些和你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关系?你到现在都那么谨慎,就是为了来跟我说这些抱怨话的吗?」
「不是,我是来邀请你的。」
「啊?」
他在说些什么?缇娜夏皱起了眉头。男人的眼中隐约可见兴奋的光芒。看到女王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巴尔达洛司笑得很开心。
「你好像对我的实验有些看法,但其实你和我也没什么差别。像割草般杀人,你也是一个能够毫无抵触地做到这些的人。」
「我确实会杀人,但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都一样。杀人这件事既不是什么漂亮事,也没有什么大义。你和我一样,都是一路靠着吞噬他人而活下来的。」
巴尔达洛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再次审视缇娜夏全身。她那一眼就能夺人心魄的美貌,现在如冰块般寒冷。他向浑身散发着敌意的她说道。
「所以我才特意来告诉你,你可以活得更自由一些。」
「自由?」
「是的,一看就知道,你也觉得自己以外的人类都是非常脆弱的东西对吧?那种动动手指就能够对他们随心所欲的花草似的东西。」
「……然后呢?」
她没有否定男人的话,那些不过是事实。对于自己是个异质于其他人的存在这一点,她还是有自觉的,但却并不会因此感到任何优越感。既然被选为王,那她就应当完成自己的职责。
巴尔达洛司翘起嘴角。
「要不要跟我走?我需要你的力量。」
「啊?梦话还是等你死了再说吧。」
听到她冰冷的反击,朵莉丝不由得缩起身子。
「这可不是梦话。你在使用魔法战斗时,难道没有觉得快乐吗?在顺利编织构成时,难道不觉得高兴吗?这就意味着……你也希望能发挥自己的力量。但是依照你现在的生活方式,你能使用自己力量的几成?最多也就是一成。如果跟我走,你就可以更加自由地发挥它,没有任何禁忌。能够实现你想做的一切,也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没有必要对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知识施以枷锁。」
——这些事,对于拥有一定力量的魔法士来说,可能真的是极其甜美的诱惑。
虽然能使用魔法,但并不是所有的魔法士都能自由地挥洒自己的力量。有限制,也有枷锁,一个人的力量越强,这些东西也就越加常伴身边。
巴尔达洛司就是一个卸下了这些枷锁的人……而他,正在邀请她走上同样的道路。
「你应该明白吧,以法尔萨斯王妃的身份浪费你的一生会只非常无聊。」
缇娜夏呆然地叹了口气,用优美地动作交叉白色的纤细双腿。
「我拒绝。请不要让我再重复了,真麻烦。」
「你还真够倔的,这个小姑娘死了也没事吗?」
巴尔达洛司把手伸向一边,掐住了朵莉丝的喉咙。少女睁大双眼,缇娜夏表情难看地站起了身。
但比她的行动更快,巴尔达洛司首先施放了风刃。它从她的右侧脸颊擦过膝盖,划出了一条长长的伤痕。红色的血沫飞溅,朵莉丝发出了尖叫。
「缇娜夏大人!」
「不许大声喊。」
巴尔达洛司咂舌,继续对着缇娜夏笑道。
「希望你也不要让我再重复了,你肯定明白,强大的魔法士就是孤独的。但我可以理解你。」
「你也太有自信了,你不觉得我跟你走的话会直接杀了你吗?」
「也是,所以这个小姑娘也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会让她乖乖听话。」
说完后,巴尔达洛司便立刻在少女的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朵莉丝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不久她的双眼中便失去了意识,缇娜夏看到这些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这也是诅咒?你还真是有些无聊的本事。」
「诅咒的优点就是不会那么容易被别人破解。人类比自己想象的要弱得多,诉诸精神的话就更容易使人扭曲。」
「你就是靠这些手段毁灭那些村庄的吧。」
「一开始也不太顺利,但经过这么多实验,现在我的水平虽然还比不上『沉默的魔女』,但多少还是有点自信的。」
缇娜夏用手指拭去脸颊上的血,瞥了一眼时钟。
为她的视线所吸引,巴尔达洛司也确认了一下时间。
——她比预想中还要愚蠢。
虽然他也没准备随便说几句话就能让她当场答应。
但她的态度比预料中还要顽固一些。他原以为她会真正理解他邀请中的意义。
但现在看来,她好像完全没有认真听他的话。不管是多么超群的力量,如果操控它的精神只是凡庸,那就没有价值。
但尽管如此,她所拥有的巨大魔力也是有其用处的。
巴尔达洛司再次确认了时间。
应该差不多了。在进入城堡前,他便在城外进行了精心的准备。为了不被感知,他用少量的魔力编织了极其复杂的构成。虽然因为时间不够充足,他只是把自己的构成与原本就存在于附近的有点火功能的构成相连接,但作为火种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就只需等到那些构成形成连锁,产生巨大的火焰就行了。——大到足以照亮城堡窗户的火焰。
然后,他将看准她于这瞬间产生的缝隙,将诅咒打入她的精神之中。
就算她是最强的女王,也无法瞬间解开他人的诅咒。只要能成功施放诅咒,就是自己的胜利。虽然她很愚蠢,但她对于自己身为魔法士的不自由和孤独,还是有所理解的。只要从这一点突破,就能随意操纵她。反正她也只是个无处可去的小女孩,不然怎么会接受与法尔萨斯的政治联姻。
缇娜夏默默地坐着,完全没有在意露在外面的膝盖上流下来的血液。
离点火只剩一点点时间了。
不能错过那个时刻,巴尔达洛司继续向翘着腿的她问道。
「你的魔力是先天的吗?我真想看看你五脏六腑里到底浸润了多少魔力。」
「为什么像你这种魔法士,总是会想要撕开我的肚子呢?」
「只是单纯的兴趣,毕竟你全身上下都是珍贵无比的触媒。」
巴尔达洛这么说着,一边举起了手。
「!……」
缇娜夏因尖锐的疼痛而弯下身子,她低头一看,自己肚子正中间正钉着一个魔力做成的细桩。黑的细桩很快就消失了,它留下的拇指大小的洞中流出了血液。缇娜夏深吸了一口气,恢复原本的姿势,冷眼俯视着流淌在膝盖上的血液。
「你只要说一句肯成为我的东西就好了。我能理解你。」
「我从未希望有人来理解我。」
缇娜夏耸了耸肩笑道。
看着她的笑脸,巴尔达洛司感到一阵违和感,他再次把视线移向时钟,不由说道。
「……为什么?」
——火焰还没出现?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那个时点了,这不可能。他已经多次确认那个构成。
巴尔达洛司压抑着内心的动摇,耳边却传来了女人的窃笑声。
多么令人厌恶的声音。巴尔达洛司看向她,她的腹部流出来的血液在黑暗的房间中一路滴落在地板上。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哦。」
「那你为什么要笑?」
「不好意思……我只是在思考你会被什么方式杀死,不小心就。」
「你说我会死?」
巴尔达洛司用一只手掐住了少女的喉咙,把她拉了起来。
他迅速编织构成,准备用力量让她明白,现在谁才是拥有优势的那一方。
但就在这个瞬间,他的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感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巴尔达洛司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什么也看不见,他终于明白自己连同椅子一起被拉到,脸也被人按在地面上,他的右脚传来一阵剧痛。脑子里一片空白,巴尔达洛司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我问你在做什么,再不回答你的脚就别想要了。」
男人满是愤怒的声音从天而降,巴尔达洛司忍住痛苦想要编织构成,但他的魔力却无法成形。并不是他不能集中意识,而是魔力在不断扩散。
脚踩巴尔达洛司,将王剑刺在他右脚里的奥斯卡抬起了头。
「你在搞什么,快点把伤口治好。」
对婚约者抛下这么一句话,他焦躁地咂了咂嘴
看到令人哭笑不得的结局,缇娜夏不由苦笑,随后她走向失去意识的朵莉丝。她们俩的额头相触,她的魔力开始探寻朵莉丝体内的魔力气息。
「嗯,果然是『让人感到幻觉的疼痛』这种类型的诅咒。镇痛之后再解咒就行了。」
缇娜夏在脑中编织起构成
她用最短的时间制作了最合适的构成,然后抬起头,把手放在朵莉丝胸前。
「——沉睡吧。」
她的咏唱仅此一句,朵莉丝的身体随之颤动了一下,随后少女就瘫坐在了椅子里。缇娜夏顺利完成处理后,把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简单咏唱完,那个小洞也被治好了。在这期间,那个男人的尖叫仍旧回响在房间里。
奥斯卡瞪着脚下的男人说道。
「知不知道她是谁的女人?准备好接受相称的报应吧。」
听到这句话的巴尔达洛司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意,只是不断尖叫。他在地上不断翻滚,想要躲开刚削掉自己一只耳朵的阿卡西亚,。
奥斯卡捂住耳朵,隔开了他吵闹的喊叫声,向未婚妻问道。
「吵死了,这家伙是谁?」
「他就是那个连环事件的犯人。自己跑来了。」
「啊?真是个蠢货。那你为什么要任他摆布?」
「因为使用魔法上受到了限制,但我想反正等一会儿你就会来了。」
所以她特意坐在了靠近大门一侧的椅子上,那对方自然就会坐在靠里侧的椅子上,于是就会背对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奥斯卡。
然而听到这一说明的本人脸上还是露出了难看的表情。
「你遇上麻烦事的概率高得有点异常啊。」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慌忙的敲门声,是警备兵们发现尖叫声后赶了过来。
在瞬间变得吵闹起来的夜晚中,这一持续八年,总共造成两千人以上死亡的事件秘密地宣告了终结。
※
为了方便问话,巴尔达洛司身上被施加了简易的止痛魔法,但这件事对他完全没有帮助。他被拘束在地板上,听着自己上方两个男人的商量,其内容极其可怕。
「把他交给我,法尔萨斯也有村庄被毁灭了,就在我们那里处刑吧。」
「但毕竟是在铎洱达尔被捕,他还想加害女王……对半开吧,他的身体。」
「竖着分开?你要左边还是右边?」
「啊,不过这么一说,还得考虑其他国家的情况。分成九份吧。」
「不对,塔伊利发生过两起,所以八份就够了。」
「那就再加上铎洱达尔,还是九等分。」
奥斯卡和瑞吉斯淡然进行着对话。然而从他们背后传来的女人声音,制止了正用阿卡西亚比划着怎么切割的法尔萨斯国王。
「请不要在我的房间里搞这种事。会染上内藏的臭味好吧。」
「这里已经到处是血腥味了哦。」
「味道渗进去会更麻烦,地毯也得处理掉。」
治疗好伤口,缇娜夏换了一套衣服,随后在完成了朵莉丝的解咒后回来了。原本解除诅咒可能还会花上一些时间,但这次抓住了施咒的本人,经过奥斯卡可以说是拷问的一番询问后,她也了解了相关的构成,顺利地解开了诅咒。
缇娜夏走到巴尔达洛司的身旁,在他脑袋边蹲下。
「好了,我还有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做瓦尔托的男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奥斯卡和瑞吉斯的表情瞬间有些扭曲,但巴尔达洛司咽下了夹杂着血液的口水,一边摇了摇头。
「……我不认识。」
「嗯?那也没什么。我烦恼怎么才能抓住你已经很久了,你自己送上门来倒也正好。谢啦。」
看着满脸笑容的她,巴尔达洛司的嘴边露出了嘲笑的表情。
「拒绝了我,总有一天你会在孤独中后悔的。」
「那是不可能的。」
干脆地回答完,缇娜夏用右手触摸巴尔达洛司的额头。
暗色的深渊窥视着男人的眼睛。
「我从不曾恐惧孤独。」
——它如同伴随自己前行的影子。
她从未觉得孤独可怕,也从未忌避过它。
她从懂事起便一直生活在孤独之中。
真正填补了她心中深切空虚的,只有十三岁时遇到的那个人。因此,无论她会迎来怎样的未来,即使那里存在后悔,她也绝不会后悔选择了他,因为这就是她所到达的终点。
「而且……我才不会选择软弱的男人。」
缇娜夏嫣然一笑。
自己的确是个会杀人的人,也是会觉得战斗很有意思的那类人。
但现在她也将继续为此使用自己的力量,没有任何迷茫。
看到眼前凝聚的力量,巴尔达洛司的表情抽搐着。
毫无怜悯之心地眺望着他的表情,缇娜夏低声对他说道。
「再见。」
尖叫声划破黑夜。
缇娜夏用压倒性的力量控制着剧痛中的男人,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
「刚才那招把他人格也破坏了吗?」
「那样的话就没法继续审问他了。只是把他身体里的魔力搞的乱七八糟而已。我在他体内也布设了构成,快自然恢复时就会再次撕裂他的魔力。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挺痛的,要继续保持正常确实有点不容易。」
缇娜夏用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回答了奥斯卡的疑问,随即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现在两人并不在铎洱达尔,而是在法尔萨斯城堡中奥斯卡的卧室里。那之后,瑞吉斯为了整理房间和安全上的考虑,把处理完后续事宜的缇娜夏推给了奥斯卡,让他带回了法尔萨斯。
而巴尔达洛司将在审明所有罪行后,再向各国通报这一情况。之后如果没人有异议的话,铎洱达尔应该会将他处理掉吧。
奥斯卡用她带来的梳子梳着趴在寝床上的缇娜夏的头发。她扭过头略显讶异地看向他。
「你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越梳越有光泽,感觉挺有意思的。好像在整理猫毛一样。」
缇娜夏眼中露出了呆然的神色,随即用手捂着嘴微微打了个哈欠。因为发生各种事情,现在比她平时睡觉的时间晚了三个小时。她完全没有明天可以顺利起床的信心。
另一方面,与赖床完全无缘的国王继续给出了可以说是冰冷的警告。
「话说回来,你再大意也要有个限度。不要让别人随便进入自己的房间啊。」
「一开始也没那么认真地怀疑他。再说你也会出入那个房间,我觉得某种意义上那里是最安全的房间。」
「你啊……」
她知道奥斯卡通常来访的时间,所以完全没有担心。不管发生什么,只要等到那个时间就没事了。她俯着脸把自己交给了睡意。但奥斯卡从边上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好痛……」
「不管怎么说,你看到他的瞬间就该反击!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唔。不是没受什么大伤嘛。」
「我的心情会变差。」
放下梳子,奥斯卡仰卧在床上。蓝色的双眼瞥了她一眼。
缇娜夏在他身边俯着脸吐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奥斯卡。」
「怎么了?」
「我今天被说成是一个会享受战斗的人,还被说是靠着吞噬别人而生存的呢。」
「胡说八道。」
「是吗?」
「只要拥有强大的力量,杀人就会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轻而易举或者费尽力气,并不意味对于杀人这件事的迷茫就会变化。不如说你是会更加迷茫的那种性格吧?而且你的力量和其他人的差距太大,战斗中基本也没什么机会感受高扬感吧?」
「……奥斯卡。」
——为什么他能如此看透自己呢。
处决罪人时,排除敌人时,她都觉得自己不会对使用力量感到犹豫。
但也只是她这么觉得而已。实际上,她脑中的经常会闪过因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而带来的不公平。
然而,就算有人抵抗了她的力量,就算费劲功夫才杀死对方,杀人这件事本身就会变得正当化了么?
过于强大的力量会被人讽刺,这是没办法的。但这份力量全都在她的统御之下。
魔力中并不存在人格。真正应被叩问的,是使用它的意志。
所以,无论迷茫或是畏怯,她都会继续下去。就算她会选择不做,就算她会对牺牲感到害怕,也绝不会却步不前。她在很久以前就这么决定了。
「想迷茫就迷茫吧,这本身并不是什么坏事。总有必须杀人,或者必须背负些什么的时候。但是,你能承受这些,不是吗?」
听到男人的话,缇娜夏禁不住苦笑起来。她几乎从没见过他迷茫的时候。她知道这是他的一个强大之处,同时也正因拥有这份强大,他才能够这么温柔。
「你果然不会说……『把负面的东西看成正面的』,这种乐观的话呢。你口中只有万物本来的样子。……我喜欢你这一点。」
绝望不会成为希望。
但他能让她就这样跨越绝望,他会为此而支持她,给她以力量。
正因为如此,她才能与他分享这一切。
意识到与他相遇后逐渐变化着的自己,缇娜夏露出了微笑。她双手撑起了困倦而沉重的身体,望向自己的未婚夫。拥有与刚入夜时的天空相同颜色的双眼回望着她。让她只想无条件地遵从那双眼睛。
她并非在寻求理解,安宁和热情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她想要的,就是他。
缇娜夏闭上眼睛,像是要想传达自己精神中的热度一样吻着他。双唇分开后,她俯视着他秀丽的容貌。
「……总觉得有点起了色心。」
「你啊,小心我收拾你哦。」
看到奥斯卡露出从心底不愉快的表情,缇娜夏不由笑出了声。她把身体紧贴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
少女隐藏起气息,在月光照耀下行动着。因为城都里发生了预料之外的情况,最终她花了三个小时左右把所有的地点重新看了一遍,再用转移回到了宅邸中。
瓦尔托等在房间里,看到她回来后便开始沏茶。
「情况怎样?」
「城都那边被人设置了奇怪的构成,我把它们都解除了。应该是个会在事先定好的时间燃烧周围建筑物的构成,但如果真的让它这样做了,我们这边就麻烦了。」
「哦,能够瞒过铎洱达尔的监视,这人本领还不错嘛。」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竟然擅自连到我们的构成上来。」
密菈莉丝皱起了眉头,瓦尔托苦笑了一下。
「幸好赶得上。如果我们现在被发现就麻烦了。谢谢你,密菈莉丝。」
被他道谢,少女的脸红了起来。顾不上脸上的红晕,密菈莉丝慌忙装出平静的表情继续说道。
「其他的构成我也全都检查了一遍,基本上都很完美,成长地很顺利。」
「太好了,辛苦你了,谢谢。」
瓦尔托笑得很高兴,但少女的表情中露出了些许阴霾。
「这么做真么好吗?没问题么?」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当然没问题。我们花了这么多时间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天。」
「……你不会消失吧?」
密菈莉丝将心中一直怀抱的不安诉诸语言。
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笑着将冒着热气的杯子递给密菈莉丝。
密菈莉丝没有接下它,而是直直地看着那个男人。
「请认真回答,瓦尔托。不然我不会行动的。」
「……如果没有遇上我的话,你应该能过得更幸福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
「没有胡说,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密菈莉丝。我很清楚。但不管重复多少次我都会与你相遇,也想要与你相遇,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现在就是最后一次了。对吗?」
「嗯……是啊。」
瓦尔托笑了,他的表情因为窗外月光的影响看不太真切。密菈莉丝有些不安,但还是接下了茶杯稍微喝了一口,感觉味道有点苦涩。
瓦尔托闭上眼睛。
「准备都完成了。但在那之前,必须再确认一次。」
拿起自己的杯子,他转身背对少女。
他抬头仰望空中的明月,那里有着孤独、永恒、但又美丽的光辉。
「如果她没法超越外部者的力量就麻烦了。要是她做不到,其他任何人也做不到。让她在再积累一些经验吧。」
「她真的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不会失败吗?」
瓦尔托微笑着看着微微噘嘴的少女,愉快的说到。
「我很了解她,远比现在这个法尔萨斯国王了解她。即使过去被改写,也只有她才是最强的魔女,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一直等待的那张王牌。」
命运不会停留,就算它的轴心剧烈晃动,也仍会继续向前转动。
为了能够稍微左右它的目的地,男人不断地挣扎至今。而现在,他也仍站立在不知已经是多少次的战斗的中央。
3 过去的骄傲
耳语动摇人心。人只会听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人心也会被甜言蜜语打动。
但这些也不能被一概而论为「软弱」,瓦尔托很清楚这一点。只要人还活着,就想当然地会依赖希望。比起悲伤更想要喜悦,比起痛苦更想要快乐,这都是人之常情。对于无法看到未来的人,这种无知正是他们之所以能继续前进的救赎。
但对他来说,对于已经不再拥有这种救赎的他来说,只能把一切都压在那唯一的希望上。为此他可以不断地践踏他人。反正只是个会被改写的世界,痛苦与希望迟早都会被消除。
瓦尔托在森林的深处找到了这个小小的洞窟入口,叹了口气。
「是这里吗?真是完全没有人走的路。」
洞窟入口被茂密生长的树木完全遮住,根本没路通往这里。他依照先人的记录转移到附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他用魔法烧掉入口附近的树木,把手放在眼前的防止别人进入的结界上。
「真是够坚固的,看来得费点时间。」
瓦尔托为了将结界无效化而开始咏唱。结界厚的像铁壁一样,随意的手法是无法破解它的。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在漫长的咏唱后总算解开了结界,周围已经变暗了。瓦尔托耸者肩膀喘了几口气,走进洞窟内。
在弯曲狭窄的通道前方,是他此次的目的地。
一个美丽的女子睡在石质台座上,她有一头明亮的茶色卷发,怀中抱着一个古老的椭圆形镜子。
他想要的就是那面镜子,门口处的复杂结界也是为了不让人带走镜子而被施加在这里的。瓦尔托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好了,就看能否不吵醒她,只把镜子带走了……」
他做的准备有两个,这面镜子便是第二个。如果先人的记述正确,那只要镜子不被破坏,她就不会醒来,如果错误的话,也不过是自己送命而已。
瓦尔托调整呼吸,再次开始漫长的咏唱。
世界也再次开始转动。
※
今年最后的一个月也只剩一半了,临近年关的法尔萨斯城中,正展现出充满活力的热闹景象。
新年后一个月即将举行国王的婚礼。虽然现在城市里就已经开始显现欢庆的气氛,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这场婚礼。住在城堡附近一间大宅子里的一名女子,就是用无趣的眼神看着热闹街道的其中一人。
她今年二十岁,并非这栋宅子的正统继承人,而是身为贵族的父亲与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的母亲是冈杜那人,她也出生在那里,在十三岁前还一直和母亲一起生活。多亏这样,她成功躲过了震撼整个法尔萨斯的大量儿童失踪的事件,在她过了十三岁,母亲去世的时候,就被身在法尔萨斯的父亲收养了。
「如果可以回卷时间,吗……」
她用手指卷起自己长长的金发。
虽然她并不想回忆,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男人。
他们之间的距离曾经很近,但现在却很遥远。他最后一次与她说话时,她就感到两人此生不会再度相交。
原本他们之间便没有什么恋慕的感情。有的只是对对方的好奇心和尊重这两种不同心情的交错。所以虽然现在已经分开,但她并没有任何悲伤与悔恨。
即便如此,她还是会偶尔想起这件事,回忆起不愿再见的那个面容。
已经快半年了,她也觉得差不多该忘记这件事了。
但是,她强烈如此希望的同时,也隐约明白。
恐怕自己一生都再也无法忘记他了。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听信那个奇怪男人的话。
※
打个比方,假设这里有一片小小的森林。
森林里面生存着动物、虫豸、还有树木,森林缓慢地变动,但始终保持其本质。
但是,忽而有人对那片森林感到了兴趣,开始观察它,做起实验的时候——森林就变成了一处箱庭,开始变化。观察者的存在使世界变质为箱庭。
而生存其中的虫子们,又到底有没有逃脱箱庭的力量呢。
缇娜夏正感慨地眺望着一个箱庭。
这个巨大的箱庭是模仿大陆而作,边长大约是三个成人两手伸直的长度,铺满整个桌子的箱庭中,还有一座小小的铎洱达尔城堡。
「工匠们可真厉害。」
「这是花了半年的作品。不过杜尔扎那边之后还需要做些修改。」
瑞吉斯笑着回答。箱庭中显示了大陆全体势力的情况,是今天才交付给城堡的。缇娜夏眯着眼睛看向以鲜艳颜色的线和金属零件区分的国界线。
拥有最广阔领土的,是位于大陆中央和南部的法尔萨斯。
法尔萨斯与铎洱达尔的东边国境相邻。此外,塔伊利和其他几个小国也与铎洱达尔接壤,其中有一个叫玛葛达鲁西亚的小国。
女王一一确认了这些国家,点了点头。
「以前城都以外几乎没有人住呢。」
「您是指魔法士的数量在增加吗?」
「单纯也由于人口整体增加了吧。后来也吸收了很多塔伊利出身的魔法士。」
而此事的契机是她四百年前采取的政策。也正是由于开始接受被塔伊利迫害的魔法士,塔伊利才会进攻铎洱达尔。自那场战争以来,铎洱达尔再也未曾卷入战争的旋涡。这也是由于大家都知道这个国家拥有注重魔法的特异性质。现如今的铎洱达尔既走在魔法研究的最尖端,也会同时回应来自其他国家的魔法相关的咨询和调停。
瑞吉斯看着本国的国境,和气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与法尔萨斯联姻之后,我国也就稳如磐石了。请您努力笼络对方吧。」
「我会努力的……但关于这一点请不要过于期待。」
她的未婚夫虽然会听从她私人方面的要求,但绝对不会在对公方面有所退让。结婚以后,这一点应该也不会变化吧。不如说一想到他蛮不讲理的做法,缇娜夏就有些生气。
好像是因为这些对话想起了一件事,瑞吉斯确认了下时间说到。
「差不多到了该试穿婚纱的时间了吧?我送您去。」
「啊,没关系,我会转移过去的。谢谢。」
婚纱由法尔萨斯的裁缝负责,缇娜夏也因此会经常去法尔萨斯城进行试穿或者调整。
离她退位且同时嫁到法尔萨斯的人生转机还有一个半月。
岔路口已经近在眼前。
「陛下您不去看缇娜夏大人的试穿吗?」
听到发小这么问,奥斯卡的视线从文件中抬了起来。
「现在就看的话,当天的乐趣不就减少了么。再说了,那家伙穿什么都很合适。」
婚礼的准备进展地相当顺利。当然这件事是在与铎洱达尔合作的基础上进行的,但从工作量上来说,迎娶王妃的法尔萨斯需要做的事要多得多。奥斯卡同时处理着这些事与日常工作,忽而道出了疑问。
「说起来,是不是应该邀请一下拉维妮娅?」
「这,这种问题请不要问我。」
诅咒了法尔萨斯王室的魔女,就是奥斯卡的亲生外祖母。
拉扎尔听到主君的话不由退缩,前阵子还差点被拉维妮娅杀死,不知他这究竟算是太过大胆还是满不在乎。奥斯卡对慌张的发小苦笑了一下,用笔帽按了按太阳穴。
「嘛,之后再问问看父亲吧。而且也不知道她住在哪。」
「不用向缇娜夏大人确认吗?」
「我觉得那家伙应该没有意见,不如说她也可能会反问难道不用邀请吗。」
与出生在这个时代的奥斯卡不同,身为四百年前的人,她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亲戚了。即便在原来的时代,她也在出生后就与父母分开长大,过着和家人无缘的生活。也因此,她反而会非常在意奥斯卡的血亲。
「魔女……」
拥有巨大的力量,立于世界阴影中的存在。
他身上流淌着世界仅存三人的魔女的血液。而即将成为她新娘的女王,以及将来他们之间诞生的子嗣,也都拥有这种庞大的力量。
但奥斯卡认为,无论个人的力量有多大都无法改变世界。他也好、他的妻子也好,还有他们的孩子们都终将会埋没于历史之中,而他们的血脉及力量也会逐渐淡薄。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遗憾,只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奥斯卡答应了一声,来访者就走了进来。缇娜夏穿着膝盖长的白色礼裙,在他睁圆了眼睛的时候提了提礼裙的裙摆。
「奥斯卡,快看快看。」
「这就是婚纱吗?脚都露出来了。」
「不是的,不久前开始正式布料的缝制,这是用之前粗缝时候的衣服修改的,正式的婚纱会更长一些哦。」
缇娜夏这么说着,原地转了一圈,裙摆的部分呈圆形展开。纤细的脚部线条变得更明显,让奥斯卡皱起了眉头。
「你真是个小孩子……」
「啊,为什么?不合适嘛?」
「很合适,很可爱。」
他站起身靠近未婚妻,随即双手伸进满脸笑容的未婚妻的两侧肋间,把她抱了起来,然后像是逗小孩子一样转了几圈。他出乎意料的动作让她发出了「咪呀——!」的叫声。被放回地面的缇娜夏摇摇晃晃地靠在奥斯卡胸前。
「这,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一副叫我理理你的样子。」
「虽然是这样……但也不是这样啦。」
看到缇娜夏鼓起了脸,奥斯卡笑了起来。他抱起她轻盈的身体,回到了办公桌的椅子前。缇娜夏坐在扶手上,开始阅读奥斯卡递给她的文件。
「是婚礼的安排吗?感觉很辛苦。」
「别说得像是别人的事一样,不过基本也都是法尔萨斯方面的工作。其实你带好自己嫁过来就行了。」
她只不过刚好是一国的王族,法尔萨斯以前也曾迎娶过没有任何身份的王妃。结婚当天她身上的每一颗宝石,都是法尔萨斯准备的。
然而缇娜夏理所当然地指出了其他问题。
「当天的魔法警备准备怎么办?如果让铎洱达尔的魔法士入城会产生问题的话,就我来做。」
「你不准备当新娘了吗?」
「当然要当,但警备我也能做。在圣堂内部施加禁止魔法的构成吧。虽然也可以把整个城都都覆盖进去,但万一出现重病人就麻烦了。」
看到她坦然说着这些把文件还给了自己,奥斯卡不由眯起了眼睛。
「你即位典礼的时候也这么做了?」
「那时候没有禁止魔法,会让铎洱达尔的魔法士们很为难的。只是张开了感知,如果有人未经许可使用魔法的话,我马上就会知道。然后就只需制服他就行了。瑞吉斯即位的时候也预定使用同样的安排。」
「你要是真去制服别人的话,会引起巨大骚动的哦……」
不过,会出席缇娜夏即位典礼的人,一般也不会做这种鲁莽的事。毕竟她当场继承了十二位精灵。如果反抗她就会被杀——当时的现场就是这样的气氛。而现在她将带着精灵一起嫁到法尔萨斯。
奥斯卡瞥了一眼坐在扶手上抱着膝盖的女人。
「亏得铎洱达尔愿意放你走……」
「咦,是吗?但是像我这样的危险人物,留在自己国家里不是更加不安吗?铎洱达尔里没人能够阻止得了我。」
奥斯卡在缇娜夏泰然自若的暗色眼神中,瞬间看到了一种无尽深渊的感觉,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她曾经凭着那份力量登上了王座。而在四百年后的今天,她的力量也仍远超必要。
所以如果铎洱达尔想要废黜她,仅靠他们的力量是无法实现的。
如果是这样,拥有阿卡西亚的法尔萨斯才是更有可能驾御她的一方不是吗?
也就是说——奥斯卡被看做是一个能够杀死她的人。
他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嘴角,看了看缇娜夏,她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哦。」
「没事……」
只要没事就不会有问题。至今为止虽然与她有过一些小事上的意见分歧,但从未决裂。一定没问题。他们将共同度过平稳的一生。
奥斯卡想要拭去自己内心的不安,拉起了缇娜夏的一束头发。她因他的动作把脸靠了过去,他便吻上了她光滑的脸颊。
缇娜夏像少女一样满脸通红。
「欸,怎,怎么了突然。」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陛下,您是不是忘了我还在这里……」
拉扎尔的声音有些疲惫,奥斯卡回答他说「我没忘。」
缇娜夏从办公桌的一角拿起一本书。
「咦,你也读童话书吗。」
「这是作为城堡的资料买来的书,虽然没法全部看一遍,但我还是会读一些。」
「哦——啊,这是忘却之镜的故事。这个故事到了现在的时代也还没搞明白原因啊。能够吸收悲伤的镜子,我觉得应该是精神操作系的魔法具吧。」
「这难道不是编出来的故事吗?」
「是吗?我出生前就有这个故事了。」
她发出单纯无邪的感慨声,啪塔啪塔地翻阅着童话书。奥斯卡看到未婚妻这副模样,只得微微苦笑。
两周后即将迎来新年,估计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忙于工作吧。但只要一想到这之后就与她共度的未来等在前方,再麻烦的工作也不会让他感到辛苦。能够与渴望已久的那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即将开始。而现在,也只能相信着那一天的到来,继续前行。
※
玛葛达鲁西亚是位于铎洱达尔以南的小国。国土基本被森林覆盖,不大的城都以及不到二十个村庄分散其间。这些村庄大部分以农业和畜牧业为生,过着和平的日子。
玛葛达鲁西亚的西南方被高山和深邃的森林包围,甚至没有开拓道路。能够通过街道来到这里的只有邻国铎洱达尔。但也正因如此,玛葛达鲁西亚只需维持最低限度的军备,便能在几百年间无需担心外敌。毕竟魔法大国原本就建立于广阔的荒野之上,对进一步扩大领土也一直漠不关心。
在战乱不断的大陆东部小国中,玛葛达鲁西亚也经常被揶揄为「铎洱达尔的尾巴」。但玛葛达鲁西亚的人民完全不在意这些揶揄。大多数人都认为平稳的生活才是最好的。
——这天离新年还有一周。
玛葛达鲁西亚的王妃婕玛因为丈夫一直没有起床而感到疑惑,便来到了他的卧室。
国王乌贝托五十多岁,身体十分健康,一直精力充沛地工作至今,虽然他不太聪慧,有时偶尔会沉浸于空想,但也因为优秀的为人而受到国民的仰慕。
「陛下,您身体还好吗?」
昨天久违的有来自他国的商人到访城堡,国王对那些珍贵的古董道具很感兴趣。他还买了好几个商人推荐的东西,心情十分不错。
今天是突然身体不舒服了吗?没有听到他的回应,王妃感到有些不安。她靠近寝床,反复摇了摇他的身体,但国王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王妃的脸色逐渐发青。
「陛下……来人,来人啊!」
婕玛冲出房间想要喊人。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寝床的里侧——一面古旧的镜子落到了地上。
※
新年庆典即将到来之际,缇娜夏正在政务室里处理公务,看到一个紧急的报告皱起了眉头。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种时期……」
「据说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陷入了迷之昏睡,没有发现异常却一直醒不过来,他们怀疑这件事魔法有关。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帮忙调查一下。」
雷纳特淡然地说完这些,便把对方的书信交给了女王,她浏览了一下其中的要点。
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于昨天倒下,医师和国内的魔法士都没能找到原因,于是就抱着微小的希望向铎洱达尔求助。
缇娜夏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呢,还是得看一下才知道。」
「要派出使节去调查一下吗?」
「不,不确定性太大了有些危险,我今天去一下。」
看到主君干脆地说完,雷纳特不改表情地提出了忠告。
「陛下您突然直接过去吗?毕竟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情况,也可能是为了吸引陛下过去的陷阱。」
「也是……那就带一些人一起同行吧,这样可以吗?」
听到她这个有些微妙,算不上是回答的回答,雷纳特面露苦色。
看到眼前臣下的模样,缇娜夏露苦笑了一下。
「现在对铎洱达尔最重要的人是瑞吉斯,我只是个过渡的王,而且……就算是陷阱,我也有自信能回得来。」
退位时间提前后,两人之间的交接正在以相当快的速度进行着。就算现在缇娜夏发生了什么事,瑞吉斯也能够顺利地继续治理国家。听到女王如此明快的发言,雷纳特苦涩表情仍旧没有变化。
——对于自己过渡性身份的自觉,以及对于自己强大力量的自信,使得她很轻易就会行动。
然而确实,在这个国家里没有人比她更能胜任与魔法相关的案件。雷纳特深深吸了口气,回看缇娜夏。
「我明白了。但是相对的,请您向法尔萨斯国王说明这件事后再出发。」
「唔哇……变成这样了吗。」
即将娶走她的那个男人,是她最大的弱点之一。
并不是说他很弱,而是缇娜夏在他面前抬不起头。
毕竟她每次发生些什么后总是惹他生气被他训斥还一直没有改观,她的表情逐渐痛苦。
但她好像还是决定这件事不能放任不管,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
「呜—我知道了……好郁闷。」
「总比被他发现之后挨骂要好吧。」
「哪边都不好啦。」
缇娜夏抱怨了一声,把未处理的文件安排给瑞吉斯,让雷纳特去挑选同行者,随后转移前往法尔萨斯。
「——就是这样,我要去趟玛葛达鲁西亚。」
「什么叫——就是这样?」
「好痛好痛好痛!」
奥斯卡揪起女人的耳朵。缇娜夏在他处理公务时突然出现,随便说了几句话就竟然立刻想要逃回去。
她现在被扯着耳朵半哭半闹的模样,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国的女王,甚至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应有的样子。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她的肉体年龄只有二十岁,但实际年龄早就超过四百岁了。如果真的表现得和她实际年龄一样,那也挺麻烦的。
奥斯卡终于放开了她的耳朵,改而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盯着她含泪的暗色双眼。
「你啊,新年也快到了,离婚礼也只剩一个月多一点,为什么还要和这种奇怪的事情扯上关系?」
「呜呜,是对方找过来的呀……」
「别管它,别去。」
「这样也不太好。」
虽说是个小国,但玛葛达鲁西亚毕竟是铎洱达尔的邻国。不能无视他们直接提出的委托,而且也是人命关天的问题,需要抓紧时间。缇娜夏用恳求的目光看向他。
「我只是去看一下。」
「那你说说看至今为止卷入了多少麻烦事?」
「呜—」
奥斯卡毫不动摇的承受着她略带怨恨的视线,轻轻叹了口气放开了她的手。他嘭的一声敲了敲缇娜夏的头。
「嘛知道先来说一声也算改善了。带上精灵一起去,还有晚上要回来。」
「我可以去了吗?」
「我没有阻止你的权利。」
私人的一面姑且不论,但在对公的一面上,两人的立场是对等的。这种事也管的话就是干涉内政,他也只能多加叮嘱。
缇娜夏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像个孩子似的点了点头。
「我去去就回来哦!谢谢!」
她开心地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随即转移消失。看到她突然离场,奥斯卡只得露出了苦笑。
「真是个小孩子……」
完全无法想象她会成为怎样一个妻子。难道一辈子都会那副模样吗?
想起必要时会散发出恐怖的威圧感的她,两者之间的落差让他不由发笑,奥斯卡又回到了对于新年庆典的准备工作中。
※
异变在他们到达玛葛达鲁西亚前就已经发生了。
最终与缇娜夏同行的,是帕米菈和两名武官。缇娜夏轻松地和他们打了招呼,准备召唤精灵中的一位。但是不管等多久,那位精灵也没有回应她的召唤。
「森?怎么了?」
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从未出现过精灵不回应她的召唤的情况。缇娜夏慌忙与其他所有精灵进行联系,最后发现消失的只有森。缇娜夏转而召唤了米拉,脸色发青。
「怎,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基本不会在一起,所以我也不知道。但这很奇怪,完全不可能发生,不回应缇娜夏大人的召唤是违反契约的。」
他们站在城堡的转移阵前,全体陷入了困惑。米拉想了一会儿,随即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大概是发生了什么来不了的情况,也只能这么任务。因为契约还存在,所以应该还没死。」
「……伊兹、卡尔、赛哈,能帮我去找一下森吗?」
听到主人的命令,没有在场的几位精灵传来了遵命的意志。虽然缇娜夏的脸上仍旧笼罩着抹不去的不安,但还是收拾心情对臣下们笑道。
「不好意思,我们走吧。」
「陛下……」
「没事的,赶紧出发。」
与刚刚还停留在脸上的惊慌表情不同,她现在露出了毫不动摇的微笑,但这绝非她的真心。只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
女王感受着那些东西的重量再次站好,踏进转移阵中。
这是一百五十年前,在铎洱达尔和玛葛达鲁西亚两国同意下设置的转移门,它与玛葛达鲁西亚的城都直接相连。
缇娜夏一行人与收到消息前来迎接的卫兵们一起来到城堡的正门。前来迎接的是王妃婕玛和几位重臣,婕玛惶恐地向看起来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女王低下了头。
「非常抱歉劳您来此,我们也找不到任何原因……」
「您不用介意,接受这类咨询也是铎洱达尔的职责所在。那就请让我马上去看望乌贝托王,可以吗?」
「当然,我带您过去。」
婕玛拉起沉重的礼服下摆转身走去。一行人跟在她身后进入城堡。
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堡虽然不大也不豪华,但仍是用良好的素材精心建造而成。现在城堡内充满了不安的气氛,毕竟国王正陷入不明原因的昏睡。
能帮到他就最好,但不看到本人也没法了解原因。缇娜夏边走着边想着这些。这时婕玛突然停在了大厅的入口处,她差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借着身边武官的手好不容易站稳。
「你是谁!为什么擅自闯进这里!」
婕玛严厉斥责。
但是那个伫立在宝座前的年轻女子一动不动地冷笑了一声。
缇娜夏从后面望向她的身影。
那个可疑人物是位拥有及腰亮茶色卷发的美女。琥珀色的双瞳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眼眸中隐约可见挑衅般的意志。她双手拿着一张纸抱着胳膊。
「初次见面,婕玛。你不用担心王的情况,他只是暂时睡着了。」
「我在问你是谁!」
「我是露琪亚,是王睡着期间的代理人。」
「代理……?」
露琪亚的嘴唇翘起,弹了弹手里的纸。那张纸在空中轻轻飘荡着来到婕玛的身边。她看向纸上的内容,几秒后双手缓缓颤抖起来。
「怎么会……这样……」
「这是国王的笔迹吧?不用担心他。」
那张纸上说明了露琪亚是值得信任的人,以及在自己无法行动的时候全权委托于她。话虽如此,她对婕玛来说也是个陌生的,来历不明的对象。
王妃毅然决然地抬头。
「如果陛下真的没事的话,我想听陛下亲口说明这些事!请你让开。」
「婕玛,你听不懂吗?」
低沉而迅速的问题,她的口气中有着普通人所没有的沉重威严感。婕玛不由得缩起了身子。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反射性地害怕,王妃屈辱的扭曲了脸。她刚想要说些什么,却看到从对面的门走进来一个初老的男人,脸上浮现出喜悦的表情。
「加斯帕罗!快想办法对付这个女人!」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缇娜夏小声询问婕玛。
「那位是?」
「他是宰相,已经任职二十多年,陛下和重臣们都十分信赖他。不是会被那个陌生女人随意操弄的人。」
婕玛这么说道,满怀期待地凝视着宰相。但是他叹了口气,面向王妃说道。
「王妃大人,很抱歉我不能那样做,露琪亚大人才是目前执掌王权的人。」
「你说什么?」
除了露琪亚和宰相,现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混乱。面对慌乱的王妃,宰相再次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刚才进来的那扇门,从里面走出两个士兵。
「我明白您很担心陛下,但您也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你们带王妃回到房间里去!」
「等,等一下。」
士兵们无情的从两侧夹住王妃,半强拉着她离开了这里。
剩下的只有铎洱达尔的诸人以及带领他们过来的重臣们。
突如其来的事态让帕米菈和其他铎洱达尔的武官们感到十分困惑。
只有缇娜夏和米拉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露琪亚。
露琪亚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缇娜夏。
「就是这么回事。虽然麻烦您跑了一趟,但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请回吧。」
「……你是魔法士?」
「是又如何?」
问题被直接弹了回来,缇娜夏扬了扬眉毛,稍微犹豫了两三秒后继续问道。
「能让我见一下国王吗?」
「不需要。」
「是因为见不到?」
缇娜夏的反问中让人感到些许冷意。但露琪亚嘴唇轻笑。
「王还没有恢复到可以与铎洱达尔女王见面的程度,合适的时候会他亲自去拜访您的。」
「不必了。」
缇娜夏的表情歪了一下。
她清醒了意识,庞大的魔力开始在身体中脉动。
但这时缇娜夏察觉到了多个凝视自己的视线,从大厅深处的门扉对面,以及更后面的地方,有许多士兵注视着缇娜夏等人。
从他们的表情上感受不到感情,那副模样看起来只要有命令就会随时拔剑。看到这个情况,缇娜夏收敛了力量,用冰冷的视线盯着露琪亚。
「……那么,我们今天先回去了。期待不久后能再次见到您。」
「招待不周,失礼了。」
露琪亚傲慢的话语声中甚至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
缇娜夏隐下感情转身离开。脸上露出了为了让臣下们安心的笑容。
站在王座上的女人的视线一直盯着原路返回的女王的后背。
雷纳特瞪大眼睛迎接了出发不久就回到铎洱达尔的一行人。
缇娜夏回到政务室,让护卫的士兵们退下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那个有点不太妙……」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
帕米菈指的是那个自称「露琪亚」的女人,缇娜夏在椅子上抱起双膝。
「不知道国王的那份委托书是不是真的,但那个女人真的很不妙,她拥有……和我、和魔女差不多的魔力量,太不正常了。」
「欸……」
雷纳特和帕米菈脸色发青,缇娜夏的叹息落在了膝盖上。
「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怪人……好像又要被奥斯卡骂了,真是的。」
听到在椅子上抱着双膝的女王的话语,雷纳特总算提出了疑问。
「和魔女差不多的魔力……真的有这种人嘛?」
「准确来说缇娜夏大人的魔力量更大一些,但强度不是光靠魔力来比较的,所以无法明确对方的水准。我认为暂且撤退是正确的。」
米拉轻描淡写地,但仍略显苦涩的说着,她浮到了空中,直接坐在书架上。
提到拥有异常魔力的人,前阵子遇到的占卜师少女也是一样,但她至少没有表现出露琪亚那样明显的敌意,同时也有伊兹的保证。
然而,出现在玛葛达鲁西亚王宫里的她却不一样。女王交叉起纤细的十指支撑着下巴。
「她的目的难道是窃国?」
「可能吧,士兵们好像被精神控制了。那样一转眼就能掌握全国。」
「真是受不了……在这种年关时候。」
虽然缇娜夏想要至少把婕玛带出来,但当时也不是能那么做的情况。如果强行把她带走,弄得好也是与露琪亚开启魔法战,弄得不好可能会成为国家间的问题。
缇娜夏勉强抬起耸拉着的头,看向帕米菈和雷纳特。
「好想……排除掉她啊……」
「这个嘛……」
要说身为臣下的真实想法,应该是「只要对铎洱达尔没有危害的话就放她不管吧。」。但毕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面对沉默的臣下,缇娜夏仰望天花板。
「如果是拥有那种程度力量的人,与她成为对手前还是应该多思考一下对策。费徳菈那次也被她特殊的构成摆了一道。」
「她是真正的人类?别也是最上位魔族什么的。」
「唔……该不会真的是魔女吧。」
世界现存的三个魔女中,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她未婚夫的外祖母。
所以可以排除『沉默的魔女』拉维妮娅。
剩下的魔女还有两个。
「『水之魔女』以及『封闭之森的魔女』吗?两个人都没见过啊。」
「向所有精灵都问一下应该能了解一些。水之魔女的构成好像是不可见的?」
「据说如此,真不想与她作对。」
只要是强大的魔法士,都会在构成上施加迷彩,好让对方的魔法士看不到。实际上只要缇娜夏有那个意思,普通的魔法士是无法看见她准备的构成的。但施加迷彩也需要相应的工夫,还可能被同等级的对手识破。
根据铎洱达尔流传的说法,水之魔女使用的所有魔法,其构成和使用都是完全不可视的。与她对上的人都在什么也没看到的情况下就被击败。如果这些是真的,她的确是最为麻烦的对手。
「另外,封闭之森的魔女是擅长精神系的魔法士吧?这也很让人讨厌。」
「魔族对上高等级精神魔法很弱势,所以对我来说比水之魔女更讨厌。」
米拉露出了极为不快的表情。
与肉体和精神紧密结合的人类不同,上位魔族以精神为主体,肉体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概念的显现。也因此,精神魔法对上位魔族比对人更容易发挥强大的效果。基于同样的理由,诅咒也更容易对他们生效,因而在与沉默的魔女拉维妮娅战斗时,他们都瞬间被她的强烈诅咒无力化了。
缇娜夏托着脸思考。
虽然她自己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训练对精神魔法的抗性,但对手是魔女的话也不知道能派上多大用场。更别说没有训练经验的普通人了。就连她的未婚夫,真与对方干上的话也很难判断胜负。
「……真伤脑筋。」
女王双手抱着后脑勺靠在了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
离今年结束还有一周,每个国家都有堆积如山的待处理事项。
尽管如此,奥斯卡还是匆忙完成了工作,比平时早一小时来到了未婚妻的房间。
从缇娜夏说「要去一趟玛葛达鲁西亚」已经过去半天,她那边没有传来任何联络,应该代表着没什么要紧的事项吧。不过他还是十分担心她。
「缇娜夏,你回来了吗?」
她的房间里有些昏暗,看不到人影,只有桌上的烛台摇晃着灯火。是房间主人还没有回来?奥斯卡犹豫了一下应该等在这里还是应该去找她,但随即听到了背后的开门声,回头看去。
白光透进房间,女子打开了浴室大门,略显疑惑地看着他。
「奥斯卡?今天好早。」
盘起来的黑发仍在滴水,她缠着白色浴巾,浑身散发热气,光着脚啪塔啪塔地走到男人身边。
奥斯卡略带挖苦地看着她。
「地板都被弄湿了,擦干净再出来啦。」
「啊——我会弄干的。」
缇娜夏用手上的毛巾裹住头发,回头看向刚才走过的地方。
只是一瞥,也没有咏唱,弄湿地板的水分便蒸发消失了。奥斯卡注意到她白皙皮肤上的水滴也紧接着消失了,不由睁圆了眼睛,摸了摸她的脖子和后背。
「咿呀!你在做什么!」
缇娜夏怪叫着往后跳去,他看着自己的手,不可思议地说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是不是把体表加热蒸干了那些水分,但好像也不热。」
「那样做的话会死的啦!只是干涉了那些水分而已。」
「原来如此,还真方便。」
「真是的……很痒的啦。」
缇娜夏全身轻轻抖了一下,接着把头发放下来开始弄干头发。奥斯卡苦笑了一下,伸手抱起她轻盈的身躯,和她一起坐在床边。
结果她坐在了奥斯卡膝盖上,用略带稚气的眼神看着他。
「衣服会弄湿哦。」
「没关系。」
柔软的身体中隐约传来一股花香。她从以前开始就是个羞耻感和危机感比较淡薄的女人,订婚了以后这一点也没有太大改变。手中的她体温比平时更高,肌肤也冒着热气,散发出让人难以逃脱的引力,奥斯卡感受着这一点,眯起了眼睛。
大约是不想弄湿他的衣服,缇娜夏加快了干燥头发的速度。很快湿气便从包裹着头发的身体的浴巾上蒸发了。她转移来一把梳子在手中,开始梳理干了的头发。
「最近你好像很乖嘛。」
「因为一直被骂啊!」
「还不是因为你太横冲直撞。」
听到他的指责,缇娜夏像个孩子似的吐了吐舌头,没有反驳。她知道他不断反复强调这些,都是出于他爱情的另一面。奥斯卡吻了吻她白皙的肩膀。
「过完年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要不干脆早点来法尔萨斯生活?只要房间相连应该就没什么问题吧。」
「欸?你不是讨厌早上叫我起床的吗?」
「我会叫醒你的。」
只要她能马上成为自己的妻子,这也不是什么大麻烦。虽然他因为精灵术士的力量会变弱,一直忍耐着没有夺去她的纯洁,但如果房间能连在一起,现在的形势也比较和平。最重要的是她最近也很老实,那也不用非等到婚礼不可。
不过缇娜夏本人好像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听到他的回答后只是歪了歪头,把烘干的头发梳到背后。
「好了,我去拿衣服。」
「不用换了。」
他把准备起身的缇娜夏拉回到膝盖上,抓住她的下巴深深地吻了一下。
带着热度的身体仿佛从嘴唇相触的地方开始融化。
而个中温度,也有一半来自于自己的感情。
他想待她内芯也完全融化,再从中拾起那些不变的东西。他想重复这样的行为。而自己对她而言,应该也是一样的。
奥斯卡在她白色的耳朵边低声细语。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算了,早点说。」
虽然以前得到过她的同意,但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他也准备放弃。不过,他想要得到她,想得连思考都麻痹了。
他摸着她裸露在外的膝盖,确认着她柔软的肌肤。他的手滑入被浴巾包裹着的大腿。他微微抬起头俯视着她,她花瓣似的双唇回应道。
「没有,没有不愿意……」
暗色的双眼中满是可以将全部托付给他的纯洁。那里充满了快要满溢而出的柔软、荡漾的思念。
看到那样的双眼,奥斯卡感到了一种晕眩似的冲动,露出了微笑。他吻上她白色的喉咙,热情逐渐支配起他的所有意识。
微微颤抖的声音呼唤着他。
「但是……奥斯卡。」
「怎么了?」
「如果不先说的话,可能会被骂的,所以我想说一下……」
听到她充满热度,但又有些僵硬的声音,奥斯卡感到一种不好的预感,抬起了头。
缇娜夏伏下长长的睫毛,闭上了眼睛。
「说说看。」
「我,我可能要和魔女等级的敌人战斗了。」
「…………」
女王宽敞的房间完全融入了夜晚的怀抱。
沉默像是凝固一样降临在两人之间。
长长的叹息之后,奥斯卡抱起缇娜夏让她坐在身边。他因涌起的头疼紧闭着眼睛,拍了拍女人纤细的肩膀。
「先把衣服穿好,我们再谈。」
「那个——其实也没关系哦。我反正魔力太多了,就算失去纯洁也——」
「把衣服穿好!是疏忽大意的我太蠢了。」
「……对不起。」
缇娜夏走向更衣室。奥斯卡则从她房间的酒柜里挑了瓶酒倒了一杯。虽然他平时没有房间主人的同意不会随便碰这些酒,但今天实在是想要消解这种郁闷的心情。但最让他生气的还是松懈了的自己。
「说不定我一辈子都无法对她出手?」
这句牢骚话意外很有现实感。比起让她诞下子嗣,如果因为她个人安全而放不下心,又或者不能完全相信两人自己的力量的话,这种未来还真的有可能到来。
但这些都还是未来的事。至少现在,在举行婚礼前他已经完全不想跨过那条线了。奥斯卡正准备喝闷酒时,缇娜夏换上了黑色长袖礼裙回来了。她提着裙子拖在地上的下摆,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坐在他对面。
奥斯卡开口询问。
「好了,魔女等级的对手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搞出这种事来的?」
「是这么回事——」
她简洁明了地说明情况。奥斯卡听着这些,皱眉思考着。
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而且还是一个拥有魔女等级力量的人,虽然是个小国,她也扔控制了一国的国政。这种情况就已经足够异常了。
到现在为止,这还只是他国的事。
「如果不会祸害到我们这边的话,就先放任不管吧。」
「雷纳特也说了同样的话,但我们毕竟不清楚她到底有什么目的。那里对铎洱达尔来说也是邻国,根据情况的发展,最好还是能尽快采取措施。」
虽然玛葛达鲁西亚与法尔萨斯没有接壤,但也不是那么遥远的国家。两国中间只隔着铎洱达尔,从城都间的距离来看甚至比冈杜那还要近不少。
奥斯卡忍住了想要把双脚放在桌子上的冲动,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但为什么是玛葛达鲁西亚?那个国家什么都没有吧。」
「嘛,确实,那里只有自然。」
「然后呢,你有没有问过其他精灵她是不是魔女?」
「啊……」
这个问题让缇娜夏显得十分郁闷,看到她混杂着不安和担心的表情,奥斯卡扬了扬眉毛。她用手按住了差点滑落的刘海。
「其实水之魔女是见过的。」
「精灵见过?」
「我见过。」
「啊……?你和水之魔女也战斗过吗?」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面对哑然的奥斯卡,缇娜夏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之前不是是跟你提过『必中的占卜』的事嘛。那次在伊兹的介绍下,我找了一个小镇上的占卜师进行占卜,而那位占卜师其实就是水之魔女。」
「……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伊兹告诉我的绝密,水之魔女与铎洱达尔的建国王好像是伴侣关系,是建国王把王位传承给下一任后才建立的关系,知道她身份的精灵只有三个。但他们全都保证了这是事实。」
缇娜夏抱怨了一声「如果伊兹能先告诉我就好了。」
这样的话,剩下的魔女就只剩一个了。奥斯卡将话题引到她身上。
「那封闭之森的魔女呢?有认识她的精灵吗?」
「关于这一点……有一个精灵应该和她认识,但他现在下落不明。」
「精灵也会失踪的吗?」
「不,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应该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说完后,缇娜夏便萎靡不振地趴在了桌上,看到她的样子,奥斯卡皱起了眉。他也知道精灵对她来说并不是简单的使魔,而更类似于她的朋友。碰到这种神秘失踪的情况,也难怪她会这么郁闷。
「这样看来,那个女人是封闭之森的魔女的可能性很高啊。」
「哎,是嘛?」
「如果同时发生了两件看似相关的事,那就最好认为它们互有关联。如果失踪的那位精灵还在,应该就能知道玛葛达鲁西亚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魔女了吧?」
「那个……的确是。难道他被魔女封口了?」
「只能说也有这个可能性。我也不知道。」
奥斯卡略显勉强地说道,魔女就不用提了,对于身为上位魔族的精灵们,他也有很多不了解的事。
「还有其他关于魔女的记录吗?」
在庞大的铎洱达尔的记录中,或许多少会有一些线索吧。缇娜夏被他这么一问,用手指抵在下巴上沉吟道。
「唔,基本上魔女都被认为是应该忌避的东西。就算知道她们的外貌或者名字也没有留下记录的习惯。莉奥诺拉——我杀死的那个魔女,也是在死后才留下了记录。」
「这样锕。」
「有可能认识她的人,也就只有特拉维斯,或者同为魔女的拉维妮娅……吧。」
两人都不是好应付的存在。前者虽然知道其所在但并不想与他接触,后者就连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想到这里,奥斯卡想起了之前询问父亲是否要叫外祖母来参加婚礼时的事,「随你喜欢就好了吧?」从他当时的苦笑表情来看,父亲可能有魔女住处的线索。
「我来想办法找一下拉维妮娅,不许问特拉维斯。」
「欸?没问题嘛?」
「嘛应该没事,还有如果你打算做些什么的话,要先跟我说。就算是对面找上门来也一样,尽量立刻联络我。」
「先发制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从刚才的内容来看,对方还没有任何行动。先发制人也太过缺乏理由。
然而,看到奥斯卡苦涩的反应,缇娜夏却像是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似的歪了歪头。
「咦?为什么?魔女可是孤身一人就足以与一个国家为敌的人哦。」
这句话让奥斯卡想起了她的一个别称。
『杀死魔女的女王』——缇娜夏在四百年前,曾经在与塔伊利的战争中同时击败了魔女与塔伊利军。
拥有让人怜爱的美貌的她,理所当然似的说了下去。
「现存的魔女与大陆上的国家一直以来都保持了互不干涉的默契,是因为魔女的力量没有牵扯进国家之间的斗争。如果她们想要利用某个国家发动战争,就相当于同时与两个国家为敌,这种事绝不能视而不见。要在对方准备好之前先下手才行。」
「我明白你想说的事,但一旦越过这条线,前方就是一片泥沼,甚至还会影响大陆局势——」
说到这里,奥斯卡注意到她的双眼,不由心中一惊。
蕴含着黑暗的双眸,这是至今他也见过几次的,身为女王的眼神。
但现在她的双眼中带着他第一次见到的异样威压。
「你……」
她就是深渊,是能吞噬一切,睥睨一切的东西。
只要是敌人,就无需任何宽恕,她的这一面才是能杀死魔女的魔法士。
——或许还是趁着现在,把她的力量削弱一些比较好。
这一直觉在奥斯卡的脑中闪过,最好不要让她继续保持拥有强大力量的纯洁精灵术士的身份。
但他瞬间后便打消了这种并非来自于爱情或者情欲的想法。这不是身为她的丈夫应有的感情,这是身为这片大陆中一国统治者的想法。
所以……他不应该考虑这种事。
奥斯卡用尽量和往常一样的表情和声音说道。
「总之不行,你很容易马上做的太过。如果有什么事就麻烦了,还是算了吧,我放心不下。」
「好—吧。」
虽然她的口气还是有些别扭,但可能是对他为自己担心而感到高兴,她像往常一样露出了腼腆的笑容。看到缇娜夏的模样,奥斯卡内心松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她的头。
「你真是麻烦不断。」
「毕竟铎洱达尔就是这样的国家,要解决与魔法有关的麻烦事。」
这么说来,身为阿卡西亚剑士的奥斯卡也有着需要不断去解决麻烦的立场。既然缇娜夏会成为他的妻子,也许结婚后他们也还会面临络绎不绝的战斗吧。
——即便如此,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敌人,他们都不会输。
并非奥斯卡自傲,他真的这么认为,世上不存在他们两人无法逾越的困境。
※
对于瓦尔托来说,先人一步是理所当然的。
世界由已知与未知交织构成。随着不断地重复,前者的比例会变得越来越大。但即便如此,后者仍绝不会消失。世界的汹涌波涛就像是在嘲笑他一样,显露出不同以往的姿态。对于行走在这种世间的他来说,现实与梦境似乎都没有太大区别。
世界处处充满了不合理,被背叛的那些期待一直留在心中。
他也曾因灵魂中不断增加的创伤而感到倦怠,自暴自弃过。也曾因明了这么做毫无意义而重新来过。也曾想要忘记这一切。也曾想过像父亲那样提前迎来自己的终结。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在不断重复之后接受了自己的扭曲,终于能在自己的心中保持无风夜晚的湖泊般清澈的黑暗。而湖底里沉没着山一样高的放弃、悔恨和憎恶。但这些东西都无法从水面上窥知,那里只是倒映出天空中闪耀的明月。
事到如今,这些感情也终于成为他的王牌,起到了作用。
「——真是服了。不管怎么做总会出现计算错误。没想到那个镜子里竟然有结界,会发生这种事。」
「是不是因为你太贪得无厌了?」
「真是丢脸了。」
感受到密菈莉丝冰冷的视线,瓦尔托缩了缩脖子。他看着摊在桌上的大陆全图,眺望着铎洱达尔、法尔萨斯以及西南面的小国玛葛达鲁西亚,叹了口气。
「要是能趁着玛葛达鲁西亚国王的昏睡时单独接触外部者的咒具就好了。但那面镜子好像只发挥了一半的功用,多亏这样,诞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王。这次出现了非常多第一次发生的事,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真是麻烦。」
「自作自受。」
「对不起。」
密菈莉丝说的毫不留情,可能是心情不大好,她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
瓦尔托一瞬间用非常爱怜的眼神看着她。
但他马上收回了视线。
「嘛不过没关系,棋子我还有许多,先让这位动一动吧。」
他闭起一只眼睛,指了指地图上的法尔萨斯城堡模型。
※
法尔萨斯的新年仪式顺利地结束了。
在严密的警备中,从神殿回来的奥斯卡结束了与民众的问候后回到了自己房间。如果是平时,他应该会直接前往缇娜夏的房间,但与在夜里举行仪式的法尔萨斯不同,铎洱达尔会在日出的同时进行国王的宣言。总是起不来床的女王应该会比平时早很多睡觉。现在这种时候再吵醒她真是太可怜了,他无法这么做。
去年底他一直忙于公务,但过完年后还会预计变得更忙。两周后有冈杜那的建国典礼,再过两周则是缇娜夏的退位与婚礼。
连奥斯卡都有点觉得眼花缭乱,但既然身为国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虽然他并不想去冈杜那的典礼,但一个月后的婚礼则是他盼望已久的。他对于这件事即将到来完全没有任何不满。
奥斯卡一边换着上衣,一边对空无一物的空中说到。
「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一瞬的空白之后,空中传来少女呆然的声音。
「你发现了?」
「因为有被观察的感觉,是缇娜夏的命令吗?」
「是的。」
伴随着简短的回答,红发少女出现在天花板附近。在十二只铎洱达尔的精灵中,她在缇娜夏即位前就跟在她身边,也是与奥斯卡最为熟悉的精灵。
他向米拉问起了前几天的事。
「失踪的那位精灵找到了吗?」
「完全找不到,好像也没回原来的位阶。如果那家伙在的话,就能确定她是不是魔女了。」
「他们之间战斗过?」
「那个嘛——他们好像曾经是恋人。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毕竟至少也是四百多年前了。」
奥斯卡深深坐在椅子上,从水瓶里倒了些水喝,仰望着天花板附近的精灵。
「但如果他们曾经是恋人,会不会背叛到对方那边去了?」
「那是不可能的,上位魔族无法打破显现时定下的契约。就算她万一用魔女的力量强行办到这件事,那时也会使契约破坏,而缇娜夏大人也会知道此事。如果他死了也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虽然他没有死,但动弹不得?」
「应该是。都怪他随意行动,还让缇娜夏大人担心。」
听到米拉恶狠狠说出口的抱怨话,感觉她相比精灵同胞更重视主人。奥斯卡把水杯放回桌子上。
「精灵的行动大概能自由到什么程度?」
「嗯——基本上不被召唤的话就无法显现,就算主人身处险境也无法出手。」
「真是严格。」
「因为就是这样的限制,这些都是初代在订立契约时加上的。冠冕堂皇地说就是『想要避免因精灵的独断而干涉国政的情况』,直白点说就是『让人类自己决定人类的事吧』。我们说到底就是工具或部下。毕竟我们的力量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异太大,还是有这样的枷锁在身比较好吧?」
米拉的话中带着些许疑问,但奥斯卡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听到「力量与普通人之间的差异太大」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未婚妻。
「但是反过来说,如果是没有主人的时候就可以随意行动,这一点上还挺自由的。当然不能随便进行战斗,但到处看看还是没问题的。嘛,不过到现在为止还没人会特意做这些。」
她不痛快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责难同样身为精灵的某人的失态表现。奥斯卡翘起腿,拿起了放在桌上的一封信。这是对他送去内容的回复。
「先不说那边的情况,关于魔女的消息已经有情报来了。虽然不知道她在哪里,但好像可以给她寄信。这是拉维妮娅的回复。」
信里只传达了相关事宜,记载了封闭之森魔女的名字、容貌以及简单的性格和能力。听到他读出来的内容,精灵的表情眼见着扭曲了。
「什么啊……果然中彩了,真糟糕。露克芮扎,所以是露琪亚吧,原来如此。」
「虽然她好像应该是个对国家不感兴趣的魔女,这又是吹了什么样的风呢。」
「嗯?人类就是会变来变去的吧。比起这个,精神系魔法士才更让人讨厌。」
「怎么了,你不擅长应付这种?」
「不擅长是不擅长,但如果只是普通魔法士的程度也没什么大不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奥斯卡把信纸折起放在怀里。或许因此判断对话到此结束,米拉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便消失了。
随着精灵的气息消失,只剩下他一人后,奥斯卡把信放进带锁的抽屉里。就算这件事对缇娜夏来说是十分明显的,但他也不想被她知道。
外祖母潦草的这封信的最后这么写着——「你对抗不了精神魔法,老实地交给她吧。」
※
转眼间,新年后已经过去三天了。
第三天傍晚的天空十分通透,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正在逐渐改变它的颜色。
拉扎尔走在城堡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与主君眼睛同样颜色的天空。也许因此分了神,他差点在拐角处撞上了对面走来的人。他慌忙向右避开,重新抱好手上的文件想要道歉时,不由得愣住了。
「泽,泽菲利亚小姐……」
「好久不见,拉扎尔大人。」
拉扎尔对这位正以优美动作行礼的女性十分了解。她虽然有位身为大贵族的父亲,但却在法尔萨斯国外度过了童年时代,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她成为了一个拥有敏锐头脑但目光冷淡的人。她平时笑得很平静,但总会给人以对一切都不在乎的不安定感,主君或许也曾因此中意她。
但是她并不是现在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拉扎尔用探寻的目光凝视她。
「您来城堡有什么事吗?」
「我想向陛下致以新年的问候,陛下在哪里?」
泽菲利亚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金色头发,询问道。她美丽的蓝色眼眸深处给人一种并非如此简单的感觉,让拉扎尔不由屏住了呼吸。
但他毫无犹豫地开口说道。
「抱歉我不能告诉您。但我可以转达您的问候,请您回去吧。」
「哎呀,你还真是冷淡,我又不会吃了他。」
「您说笑了。我想陛下应该已经跟您说过,不需要您再来问候吧。」
「嗯?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自己去找了。反正你也没有把我赶走的权限。」
女子开玩笑似的笑了笑,但拉扎尔却毅然地挺直了腰杆。
「这不是权限的问题。我也是那位的朋友。请您回去吧。」
「就因为我曾经是那位的情人?」
「泽菲利亚小姐!」
与满脸通红,声音变粗的拉扎尔不同,泽菲利亚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知道她与奥斯卡之间关系的人,包括他的发小拉扎尔之内只有仅仅数人。或许她的父亲也曾有所察觉,但他没表现出来。
这份关系在缇娜夏来到法尔萨斯时起就中断了,随即在秘密中被掩埋。现在忽然被提起这个关系,让拉扎尔直冒冷汗。今天晚上,再过三小时缇娜夏就会来法尔萨斯商量婚礼上的安排。他希望在那之前无论如何也要让泽菲利亚回去,如果可能的话也不能让她与奥斯卡见面。
想要试探她难以窥见的真正用意,拉扎尔紧盯着她问道。
「您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哦?只是随便来玩玩。这样吧,既然你这么不爽,要不你也加入好了?」
挑衅的话语,妖艳的微笑,拉扎尔因到她的话语中的不详感而扭曲了脸,这时突然有人敲了敲他的背,他吓得心脏都差点停止。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摔倒在走廊里。
※
奥斯卡在政务室处理最后几份文件时,才察觉到去传递文件的拉扎尔一直没有回来,他感到些许疑惑。看了下时钟,拉扎尔已经走了三十分钟了。只是把那些文件带到内大臣尼桑的房间,不可能花这么长时间。
奥斯卡觉得有些奇怪,准备打开通往走廊的门出去——这时正好有一位女官敲响了门扉走了进来。她道了个歉,同时传达了拉扎尔在国王的私人房间等他的信息。
「我的房间?怎么回事?」
拉扎尔虽然是他的发小,但不会擅自进入他的房间。缇娜夏倒是有这个权限,但她也不会在主人不在时进去。
奥斯卡为这个莫名其妙的传言烦恼了一下,但仍旧按她所说来到自己的房间,直接打开了房门。
宽敞的房间里并没有拉扎尔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有一个女人背对着外面的月亮站在窗边。她注意到奥斯卡的气息,便慢慢转身朝他看来。她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屈膝行礼。
「好久不见。」
「……你怎么会在这?拉扎尔呢?」
「拉扎尔大人?我不清楚,是不是女官传错了话?」
听到她明显不过的谎言,奥斯卡不由咂舌。
如果是泽菲利亚在他的房间里叫他过去的话,他肯定会察觉问题。所以她才冒用了拉扎尔的名字。被这种无聊的手段摆了一道,王的心情急剧变坏。
「你来干什么?碰上什么麻烦事了?」
看到男人虽然生气但仍对自己表示了关心,泽菲利亚瞬间露出了非常悲哀的表情。
但那表情很快消失,她走到桌边拿起了放在上面的小酒瓶。
「这是我母亲老家那边制作的果酒,今年酿的是历代最佳。我想请陛下也品尝一下。」
她边说着边向玻璃杯中倒了一杯红色的酒,把它递给走过来的男人。奥斯卡接过酒杯眺望着它。
「真的只有这事?你不用客气,有话直说。」
「只有这事。请您享用。」
美丽的声音,淡淡的话语。
奥斯卡把酒杯举到月光下,嘴唇微微碰上玻璃杯沿。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倾斜酒杯,而是把它放回桌上。
「不好意思,还是过会儿再喝吧。」
「哎呀,怎么了?」
「并不是不信任你,但最近有很多可疑的事发生,见谅。」
「没关系。」
泽菲利亚微笑着向他靠近了一步,白色的手伸向男人的身体。
「您马上要举行婚礼了吧。恭喜。」
「嗯。」
「与铎洱达尔缔结这样的关系,法尔萨斯也会更加繁荣。陛下可谓国王中的楷模。」
她带刺的话让奥斯卡皱起了眉,反手抓住了她向他肩膀伸过来的手。
「我记得之前也说过,我并不是因为那家伙的身份才选择她的。我更喜欢她本身。我不知道你在考虑些什么,但这种无聊话还是别再说了。」
听到这些,女人只是笑了笑。仰视奥斯卡的双眼中浮现出略显混沌的感情。
奥斯卡的声音越发冷淡。
「泽菲利亚,你把拉扎尔怎么了?」
「我刚才说了不知道哦。」
「那为什么那家伙还没回来,你还借用他的名字来喊我?」
「我只是稍微用了下他的名义而已,我也不知道拉扎尔大人现在身在何处。」
她看上去像是真的不知道,但回答的声音中还是隐藏着少许荆棘。奥斯卡感受着其中的不明朗,皱起了眉头。
她是一个无论何时都不会表露真心的人。头脑很聪明,总是表现出一副俯瞰所有事物的冷淡模样。奥斯卡觉得她的这种地方和自己有点像,所以之前才会略微留心于她。无论是两人保持关系时,还是分别时,她的这副笑容都不曾改变,但她现在第一次在其中对他展露了一丝锋芒。
泽菲利亚深不见底的眼中露出笑意。
「其实我有一个愿望。」
「什么?」
「我想要陛下您。」
「不行,放弃吧。」
听到她散发着有毒花朵香气的愿望,奥斯卡立刻拒绝了她。
原本还是情人时,两人之间就谈不上有什么恋爱关系。也没想要利用立场勉强得到对方。他们只是因为互相评价不错,所以会偶尔见面。
但现在,曾经让奥斯卡中意的她的锐气,已经变成了可疑的模样。
而泽菲利亚却好像在享受他讶异的状况,扭了扭被抓住的手。
「那我就放弃好了。但相对的——」
抓住女人的右手中传来一股尖锐的疼痛,奥斯卡立刻松开手一看,好像被尖锐的东西割破了,手腕上渗出血液。
他反射性的拧住泽菲利亚的手,女人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但露出了嘲笑的笑容。
「但相对的,请容我背叛您。」
她的声音十分愉快,而奥斯卡的视野同时开始变暗。
一切都逐渐远去。
意识陷入黑暗中。
这时,泽菲利亚用怜爱的眼神俯视着倒在脚边的男子。
※
缇娜夏比原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来到法尔萨斯。
她纤细的手臂中抱着魔法书,这是友人希尔薇娅拜托她的东西。
对于即将成为本国王妃的缇娜夏,希尔薇娅十分惶恐的想要不再麻烦她这些魔法上的问题,但缇娜夏反倒希望她能依靠自己,希望和她保持以前一样的朋友关系。
她问了问路过的魔法士,希尔薇娅好像在外面的庭院里。缇娜夏来到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庭院,除了希尔薇娅意外,同为宫廷魔法士的杜安和卡普也和她在一起,在魔法光明的照耀下绘制魔法阵。
「你们在做什么?」
「啊,缇娜夏大人!其实我们在思考能否让一个转移阵每一次转移都更改目的地。这样在可设置转移阵的场所不够大的时候就会很便利。」
「哦,挺有意思呢。」
缇娜夏站在三人身边,看向那个转移阵。这个构成可能由三人合作而成,制作得相当巧妙。
「做得很不错呢。但这样的话无法使用魔法的人就不能切换目的地了。必须通过魔法具才行。」
「是啊……我们也想做地更简单一些。」
「可以为每个目的地准备水晶,然后分别设置固有名称,再将构成封入水晶就好。根据嵌入的水晶不同,目的地也会发生变化这样……不过需要再调整一下构成。」
「啊,还可以这样!」
希尔薇娅道着谢从缇娜夏手上接过了书本。
对于设置在城堡中的大型转移阵来说,不能同时转移前往多个目的地反倒会产生问题,所以无法合并为一个。但如果是设置在房间里的简易转移阵就很有这么做的意义了。如果可以实用化,城市内的移动就会变得十分便利。
缇娜夏笑着向认真思考的三人挥了挥手。
「但这样一来,为了不让水晶被人擅自拿走而产生麻烦,必须增加一些扣锁的机关。」
「啊——这倒也是……感觉很可能会有人不小心把水晶带走。」
把很是认同这一点的希尔薇娅放在一边,缇娜夏凝视魔法阵。
「话说回来,这个真的做得很好。平时只需要最低限度的魔力用于维持,发动时还可以吸收周围的魔力以增幅效果。这样的话就算魔力不足也能发动它,顺利的话或许还能使用在隐形魔法阵上。」
「想要在没有配属魔法士的地方也能使用,就得到了这个成果。」
「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完全没考虑过这种情况。」
对于缇娜夏和铎洱达尔来说,「魔力或者魔法士不足」这种情况本身就很少见,因而很少有人考虑使用较少的魔力维持魔法阵运转的问题。但这种东西在魔法士人手不足的状况下就会很便利。而且在魔法士之间战斗时,经常需要使用隐蔽魔力或者构成的魔法,如果将这种魔法转化为可长期维持的魔法阵的话——她感觉到这里还有研究的余地,抱起了胳膊。
感觉放她不管的话就会一直思考下去,杜安向女王问道。
「缇娜夏大人,您今天不是来商量婚礼安排的吗……」
「啊,是的,我完全忘了,奥斯卡在政务室吗?」
「——关于陛下的事,我倒是知道的。」
听到背后传来的陌生女人的声音,缇娜夏转过身,其他三人也转身看去。
本以为是女官,但好像并非如此。从这副漂亮的礼裙打扮来看,她应该是上流阶层的人。
缇娜夏点头打了招呼,问道。
「能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吗?」
「要不要告诉你呢?你不觉得马上知道答案有些没意思吗?」
听到她毫不掩饰乐在其中的戏弄声,缇娜夏皱起了眉头。她瞥了眼杜安,他脸色苍白的低声说道。
「这位是约斯特公爵家的千金,泽菲利亚小姐。」
「原来如此——初次见面,我是铎洱达尔的缇娜夏。」
「我叫泽菲利亚,很荣幸与您见面。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近距离碰面吧,您果然是位美丽的女士。陛下这么中意您也是应该的。」
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是直接嘲弄她的尖刺般的戏弄声。缇娜夏挠了下额角,困扰着该对怎么应对她。她察觉到视野一角的杜安脸色十分严肃。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这种表情。缇娜夏探索着记忆,随即想了起来。
以前在法尔萨斯城堡遇到另一个陌生女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表情。当时的对象是国王的宠姬,缇娜夏嘭地拍了下手。
「难不成,你是奥斯卡的恋人?」
听到这个像是满不在乎似的疑问,侍奉城堡的三位魔法士都愣住了。其中两人哑然地张着嘴,只有杜安露出了苍白的脸色。
缇娜夏看到他的表情,确信了自己说的话是正确的。
泽菲利亚眯起眼睛微笑起来。
「哎呀……我还以为你是个不太明白常人心思的公主,没想到你这么聪明。」
「我也不好否认自己的确有迟钝的地方。」
看到她那双看着成绩不好的学生似的眼睛,女王露出了讽刺的微笑。
她虽然不如奥斯卡那样直觉敏锐,甚至可以说身为王族女性她是比较迟钝的类型。
但这只是关于私人感情中微妙部分的迟钝,在对公的一方面,缇娜夏是非常敏锐的人。
而现在的缇娜夏正小心的试探着突然出现的这位女性,不知道她期待中自己的回应是属于私人的,还是属于对公的。
缇娜夏可以因为刚才的无礼表现直接将她丢到一边,或许这样做也会更好一些。但现在的状况让缇娜夏无法判断是否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杜安悄悄地对沉默地缇娜夏说道。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自从和您订婚以后,当然再也没有发生过这类事。」
「我知道,如果对这种过去的事都要生气,就有点过度了。」
缇娜夏略带苦意地笑了笑,三个人都明显松了口气。要说她完全不生气,那肯定是骗人的,但他们两人已经很快就要结婚了。不能把臣子们卷入自己的私情之中,她也不想因为大发脾气而被奥斯卡讨厌。作为自我控制的结果,缇娜夏总算保住了外表的平静,看向站在她对面的女人。
在四人的视线中,泽菲利亚把手指搭在下巴上。
「很遗憾,我比您更了解陛下呢。」
「是吗?我总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那个人。」
「亏得您这样还愿意和他结婚呢。」
「因为我喜欢那个人。」
「真的吗?这难道不是单纯的后代铭印么?您为什么不这么认为?」
这句话十分挑衅,事到如今缇娜夏也明白过来她就是来吵架的。
缇娜夏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但最终还是微微苦笑。
「的确,刚开始的时候可能真的只是因为孩提时代的憧憬。但那时的我所憧憬的那个人,终究并不能与我相伴。我真正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思慕的人,是那个总是捉弄我的,现在的他。」
孩提时代遇到的他,满心怜爱地爱着她。对她既严厉又温柔。
但她的未婚夫并非如此。
他会戏弄她,会对她发火,还会显露毫无顾虑的态度站在她身边。
而这也证明他们两人站在对等的立场上看着对方。
暗色的深渊中显露出威压感,美丽的嘴唇边露出了冷酷的笑容。
「那么,是谁指使你的?请务必告诉我。」
现场产生了与刚才不同的紧张感,三位魔法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因为嫉妒而出现在缇娜夏面前的人,是不可能问出「后代铭印」之类的问题的。恐怕有人告诉了泽菲利亚关于女王的过去。
缇娜夏用冰冷的视线看向女人。
但泽菲利亚对于突然改变的气氛也只是微微吃了一惊。马上又恢复了原先假面般的微笑。她洁白的双手在胸前握起。
「如果惹您不快,我很抱歉。我是直接从陛下那里听说的。」
「奥斯卡?」
「嗯,您不如直接见他向他确认一下吧?陛下在房间里,啊,不过从刚才开始就睡着了。」
她露出了称得上高雅的嘲笑表情。这一表情正在摩擦缇娜夏的感情。
奥斯卡不可能让未婚妻以外的人进入自己的房间。她很清楚这一点。但她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声音变得越发低沉。暗色的双眼中充满险厉的神色。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女王陛下。您刚才说不会为过去的事情生气……那您是否对现在的事情也不会生气呢?」
传来一阵咽下口水的声音,但缇娜夏已经无法分辨这是谁发出的。
——她的思考变得炙热,视野也逐渐扭曲。
缇娜夏的表情像是在承受痛苦般略微扭曲。
泽菲利亚没有放过她微小的动摇,笑得很开心。笑声落在夕阳西下的暮色中。
刺耳的笑声,让感情变得混乱的声音。
缇娜夏按着额头向前走了一步。
「够了,我会直接询问奥斯卡的。」
「询问?难道不是『杀了』吗?」
女人扭曲的喜悦让女王的表情越发难看。
她相信他,这一点不会改变。
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动摇。自己的心要变得不属于自己了。
不快、焦躁、想要烧尽一切。这是身为魔法士不应该有的感情。明明无论被谁背叛她都心无波澜,为什么一旦牵扯到他,自己就会变成这种无知少女呢?
真是愚蠢——但也仅此而已。
缇娜夏咽下了灼烧自己精神的热度,露出了绽放于月下的花朵般的笑容。
「我……的确不如你了解那个人。但我远比你想象中更爱那个人。」
这时即使怀有迷茫也要继续前进的意志。泽菲利亚听了之后,既无激昂也没有扭曲表情,只是闭上眼睛高兴地笑了。
缇娜夏随后从她身旁走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奥斯卡?听得见吗?你还活着吗?」
敲门也没人回应,缇娜夏犹豫着是否要转移进室内,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喊出了巨龙的名字。
「那克,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未婚夫役使的这条龙,曾经也有段时间认她为主。
等了一会儿,回应着她的喊声,一条小小的红龙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缇娜夏拜托红龙道。
「你到里面去,如果奥斯卡在的话就把门打开。如果他不在的话就来告诉我。」
奥斯卡的房间为了让那克随意出入,平时白天都会把窗户打开。巨龙发出明白的吼声,从附近的窗户飞了出去。等了一会儿,门锁上就传来咔嚓的声音,从里面打开了。缇娜夏摸了摸飞出来的那克的头。
「谢谢。麻烦你在这里看守一下,如果有人来了就告诉我。」
命令那克留在门口,缇娜夏走进室内。
但那里没有奥斯卡的身影。她走到里面的卧室,在寝床上发现了男人的身影时不由屏住了呼吸。她走近枕边,确认了他的脉搏和呼吸。
「还活着……太好了。」
他好像睡得很熟,就算是偶尔会睡在他身边的缇娜夏,也因为他比自己睡得晚又起得早,几乎没见过他的睡脸。她用毫无感情的目光俯视着他秀丽的脸庞,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即便如此,奥斯卡也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真是的……真的会杀了你哦。」
这么说着,缇娜夏爬上了寝床,骑在了男人身上。她伸出手指擦去男人嘴唇上的红色,面无表情地眺望着男人裸露的上半身、脖颈、胸前的红色印记和抓痕。
——非常明显的挑衅。而会被这些东西刺激愤怒的自己也很愚蠢。
无法控制的感情化为魔力在身体里奔腾。
她想直接剜去所有这些痕迹,想把他切成碎片再重新拼凑起来。
如果缇娜夏真的想要做这些,在他失去意识的现在,她完全可以随意操弄他。甚至可以像爱着他一样杀了他。她心中身为少女的她正呼喊着想要这么做。
缇娜夏白皙的手搭在他的脖子上。漏出的魔力破碎了放在桌子上的玻璃杯。
玻璃碎片和果酒一起洒落在地板上,但她看都没看一眼。微有些长的指甲碰到了他的颈动脉。她抓了一下沾在那里的痕迹。
「像这样被人胡乱摆布……与其让给别人,不如我来支配一切。」
缇娜夏静静地闭上了燃烧的双眼,把脸靠近男人,分开他的双唇用力深深地吻了上去,将自己的魔力探入男人的身体。
——她一早就明白他落入了圈套。
他睡眠很浅,不可能听到敲门声还不醒过来,而且今天她约好了会来这里。他不是那种会忘记约定还出轨的愚蠢的人。
缇娜夏的魔力在他体内探索时,果然发现了构成。应该是某种魔法药,看到复杂的魔法构成以及与之缠绕的诅咒,仍旧双唇相接的她皱起了眉。
两者应该都是用来让人睡着的东西,刚要准备开始解析诅咒的构成,缇娜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以前也接触过这种诅咒,但那时候的术者已经被处刑,不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但是,为什么还会存在这么相似的诅咒?她认真思考着,想要将这个疑点化为明确的形态。
——这时她忽然感到了远处的魔力波动。
这是她施加的结界接触到什么东西时的波动,如果她因愤怒而忘我的话,应该不会察觉到这些吧。当然,触动的结界并非她身下男人的守护结界。
缇娜夏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却怎么也没有找到应该一直在他身边的王剑。
「被算计了吗……伊兹!」
「我在。」
「给我看好这个男人!」
听到主人的命令,白发老者屈膝低下了头。缇娜夏美丽的容貌上带着怒气,简单地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后,便转移消失了。
※
泽菲利亚是个聪敏且大胆的女人。
当初瓦尔托想要巧妙地操控她,但全都被她识破了,于是他便判断把实话告诉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详细说明一切,但并没有撒谎。
她提出了两个条件,一是不能带走阿卡西亚,二是不能对奥斯卡带来致命的危害。瓦尔特欣然答应。身为魔法士的他原本就不需要阿卡西亚,而如果因奥斯卡被杀而让缇娜夏憎恨他的话就得不偿失。
他从泽菲利亚手中接过阿卡西亚,与她分别的时候,瓦尔托玩笑似的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你想把哪件事重新来过?」
「嗯……我会让年轻时的母亲注意好好挑选男人。」
她用玩笑话回应了他的玩笑。但这或许也是她的真心。她为现在的自己感到骄傲,但也同时诅咒着这样的自己。
感受到她复杂的感情,瓦尔托微微一笑,目送着不会再见的女人离开。
「——好痛好痛,在过一会儿可能连骨头都要融化了。」
瓦尔托看着烧烂的手心和落在地上的王剑,叹了口气。
法尔萨斯王室传承的阿卡西亚,拥有可以将碰触到的魔力无效化的能力。瓦尔托原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法尔萨斯直系能够使用它」。因而他没想到只要握着剑接触到魔法构成,剑柄和剑刃就会开始发烫。
他开始治愈自己的手,一边抱起一个小箱子,准备走出法尔萨斯的宝物库。
如果是往常,打破施加在箱子上的结界时,身为术者的女王应该就会察觉到。但现在的她应该没有这种心情。但他还是得抓紧,不然可能会有人察觉到看守的卫兵都被打倒了。
瓦尔托走出了以宝物库为中心设定的禁止转移的领域,进行咏唱,准备编织转移构成。虽然他进入城堡时是依靠泽菲利亚的帮助走进来的,但回去时必然需要穿过城堡的结界。为了不被追踪到,他编织的构成十分复杂。
但忽然间,他的背后传来了可怕的杀气,同时传来了纤细的声音。
「好久不见。你要去哪?」
「哎呀哎呀……没想到你还能注意到。」
瓦尔托紧张地回过头。
美丽的女人如同黑暗深渊的具现化,鲜明地站在那里。
她的右手缠绕着蓝色的雷光,光芒照亮了她的绝世容貌。
空气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但缇娜夏完全没有在意那些,用白皙的手指指向瓦尔托拿着的箱子。
「请把它留在这里,最好把你自己也留下来。」
「唔——这个邀请还真是诱人,但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瓦尔托笑着左腿后退了一步,小小的水晶从他的衣服下摆处落了下来。
缇娜夏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不出感情的黑色双眼斜了一下。
「那就去死吧。」
雷光击出,但瓦尔托也立刻把脚下的水晶踢了起来。雷光随即缠绕在水晶上,只差一点点便能轰到眼前的男人。
在缇娜夏编织新构成的同时,他笑了起来。
「我们很快还会再见的,『苍月魔女』。」
这句话确实让缇娜夏楞了一下。
即将击出的构成也略微歪斜。
瓦尔托抓住了因此产生的一瞬间空隙,发动转移魔法消失了。
缇娜夏环视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四周。
「……苍月,魔女?」
她略有些出神,但又用力摇了摇头振作起来。她沿着走廊继续前进,进入门锁已经被破坏的宝物库。
她看了看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各式物品的地方,原本应该放着白色的箱子的台座是空的……而阿卡西亚就落在旁边的地板上。
※
「幸好是我见过的诅咒,不然你差点就要和瑞吉斯一样昏睡那么久了。」
缇娜夏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冰冷。清脆的声响中甚至能让他感觉到浮冰。
奥斯卡按着自己的额头从床上爬起来,他看了看自己上半身的伤疤和痕迹,准备思考一下应该怎么开口。要是说错话恐怕脑袋不保。
但是在他开口之前,缇娜夏先向他确认。
「这瓶酒是她带来的吗?里面有魔法药。」
「不,我没喝那个,是被剃刀或者什么东西割了一下。」
「你肯定会因女性而死。」
「…………」
他倒是想说些什么,但现在的情况着实不允许他这么做。奥斯卡老实地咬紧了嘴巴。
缇娜夏坐在寝床边缘,把阿卡西亚抱在膝上。如果她没这么做的话,恐怕现在这个房间的情况会更加惨烈一些。她露出了流于表面的笑容。
「拉扎尔被发现正躺在一个空房间里。他只是因魔法陷入沉睡,所以我让杜安看着他。泽菲利亚小姐那边也派人去追了,但好像没有回家。既然与用在你身上的诅咒是一样的,袭击瑞吉斯的那次应该也是瓦尔托在幕后操纵吧。艾特利亚被完完整整地盗走了。很抱歉?」
虽然她道了歉,但这绝对是在生气。
奥斯卡思考着该如何劝解她,从十一个方案中选出了一个。
「那个,缇娜夏。」
「怎么了?」
满面笑容真的好恐怖。但他不能在此退缩。
「首先谢谢你救了我们。然后很抱歉,我疏忽大意了。」
他简短的说完该说的话,看向缇娜夏。她半闭着眼睛,嘴角露出辛辣的笑容,看起来就像雕塑一样。
她把阿卡西亚放在一边,爬上了寝床,四脚着地的踩着奥斯卡的身体慢慢地靠近他,这副模样就像是一只柔美的豹子。她用肉食者的眼神审视着未婚夫,把脸贴在他的喉咙上,轻轻地吻了下他的脖子。用煽情的声音低语道。
「你还有其他要说的事吗?」
「……我错了。」
听到他满含苦意的话,缇娜夏不由笑出了声。她暗色的双眼中浮现出孩子般闪闪发亮的光芒。
「和平时相反的立场还挺有意思的。」
「是嘛……只要你觉得有意思就好。」
「但是生气的份大概有这五十倍那么多。」
「只要你不撕毁婚约我就很高兴了。」
「才不会啦!」
缇娜夏不愉快地说道,把手搭上男人的肩膀。他身体上那些为了激怒她的痕迹一瞬间全部消失。她一脸无趣地坐在男人的膝盖上。
「幸好你没出什么大事,我可不想因为私情而杀人。」
「你是打算杀了我吗……」
奥斯卡也不由一颤,但缇娜夏却一脸茫然。
「怎么可能?我是说她。我其实对她施加了追踪的魔法,但当知道你只是粗心大意的时候就解开了。如果知道这件事与瓦尔托有关的话会更加用力追踪一下。这次是失败了。应该在庭院里见到她的时候就把她无力化才对。」
她轻飘飘的口吻让人很难想象其内容可以随意左右人的生死,但缇娜夏的声音中饱含着对自己力量的确信。既不是小孩,也不是女王,而是她自己原本的样子。
看到她的模样,奥斯卡不由露出微笑。但缇娜夏生气地皱起了眉头。
「你明白了吗?」
「明白,我明白。」
「铭刻于心?」
「绝对。」
「你是很容易让女人执着的类型,请多加注意。」
听到婚约者十分有道理的一番话,奥斯卡不由苦笑。
「那你又如何?」
「对我感兴趣的男人都是些只对我的内脏有兴趣的人,让我很为难。」
「这算什么……」
但缇娜夏只是微微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快被严肃的表情取代。
「瓦尔托好像需要集齐两个艾特利亚,所以应该不会马上使用。不过同时也必须对另一个加强警备才行……」
「干脆把它毁掉?这样可能损失还会更少一些。」
「但是这么做的后果完全难以预料……」
能够回到过去的咒具,不知道破坏它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所以她无法这么做。
看到缇娜夏露出难受的表情,奥斯卡慎重起见向她确认道。
「铎洱达尔的那个没问题吧?」
「我很想说没问题,但看到他这次不合常理的手法,让人很不安。」
缇娜夏顿了一拍,看向奥斯卡。
「瓦尔托很擅长预判别人的想法。不是普遍性的,应该说她对你我都特别了解。」
「是不是因为之前跟着涅菲莉一起来了法尔萨斯城堡?他应该也和你聊过天吧。」
「虽然有聊过,但并不是这种表面上的了解,而是更贴近身边的感觉。」
「身边?」
「恐怕现在的我已经被他看穿了,所以不能就这样下去……」
她说到这里,双瞳好像逐渐沉入黑暗深沉的思考深渊。
感情从那双眼睛中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冷静而透彻的思考。
她的思考逐渐深化,逐渐远离。
遥远的遥远的——仿佛时光倒流一样。
仿佛正在变成,自己所不认识的她。
「缇娜夏?」
他无意中说出她的名字。被这个声音吓到的却是奥斯卡自己。感情随即回到了她的眼神中,缇娜夏微笑道。
「怎么了?想求我饶你一命吗?」
「你果然打算杀了我吧……」
「也不是,毕竟还没结上婚呢。」
「知道了……至少等到孩子长大了再杀我吧。」
「我会考虑的。」
听到他的玩笑话,缇娜夏哧哧地笑了起来,她转过身靠在奥斯卡胸前。
然而她被长长睫毛覆盖的双眼,再次沉入了冰冷思考的深渊。
4 记忆的尽头
缇娜夏的孩提时代并不算长。
她的立场以及周围的环境都不允许。
她既不能依赖也不能信任周围的人。在破例成功即位的年幼女王的身边,只有畏惧她的人或者想要排除她的人。
唯一能称得上是她伙伴的,就只有继承而来的十二位精灵。对缇娜夏来说,只有他们是值得信任的对象,像朋友,也像家人。
「……好累。」
少女俯卧在宽敞的寝床上。
即位几个月后,十四岁的缇娜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叹了口气。担任他的护卫的精灵森向年轻的主人说道。
「快点睡吧,这样下去对身体不好。」
「一会儿就会睡着了,没事的。如果我睡觉的时候有刺客来的话,就杀了他。」
「不管对方是谁都能杀么?」
「没问题。」
少女干脆地回答。但看到森没有回应,她暗色的眼睛里渗出了淡淡的泪光。
「……因为,如果我放过了谁或者对谁好一些的话,这些人接下来就会被刺客利用。所以我必须平等地对待所有人。这样的话就只有想和我战斗的人才会来。」
少女的低声细语被枕头吸收,这应该是前几天对她的暗杀计划中卷入了一个同龄女官的影响吧。如果表现出软弱,政敌就会乘隙追击。铎洱达尔的王位并不是靠血统继承的,只要能够废黜她,其他人就能登上王座。
森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重复了和刚才一样的话。
「快点睡吧,你会君临王座直到老去的。对你来说这段时间还很漫长。」
「……肯定,也并不漫长。」
恐怕自己在老去前就会死。无论多么有理想多么有力量,在这样的时代下是无法持续长久的。总有人欺骗谁,背叛谁。人人都想着「快点结束吧」,但却看不到出路。整片大陆都是如此。
所以缇娜夏想,即使自己一直没有失败,也希望在老去前离开王座。如果持续几十年一直靠着超出常理的力量威压周围,那自己总有一天会无法保持正常。就算没有变成那样,随着思考的老去,或许自己就会只追求自身的安稳,进而会对人民产生不利。所以,这段时间再长,也就还有二十年吧。
但这也「足够长」了,缇娜夏这么想着抬起了头。
「想让我休息的话,就讲点什么东西给我听吧。」
「讲东西?报告吗?」
「不是报告,讲讲你的故事吧。上次显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和初代王签订契约的时候呢?」
听到她突然抛出的话题,精灵青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他看到缇娜夏眼中泛起的类似于期望的好奇心时,不由苦笑了一下。为了回应主人与年龄相应的兴趣,他靠在墙上说道。
「以前我显现的时候还挺自由的。」
「现在的森也很自由啊。」
「也许吧。」
拥有一头明显并非人类的青白色头发的青年出不声地笑了笑。他的声音里渗透着一丝焦躁的情感。
「就像你无法忘记那个救了你的男人一样……我以前也曾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女人。」
少女用手肘撑在寝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精灵。很少有机会看到他这样谈论自己的事。他在十二个精灵中也属于情感比较单薄的那种魔族。
「她是个自由、反复无常、却又充满慈爱的女人。忽然不见,又忽然回来,每次我显现的时候都会碰到这种事。」
「……她也是魔族吗?」
在王的精灵每次显现时都来见他,这种事以普通人类的寿命是不可能做到的。
但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森从墙壁上起身,走近寝床,为主人纤细的身体盖上了被毯。缇娜夏此时才第一次注意到他戴在手上的戒指。
森赤色的双眼像人类一样露出安慰的神色眯了起来。
「如果你什么时候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话,可以去拜访她。虽然她是个很让人困扰的女人……但一定会成为你很好的理解者。」
精灵的大手抚摸着缇娜夏的头,代表这是第三次「快睡吧」的忠告。
少女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的心情多少轻松了一些,深深吸了口气。
——只有他们才是可以让她安心的家人,但他们……是王的一部分。
所谓王,就是强大的象征,是为了让人民生存下去,为了让国家运转下去的巨大齿轮。
王身上不需要感情,也不需要人格。
只要依靠谁,就会产生软弱。只要相信谁,就会出现缝隙。
所以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没关系,她拥有足够的力量。
就这样,从即位开始的这五年间,缇娜夏一直如履薄冰地坐在王的宝座之上。
她从不迷茫,也从未让人看到过软弱的表情。
她只是身为王,以傲然的、压倒性的力量战斗着。
——因为这也是与「他」之间,最后的约定。
※
俯视箱庭的暗色双眼,显露出些许感伤。
站在旁边的瑞吉斯注意到这一点,看了看女王。缇娜夏纹丝不动地向身旁的两个精灵说道。
「……我最近有点天真了吧。」
「虽然订婚以后更加明显一些,但自从你来到这个时代后就一直是这样哦?不如说显得有些没出息。」
「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觉得清爽多了。」
微笑着的她,并没有往常那种花朵般的氛围。瑞吉斯盯着她,感到些许违和感。另一位精灵卡尔开口说道。
「不过小姐你以前就是个这样的孩子。在四百年前即位以前,你就是个又坦率又温柔的好孩子,所以我还有点担心。」
「欸?这是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你是人类。反正在即位之后你也表现的很好,不过对此我也有些担心就是了。」
「如果成为女王后还像小孩子一样就麻烦了。」
缇娜夏像是事不关己似的点了点头。
「总觉得对方能够读懂我的想法,而且很不巧,还是身为个人时的我的想法……是吧。总是被对方抓住这一点也很麻烦。」
瓦尔托明显能够预判缇娜夏的思考。
从第一次见面时,就觉得好像被他看透了。
不知为何,看来他的确能看穿并非铎洱达尔女王的,而是身为个人的缇娜夏的感情。瓦尔托预判了她对奥斯卡的恋情,以及为了帮助他而做出的行为,并基于这些设置了陷阱。
所以,他才能在她与西米拉的战斗后抓住她,才能夺走艾特利亚。这实在是过于失态。泽菲利亚那次也是,因为她还留有感情,所以最终只是那种程度就结束了,但一个弄不好,奥斯卡甚至可能被杀。
然而,不能再让你称心如意下去了。
自己在身为个人之前——首先是王。
感情这种东西,随时都可以舍弃,可以忘记。
只有能做到这一点的人,才能登上王座。
对于王来说,必须的东西并非心灵,而是精神。
「稍微切换一下意识吧。」
在这个时代从未显露的自己的另一面。瓦尔托想必也不会了解。
冰冷的暗色眼瞳睥睨着箱庭,光芒从女王的双眼中隐去。
身为大陆最强魔法士的她,安静地发出战争宣言。
「从现在开始——就由他所不了解的我来接下这一切。」
那简直就像是窗帘滑落一般的变化。
虽然很微薄,但却是决定性的「某种」不同。
空气为之一变。
站在女王两侧的两位精灵深深地垂下了头。
「如您所愿,我们的女王。」
缇娜夏傲然地点了点头,无声的压力甚至让人不敢呼吸。在僵硬的瑞吉斯面前,她用白皙的手指一个接一个的点向铎洱达尔国内的村落。
「首先是这三个村子,还有这两处地方,安排下去。」
「……我明白了。」
「然后把关于玛葛达鲁西亚的所有资料都交给我。晚上之前我会看一下的。」
「我会安排好。」
瑞吉斯低下头,确认着仍旧不停被下达的各个指令。
他无法抬头,因为他身上承受着不敢让他这样做的威压。
瑞吉斯倾听着女王淡淡的指示。
至今为止,缇娜夏在表现自己冷彻的一面时多少也会留有一些自嘲和亲切之处。
但现在丝毫不见这种感觉。
——恐怕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传闻中「毫不犹豫处决任何人,从来不惜弄脏自己的手」的残酷女王。瑞吉斯今天终于得以一窥其本质,但他只感到一阵冰冷。
※
她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在只有自己存在的黑暗中,缇娜夏开始整理积攒的情报。同时,她开始连接各处张开的结界和监视构成,从中取出新的情报。
四百年前,她也总是在睡觉的时候像这样回顾当天的事,思考今后要做的事。然后把其中的一部分记录在日记中。
应该以什么为优先,又要舍弃些什么。想要审判什么,又或者要拯救什么。
居于王座之上的人,必须不断面对这些选择。其中没有私情,也没有自己。
缇娜夏的意识逐渐扩展,头脑中变得整齐起来。纷乱的碎片被整理分类,多个思考开始并行,她自身则在稍微远离这些思考的地方俯瞰着它们。
——森仍旧下落不明。
想到这一点她就有些心痛。每一个精灵都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四百年前的她虽然有理解者与支持者,但并没有亲近的人。
而与支持者们一样众多的敌对者,也在不断包围她。
这个时代里,她既没有支持者也没有敌对者,而且与奥斯卡相遇,即使被说显得有些没出息,也是难免的。她没有为此生气,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从她醒来直到现在,恐怕是一段漫长的休憩时间吧。是一直奔跑至今的她,获得的一段温柔快乐的时光。
然而这些也已经结束了。她将放下只属于自己的幸福,继续前进。
任何人都不需要,生锈不动的齿轮。
「……!」
感受到突然出现在近处的气息,缇娜夏反射性的编织构成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正准备把右手中的构成击出——却看到了站在身前的男人的惊讶表情。
「怎么了,吓了我一跳。」
「啊,奥斯卡……我精神很集中,不小心就,抱歉。」
缇娜夏消去构成,低下了头。
不过奥斯卡也正准备避开构成向侧方移动,也算是不错的比试。
他坐在寝床的边缘,露出了呆然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眉间皱地厉害。」
「很多东西。」
缇娜夏苦笑着站了起来,准备去拿酒瓶。途中,她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一本书。
「奥斯卡,你还记得『忘却之镜』的故事吗?」
「忘却之镜?啊,童话故事,上次买来的资料里的那本。」
很久以前,某个小国里生活着一位公主。
她受到大家的喜爱,过着幸福的生活。但有一天,前往他国的国王夫妇被盗贼袭击而丧命,她因悲伤卧床不起。在之后的一年里,虽然臣下们不断劝解公主,但她再也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过。
某一天,一位旅行中的魔法士听说了她的故事,送给她一面古老的镜子。传说这面镜子能够吸走人的悲伤,而她看到那面镜子后便停止了哭泣,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这是一个从黑暗时代初期流传下来的古老童话。
「这个忘却之镜的故事在整个大陆都有流传,但根据地方的不同也会有一些变化。有不光能够吸走悲伤,还能够吸走所有记忆的版本,也有会把不相信镜子力量的人的整个精神吸入镜子让他沉睡的版本。」
「哦,还挺有趣的。」
「还有,大概一百年前,铎洱达尔有人专门研究过这个故事,我看了看那篇论文,好像各地偶尔都会流传『遇到那面镜子』的传说,根据这些传说的线索,镜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玛葛达鲁西亚。」
缇娜夏把酒杯递给奥斯卡,他微微睁圆了眼睛。
「你认为这个童话和玛葛达鲁西亚的魔女有关?」
「至少也是一种可能性,但如果封闭之森的魔女想要控制一个国家,为什么要等国王昏迷后才出现?比起让国王昏迷,直接操纵他的精神会更方便一些吧。现在正因为这种做法产生的时间差,让铎洱达尔知晓了这件事。」
「也就是说,是因为国王倒下,魔女才出现的?」
「我很怀疑这一点,会不会是因为某种原因导致了他的昏睡,从而引来了魔女?我一个个地检视了各种怪异的传说,忘却之镜是其中的有力候补之一。」
缇娜夏说到这里,又回到了寝床上,她仰卧躺下,用胳膊遮着双眼。
她的态度好像表明了对话就此结束,奥斯卡在她周身的氛围中察觉到某种不同往常的东西,他放下酒杯。
「缇娜夏?」
——从法尔萨斯的艾特利亚被夺走后已经过去了五天。
从那天起,奥斯卡就发现她的样子有些变化。
好像总是在思考些什么,好像把感情放在别处一样的感觉。而且她身上的锋锐之意也明显增加了。
被叫到声名字,缇娜夏问道。
「嗯,怎么了?」
「没什么,你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哦。」
缇娜夏出声地笑了笑。但她的手臂依然覆盖着双眼。
她没有看向他的眼睛,好像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她的动作传达着这种意思。
这的确不是生气。可以感觉到她的心思似乎在非常遥远的地方,奥斯卡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是三周后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但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她。
这几天他们每天都有好好见面。但每次他都会感觉到些许的违和感以及既视感。所以他特意开口确认,结果却察觉到了其中决定性的变化。
是做错了什么吗?奥斯卡伸手触摸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
「欸,什么都没有。」
缇娜夏把手挪开,但其下显露出的暗色双眼中完全感觉不到温度。
她坐起身子,抱住自己的双膝。
「我还是想去玛葛达鲁西亚侦查一下。」
「啊?」
「趁现在潜入那里,掌握一下情报,根据状况也可以把魔女排除掉。」
听到她说得理所当然似的内容,奥斯卡不由哑然。但他立刻回过神来。。
「不行,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么?为什么要主动招惹麻烦。」
「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和封闭之森的魔女战斗哦。」
这句话让奥斯卡感受到了比表面上更深刻的东西。他没能立刻回应她,是因为想起了拉维妮娅信中的内容。
「如果继续让对方任意行动,可能就会太晚了。所以在那之前,我想现在就动手。」
「……尽管如此,对方手中仍旧握有玛葛达鲁西亚的王权。如果以你的立场那样做的话,一不小心就会发展为战争。」
「所以就要等着对面攻过来吗?如果这样松懈下去,我们的损失会变大,甚至可能在哪里被她摆一道。」
「你啊,这种做法——」
她所说的话在某方面是正确的。如果把本国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话,这也是有效的手段。
但这就会导致铎洱达尔对他国的攻击行为。而且还是数百年来史无前例的由强大的魔法士发动的先制攻击。万一这件事情放到明面上来,会让整个大陆的局势立刻发生变化。
也就是说——
「会让时代倒退。」
之前,杜尔扎曾使用禁咒进攻法尔萨斯。当时奥斯卡得到了缇娜夏的协助击败了禁咒。自那以后,大陆列强间便签订了条约禁止在战争中使用禁咒,但如果她这次继续独断行动的话,那份条约也将成为废纸。
但她却很美丽地笑了起来。
「那种事,总能处理的。」
充满自信的话,她的声音中,拥有让听者战栗的力量。
——四百年前高居王座的女人。
这就是她,原本就是黑暗时代的女王。
奥斯卡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他只是没能真正理解其中的意义。
那是一个不战斗、不欺瞒的话就无法生存下去的时代。她为了守护国家连魔女都击败了。而现在——她也准备做同样的事。
但对方毕竟是魔女,没有任何人能保障她这次仍旧可以取胜。
奥斯卡抓住她白皙的手臂。
「不要去。」
「你没有阻止我的权利。」
他曾经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当这句话出自她口中时,其中的含义则完全不同。
奥斯卡瞬间迷茫了一下应该以对公的身份来劝告她,还是以对私的身份制止她。
但无论选哪个,答案都是一样的。
「我是即将成为你丈夫的人。」
「是的,我即将成为法尔萨斯王妃,也有相应的立场。」
她说出口的是公对公的答案,黑色的眼睛瞥了一眼被他抓住的手臂。
「但我们还没结婚。首先,你是别国的人。」
「缇娜夏……」
她指出的这件事让他产生血气翻涌的错觉,但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很清楚他们两人各自肩负着不同的国家。尽管如此,他们也一直互相扶持着走到了今天。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拒绝自己?
「……你……不想生活在这个时代吗?」
她不是为了和自己一起走下去,才跨过四百年来到这里的吗?
听到他的轻声嘟囔,缇娜夏微微睁大了黑色的眼睛,她的眼中寄宿着平静的光芒。
「正因为是这样的时代,你和我才没有彼此敌对。」
这一点对她来说究竟是否是一种希望?
事到如今,奥斯卡又想起了四百年前她退位时的经过。击败了魔女,在与塔伊利的战争中获胜的她,在国内却因为「能够杀死魔女的人不也等于是魔女吗?」的问题而最终退位。
而现在的她比四百年前更强。
奥斯卡凝视着本该极为熟悉的女人。
或许——最合适的解决方法,是夺走她的纯洁并削减她的力量。
她身为个人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以及过剩的战斗意志。像现在这样继续放任她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走错一步,就可能会成为整个大陆的灾难。
然而……这并非爱着她的男人会做的选择,绝不是。
看到奥斯卡无言地抓着她的手腕,缇娜夏露出了天真无邪的微笑。
「怎么了?如果想要削弱我的力量也可以哦。就算有些精灵魔法不能使用了,我也不会输的。还是干脆直接拘禁我?」
她的微笑中,有着不惜与他为敌的战意。
——好遥远。
非常遥远,他够不到。
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
奥斯卡甚至没察觉愕然的自己已经放开了她的手臂。
「……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和往常一样哦。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人。」
缇娜夏这么说着,伸出双臂,围住了奥斯卡的脖颈,像是确认似的紧紧抱住他。
她的温度一如既往。但她的思绪却不在此处,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怀着不小的感伤,奥斯卡闭上了眼睛,回想起了在她身上感受到的不可思议的既视感的真面目。
那是他曾经看到过的,四百年前日记中的她。
※
像小山一样的一叠叠纸,随意地堆放在书斋的地板上。
这些是过去的六十七位『家主』们留下的连绵不绝的手书——不,也有拒绝这些而逃的人,就想他吊死的父亲一样。
「瓦尔托也写过这个吗?」
「有过几次,如果有事情想要传达给下一位的话。」
听到他的话,拿着扫帚的密菈莉丝露出了复杂的表情。看到少女略带顾虑的表情,瓦尔托对她露出微笑。
「你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写这些东西的人,都是因为想写才写的。一旦时间回卷,写下来的东西也都会消失。只不过大家都只记得自己活着的时候重复的记忆,并不知道除此之外的事。至今为止发生了什么,重来之后又出现了什么变化,如果想要把这些告诉之后的人,就必须把它们写下来。」
每人究竟拥有多少次不同的人生记忆,根据家主不同也各有区别。在瓦尔托之前有着各种各样的家主,这些记录,只是那无数人生中的一点点碎片。
「当然了,并非每个家主每次都会写这个。也有人因为卷回的次数太多而感到疲倦就不再写了,也有人为了弥补这一点,补充写下自己曾经读过的过去的家主的记录……各种情况都有。」
庞大的资料代表了各式各样的人生。
但是,真正重要的东西,一定只留在他们每个人心中。瓦尔托凝视着少女的侧脸。
第一次与她相遇,已经是遥远的,令人厌恶的遥远记忆尽头的事了。
在稍微偏离道路的森林中,他救了受伤的她。现在的密菈莉丝并不记得那件事。但他不会忘记,那是非常重要的……充满后悔的记忆。
少女靠近一叠纸。
「这里面也有关于苍月魔女的资料吧?」
「有哦,但是很少有人能从她的塔上回来。比起留下的那些资料,还是我更了解她一些。因为我认识身为王妃时的她——」
这时,书斋的天花板剧烈晃动,密菈莉丝大叫道。
「怎,怎么了!」
「难道是把玛葛达鲁西亚丢在一边,转而到这里来了?」
从整个房子发出的凄惨悲鸣声来看,来的人究竟是谁已经不言自明。
「密菈莉丝,来这里!」
瓦尔托迅速跑到书斋的角落,打开了设置在地板上的隐藏门。他把少女推进了从那里延伸的地下通道里。密菈莉丝虽然很吃惊,但还是无言地听从了他。瓦尔托自己也踏入地下通道,同时回头看向纸堆,他迅速编织点火的构成,向纸堆丢了过去。
「瓦尔托!?」
「没事,绝不能让它们留下来。」
视线从燃烧的纸堆上移开,瓦尔托走进地下。
他们在通往住宅外围的地下通道中跑着,瓦尔托说道。
「真是的,现在应该是该忙的时候吧,从某种意义上说,她比王妃还要麻烦。」
她在这无数的时间中都是「魔女」,有时也是「王妃」。瓦尔托所了解的,都是那一边的她。悠长生命带来的超然、喜欢人类却又与他们保持距离、既残酷却又非常仁慈、她是个情感深沉但又孤独的人。
但现在的她既和她们相似,却又有所不同。虽然在法尔萨斯王身边的时候,她依然保留着原本浓厚的少女色彩,但这几天她的行动比魔女时更加毫不容情。而且她精神上还很年轻,攻击性和决断力都很强。这是瓦尔托也不知道的,身为黑暗时代统治者的她。
「虽然四百年前的记录里有提到,但没想到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瓦尔托流着冷汗,在黑暗中延伸的道路里奔跑着。
这时,他的背后传来什么东西崩塌的轰鸣声。
只要在处理该做的事情时,连悲伤都不会涌起。
这时缇娜夏曾经即位时便做到的精神统御之一。
所以她现在一点也不难过,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事。
「如果只在玛葛达鲁西亚那边发力,就以为我不会行动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冷言冷语的女王脸上没有任何感情,身边的米拉问道。
「缇娜夏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你指什么?」
「你和阿卡西亚的剑士吵架了吧。」
在一望无际的天空中,听到漂浮在身边的精灵指出的事,缇娜夏微微愣了一瞬。
但女王在瞬间后便出声笑道。
「没有吵架,只是意见有分歧而已。」
「婚前被他讨厌了怎么办?」
「唔——嘛,那样的话也没办法了。」
听到主人若无其事的回答,米拉睁圆了眼睛。
「这样好吗?」
「这也没办法吧。现在我还有事要做。而且就算不能成为王妃也能留在那个人身边。我觉得对法尔萨斯来说或许这样还更容易接受一些。」
「容易接受?」
缇娜夏苦笑着没有回答。瞬间后,她的手腕中开始编织起复杂的构成。
漂浮在上空的女王将下方的宅邸纳入视野。这座位于塔伊利乡下郊外的宅邸,据说从五年前起就成了某位贵族的别墅。但这也只是情报操作的结果。
这几天里,缇娜夏编织了覆盖整个大陆的魔法探知网络,她轻轻弹了下手指。
「总算找到反应了,花了我不少时间呢。不过这样一来,总算胜利可期了。」
缇娜夏向精灵使了个眼色,米拉点了点头。
「那就赶快开始吧。之后还要参加冈杜那的庆典。」
女王再次弹响手指,随着信号发出的同时,两人将构成化为巨大的牢笼向眼前的宅邸降下。这个构成是一个禁止转移,同时能将范围内的事物压碎的魔法。
然而,它被覆盖在宅邸上的防御结界勉强抵挡住了。一旁的米拉轻轻吹了声口哨。
「挺厉害嘛,这个结界很强大。」
「把它打穿吧。」
缇娜夏若无其事地说道,举起了纤细的右手——笔直往下一挥。魔力化为巨大的锤子,伴随着轰鸣声在宅邸的屋顶上穿了一个大洞,应该直接贯穿了地板。防御结界的核心被破坏,烟消云散。
两人从屋顶上的大洞降落下去,但米拉马上皱起了眉。
「有烟冒出来,着火了吗?」
「或许是对方点着的,应该。是想隐藏踪迹?」
缇娜夏为他们两人施放防御结界,同时降落在宅邸中央。像是起居室的房间里已经充满了白烟。
缇娜夏调整着空气的流动,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倒下的木头椅子对面,有一扇微微打开的房门。烟雾好像是从那边涌出来的。米拉先行进入,缇娜夏紧随其后,在房间里她发现了被火焰包围的烟雾的源头。
「……这是记录?」
一叠叠纸张正在燃烧。换算成书本的话大概有近百册之多。缇娜夏从最靠近的地方拿起还没化为灰烬的几张纸,熄灭了燃烧的火焰,凝视着上面书写的内容。
「这是……」
「缇娜夏大人,抱歉,让他跑了。」
米拉从角落地板上开着的洞穴里露出脸说道。从她的模样来看,地下通道应该延伸到了禁止转移的范围之外。虽然应该是出其不意的进攻,但看来对方十分机敏。
然而,比起那个或者其他什么事,缇娜夏看着手中纸张上的记述,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美丽的脸庞。
※
每年一度,大国冈杜那都会举办建国纪念日庆典。
为了参加这一各国权力者都会聚集的活动,奥斯卡也来到了冈杜那城都。他在主办方准备好的房间里换上正装,好不容易忍住了叹息。
虽然他一直都不喜欢参加典礼,但这次表现的如此郁闷也是有原因的。
其中之一是因为身为少女奥蕾莉雅监护人的那个恶心男人也在这里。
另外一个则是——今天应该也会来的他的未婚妻。
缇娜夏虽然拒绝了他的阻止,但最终没有去玛葛达鲁西亚。「你是在客气吗?」虽然这样问过她,但她只是无言地笑了笑,同时她的态度中依旧感受不到任何感情。虽然每天都在见面,但不知为何距离却越来越遥远,奥斯卡对此十分困惑。
他还问过她「是不是变心了?」,但她苦笑着否定了,也说并没讨厌他。但取而代之的是,她拜托他「希望暂时中断婚礼的准备。」,理由是「以现在的状况,不知道形势会发生什么变化。」,但在奥斯卡看来,这明显是因为她心目中事物的优先顺序发生了变化。
「为什么总是那么抓不准她呢……」
照着镜子扣紧上衣的袖口。除了明显的不愉快神情之外,没有任何问题。奥斯卡走出房间,与等在外面的阿尔斯一同进入会场。
他首先与身为主人的冈杜那王互致问候。打完招呼后在会场里找了找,但缇娜夏还没来。反而是在大厅的另一侧,奥蕾莉雅和她的男伴已经来了。男人注意到奥斯卡的视线,露出了与之前对着周围的千金小姐的温柔微笑不同的坏笑。奥斯卡不由拉起了脸。
「……总觉得很不爽。」
他的嘟囔声轻的没人能听到,但好像还是传进了站在身后的阿尔斯耳里。身为护卫跟着奥斯卡的他不由露出苦笑。
「缇娜夏大人好像还没有来。」
「最近她忙得不可开交吧。」
奥斯卡毫不客气地说道,这时话题中的人物走进了大厅。
缇娜夏穿着不加修饰的黑色礼裙,头发也只是随意地扎了一下,但仍旧美得夺人心魄。奥斯卡远远地看着她带着外交微笑与冈杜那国王致礼。难得穿着正装的红发精灵少女站在她身后。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带着精灵出现在正式场合,让他有些意外。
缇娜夏打完招呼后,视线在会场内徘徊着确认了一下,发现奥斯卡和特拉维斯的位置后,她便穿行在人群之间来到奥斯卡身边。奥斯卡半是呆然地看着她和遇见的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走到自己身边。
「你打扮得还真是随性,而且还迟到了?」
「太赶了。从早上开始我就什么都没吃……今天真不走运。」
她略显垂头丧气的模样,看上去像是以前熟悉的她,奥斯卡笑了笑,从附近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盘子。
「来,补充点糖分。」
「上来就吃点心!?」
虽然抱怨着,她仍旧坦率地接过盘子,把涂满了奶油的点心放进嘴里,姿势优雅地吃了起来。同时缇娜夏靠近奥斯卡一步,低声说道。
「我了解到一些麻烦的事,需要和特拉维斯确认一下。」
「……我知道了。」
虽然他不是没有想要否决她的想法,但那样做应该也无济于事。恐怕只会恶化与她的关系,使事态更加混乱。虽然与特拉维斯的谈话也可能有混乱的结果,但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到时再想办法就好。
奥斯卡点头同意时,被米拉叫来的特拉维斯和奥蕾莉雅正好来到他们身边。
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缇娜夏张开了结界,礼仪性地问候完,特拉维斯的语调就突然变了。
「干嘛把我叫过来,有事?」
听到男人随意的疑问,刚吃完第二个点心的缇娜夏把盘子放了回去。
「我就直接问了,你拥有重来前的记忆吗?」
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奥斯卡皱起了眉头。他理解了她的问题。她想询问魔族之王,在这个已经被艾特利亚改窜后的世界里,他是否拥有改变前的记忆。
但是特拉维斯摸了摸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的奥蕾莉雅的头,哼笑了一声。
「怎么,你想问这个?我没有记忆。因为那个球是外部者的咒具。」
「外部者的咒具?那是什么?」
「啊?你不知道吗?」
特拉维斯这么说着,一边瞥了奥斯卡一眼。奥斯卡也摇了摇头,他只好无奈的继续说道。
「简单来说,这是能产生魔法法则下不可能的效果的咒具的总称。那些东西连我也会被卷进去。没有例外。」
「真的?你有时显得很奇怪,像是知道未来,或者说是知道改变前的未来的事?」
「我不知道啦,真烦人。」
特拉维斯嫌麻烦似的挥了挥手。看到他的这副模样,奥斯卡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说了我是这家伙的伴儿吧。」
当时他与缇娜夏之间还没有订婚,甚至都不是恋人关系。这说明他应该知道「两人结婚」的之前的历史。
听到奥斯卡指出的问题,魔族之王的表情越发难看。
「别总记住这种多余的事啊……」
「一般也没法忘记。」
「我给你操作一下记忆?」
缇娜夏插进了两个正在进行无聊争论的男人之间。
「特拉维斯,请告诉我们实情,我已经见过不复存在的历史记录了。」
缇娜夏的脸色略显苍白,特拉维斯不愉快地反问道。
「你看过那个了?是关于什么的?」
「是关于塞扎尔的记述,改窜前的塞扎尔没有西米拉,而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富裕大国而繁荣,也没有进攻法尔萨斯。」
众人陷入了沉默。
特拉维斯沉思几秒后,拍了拍奥蕾莉雅的肩膀。
「你稍微到边上去一会儿。」
「咦,可是……」
「听话,别跟着陌生人走了哦。」
听到男人不容分说的口气,少女点了点头。奥蕾莉雅离开会场时一路上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她离开后,特拉维斯重新转向两人。
「先说好,我真的没有记忆。基本上上位魔族与外部者的咒具相性很差,那些东西能无视位阶产生作用。我只是刚好看过几次和你所见的一样的记录。应该是自称时读一族的人,他们拥有那些记忆,还会把那些重复过程中的庞大记忆通过书写进行传承。现任的家主……你们也认识吧?就是那个叫做瓦尔托的男人。」
奥斯卡和缇娜夏同时吸了口气。
一直以来围绕两人的阴谋是如此地周到及全面,原来是因为身为敌人的那个男人拥有着及其大量的记忆和记录。虽然有些令人难以相信,但他们对这一事实多少有些预料,不由悚然。
特拉维斯懒散地确认了一句。
「你看到的记录只是关于塞扎尔的吗?」
「是的。其他的部分全都被处理了,只有这一点没有被烧掉。」
「嘛,这不也挺幸运的?人类还是别看到那些东西为好。」
这句话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就算有记录,也没有记忆。虽然是自己,但又不是自己。只要存活于现在的世界中,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世界的记录无非只是一种感伤。奥斯卡并不认为知晓那些就一定是件好事。他向身边的缇娜夏确认道。
「烧剩下的这些记录,是属于瓦尔托的?」
「是的,我一直在探查他的魔力,总算在塔伊利偏远处的一个宅邸里找到了他,来这里之前就对那里进行了强袭。不过被他靠着地下通道这种小手段逃走了。」
「感觉他会因此折寿不少。」
他刚刚还庆幸她没去玛葛达鲁西亚,没想到又做了这些事。但瓦尔托确实拥有其中一个艾特利亚,就算不是最优先的目标,也应该是必须解决的目标。
缇娜夏再次向特拉维斯提问。
「再详细点说说外部者咒具的事吧。魔法法则下不可能的效果,这是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非要告诉你?自己想办法吧。」
「瓦尔托想要得到艾特利亚。」
特拉维斯听到这句话后第一次皱起了眉头,他的视线像是要探寻什么似的在空中游弋。
他依次看向奥斯卡和缇娜夏,小声咂舌。
「外部者的咒具可以办到魔法无法实现的事。虽说如此,它并非使用了什么未被发现的法则,而是能违背法则。这种东西有好几个,基本上都是具有记录性质的咒具,艾特利亚也是这样。」
「违背法则?」
确实缇娜夏也说过很多次「在魔法法则下,回卷时间是不可能的。」。奥斯卡还知道另一处缇娜夏也给出过同样评价的地方。
「这么说来,那个满是茧的遗迹也是外部者的咒具?」
「嗯?啊,那个抓捕人类制作复制品的地方?那个还挺有意思的。我以前还见过那玩意儿吞没了一整个村子。」
「你要是见过的话,当时就做点什么啊!」
缇娜夏会这么喊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特拉维斯回了句「关我什么事。」也很正常。她放弃似的深深叹了口气。
「说起来为什么要把他们称为外部者的咒具?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东西。」
「当然是因为它们本身的原因。知道这些东西的人也很难将其公开吧。毕竟都是从世界之外而来的东西。」
听到特拉维斯谈谈说出的内容,至少奥斯卡并不是那么吃惊。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怀疑,还问过缇娜夏。缇娜夏应该也记得那些对话,只是显得略有些紧张。
「……世界之外真的存在吗?」
「不如说为什么要觉得『不存在』呢?你们人类连其他的位阶都无法认知全。但即便如此,你们也认可它们是『存在』的。因为有我们魔族或者那种负的显现存在。——那既然外部者的咒具是存在的,又何必怀疑世界之外呢?」
「这种说法跳跃太多了,位阶的证明还有许多其他的论据。」
「真是个死脑筋的家伙。嘛,信不信就随你吧。只把自己能认知的部分当做是全部也是没问题的。毕竟你们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在世界外侧享受并鉴赏你们这些人类吧。」
这么说完,特拉维斯笑了笑,似乎觉得「反正和我没关系。」。
不,实际上他真的认为和他没关系吧。毕竟他同样也是一个持续几百年鉴赏着人类生存方式的人。
缇娜夏发出了干笑声。
「你是指『书中的登场人物,无法认知到书外发生的事』吗?但如果目的只是鉴赏的话,改变过去这种做法也有点太过了吧。」
「选择改变的是你们人类自己吧。不过嘛,想要理解世界之外的人在思考些什么也是没有意义的。我以前曾经见过他们中的一个人,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听到特拉维斯的话,缇娜夏猛地跳了起来。
「你见过的吗!?太过分了!这不就等于提前知道了正确答案嘛!」
「烦死了,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不知道。而且那家伙既是外部者,又不是外部者。她选择了袒护人类,在人类之中活下去并且死了。这都是你们出生前很久的事了。那种家伙只有她一个,而且她和外部者的咒具没有关联。」
奥斯卡微微皱起眉头。
虽然他到现在只是在听着特拉维斯与缇娜夏之间的对话,但这时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之前特拉维斯在说「你不知道外部者的咒具吗?」时,并没有看向缇娜夏,而是瞥了奥斯卡一眼。
「难道说——」
然而在他继续说下去之前,一个男子快步穿过人群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安静地,但又带着浓厚的紧张神色走到缇娜夏身前,低下了头。这个男人奥斯卡也有些眼熟,是铎洱达尔的一名文官。
「陛下,有紧急联络……」
这么说着,文官看了看站在附近的两个男人,好像在犹豫是否可以继续说下去。女王随即命令道。
「没关系,你说吧。」
「是。——刚才玛葛达鲁西亚军越过了国境,军队约三万人。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会到达铎洱达尔南部的村庄。」
「什么……?」
与不由发出惊叹声的奥斯卡不同,缇娜夏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暗色的眼睛中带着冰冷的光芒,瞬间后她周身的氛围也随之变得敏锐。
「比预计的时间稍早了一些。我知道了。传令军队准备行动。我也马上就去。」
「我明白了。」
目送着文官和来时一样地迅速离去,缇娜夏抬头看了看奥斯卡。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寂寥的神色。
但很快就被无处不在的冰冷夜色所取代。
她嘴角微笑。
「就是这样,我要先离开了。谢了,特拉维斯。」
「嗯,回头见。」
漆黑的女王只说了这些就转过身去,没来得及阻止就离开了这里。
奥斯卡控制着表情。
——终于出现了侵犯铎洱达尔的国家。
它绝非大国,却拥有魔女。这很可能会变成一场与禁咒有关的战争,或者会成为更大规模的战争。从缇娜夏的样子来看,她应该知道玛葛达鲁西亚已经在进行战争准备。在此基础上,她的军队也同样做好了战争的准备。她之所以没有只身前往玛葛达鲁西亚,是因为她选择了国与国之间的冲突,而非直接击败魔女。
「总算回到以前的模样了。我还以为她准备一直保持这副不争气的样子呢。」
听到感觉这件事很有趣的声音,奥斯卡看向非人的男子。特拉维斯注意到他的视线,转头看向法尔萨斯王。
「你这是什么表情?那家伙本来就是这种女人。只是到了这个时代后就一直松懈了。对了,感觉会很有趣,我就给你讲讲她和塔伊利战争时的事吧。」
「啊?那个应该不是什么正常的战争吧。」
「就知道你会这么觉得。不过这些都是事实。铎洱达尔是个与世隔绝的国家,对世事不太明了。那个时候甚至没有像样的军队。自从她成为女王后才开始慢慢培育士兵,好像还把魔法士编成了战斗用的组织。——但是,那家伙的在城内敌人才是最多的。所以在塔伊利发动进攻的时候,她甚至没法离开城堡。」
「没离开城堡?」
「对,旧体制派本来就反对与塔伊利的战争,他们觉得反正赢不了,想不战而降,就是这么回事。」
「那家伙没有去战场……」
那个时代在内部拥有很多敌人也是很正常的。
而缇娜夏在当时也是一位过于年轻的女王。如果在与塔伊利的战争中女王离开了城堡的话,旧体制派很可能会趁机篡夺国政,提出投降。为了防止这件事发生,她留在了城内。为了魔法士和铎洱达尔的未来,她没有选择退让。
缇娜夏虽然是个冷酷的人,但并不喜欢奇策。可以的话她一定希望准备与塔伊利一样或者更多的军队来迎击对方。但这是做不到的。
——所以她才采取了奇策。
当时铎洱达尔国内共有两千军队,她将其中千人留在杜尔扎和法尔萨斯国境附近,三百人留在城都内,只让剩余的七百人去迎击塔伊利军。
当天天气恶劣,塔伊利发现只有数百人的铎洱达尔军后,想要直接虐杀他们而露出了尖牙。但铎洱达尔军完全没有和塔伊利士兵交战的意思,全都逃跑了。随后追逐逃兵的塔伊利军队队形混乱,拉成了长蛇阵,不知何时进入了弥漫的雾气之中。
原本这个平原上是不可能出现这种浓雾的。
但他们就像是迷失在噩梦中的孩子一样,徘徊在连前方人马都看不清的浓雾中——然后在深深的雾气中开始前所未闻的激烈内讧。
一切都是铎洱达尔军的巧妙诱导,当塔伊利军意识到自军只是在内讧时,却发现雾气外围已经竖起了巨大的火焰之墙。而同时还有不间断的魔法从火墙之后向他们轰击而来。幸存下来的塔伊利士兵后来曾说过「那不是人类应该面对的情况。」
他们甚至无法反击,只是不断被火焰和魔法击倒。
以生命为代价好不容易突破包围网而撤退的塔伊利军,一天内就失去了三万士兵。
最可怕的是,指挥铎洱达尔全军的,竟然是留在城堡中的女王。
她与派来侦查的精灵们共享知觉,通过魔法与亲信进行联络,然后从遥远的城堡中指挥着自军的魔法士们,颠覆了压倒性的不利状况。
第二天,魔女便出现在她面前。
奥斯卡咽下了一声叹息。
——他一直认为她曾经是个优秀的女王。
从以前曾经看到一些的日记内容来看,他以为她应该一直矗立于内外斗争的激烈旋涡中。
但他不曾想过她曾经随心所欲地操纵过如此激烈的战斗。从她略显稚气的笑容中怎样也无法想象这些。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是在孤独中一路战斗过来的,真正身为女王的她。
「所以她才会如此兼具两面性……也有点太极端了吧。」
身为王族的他们,都同时具有公私两面。
奥斯卡身为公的一面更强大,因而统御着私的一面以期不要与另一面产生矛盾。但与之不同的,缇娜夏却同时拥有可谓极其鲜明的公私两面。
这一面并没有在即位时或者与最上位魔族战斗时,而是现在才表现出来——恐怕是因为这次战争的缘故。
缇娜夏以杀死魔女的女王的身份,站在了再度出现的魔女面前。
「是个有趣的故事吧?还有,那家伙在战争时也在考虑排除内敌。因为战争时期精灵都没有留在她身边,她处于几乎没有警备的状态。旧体制派就想要趁机暗杀她,反而都被她抓获。其实只是那家伙故意引蛇出洞而已。结果那些人就被一网打尽地全部处刑或者流放了。」
「一网打尽?不是说战后的退位也是来自于旧体制派的压力吗?」
「现在好像是这样流传吧。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当时旧体制派早就一个不剩。那是她为了安抚塔伊利的感情,自己决定『被退位』的。」
「那是……」
如果缇娜夏是自己选择离开王座的话,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觉得突出的力量就和魔女一样,而排斥过于强大力量的人,正是她自己。
『王所必须的并不是强大的力量。』
这句话在她来到这个时代后已经再三说了好几次。缇娜夏也从一开始便断定自己是「时代的异物」。——她明明知道这些,现却准备再次选择踏上那条被忌避的道路。
当这一切再次结束时,她又准备把自己从哪里排斥掉呢。
「那家伙……难道不打算当王妃了吗?」
如果只身便能杀死魔女的危险人物成为大国法尔萨斯的王妃,各国恐怕会比现在更为忧心。所以缇娜夏肯定已经舍弃了「成为他正妃的未来」。中断婚礼准备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今后就算她能来到他身边,最多也只是以「被置于阿卡西亚主人监视下的人」这样的身份。好一点是爱妾,差一点就是囚犯,但无论哪种情况,她都不会再度出现在阳光之下。她准备让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都在搞些什么。」
即使变成那样,缇娜夏也仍会微笑着说「已经足够幸福了」吧。
——真正觉得「难以忍受的」,其实是他自己。
奥斯卡回头对身后的阿尔斯说道。
「计划有变,回国。」
以现在的情况,或许还可以在各国尚未知晓的情况下私下处理这件事。铎洱达尔的下任国王瑞吉斯肯定也不希望前任女王遭受这种偏见。他可以与瑞吉斯联手对其他各国做一些工作,趁着缇娜夏与魔女对战的时候,采取一些外交方面的措施。
幸运的是玛葛达鲁西亚是先攻的那方。只要能得到主要国家的谅解,他有自信能够应付法尔萨斯国内的情况。剩下的就是与缇娜夏的磨合了。
看到奥斯卡随意打了招呼准备离去,直到刚才都一直笑着的特拉维斯突然露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
「关于刚才讨论的话题……别让他得到艾特利亚哦?虽然无法自觉,但我也不想重来。我既不打算忘记奥蕾莉雅,也没有任何保证能再次回到这样的情况。——不要使用它,也不要被他夺走。我不想放弃现在的时光。」
说完想说的话,特拉维斯干脆地转身离开,他的身影随即消失在人群之中。
非人的男人回到了他的少女身边。——那自己又应该去向何处,做些什么呢?
他心中还没有清晰的答案。
尽管如此,奥斯卡仍怀着沉重的感情离开了华丽的大厅。
奥斯卡想要尽快离开冈杜那,但当他回到为他准备的房间后,却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违和感,表情随之一变。
房间和他之前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但却明显有什么不同。
奥斯卡感受着室内的空气,他察觉到微微的气息,拔出了阿卡西亚。
「是谁?」
他原本没指望能听到回复,但年轻男人的声音回应了他。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就来叨扰了。」
只有声音,看不见身影。而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瓦尔托?出来吧。」
「别开玩笑了,毕竟你这么可怕。另外我有个好消息,不想听一下吗?是关于封闭之森的魔女的……」
应该不是隐匿了身形,气息太过微弱。
奥斯卡稍微犹豫了一下应该如何回复他的问题,很快便抬起头来。
「说吧。」
「感谢你迅速的决定。现在支配玛葛达鲁西亚的女人——她并不是封闭之森的魔女。」
听到突然的结论,奥斯卡好不容易忍住了想要说出口的话。
缇娜夏基本已经断定那个问题人物就是魔女,如果并非如此,不知会带来多大的计算错误。
瓦尔托坦然地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她并不是封闭之森魔女本人,但肉体仍旧是魔女的。只是内里不同。现在寄宿于她身上的精神,是属于玛葛达鲁西亚王乌贝托的。」
听到他的进一步说明,奥斯卡不由皱起了眉,这个情况太过出乎意料,显得有些愚蠢。
「还有这种事?」
「以魔法来看是不可能的。但是很遗憾,存在着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咒具。它被称为忘却之镜——」
「是外部者的咒具?」
「哎呀,您从魔族之王那里听说了?这样正好。是的,就是外部者的咒具。魔女原本的精神被封印在那个镜子之中,行踪不明的女王的精灵也在那里面。」
「镜子里?童话故事里不是传说这是面吸收悲伤的镜子吗。」
「流传最广的说法里的确如此。但是『吸收悲伤』,只不过是一种单纯的结果。也就是说,忘却之境是吸取并记录人的精神和记忆的一种咒具。只要和镜子中的自己对视就会发动。」
虽然是世界之外的咒具,他的情报仍旧非常详尽。这是因为瓦尔托与同为外部者咒具的艾特利亚有很深的联系吗?
「忘却之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留在玛葛达鲁西亚深处的洞窟里,它与封闭之森的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那。但那个封印被解开,镜子也被带了出来,以古董道具的名义卖给了国王。乌贝托国王看了一眼买来的镜子……但镜子的内部还残留有封印,所以他被吸取而出的精神没能进入镜子里,最终他彷徨无定的精神占据了留在洞窟内的魔女的肉体。」
能感觉到些许苦笑的气息,但很快消失。瓦尔托随即说出结论。
「如果能破坏镜子,魔女的精神就会归复原位,国王的精神也会从被排斥出身体。不过外部者的咒具本身都制作得相当坚固,除了那位女王以外应该没人能破坏它。」
「……真是愚蠢的故事。」
让人一时间难以相信。按照魔法士们的说法,人的肉体与精神是不可分割的。
但外部者的咒具本身就是「使魔法中不可能的事成为可能的东西」。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相?奥斯卡用丝毫不带迷惑的平坦声音反问道。
「就算这是真的,告诉我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只是个陷阱。」
「是真的。因为我已经把她惹得相当火了,所以希望她能稍微改观一下对我的看法。」
「改观是不可能的。首先,把忘却之镜交给玛葛达鲁西亚王的人就是你吧?」
「……为什么这么想?」
瓦尔托的声音有些僵硬,奥斯卡理所当然地回复道。
「因为你虽然说得很事不关己,但对细节却太了解了。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想把那家伙引诱过来,那就只是白白送死哦。」
「我还没有那么鲁莽,毕竟现在的她太可怕了。」
缇娜夏几个小时前刚强袭了瓦尔托的住所。他应该不想再与她碰面。这样的话,他这次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把忘却之镜交给玛葛达鲁西亚王,现在却又给出情报想要破坏它呢?
听到奥斯卡的问题,瓦尔托苦笑道。
「其实很简单,魔女的身体被他利用,进而对铎洱达尔宣战并不是我计算中的内容。原本只是想用忘却之镜让乌贝托陷入昏睡,作为诱饵而已。」
「那你可真够失策的,所以你是想让那家伙来帮你擦屁股吗?」
「其实对我来说,就这样让铎洱达尔与魔女干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继续让她保持现在的状态我会很困扰。这一点你也应该明白吧?」
「…………」
自从艾特利亚被夺走后,缇娜夏就逐渐发生了变化。
她独自决定所有事,并立刻开始行动,这对瓦尔托来说是个很麻烦的对手。缇娜夏多少应该也是有意为之,因为她很在意之前自己的思考被瓦尔托读取这件事。
「要是让她一直单独行动,又会发生类似于宅邸被她破坏这样的难以意料的事了。所以我希望你能拉住她。话是这么说,我的确不想让她死掉。你也明白我对她本身并没有杀意吧。」
「依你的情况,想要杀死我们的话早就动手了吧。」
「很高兴你能明白这一点。所以,你只要认为我们目前是利害一致的就行,请你去把这件事告诉她。『不用与魔女为敌,只要破坏那面镜子就好。』要是与魔女打起来,一不小心把城市和艾特利亚一起破坏掉就麻烦了。」
「说是魔女,但精神只是乌贝托吧?」
「的确如此,但灵魂与魔力联系在一起,肉体也与一半的知识联系在一起。就算身体里的精神不同,也仍旧能够使用魔法。最多就是构成显得稚嫩一些。不如说得到魔女之力的他,反而会比魔女本人更加毫不犹豫地使用那份力量。从玛葛达鲁西亚的做法看,这一点就很明显。」
通常情况下,像玛葛达鲁西亚这样的小国不可能主动进攻铎洱达尔。毕竟毫无胜算。但玛葛达鲁西亚王贝尔托却判断,只要拥有魔女的力量,就能做到这件事。
过于强大的力量很容易让人踏偏自己的道路。历史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了这件事。既有以压倒性的武力进行屠杀的将军,也有随意处刑别人的国王。魔法师中也有不少人沉溺于以禁咒为代表的强大力量。
还有,魔女。
拥有过于强大的力量,留下了非人才能做到的传说的女人们。
将那种力量据为己有后,玛葛达鲁西亚王竟也期望能够蹂躏长年相邻的魔法大国。
「真是个野心家,尽搞些麻烦事。」
「只要拥有力量,就会变得想要使用它。但是他的底牌已经被我们知道了。忘却之镜就在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堡里,只要把它破坏掉,一切就结束了。」
再次重复了一遍,瓦尔托的口气里有种「对话就到此结束了」的意思。
但还有必须问他的事,奥斯卡向只有声音的男人问道。
「你好像有被改窜前的记忆?」
「连这事也被你知道了?他总是做各种多余的事,让人很困扰啊。」
「你想要艾特利亚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肯定只有一个吧?我想要改变过去。」
「那有一个就足够了吧。」
「必须有两个才行。倒是你不准备早点去找她吗?」
「……那家伙并没有期待我的帮助。」
她之所以会改变自己的态度,大概是因为时隔四百年再次遇到战争,以及不想被瓦尔托读取自己的思考。
但她什么也没有告诉奥斯卡,恐怕是因为不想把他或法尔萨斯卷入战争。曾经奥斯卡也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但那时候的她却帮助他击破了禁咒,而且把自己参与这一点处理成了秘密。原本成功介入并阻止了禁咒这件事,以铎洱达尔的立场应该是希望公之于众的吧。
——但现在,自己可以因私情而干涉她的选择吗?
奥斯卡思考起两人已经拉开的距离。
这就是原本两人身为国王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至今为止其实是缇娜夏在靠近他。正是那无邪的笑容,以及毫无防备地倾注而来的爱情,让她站在了他身边。
但她现在已经放弃了这些爱娇,为了自己的国家回归了王的身份。从最近的交往中也能明显看出,她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奥斯卡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神色,却反而听到了瓦尔托惊讶的声音。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些什么呢?虽然这次毫不费力就得到了她的心,但也请你别就此懈怠。每一次为了攻陷她,你都搞得相当辛苦哦。从一开始就被爱着的情况才更罕见。请好好干啊。」
「你在说什么……」
是指改变前的历史?虽然好像遭受了毫无来由的批评,但他也觉得原因的确在自己身上,奥斯卡歪了歪嘴角。
瓦尔托的声音中充满着确信,继续说到。
「这才是她真实的样子,但和你在一起的她也同样真实。对你来说,或许她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女子,但对她来说就只有你。无论何时,拯救她的都是你。你难道要放手么?」
「……亏你能说的好像真的看到了一样。」
「我的确一路看过来。你觉得为什么我能读懂你们的行动?因为我曾经侍奉过你们。」
「啊?」
奥斯卡不由发出惊讶的声音。瓦尔托曾经装作邻国亚尔达的宫廷魔法士潜入过法尔萨斯,那他在其他的历史里留在法尔萨斯过也不奇怪。正如缇娜夏所说的「更贴近身边的感觉」,瓦尔托曾经有过与他们相熟的时光。
「你这密探够可以的,毕竟曾经存在的记忆也都消失了。」
「虽然这么说,但我也不能自由地支配时间。当时拥有艾特利亚的是一个居住在离法尔萨斯很遥远地方的一个农夫。那时候的艾特利亚不在法尔萨斯,而是在很多人手中流转。我还没能追上它的踪迹。」
「但是,你拥有所有这些重来过程中的记忆?」
听到他的反问,瓦尔托暂时陷入了沉默。
几秒种后,传来了苦笑的声音。
「那一次对我来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对你们来说则是不复存在的历史。但是,在诸多的历史中她究竟从你这里得到了多少的救赎,以及她有多么深深地爱着你,这些我还是很清楚的。」
纯真、孤高、拼命、残酷的女人。
生存在其他历史中的她,又究竟是怎样的人。
那些时代里的自己,真的有成为她的救赎吗。
尽管如此,她还是——爱着自己吗。
真是荒唐。奥斯卡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
他完全搞不懂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谎言。总觉得微妙地被他迷惑了。这就是拥有其他历史记忆的人所说的话。
瓦尔托坦然地继续。
「明白了就赶紧去吧。现在是铎洱达尔……是她承担了这个使命,但原本应该面对魔女的人,是你才对吧?」
「……阿卡西亚?」
确实,在讨伐魔女时最先被选为候补的,原本应该是身为王剑主人的奥斯卡才对。
这是「尽你的职责,去帮助她。」这样过于直率的话语。
但不可思议地,这句话并没有让他觉得不愉快。反倒是直接说到了他心里。
奥斯卡松开右手再度握起。
他想起了刚才分别时看到的缇娜夏略显寂寥的微笑。
决心已定,这是一直存在于他手边的选择。
只是牵着她的手一起活下去而已,自己早就已经选择了这条道路。
所以只要愚笨地直面她就好,只要自己来填补拉开的那些距离就好。
现在已经不是她曾身为孤独女王的黑暗时代。因为她已经跨越四百年来见自己了。
「对我来说那家伙不是独一无二?你还真敢说。」
「这可是事实哦。」
「我可不管我不记得的那些时候的事。我的女人只有她一个。我会证明这一点。」
奥斯卡把阿卡西亚收回剑鞘,正要离开房间时,忽而回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道。
「对了,上次你干的那些事,总有一天会好好还给你的。」
瓦尔托没有回答,取而代之传来一阵愉快而又为难的笑声。随即那一丁点的气息也消失了。
瓦尔托在遥远的另一个地方确认奥斯卡离开了房间,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解开手中的构成,让身体深深陷入椅子。
对于身为阿卡西亚剑士的法尔萨斯国王来说,第五位魔女并不是无可取代的女人。有好几次他没能与她相遇,也娶了别的妻子。
但即便如此,瓦尔托也十分清楚,只有缇娜夏才是让奥斯卡最为执着的那个存在。
也正因此,他才再度拥有了挑战的机会。
※
像是被附身了一样,一只军队行进在夜色中,当他们视野的前方出现了村庄的灯火时,便下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的是铎洱达尔西南部、靠近玛葛达鲁西亚边境的村庄之一。指挥先头部队的将军小声下令。
「把村民全杀了。里面可能混有魔法士,一个也不要放跑。食物都集中到村子中央。」
士兵们点头领命。他们身上并没有看到挑战国力相差巨大的大国的恐惧感。全军都散发着人偶般的无表情的气氛。
「出发。」
在第二声命令发出的同时,他们无言地策马继续前进。
站在上空的女子愉快地俯视着自军的情况。她有一头明亮的茶色卷发以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华丽的美貌上正露出残酷的笑容,她正是自称露琪亚的人。但她的精神和肉体其实分属两人。
她花瓣般的嘴唇上流露出喜悦的神情。
「铎洱达尔即将迎来终结……」
长年以来,充满知识和力量,展现出辉煌繁荣的邻国。
他一直以来都很嫉妒那个国家。与只能过着毫无变化的每一天的玛葛达鲁西亚相比,两国之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这让他无比艳羡。
所以当他获得力量时,首先想到的就是侵犯铎洱达尔。为此,他在短时间内完成准备。如果花太多时间就会被铎洱达尔发觉。毕竟铎洱达尔已经知道,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陷入昏睡,现在正由陌生的女人掌握王权。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大陆历史即将就此改写。
思考着这些,露琪亚望着地面,却发现无论过去多久都没听见任何悲鸣声和刀剑交击的声响。
很快先锋队就通过魔法士传来了联络。
「村子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你说什么……?」
露琪亚美丽的脸庞有些扭曲。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笼罩了整个村庄,让她不由用手臂遮住眼前。
十几秒内,强光把周围照耀的如同白天一样。
当它消失之后,原本链接着的通讯中断,下方的部队也全部消失。
「引来了大概多少人?」
「三个村子加起来一共一千多人。」
听到雷纳特的报告,位于本阵的缇娜夏点了点头。
当得知玛葛达鲁西亚开始整顿军备时,她首先想到的就是用边境附近的村庄作为诱饵。
在感知越过国境的玛葛达鲁西亚军队后,她就立刻疏村民,同时将准备的构成设置成敌军进入时发动。
这个构成由缇娜夏设计,具有让进入范围内的生物沉睡并在几秒后将其强制转移的效果。玛葛达鲁西亚原本想要屠杀无法抵抗的村民,却落入了铎洱达尔准备已久的陷阱中。
雷纳特向主君请示。
「被转移的士兵怎么办?现在用结界困住了他们。」
「如果他们醒来时精神操作已经解除就最好,如果还想抵抗的话就杀了吧。我会尽量在这之前打倒魔女。」
在天幕中,缇娜夏靠在椅背上眺望着眼前的地图。
这次的战争中,可以说除了魔女是主谋者外,大部分士兵都是受害者。如果有那个余裕,她也希望可以不伤害他们,但如果不行,也就只能杀了那些人。
铎洱达尔的人民才是她应该优先的对象。这一点绝不能弄错。女王身穿战斗用的黑色魔法服,保持着冷淡的表情发出下一个指令。
对铎洱达尔来说,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战争是他们经历过的最后一次大型战斗。玛葛达鲁西亚甚至没经历过战争。不像法尔萨斯因为居于大陆中心,经常会与外敌斗争而让军队得到了充分的锻炼,位于大陆西部的这两个国家自黑暗时代结束以来,就一直享有平静的生活。
这是种幸运而又幸福的情况……但缇娜夏也觉得「发生突发状况时就会难以应对」。
——但是,铎洱达尔现在还有自己在。
就算对手是魔女,缇娜夏也准备让她亲身体会一下,以魔法为主轴的国家间战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为此一直准备至今。
缇娜夏最初也考虑过单枪匹马前往玛葛达鲁西亚直接排除魔女。
但当她考虑到本国的未来时,决定采取其他手段。
并不是因为被奥斯卡劝阻所以没去,她只是想趁着自己还是女王的这个绝佳时机,让世界知道铎洱达尔的战斗方法。为了让今后的几百年里都不再有人想要与铎洱达尔为敌,她准备以强大的力量在历史上刻下这件事。同时,也能为剩下的铎洱达尔士兵和魔法士们积累战争经验。
为了本国的将来,缇娜夏选择牺牲那个被魔女操控的小国。
「这样一来你也应该不会再想去其他村庄了吧。差不多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大家做好准备。」
缇娜夏说完,便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臣下们用畏惧的目光注视着佩着宝剑走出天幕的女王。
一走到外面,她就将细长的剑从剑鞘中拔出,这把剑有着淡紫色的剑身,整个剑身都由魔法构成组成。虽然它原本属于法尔萨斯的宝物库,但奥斯卡说「反正也没人用。」就把它交给了她。它既可以当做剑,也可以当做魔法触媒,缇娜夏一直将它作为武器使用。
缇娜夏手握拔出来的剑,眺望着摆好阵势的铎洱达尔军。这里位于城都与西南边境正中间,是一片由北向南缓缓倾斜的草原。
大约有四万铎洱达尔军在这里布成圆弧阵。这是缇娜夏根据玛葛达鲁西亚的三万军队配置的。
兵力比对手更少是危险的。但太多的话又容易被人轻视为以量压人。所以这个数目是最合适的。不用依靠奇策,而是拥有能够战斗的兵员对她来说正好。
「接下来就看对面的转移了。」
——通过魔法进行的转移大致有三种。
单人用转移、转移门、以及转移阵。
首先是魔法士自身需要转移的情况,通常都会使用单人用转移魔法。只有本人会当场消失,并出现在目的地。
与其不同的,如果想要让其他人也能一起转移,就需要开启转移门。转移门与单人用的转移相比构成要难上许多,但用途也更多。其难点在于转移目的地越远,就需要越多的魔力和构成力,另外转移门越大,就需要收集目的地的多个坐标。
最后一种是转移阵,这个可以将构成刻印在地面上,就算魔法士不在现场,也能随时转移非魔法士,是一种可以设置的魔法具。只是需要定期进行保养,以及需要保持它时常储备一定程度的魔力,不得到转移目的地的许可就很难设置。
在战争中更多使用的,就是转移阵。军队从城堡向边境出征时如果使用转移阵进行移动的话,就能避免消耗魔法士的魔力。
只是一旦上了战场就不存在转移阵了。
就算想要使用转移门,但实际上几乎没有魔法士能取得他国的大规模转移坐标,也没有力量开启那么大的转移门。
但缇娜夏在考虑到这些的基础上,认为「既然对方有魔女,就应该会通过转移进军。」。毕竟在地面行军越久负担就越大,中途被攻击的危险性也越大。
然而使用转移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还能直插铎洱达尔背后。因此对方肯定会这么做。——她在看穿这一点的基础上,设置了陷阱。
离城都比较近,面积又足够转移数万军势的地点,一共有好几个。缇娜夏在其中除两处之外的地方都设置了一些障碍。她在附近的街镇展开了覆盖一半面积的结界,同时设置了很多隐蔽的警戒构成,还放置了很多魔法士不愿意在转移目的地看到的小石头。
最终剩下的两个地方就是东部的平原,以及南部的旧城都遗址。
缇娜夏认为,玛葛达鲁西亚在进军中使用转移门的概率大约有六成,而开启转移门目的地会选择这二者之一的概率则有八成以上。
「如果是正常的行军过来,这期间我们也可以改变布阵,但如果对方使用转移的话——」
缇娜夏正这么说着的时候,布阵于此的军队前方的草原中,忽然产生了微微的扭曲变形。
铎洱达尔军中传来一阵喧闹声,充满紧张感。
缇娜夏轻轻挥剑,转移到最前线的中央处。
女王漂浮在空中,士兵们的视线集中在月光下的她身上。
缇娜夏漂浮在扭曲发生的位置前方,回身看向自军。
「铎洱达尔的士兵们,你们不用害怕。我向你们保证这场战争的胜利。无论对方是什么人,都不可能侵犯我们的国土。——来吧,展示你们的力量。」
随着水晶般的命令传开,铎洱达尔军发出了意气高昂的喊声。四处传来鼓舞自己,称赞女王的声音。
缇娜夏轻轻一笑,重新面向扭曲处。
这时,随着一阵撕裂空间的高响声,扭曲一下子扩大。
瞬间之后,大军出现在草原上。
在铎洱达尔军展开为月牙形的情况下,玛葛达鲁西亚军直接以被三面包围的形式转移到这里。他们环顾四周,不由因突然面临的严峻形势而僵在原地。他们原本应该通过魔女开启的转移门来到东部的平原才对,却在目的地被卷入了另一个强制转移门。
于是就导致了一上来就被包围的这种情况。而且草原本身还有缓慢的坡度,铎洱达尔军位于更高一些的地方。这显然是一个准备好的舞台。如果是普通的军队,现在很可能已经陷入恐慌。
但是魔女的操纵很快生效,玛葛达鲁西亚军在一瞬的失神后又重新拔出了剑。
无数白刃反射着月光,像大海一样闪耀着。
缇娜夏皱起眉头看着这个状况。
「果然是傀儡?听说她特别擅长精神魔法,但支配全军还真是大手笔。」
「下一步怎么办,陛下。」
「按原定计划执行。」
缇娜夏淡淡地回答,敌军则驱马在草原上向她飞奔而来。女王坦然地看着敌军,举起了手中的剑。以此为信号,魔法士们同时将魔力注入构成。
瞬间后,草原上出现了网状的电光,夜色中闪气一整片火花。
尖叫声伴随着电光爆炸声响起,人与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女王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这是可以让触发陷阱的士兵们昏厥的大规模构成。
其理由之一是「杀死这些只是被人操纵的士兵也会影响自军的士气。」另一个理由则是「昏厥对那些士兵来说也会更安全一些。」。所谓魔法士的战斗,就应该事先设置好陷阱。如果一定要战斗,最好能让战争的方式按照预定计划推进。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战争时就是如此。——除了魔女的登场。
然而就在这时,上空中爆发出强大的魔力。
「什……!」
魔法士们察觉到上空的大规模构成,大吃一惊地抬起了头。
随即不由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那是什么……!」
黑暗中浮现出的,是一只足以抓住城堡塔尖的红色巨手。
巨手像是要敲死小虫子一样,向铎洱达尔的士兵们举起。
「哇啊啊啊!」
太过震撼的景象让士兵们发出悲鸣,前线即将崩溃。然而女王却来到了即将逃跑的士兵们面前,她笑着发出了通透的声音。
「这是幻影,不用担心。」
为了证明这句话的正确性,缇娜夏一挥手中的剑,红色巨手便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原了宁静的夜空。
但是巨量的魔力仍在空中杀气沸腾地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缇娜夏回头看向背后。
「好了,正主总算来了。雷纳特,后方就交给你了。」
「祝您武运昌隆。」
他深深低下头的同时,一个女人的嘲笑声从天而降。
「只会玩弄些无聊的小伎俩……你觉得只凭铎洱达尔的女王就能胜过魔女吗?」
「当然,我会把你的名字也刻在记录上的。」
缇娜夏在月下飞上空中。视野的前方,天空中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明亮的茶色头发在月光中散发出白金色的光芒,好战地笑了。
「明明乖乖坐着还能当个美丽的人偶,让我来调教一下你的傲慢吧。我会把你当成奴隶疼爱的。」
「到底谁傲慢?想要得到我,就付出生命的代价吧。」
缇娜夏的左手产生构成。
左手指向的前方,女人也显现出简单而强力的构成。
激烈的魔力波动在空气中震颤地传递开来,感受到其中的强大,朵莉丝不由缩起了身子。
对于还可称为少女的她想要参加这场战争,大家都提出了异议。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步,终于在「不能上前线」的条件下被允许从军。
铎洱达尔的军队迅速从前线撤退,玛葛达鲁西亚的士兵大部分都已经被无力化。在原本的计划中,缇娜夏就指示大家在魔女出现后准备后撤。
朵莉丝站在阵势末尾离城都最近的地方,发现从城都的方向传来了拍打空气的声音,她仰望天空。有一种巨大鸟类振翅的声音正在明显接近这里。她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空中接近。
「那是什么……」
她慌忙开始编织构成,但身旁的精灵阻止了她。
「等等,那是那克。」
「欸?你认识它?」
少女听到陌生的名字歪了歪头。在此期间巨龙缩短了与他们的距离,最终降落在少女眼前。一个男人从巨大的龙背上下来。
大约是注意到了巨龙,帕米菈从阵中跑了过来,奥斯卡开口向她问到。
「缇娜夏在吗?」
「现在正与魔女交战……」
「已经开打了?地点在?」
「前线的上空。」
「为什么她们这类人总是会马上浮到空中……这不没法说话了吗。」
「——可以说话。」
说出这句显得毫不困难的话的,正是站在一边的艾尔。这个男人好像对突然出现在他国阵中的奥斯卡感到有些惊讶。奥斯卡撇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你是精灵……?那可真得谢谢你,不会妨碍她战斗吧。」
「应该没问题。那位在四百年前也是一边与魔女战斗一边指挥军队的。」
「她这也太超过了吧。那就拜托你了,帮我传达。」
艾尔点了点头,展开了一个将奥斯卡纳入范围内的构成。一旁的少女紧张地腿有些发抖。
在离他们稍微有些距离的天空中,红色的光芒穿透了夜空。
魔女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强大的魔力,还有多年钻研磨砺后的构成,以及相应的经验。
至少缇娜夏是这么认为的。最可怕的东西是「未知」。
但现在她眼前的女人却并非如此。她只是在单纯的构成中注入了惊人的力量而已。
当然她在通常攻击的间隔中使用的幻影或者精神污染的魔法也都是高位魔法,但对准备与魔女为敌的缇娜夏来说,都是些不难抵挡的东西。
——这样下去能杀了她。
与不请自来的魔女蕾欧诺菈和沉默的魔女拉维妮娅的等级完全不同。
缇娜夏防住从正面击来的光线奔流,向视线前方的女人问到。
「就只有这些吗?手段用尽的话我就杀了你咯。」
「你这家伙……」
虽然女人咬牙切齿的动作也很美丽,但浮现在她脸上的表情却很劣质。
而且这是一种缇娜夏早已司空见惯的表情。那是为了杀死女王而来的人们,领悟到无法击败她时露出的憎恨和厌恶的眼神。她一直以来都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这些人的血液铺就的道路上。
所以她现在不痛也不痒。既然上了战场,弱者会死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她还有一个想问的问题。
缇娜夏暗色的双眼直视那个女人。
「你知道森在哪里吗?」
缇娜夏想起了少女时他说过的话。
『如果你什么时候对一切都感到厌倦的话,可以去拜访她。虽然她是个很让人困扰的女人……但一定会成为你很好的理解者。』
据说是个自由、反复无常、却又充满慈爱的,他的恋人。
那些形容与现在正在与她战斗的对手完全联系不上。
但据说她每次在森显现时都会来看他。能够做到这些的人,就只有身为人类却又永远活在悠长时光中的「魔女」吧。
所以,失踪不见的森的去向,是不是与她相关?
缇娜夏小心地注意着不要松懈,同时紧张地等待答案。
但女人惊讶地皱起了脸。
「森?那是谁?」
「是我的精灵,你就是『封闭之森的魔女』吧?」
听到这个问题,她瞬间不自然地顿了一下。
但正当缇娜夏想要重复同样的问题时,露琪亚殷红的嘴唇露出了笑容。
「没错,我就是魔女。」
她没有报出自己真正的名字,也没有报出魔女的称号。
沉默的魔女拉维妮娅也是这么做的,缇娜夏再次问道。
「森认识你,所以你为了不暴露真实身份把他抓走了?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你猜在哪里呢?」
女人以做作地耸了耸肩膀。听到她的回答,缇娜夏内心不由皱眉。
很明显对方不想坦率地回答。但是如果就这么接受而不追究的话,就会被她看到破绽。现在是战争中,对手是敌军的首领。应该优先考虑国家……而不是私情,绝不是。
所以很快缇娜夏便宣言道。
「那就没什么需要再说的了。请你死在这里吧。」
——其实,不用走到这一步才是最好的。
森就像是缇娜夏的家人。而对森来说,魔女也应该是非常重要的存在。就像少女时的缇娜夏把被奥斯卡拯救这件事当做心中的宝物一样。
要在森不知情的情况下解决这样的她,对缇娜夏来说也是一件心痛的事。或许更早一些,在四百年前就去见她的话,会不会有不同的道路?
然而……不想杀了她,这种想法也只是一种感伤。
她吐了口气,让视野变得更加清晰。
夜空中,身为她对手的女人正在编织构成。但那只是个单纯的攻击构成。
所以只要用更强的力量击破它,就能使一切终结。
「缺损的圆,中断的循环,腐蚀的指尖。让残留的思维成为久远,化为比彼岸更远的知觉——」
扼杀了感情,女王的右手开始编织构成,淡然地咏唱着——
『缇娜夏』
「呼啊!?」
马上成型的构成瞬间烟消云散。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缇娜夏不由叫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啊,奥斯卡!」
为什么会听到不应出现在这里的未婚夫的声音?
缇娜夏有些哑然,但马上回过神来,慌忙将对面射出的光线抵消。
她将声音通过魔力回了他一句。
「为什么你……是通过艾尔传递的?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呀!」
『好了你先听我说,那个魔女的内在不是本人。里面的其实是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
「欸?」
『真正的魔女的精神被封印在忘却之镜里,据说你的精灵也在里面。所以你去玛葛达鲁西亚找到那面镜子然后破坏它就行了,魔女就会恢复原样。』
「……你在说什么呢?」
他的话太过离奇,让人难以相信。
但缇娜夏很清楚他有时会表现出好到令人不快的直觉,也知道他很擅长看穿一件事的真伪。他应该不会在这种危急时刻给她带来不明真假的情报。
缇娜夏再次看向浮在空中的敌人。
——为什么只会使用简单的构成。为什么在国王倒下后她便出现了。
据说那封信上的笔迹也是国王本人的,以及她执着于国家的支配欲。如果魔女的身体里其实是玛葛达鲁西亚国王的话,这些问题就都能得到解释。代替刚才雾散的构成,缇娜夏重新无咏唱地编织起构成。一边将其作为牵制击出,一边用冷淡的声音问道。
「这些情报的来源是哪里?」
『瓦尔托』
「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你去玛葛达鲁西亚找一下那面镜子就好。如果精灵真的在那里你就直接问他吧。至于要不要破坏镜子,你到时候再考虑就行,如果问题不在镜子上,你立刻转移回来就好了。』
「…………」
去找森,向他了解真实的情况。如果能这么做的话,她也想这么做。但是,必须情况允许。
「我还在战斗中……不能从这里离开。」
『那家伙交给我。』
「啊?这是铎洱达尔的战争,不可能让你这种无关人员出场!我很感谢这些情报,但还请你回到法尔萨斯去。」
『不要。』
「……我生气了哦。」
说起来,既然他已经让艾尔传话,人肯定已经来到本阵了。他不顾立场地在做些什么啊。虽然在私下或者以丈夫的身份顽固点也没关系。但在对公的一面,就应该划清界限。缇娜夏好不容易忍住了怒斥他的冲动,大声喊道。
「我还不是你的妻子。我是铎洱达尔的女王,不可能允许你介入这件事。」
『大势已经基本定鼎了吧。剩下的只有你和魔女的战斗以及事后处理了。我能让这些事以你能接受的形式结束掉。』
「我接不接受这些,并不是值得扭曲现状也要达成的事。」
找到森,了解事情的真相,这些都是属于个人感情范畴内的问题。
就算要做那些事,也应该在决出目前的胜负之后再做。身为女王,她已经支配了整个战场。她不能把这些放下不管。
没人能够代替自己。她四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人做到这些的。就算精灵们和家人一样,但他们不会对身为主人的王提出意见,因为那是属于人类间的问题。而她的支持者们也只会遵从王的判断。铎洱达尔是一个以王的存在为支柱而运转的国家,缇娜夏出生于此,在这生活了十九年里,她一次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国家。
「所谓王,是一个让国家顺利运转的齿轮。绝不能因私情而变得迟钝。」
奥斯卡曾经说她这种不懂得依靠别人的做法「太过孩子气」。
或许的确如此。她确实很信任他。她也相信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他一定会牵起她的手。
但是这次,她不会依赖他。这是无法与任何人分担的职责。因为只有自己还知晓黑暗时代那种令人窒息的空气。
缇娜夏击落魔女的攻击,同时闭上了眼睛。
记忆中的年幼女王告诉她应该拒绝。
迷茫会产生软弱,所以现在她不能迷茫。必须无情。
「就连重要的东西——也能忘记。」
缇娜夏双手交叉,手掌中生出红色的刀刃。刀刃划出弧线向魔女袭去。魔女为了迎击而放出光线,但红刃巧妙地避开它们继续向她迫近。
「死丫头……!」
魔女留下一句谩骂声转移了,但她的左臂没来得及闪开,被切开了很深的伤口。
从她的伤口中可以窥见里面的白骨,缇娜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如果她身体里真的不是魔女。
那她现在想要杀死的人又究竟是谁?谁才是她的敌人,而谁又不是?
一种迷茫的感觉缠绕上她心头。
缇娜夏短促地呼了口气,瞬间关闭了思考。
『我明白你想说的。但是现在和以前不同。不要自己一个人背负一切。与其之后后悔,那就现在依赖我吧。』
必须关闭思考才行。
『这样的话,我可以一生与你共同背负。』
缇娜夏咬紧了嘴唇。
她从未厌倦孤独,孤独就是她的摇篮,是从懂事时就陪伴着她的,一直包覆在她身上的一层薄膜。它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她早就对它没有任何感觉了。
然而,她唯一一次因孤独而哭泣的时候——吐露出无可奈何思绪的时候,有个男人对她说「一定会填补她的孤独。」
于是她穿越四百年,真的来到了他身边。
但为什么,到了现在她又再次想要哭泣呢。
『镜子是外部者的咒具。只有你能破坏它,去吧。』
缇娜夏没有回答,她只是专心致志地继续编织构成。
『相信我,我会有办法的。』
四百年前的事绝非遥远的记忆。
对睡着的她来说只是短短一年前的事。
醒来后的这一年里……每天,都很开心。
她不是一个人,她很幸福。——他切实地遵守了那个约定。
「这种事……」
缇娜夏闭上眼睛,眼睑发热。
不管生活在多么幸福的每一天里,只有自己是不同时代的异物。
她从没忘记这一点,也无法改变它。只要到了必要的时候,她就会从温暖的居所中站起来,做自己该做的事,选择与那个局面相适应的生存方式。
自己应该能做到这些,也只会这些。
泪水沾湿了黑色的睫毛。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是觉得不知何时起一直陪伴自己的某种东西,一点点地融化成了眼泪。
缇娜夏咽下了热腾腾的气息。
「……就算她的构成很拙劣,普通人类也是无法应付精神魔法的。」
『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总有办法的。只要你同意的话。』
缇娜夏踢向空中跳了一下。用同样数量的光球击溃了袭击而来的刀刃。
——真正的魔女是怎样的人呢。
为世间所忌避和畏惧的存在,其实也只是普通的人类,缇娜夏很清楚这一点。
但自己的迷茫和天真真的可以被允许吗?这难道不是把自己的国家和一个男人同时放在天平两端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场赌博的赌注也太过不平衡了。现在杀死魔女再去找镜子要安全的多。
缇娜夏以剑为媒介放出构成。敌对的女人面露苦涩想尽办法抵消了它。
月光皎洁地照耀着草原。在视野的角落中瞥见可以说是美丽的景色,缇娜夏想起了失去踪迹的精灵。
他为什么选择和魔女一起被封印在镜子里。对他来说魔女是什么?
现在她还没有答案。
然而,就像她被那个男人拯救过,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想要拯救的人。
她觉得这种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是非常珍贵的。
『依靠我吧。我也想还你杜尔扎时的人情。』
耳朵深处,他的声音直接响彻内心。
缇娜夏远远地看向那片广阔的景色。这里不存在时代的断绝。
「如果……你能坚持下去,我也把镜子破坏了。回到原来身体的真正魔女想要杀你的话,怎么办?」
『到时候我就杀了魔女。这把剑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
就像铎洱达尔是对抗禁咒的势力,阿卡西亚的剑士就是对抗魔法士的存在。
就算对手是魔女也不例外。对他来说,魔女从最初开始就是他要面对的对手。
——就连缇娜夏自己,也一直把他看做能够处决自己的人。
因此,能够代替自己行使这一职责的人,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了。
缇娜夏拭去眼泪。
他给予她的,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歧路。
所以她做出新的决断。充满力量的话语让夜晚都为之臣服。
「以我之名命令所有的精灵——我有两个命令交给你们。一个是不能死。另一个是以阿卡西亚的剑士为暂时的主人,成为他的力量。如果你们清楚了,就回应我。」
瞬间后,十一个精灵都发出遵令的声音。
缇娜夏点了点头,将剑收回剑鞘,俯瞰地面。
在铎洱达尔军撤退后的草原上,精灵们,还有一个男人抬头看着她。
远比夜空更加湛蓝的双眼。
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总是从他伸来的手中,从他的温度中得到力量。
魔女放出的魔法贯穿夜空迫近缇娜夏。
但她只是挥了挥手就抵消了它,呼吸一下后转移。
随后她站在另一位国王的身边。
奥斯卡一看到转移过来的女人的脸就笑了起来。他用没有握剑的左手擦了擦她湿润的脸颊。
「爱哭鬼。」
「烦人。」
「——小鬼,你打算逃跑吗?」
上空传来女人的声音。两人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魔女注意到站在缇娜夏身边的男人,脸色一变。
「法尔萨斯国王……阿卡西亚的主人!你是知道赢不了我,所以就把男人叫来了?」
「虽然并不是这样,但就是这么回事。」
魔女鼻子哼了一声,逐渐下降高度。她停在一人高的地方,用讽刺的眼神看向奥斯卡。
「小年轻,是不是太过沉溺于那个女人,连别人的事都准备插手了?你那女人太瘦弱了让人根本提不起兴趣。我会把她好好调教成更能见人的身体的。」
听到与其美丽容貌不相称的下流笑声,两人互相看了看。轻声说道。
「好像被他说了相当失礼的话……」
「这是男人的想法,而且是个变态。」
「你们在嘀咕些什么?想要尝尝魔女的力量吗?」
玛格达露西亚王——乌贝托举起了女人的手。
得到这具身体时,他也了解到使用力量的所有方法。只要他想,什么都能实现。当他认识到自己拥有的力量之后……人类在他眼中就显得非常软弱,非常无聊。
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世界。魔女时代这种讲法非常正确。那些魔女们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不登上历史舞台的表面呢?活得再肆意一些不就好了吗?既然能实现这些,只要蹂躏一切就好。
于是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力量便化为极品的美酒,让乌贝托醉了。
「来吧,吃我一招。」
乌贝托笑着宣布。
瞬间后,无数震耳欲聋的振翅声充满了周围。
草原上出现大群羽虫,以奥斯卡和缇娜夏为中心飞旋着。
看到这幅情景,奥斯卡不由睁大了眼睛。缇娜夏握住他的左手。
「听好了,精神魔法是通过感觉和知觉进行支配的,视觉、听觉、嗅觉、处决,精神魔法通过这些感觉切入现实,然后侵入你的精神。」
纤细的小手传来温度。她的声音在振翅声中也很清晰。
「但也不能远离那些感觉。它们是你的救生索,也是你的武器。相信自己的直觉,看穿真实。——你比魔女更强。」
「我知道了。」
他回答完的瞬间,笼罩在视野中的羽虫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它们全都是幻觉。看到奥斯卡微微睁大了眼睛,缇娜夏露出了惹人怜爱的微笑。
「我可不许你死哦。」
「还没结婚呢,我可不能留着遗憾而死。」
「还这么从容就最好了。那么,就麻烦你帮我一个忙吧。拜托了。」
「当然了,如你所愿。」
缇娜夏再次握紧男人的手。
当她放开手时,便往空中一跃,用与转移相同的速度冲向漂浮在空中的乌贝托,与他擦肩而过。
「你的对手是他,我们稍后再见。」
「你……」
乌贝托编织着构成,同时回头看去,但女王的身影已经不在。被美丽的猎物逃走,他咬紧牙齿,转向奥斯卡。
「折磨男人也没什么意思。算了,就把你的脑袋留下吧。正好让那个傲慢的女人看看。」
「不要借了点别人的力量就在那儿吠个不停。已经露馅了,你这个假货。」
「…………」
「你要庆幸自己进攻的是她的国家。换成是我的话,早就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被你操纵的士兵杀干净了。」
被看破假魔女身份的乌贝托扭曲了脸庞。洁白的面容上浮起黑红色。原本应该拥有美丽笑容的嘴唇微微抽动起来。
「小年轻……等你被撕成碎片,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说出同样的话。」
巨龙在蓝色的月亮下盘旋。
巨大的黑影在草原上掠过,两位国王正对峙于此。
※
玛葛达鲁西亚是一个农耕国家。
或许因为大部分人民都从事农业,已是深夜的现在,基本看不到还点着灯光的房屋。
在这之中,还能看到等间隔发光窗户的就只有城堡周围了。缇娜夏在空中俯瞰玛葛达鲁西亚的城堡,开始慢慢下降。
——虽然探测了一次魔力,但没有反应。应该是施加了隐蔽魔法。
如果镜子还在城堡内的话,应该就放在宝物库或者国王的私人房间吧。比起毫无线索的寻找,或许还是抓个人让他带路更好一些。
缇娜夏尽量选择了最靠里的房间,用魔法打开窗户进入里面。黑暗的室内陈设虽然很高级,但好像没有被使用的迹象。她走出房间,便在烛台林立的走廊里跑了起来。正好有一个巡逻的士兵从她前方走来。
士兵看到缇娜夏不由哑然,但在他发出声音前,就因她直接转移靠入他怀中而僵在原地。缇娜夏把剑刺向士兵的喉咙。
「带我去国王的房间。我已经封住了你的声音,所以别想呼救。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抵抗的后果?」
听到来自绝世美女可怕至极的威胁,士兵的嘴像条鱼一样张合了几次喘息着。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空气从他嘴里吹出。缇娜夏嫣然一笑。
「明白了就跑起来吧,我赶时间。」
她轻轻挥了挥右手,仅仅这点动作,就让放在走廊上的等身大石像破碎了。
士兵慌忙点了几下头,小跑着带她前往国王的房间。一路上,缇娜夏把遇到的士兵和女官们都一击击晕,最终到达国让的房间后,便把带路的士兵也打昏了。她拔出剑走进了房间。
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房间。虽然东西比奥斯卡的房间多一些,但这应该是性格使然。缇娜夏稍微调查了一遍,走进里面的卧室。
卧室中央是一张被纱幕覆盖的寝床。缇娜夏若无其事地走进它,用剑挑开了纱幕。床上躺着失去精神的乌贝托王的身体。这具肉体应该有魔法维系,仔细一看能发现胸部在起伏呼吸。
「真是的,还真是自以为了不起。」
虽然她想做些什么,但也没有那么闲。缇娜夏开始在能听到规律呼吸声的寝床上寻找镜子。但马上听到了背后房门打开的声音。
缇娜夏回头一看,却看见了王妃婕玛的身影,屏住了呼吸。她将差点反射性击出的构成收了回来。
王妃看到闯入者而愕然站在原地,她的眼中有着被操纵者所不具有的理性之光。
缇娜夏面向站在原地不动的婕玛。
「你知道我为何来到这里吗?」
「很,很抱歉……陛下他……一直不听我劝……」
「我知道,为了让王的精神回归,请告诉我镜子的所在。你知道吗?」
从王妃的情况来看,之前缇娜夏被赶回去后,她应该就从乌贝托那里得知了真相。但婕玛应该感到相当困惑。丈夫突然得到了魔女的身体,还操纵着士兵们开始进攻相邻的大国。她的神色这么憔悴也是难免的。虽然缇娜夏在此之前并不怎么认识乌贝托王,但从瑞吉斯的评价来看,他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国王。过于强大的力量是多么容易使人改变,他将成为一个新的实例刻在历史中。
听到缇娜夏的问题,婕玛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也许是因为感觉到了对方的杀气,她抬起略显恐惧的眼睛,指了指房间的深处。
「在,在那个房间里……」
听她一说,那里的确有一扇小门。缇娜夏原本以为是衣帽间,就没有在意。
缇娜夏点了点头,向那扇小门走去。门上了锁,她便用魔法将其破坏。她点起光芒,走进了昏暗的小房间,便发现房间的正面放置着一个石头的台座。
台座上铺着红色的绒毯,上面放着一面古老的椭圆形镜子。咒具反射着魔法的光芒,缇娜夏略带紧张地眺望着它。
——外部者的咒具,是拥有违反法则的力量的事物。
在重新了解到这番话中意义的现在看来,它是一件深不可测的、可怕的事物。
已经没时间让她害怕了。缇娜夏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那个……」
从背后传来略显害怕的婕玛的声音。因为太过危险,缇娜夏刚想要劝说她离开时,却突然感到左侧腹部传来一阵灼烧感。她瞬间感到惊讶——随后剧痛感传遍全身。
「……啊啊啊!」
缇娜夏反射性地弯下腰,压住侧腹部。
那里深深地刺着一把护身用的短剑。从背后刺了缇娜夏的婕玛睁圆了满是恐惧感的双眼,注视着女王。
婕玛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释放魔女的话……陛下就……」
说完后,王妃就转身逃走了。
但缇娜夏既没有留住她也没有回头,她抱着忽冷忽热的身体摇晃着跪在了小小的血泊上。
※
草原上突然出现一阵龙卷风,布阵在远处的铎洱达尔魔法士们看到它都不寒而栗。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现在面对龙卷风的人是法尔萨斯国王。
王剑的剑士代替自己的未婚妻成为魔女的对手,他用毫无紧张感的眼神眺望着向他迫来的龙卷风。
「好像不是幻觉啊,这个。」
「的确。」
艾尔在他身旁随声附和道。由于这位精灵的声音也是淡淡地毫无感情的类型,所以只听这两人的对话,完全想象不到他们正在与魔女对战。
奥斯卡轻轻挥了挥阿卡西亚,问道。
「能消除掉它么?」
「唔,有三四个人应该就可以,请下令。」
「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名字。那就——米拉,交给你了。你挑几个人把它解决掉吧。」
听到奥斯卡的命令,并不在场的少女用声音回应了他。
几秒后龙卷风便停止了。为了避免被卷入而躲在远处的那克也飞了回来。在已经风平浪静的草原前方,乌贝托的双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女王的精灵……!恼人的家伙们,别躲躲藏藏的了!」
「他好像很生气哎,你们还是退后一些。」
听到他随意的命令,精灵们与战场保持了距离,只有艾尔还留在奥斯卡身后。
奥斯卡身上有对魔法用的守护结界,所以直接的魔法攻击几乎都对他无效。但它并不能防御精神魔法或者由魔法引起的现象的余波。实际上从先前起,他就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幻觉。
但奥斯卡靠着自己异常优秀的直觉接连突破了那些幻觉。
「不能让她好过,又不能杀死她,这才是最麻烦的。」
奥斯卡握住阿卡西亚,瞥了眼右手的爱剑,随即皱起了眉头。
不知何时起,阿卡西亚的剑身变成了一条白色的蛇,正抬起头威吓自己的主人。但奥斯卡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剑,再次看向乌贝托,她正好击出三团炙热的火焰。
看到燃烧着空气的火焰像是要阻塞自己逃跑的方向似的飞了过来,奥斯卡主动向前跳去,挥动了看起来还是蛇的阿卡西亚。
「你以为我拿着这把剑有多少年了?」
先是击碎正面的构成,随即他后退一步斩断左侧的构成。最后奥斯卡伸出右臂和阿卡西亚整个插入了最后一团飞来的火焰,击碎了构成的核心。
不管看起来是蛇还是什么其他东西都无所谓。他非常清楚阿卡西亚的长度、宽度、重量,它的一切。
奥斯卡毫不困难地击退敌方的攻势,瞬间后却因为视野突然一片黑暗而停下了脚步。
刚才还照亮草原的月光也好,远处的灯火也好,都消失不见。真正的黑暗笼罩了他的世界。察觉到自己中了敌人的魔法,奥斯卡不由咋舌。
「什么都看不见倒也清爽了。」
奥斯卡刚想闭上眼睛,却想起了缇娜夏对他说过的话,她的确说过「感觉既是你的救生索,也是你的武器,所以不能离开它。」
嘲笑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
「你就在我创造的世界里玩耍吧。」
奥斯卡恶狠狠地叹了口气,握着恢复原状的阿卡西亚向前迈出一步。
「真黑真黑。其实并不黑?艾尔,你在吗?」
虽然刚才还在他身边,但他没有听到精灵的回复。
奥斯卡轻踩了一下地面,脚下有着坚实的触感。
忽然感觉到什么,他向左走了一步避开了它。某种尖锐的东西从他刚才所在的地方穿过。
奥斯卡用左手挠了挠头。
「首要目标是别死在这里么?这倒挺轻松的。」
「轻松?等你精神崩溃后还能这么说吗?」
「不会崩溃的,所以你别在意。」
她大概以为奥斯卡的淡漠回答是在逞强吧,乌贝托愉快地笑了起来。
「让我先看看你过去最为凄惨的记忆。」
伴随这句话,黑暗的前方突然出现一处光芒。看向那个像是点起一盏灯似的地方,奥斯卡皱起了脸。他慢慢走向那里。
灯光中,有一个女人趴在地上,血液从她的身上慢慢地扩散到地板上。
奥斯卡来到母亲的遗体身边,俯视着她一动不动的身体。
——他不知道母亲死时的表情,因为他没有看到。
如果在这里把她叫起来就能看到吗?感受到这样的错觉,奥斯卡不由苦笑起来。
这是从自己的记忆中唤起的幻觉。自己不可能看得到未知的东西。
所以,也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奥斯卡的视觉变得更加敏锐,再仔细看向细微之处。
纠缠在一起的构成在黑暗中隐约浮现而出。
他向前踏了一步,跨过母亲的身体,用阿卡西亚刺向了空无一物的空间。
「怎么可能……!」
传来一阵惊愕的声音,随着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黑暗也随之破裂。
原本的草原又回来了。
奥斯卡抬头看向漂浮在自己正前方、挥剑刚好够不着的高度的乌贝托。
「虽说是凄惨的记忆,但过去就是过去。被看到也没什么。不过嘛,心情的确有点差。等你回到原本的身体后就杀了你吧。」
乌贝托低头看着魔女的腹部,那里有一道被阿卡西亚的剑刃微微切开的伤口。她在阿卡西亚挥出的瞬间便反射性的向上逃去,但还是没有完全避开远超她预想的剑速。乌贝托的手颤抖着。
「你这小子……竟敢……」
「真多嘴。」
奥斯卡确认着左手,手指上戴着缇娜夏送给他的戒指。
如果真打算杀了她的话应该也不难。但既然不能杀了她,那应该怎么使用这东西呢?奥斯卡仰望着天空,思考着几种可能性。
※
自己的血腥味刺激鼻腔。
「……!」
缇娜夏屏住呼吸,拔出了插在侧腹部的短剑。她咽下呻吟声,同时开始止痛和治愈。
或许婕玛是下意识地这么做,那把剑被她扭着刺了进来,所以出血量意外的大。失去的血液已经无法用魔法补回。缇娜夏用手按着已经治愈的伤口站了起来,走向忘却之镜。她注意着不要看向镜面,拿起了镜子。
「从王妃的那个反应来看,这面镜子应该是真货。」
问题就只剩下是先把它带回去,还是就在这里破坏它了。但在此之前她还有必须确认的事。
缇娜夏触摸镜面,将魔力探了进去。
「森,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镜子里像是有个无底洞,魔力无边无际地沉了下去。
从这本不应出现的感觉来看,这面镜子的确不是普通的东西。
虽然瓦尔托说要「破坏」它,但这就是正确的做法吗?就算奥斯卡没有被他欺骗,但瓦尔托也可能处于「误把错误的事情当做正确的」状态。
她不能浪费时间,奥斯卡还在面对魔女。所以她必须尽快决断。
——这时沉入镜中的魔力感到了反馈。
「森!」
他真的在镜子里。缇娜夏的声音中明显流露出喜色。
但她感受到的反馈非常微弱,可能只是因为太远了。
这个咒具就是囚禁自己精灵的牢笼。缇娜夏试着从外侧施加压力,想要破坏它。但它纹丝不动,就算继续增加压力,情况也毫无变化。这个咒具相当坚固,能让人感受到它的不同寻常之处。缇娜夏无奈地收回魔力。
「还真够厉害的……」
该怎么办呢,她只犹豫了一瞬间。
缇娜夏在周围张开结界,这次向镜子内部开始注入自己的魔力和意识。
她闭上眼睛,展开力量,将自身的黑暗与镜子内部联系在一起。
——如果这面镜子是能捕捉人类精神的咒具,那就应该可以进入到里面。
为了不让精神从自己的肉体上分离,她小心翼翼地扩张意识,将名为自己的一条细线垂入镜子里无边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镜子内部的一道魔法屏障挡住了缇娜夏的魔力。这道屏障的魔法构成与咒具自身的并不相同,是用来防止别人从外面进入的。看到其缜密的构成,缇娜夏不禁发出感叹。
「这能解得开吗?……也只好解开了。」
下定决心,缇娜夏开始探索起那个构成。
那个构成如同细密的网眼,如果是上位魔族那样以概念为主体的存在,或许可以从中穿过去。恐怕森也是通过这种方法进去的吧。
但身为人类的她,只能屏住呼吸开始寻找构成的核心。
一共有十二个。她找到散布成圆状的核心,确定了目标。
她吐出肺里的全部空气。
又深深吸了口气,停了下来。
「——破散吧。」
构成的全部核心随着她的简短话语一起破碎。
下一刻,缇娜夏的意识便开始独自在黑暗中降落。
无比深远,就好像永远无法达到底部的黑暗。
但实际下降的时间应该只有几秒钟。缇娜夏站在了全是黑暗的一处地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女王!」
「……森,太好了。」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缇娜夏感到了脱力般的安心感。
但现在还没到松一口气的时候,她简短地问道。
「请告诉我这里的情况。现在,玛葛达鲁西亚正在外面侵攻铎洱达尔,封闭之森的魔女在背后操纵了这些,现在正在与奥斯卡战斗。」
「封闭之森的魔女……?但她就在这里。」
「啊,正身果然在这边吗。她的身体现在应该正在为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乌贝托所控制。」
缇娜夏说完,就感觉到精灵好像皱了皱眉。
「就是那家伙使用了镜子。恐怕他的精神被镜子切离身体,却被屏障弹开了。他应该是为了寻找替代的身体而进入了露克芮札。」
「露克芮札?」
「就是封闭之森的魔女。」
看来这才是魔女真正的名字。缇娜夏在黑暗中继续问道。
「她现在在哪里?你又为什么在这?」
「她在沉睡。从那个壁障的构成来看,应该是她张开的。她现在正用自己封印这面镜子。在镜子外面的封印被解开时,我察觉到了她的气息就准备过来看她。那时我穿过屏障后就被镜子封在了这里。很抱歉我自作主张地消失了。」
「上位魔族好像和咒具的相性不太好。我听特拉维斯这么说过。」
听到魔族之王的名字,森沉默了下来。恐怕他脸上的表情应该也不太好看。
但问题在于魔女露克芮札。既然她沉睡在这里封印了这面镜子,那把镜子破坏掉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森对正在迷茫的缇娜夏说道。
「她就在那里,如果你看不见的话,就把我的视野借给你吧」
他刚一说完,她眼前的黑暗变得开阔起来。
并不是变亮了,而是她可以明了附近的事物。
森正站在她附近。周围能感受到无数气息,应该是曾经精神被吸入这里的人们,他们基本都已经溃散了。但是在更深处,缇娜夏感受到了一根巨大柱子的气息。
柱子大约有十几个人手牵手围住那么粗,其顶端向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彼方,其根部则贯穿了下方的黑暗,一直延伸到无边的深处。
柱子发出淡淡的白光——一个少女正抱着膝盖闭着眼睛,睡在柱子的正中间。
「那就是……魔女……?」
明亮的棕色卷发和美丽的容貌,确实和露琪亚很像。
但年龄有所不同。身穿浅绿色礼裙睡在那里的少女,最多只有十五六岁。
被封印在半透明柱子中的少女,显然不是普通的人类。光是看着她便能感受到些许违和感。森在一旁点了点头。
「因为离开了肉体,所以精神回到了更接近她本质的样子。那个柱子也并非不属于镜子,而是在守护着她。」
「守护?」
缇娜夏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根柱子。她眺望着看不到尽头的顶端和根部,不知它究竟延伸到什么地方。地面围绕着柱子周围的地方也开了个洞,如果不小心踏空的话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方去。
缇娜夏俯视那个深渊,突然感到一种既视感。
「咦……难道说这个一直通到负的根源?」
塞扎尔进攻法尔萨斯时,曾经有一条巨大的黑蛇从位阶外的负之海显现而来。链接那条巨蛇尾巴的那个空洞,就和柱子周围的洞有些相似。缇娜夏接着仰望看不见顶端的上方。

「看来上方也通往其他位阶?还贯穿了多个位阶?」
确实,从周围的情况看,被吸入镜子里的人的精神会缓缓地失去自己的形态。现在她周围就堆积着溃散的精神残渣。毕竟人的精神是需要与肉体紧密相连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她身为魔女,靠着这个贯穿诸多位阶的坚固柱子防止了这件事。
「这个柱子就像是在世界上钉上了楔子来保护自身……真是太夸张了。」
虽然只是在外部者的咒具中守护自身,但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那个占卜必中的水之魔女也是,悠久地生存着的魔女们,以魔法士而言都太过深不可测。
缇娜夏站在大洞的边缘处,抬头仰望魔女。
「不过,只要有这个柱子在的话……」
刚才她想从外部破坏镜子的时候,因为太过坚固而无从下手,但这个柱子可以说是从镜子内部向外开了一个洞。如果把它也考虑进去的话,破坏镜子也就成为可能。
「我要回到外面尝试破坏一下镜子。她因为有柱子的守护所以并无大碍,森你能保护自己吗?」
「没问题,我也会尽力保护其他人类的残渣的。」
「谢谢。」
精灵非常了解自己的性格,听到他说的话,缇娜夏只得微微苦笑。
即使能从镜子被破坏时的余波中保护住这些精神并将他们解放,他们的身体也早已不复存在了。他们只能像死后的人类灵魂一样,慢慢地融进世界之中。
但即便如此,缇娜夏仍觉得这种结局比像标本一样封在镜子里要好。森应该理解主人的想法。女王对他微笑道。
「你以前说的那个可以成为我的理解者的人,就是她吧?」
「……虽然是个让人为难的女人。」
「这件事顺利了结后,重新把她介绍给我吧。」
缇娜夏这么说着准备回到外面,但她忽然感到一股视线,便抬起了头。
柱子中的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感情,双眼闪耀着金色的光芒,直直地凝视缇娜夏。
「……」
缇娜夏不觉间后退了一步,少女向她伸出双手。
像是从水中浮出换气一样,她娇小的脸庞浮出了柱子表面。
红色双唇微张——一阵声响让所有的黑暗都为之震颤。
『期望排除外界鉴赏,击退干涉之手。若能做到这些,即赠予其相称的蜕变。』
沉重的压力。
缇娜夏感到自己好像变得支离破碎的错觉,精神震动。
那个声音像是从柱子贯穿的两处空洞处传来,完全不像人类。
如果这就是「魔女」的话,那她的存在也太过异常。这已经不是强弱的问题了,根本深不可测。
然而正当缇娜夏惊愕的时候,少女突然又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的时候,少女张大了琥珀色的眼睛盯着缇娜夏。
与刚才不同,她的眼神中明显拥有感情。最适合的形容词应该是好奇。少女微微歪了歪头。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特意打破了外面的屏障嘛?」
「……是的。因为我想从森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听到这句话,少女瞥了精灵一眼。琥珀色的双眼带着点挖苦的神色眯了起来,但她没有对森说什么,随即把视线又转向缇娜夏。
「所以你是铎洱达尔的女王吧?拥有这么吓人的魔力,我还以为你是新的魔女呢。」
「我才吓了一跳,这个贯穿位阶的柱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这是联系着世界本身的概念性的铁壁。只能保护自己,还不能依自己的意志发动。虽然很强,但并没有那么好用。」
「我可是完全搞不懂你是怎么做出这种东西来的……还有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期望排除外界鉴赏什么的。」
「咦?你说什么?」
少女泰然自若的样子不像在说谎。
说起来,那个声音与其说是她的声音,不如说是从柱子本身和那个空洞中传来的声音。要说的话,少女应该只是被当做了表露在外的部分而已。
「也就是说,是从位阶之外,弄不好就是来自世界本身——」
「然后呢?打破了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屏障,你准备干什么?」
听到露克芮札的疑问,缇娜夏回过神,将自己快要脱线的思考拉了回来。
「我想破坏这面镜子。你就是封闭之森的魔女吧?」
「是的,我叫露克芮札。啊,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叫我名字吧。」
「我会叫的。」
露克芮札听到缇娜夏的回答不由瞪大了眼睛。但魔女马上露出苦笑。
「如果能破坏的话我也很乐意哦?我以前试过,但它是在太结实就失败了。我还想着或许从内部就能行得通,但看来也不行。」
「你就是因为这个理由才被封在镜子里的吗?……」
「你不是也被封进来了吗,少多嘴。」
听到她冷淡地回击和森略显苦涩的声音,缇娜夏大致察觉到了两人的关系。但现在还不是理会这件事的时候,缇娜夏指了指贯穿位阶的柱子。
「既然已经被这根柱子贯通,那这面镜子在概念上肯定已经出现破绽。所以只要从外面攻击这个空洞,就或许可以破坏它。」
「哦。一般情况下我觉得这也应该不太可能呢,但你或许能做到。」
「如果女王不把这面镜子破坏的话,你的身体就会被别人用去进攻铎洱达尔了哦。」
「啊?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发生了很多事……现在我的未婚夫正在阻止她。如果把镜子破坏的话,你能夺回肉体的主导权吗?」
「当然能,那可是我的身体。」
她的回答里没有丝毫犹豫,不愧是魔女。缇娜夏向森点头示意。
「那就拜托你了,我先回到外面去。」
看样子里面交给他们两个就足够了。
缇娜夏像是追寻着吊下的绳索一样,将潜入镜子里的意识拉回外面。当她回到外面后,就开始准备用全部的力量破坏这面镜子。
「将其定义为力量,命之海,意志交融之昨日。水花如螺旋般从天空贯穿大地。」
她的魔力随着长长的咏唱而集中。
复杂的构成一根一根地抓住镜子,施加压力。
她想要瞄准露克芮札的那根柱子贯通的空洞。
这面镜子已经从里面被打破了。所以当她知道那个空洞的存在后,就应该能破坏这面镜子。
「拥有六道锁的门,预兆之声,依我之命成为黄昏的终焉。」
施加其上的压力甚至可以轻易压垮一座城堡,如果它是普通的魔法具,早就瞬间粉碎了。
但是咒具仍旧纹丝不动,缇娜夏的额头开始冒出汗水。这让她回想起了在那个可能同是外部者咒具的神秘遗迹里感受到的压力。
——现在的情况与那个时候的正相反。
但她感受到与那时同样的束手无策。缇娜夏咬紧牙关,感觉自己注入的力量像是被那个无尽深渊吸走了一样。她触摸镜子的指尖已经变成了黑红色,因为没能承受住注入的魔力与镜子间的纠缠,手指的血管破裂了。
但尽管如此,缇娜夏没有退却。
她已经把战场交给了奥斯卡。他怀着信任将她送来此处,必须回应他才行。现在的她身上,背负着他以及非常多其他人的生命。
绝不能输。
所以她继续注入更多力量。
她用力踩稳微微颤抖的双脚,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她已经不再咏唱,只是将庞大且纯粹的魔力集中在一点之上。
还不够。
——更多,她还要更多力量。
她控制着自己体内盘旋的力量风暴,支配起一切,将其最后一丝全都注入进去。
「能……跨过去……相信……!」
镜子上的装饰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龟裂逐渐蔓延开来。
但瞬间之后,缇娜夏的视野突然变暗。她身上的血液已经不足以发挥这么庞大的力量。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站着。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灵魂都快要融化的一瞬间。
缇娜夏将所有的力量集中于指尖,随着意识变暗,她坠落而下。
※
奥斯卡从刚才开始便一直苦心处理着乌贝托的不规则攻击。
单纯的魔法攻击就用阿卡西亚将其无效化。偶尔穿过防御的攻击也无法突破缇娜夏的结界。虽然她还在不停变换花样地使用精神魔法,但也没什么致命的东西。不过因为这些,他对时间的感觉有些不太清晰。
「……总觉得有点不爽。」
他的焦躁感逐渐增加,但乌贝托应该远比他更不愉快。使用着魔女身体的男人从上空随意放出魔法。
「你这家伙要是没有了那把剑还能做到什么?你不怕魔女吗?」
「真不想被你这么说。另外真的魔女可比你恐怖多了。就因为内里是你,所以也就只有这点本事而已。」
「你说什么?」
要说是挑衅的话,奥斯卡的语气又显得太过淡泊。但乌贝托听到他的话仍旧怒火中烧,开始编织一个巨大的构成,但他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乌贝托的表情僵住。
「不会吧……怎么可能……」
奥斯卡惊讶地看向编织到一半便雾散的魔法。
乌贝托在空中扭动着身体,白皙的手指用力抓着自己的头。
柔软的身躯中巨大的魔力开始旋转。
与此相呼应的,空中也刮起强风。
「不……不要……」
恳求的声音随风飘落,但没人听到他的话。
随后——压倒性的力量出现在那里。
强大的魔力波动,压倒了广阔草原上的草。
风停了。
月光照耀着她。
嫣然笑着的魔女正漂浮在那里。
「——啊,好久没到外面来了。」
魔女发出感慨万千的声音,双手向上伸了伸懒腰。
她俯视地面,看见奥斯卡时微微笑了笑,缓缓地降落下来。
「晚上好,你就是那个孩子的未婚夫?我是不是该道个谢?好久没有回到身体里了。谢谢。」
奥斯卡紧张地振作了一下。她身上的氛围和魔力的气息与他刚才感受到的完全不同。这个人能让所有见到她的人都感受到站在深邃森林入口时的敬畏感。
确认着手中的阿卡西亚,奥斯卡问道。
「你就是露克芮札?」
「是的。哎,你难道是阿卡西亚的剑士?但身上又有魔力……你应该不是魔法士吧?」
「我是阿卡西亚的剑士没错,拥有魔力是因为我是拉维妮娅的外孙。」
「欸!?拉维妮娅都有外孙了!?而且还是法尔萨斯直系?骗人的吧!」
「不巧都是事实。」
虽然感觉像是在和普通的女子说话,但既然知道拉维妮娅,恐怕她真的是魔女。总之目前还感觉不到敌意与杀气。虽然并不打算就此解除警戒,但奥斯卡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露克芮札看了看自己满身的伤口,扭起了嘴唇。
「真是的,连治愈都不能好好做吗?就因为是别人的身体……」
她这么说着,同时伤口也都消失了。魔女满意的微笑起来。
看到她这么做完,奥斯卡不由开口确认一件非常在意的事情。
「缇娜夏呢?」
「那个孩子?森在照顾她,过一会儿应该就会回来了吧。」
「是吗……」
这么说来她应该平安无事。看到男人的表情眼看着缓和了下来,露克芮札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
「你们很有意思呢。已经订婚了?什么时候结婚?」
「下周。」
「欸!拉维妮娅也来吗?我可以去么?」
「拉维妮娅不会来。你想来就来吧,别闹出事情来就行。」
「切——我才不会闹哦?只是去看看而已。」
露克芮札这么说着,脸上露出了可亲的笑容,但她的双眼中好像正透着一种兴奋感。
不愧是真正的魔女,让人难以明了她到底在想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又惹上一个麻烦的关系。
露克芮札的双眼在月光看起来像是金色,她眯起了眼睛。
「你要和那个孩子结婚吧。有这样的力量,连世界都能改变哦。」
「并没有想要改变什么的意思。你们魔女也不会积极地来到舞台之上吧?」
「就算来到舞台之上也没什么意思啊。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放任了这么久的家里的药草田会变成什么样,你觉得呢?」
「应该都枯萎了吧?都几百年前的事了。」
由于缇娜夏的缘故,奥斯卡早就习惯了时代差异,听到他这么说,露克芮札大大地「哈啊……」地塌下肩膀。她的口气比刚开始时显得更没干劲了些。
「真是没办法。不知不觉间连时代都变了。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有缘再见吧。」
魔女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轻轻挥了挥手。
她的身影转眼间就融化在月色中消失不见。
随着露克芮札漫不经心地退场,仅仅持续一个晚上的战争也迎来了终结。
奥斯卡确认魔女的气息完全消失后,通过精灵与瑞吉斯取得联系。留守城堡的瑞吉斯立刻下令让铎洱达尔军返回,同时开始推进玛葛达鲁西亚士兵们的遣返工作。除此之外的一些琐碎杂务他也应该会顺利推进吧。
这之后,米拉来到奥斯卡身旁,轻声对他说「缇娜夏大人已经回到城堡了。」。他结束了自己的任务,将阿卡西亚收进剑鞘,仰望着天空。
晴朗无云的夜空中央,一轮皎洁的明月正散发着清冽的光辉,不由让他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
玛葛达鲁西亚进攻铎洱达尔之事,一夜间传遍大陆。
对于铎洱达尔几乎没有伤害对方的士兵,而只是让他们无力化这一点,有不少人批评这种做法太过天真,但更多的人则是对其拥有的异质且压倒性的力量感到战栗。正如缇娜夏所想,魔法大国之名也由此更加为大陆诸国所畏惧。
玛葛达鲁西亚的国王以战死于战场盖棺定论,但实际上则被惨杀于卧室之中。但不管是玛葛达鲁西亚还是铎洱达尔,都对国王沉溺于魔女力量中这件事缄口不言。
对于难以理解的出兵以及国王的死亡,玛葛达鲁西亚内部发出了封口令。
相关的一切就这样画上句点。两天后,由于玛葛达鲁西亚王并未留下子嗣,由他年幼的侄子继承了王位。
「杀了乌贝托的果然还是露克芮札吧?」
「应该是……嘛,也不奇怪。」
两位国王正在铎洱达尔城堡的一间接待室里喝茶。
其中一位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即女王,另一位则是将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缇娜夏对着还有点烫的热茶吹了吹,不由叹了口气。
「露克芮札好像是六十多年前为了破坏那面镜子而主动进去的。但她没能成功,所以就改为将其封印……她用魔法维持住身体,同时进入魔法睡眠。因为她事先在玛葛达鲁西亚城附近的洞窟里张开了结界,最终才导致了她与镜子一起沉眠的结果。结合你之前听说的内容来看,应该是瓦尔托解开了那个结界,把镜子交给了乌贝托。」
「真是个麻烦事。话说回来,对于那位魔女,比起在洞窟里沉睡,还是活得自由一些更加适合她。」
虽然不能简单的决定到底怎么做才更好,但对于露克芮札来说,这次的事仍最终成为了将她从看不见尽头的沉眠中解放出来的契机。而对乌贝托和玛葛达鲁西亚来说,这就是一场灾难,还为历史新添了一段国王祸国的例子。
缇娜夏放下茶杯。
「乌贝托的精神应该是被拥有强大力量的她的身体所吸引。露克芮札对身体被人抢走了这件事很生气哦。」
「那是肯定的。话说你的精灵为什么会被封住?」
「外部的结界被解开时她的魔力波动泄露出来了。所以他觉得有些奇怪就去看了一下,然后穿过了她张开的屏障,结果却被一起封在里面。她对这也挺生气的。」
「原来如此。嘛反正对你来说是个好结果。」
听到男人的话,缇娜夏歪了歪头。他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因为你非常珍视精灵。之前也在犹豫要不要杀了她对吧?」
「唔……」
缇娜夏被他正中靶心的话说得哑口无言。
——但其实,无论是谁都一样。
如果可以,她不想无谓地杀死任何人。正因为自己的双手已经收割了很多生命,缇娜夏才更这么认为。四百年前的塔伊利战争中,她固然是为了牵制旧体制派才留在城里,但同时她也对是否要用自身压倒性的力量制服那么多人有所迷茫,也是其中的另一个理由。
当然,她并不觉得如果只是士兵之间的战斗,或者只是使用智谋杀死对方,就能被原谅。
但两者之间多少还是有些不同,或者说正因为她希望自己这样想,所以才会迷茫。不过四百年前的她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迷茫的样子。
她不让人看到一丝软弱,持续地排除着那些想要用力量击退自己的人。
像这样不停浴血,居于王座之上的日子,一共持续了五年。
「总觉得稍微有点累了。」
「因为你独断专行太久了。多依赖一些周围的人。现在和四百年前不一样。」
「……谢谢。」
「还有别再擅自想要反悔结婚的事。你故意惹我吗?」
「我,我才没有说过那种事吧!」
「就算没说出来,只要你在考虑我也看得出啊!这也太不信任我了吧!」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缇娜夏有些发窘,忽地把脸撇向一边,奥斯卡伸手用力捏住她的脸颊。她喊着「好痛好痛!」地闹了起来。
「就算很结不了婚,只要你以阿卡西亚的剑士的身份把我领走不就好了……把我幽禁在城堡的某个地方,和结了婚也差不太多……」
「觉得这样也算差不太多,这种想法真该纠正一下。」
「在黑暗时代这种情况还挺多的。随便哪里的城堡都幽禁了一个两个其他国家的王族哦。」
「要怎么说你才能理解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同了啊?给我从头再来一遍。」
「也就是说,废除婚约?」
「不是啊!」
这次奥斯卡参加战斗的事,在法尔萨斯内部也被瞒了下来。既然不准备公开率领玛葛达鲁西亚军的人是魔女这件事,这也是必然的选择。重臣们虽然想说点什么,但只有拉扎尔提出了「这次就算是紧急情况吧……但下次请您务必自重。」的忠告,但实际上的问题在于能和魔女战斗的人就这么几个。
缇娜夏仰望着天花板。
「而且瓦尔托又在考虑些什么?就算玛葛达鲁西亚国王昏迷了,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困扰的,应该没法构成诱饵才对。」
「或许他是想让你接触外部者的咒具。」
「欸?是想让我的精神也被吸走?但我毕竟和普通人不同,有一定的抵抗力,所以除非我像露克芮札一样自己主动进去,镜子是封不住我的。」
「这就不清楚了,我感觉他只是稍微泄露一点情报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泄露了一点?他还说了什么嘛?」
「……没了。」
看到奥斯卡难得有些不干不脆的样子,缇娜夏歪了歪头。
「怎么了,他还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别在意。」
「既然你这么说就算了。啊,有件事可以问你一下吗?」
「嗯,什么事?」
「你原本就认识露克芮札吗?」
四百年前救了她的奥斯卡曾经说过「要是搞错了,来到了更加以前的时代的话,就只能去找露克芮札了。」。有时代差存在但仍旧健在的人,应该也就只有魔女了。也就是说那个奥斯卡是认识露克芮札的。
但奥斯卡听到她的问题只是一脸茫然。
「你傻吗。时间就对不上吧,她在我出生前就被封印了。」
「……也是。请别在意。」
缇娜夏轻轻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段对话。
越来越多的历史发生了变化。这可能是其中之一,也可能不是。
但对她来说就只有现在,缇娜夏品味着自己的幸福,微笑起来。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即将退位的年轻女王,突然想起了第一次与她见面时看到的那副快要哭出来似的安心笑容。
从那时起已过了大约一年。感觉稍微有些快,又好像绕了些远路。回忆起这一路的历程,他闭上了眼睛。
「我也是很辛苦的啊。」
「突然怎么了……我知道哦。」
「我没有其他女人。」
「到了这个时期还有的话真的有问题了吧……到底怎么啦?要是有什么不安因素的话就从头再来一遍?」
「别这么做。」
就算别的历史中他娶了其他妻子。
但现在的自己选择的就是缇娜夏。
他想与她共度一生。他希望直到一起死去被历史埋没的那一天,她都能一直露出幸福的笑容。正因为想要给她这一切,所以才会有今天,根本没有其他的选项。
奥斯卡向她招了招手。
「喏,过来。」
听到像是在招呼猫的话,缇娜夏像小猫一模一样地歪了歪头,漂浮起来,在他的膝盖上重新坐好。奥斯卡撩起一束艳丽的黑发。
「你不要一个人想太多了。你的这些重担我还是背得动的。所以才和你结婚的不是吗?」
「但我很沉重,又是个时代错误。」
「我知道,就是包含了这一切的你。」
奥斯卡说着,吻了吻她的黑发,缇娜夏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扑过来抱紧了奥斯卡的脖子,奥斯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毕竟是我把你喊到这个时代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奥斯卡。」
她的声音里好像夹杂着微量的惊讶,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缇娜夏松开手臂,近距离凝视着奥斯卡的脸。暗色的眼睛里渗出些许泪水。
「我已经很幸福了。因为你真的遵守了与我小时候的那个约定。」
少女时的她,在十三岁时被他救了一次。
依靠着那段回忆,她一直以女王的身份居于冰之王座上。
要和她一起共度人生,就要了解身为女王的那个她并理解和接受她。奥斯卡吻了吻美丽的未婚妻。
「你要是还准备做什么乱来的事,记得先告诉我。根据情况我随时都可以对你说教。」
「我很期待。」
缇娜夏开心地、幸福地笑了起来。
这是既属于少女、也属于女王的,美丽笑容。
5 与曾经的你
——做了个令人怀念的梦。
从走廊那边传来了几声尖叫。
按理说这应该不会发生,毕竟这里是大陆屈指可数的大国法尔萨斯的城堡。
趁着繁忙的工作间隙,在休息室里打盹的他醒了过来。尖叫声断断续续地从外面的走廊传来。他慌忙冲到走廊里一看,女官们正被一样飞着的东西追着跑。他仔细凝视着追着女官们的东西。
「那克?」
它的样子和王的巨龙有点像,但颜色完全不同。它大概有一只鹰那么大,颜色则是石头似的灰色。虽然搞不太懂状况,但他还是开始编织魔法构成,准备击落飞到他正上方的灰色巨鸟。
但它好像察觉到了魔法的气息,身体一震,转身准备逃走。
「哎,喂!」
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但还是不能让它跑了。他赶紧制作了另一个构成放了出去。
这是能让对方麻痹一瞬间,迟缓它动作的魔法。那只鸟中了魔法后硬直了一下。但它并没有就这样掉下来,反而继续扇动翅膀往空中逃去。
下个瞬间,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白光包裹住了灰色的鸟。
白光变成茧状,将它困在了空中。他喊出了施放捕获魔法的女人的名字。
「缇娜夏大人。」
「总算抓住了……到处飞来飞去,真是的。」
缇娜夏边确认着女官们有没有受伤,边朝他走了过来。她向光之茧伸出手,茧被她自然地收进臂弯。他向她询问这个神秘飞行物的真实身份。
「这是什么?」
「这是奥斯卡去精灵术士遗迹里探险时带回来的……他本人说这只是个『石头蛋』,但不知什么时候孵化出来了。」
缇娜夏把那个茧重新抱在胸前。
「对了,刚才谢谢你了。」
「我什么都……」
「我看到了哦,那一瞬间就能把构成改编成合适的魔法,真不愧是你。」
「……您过奖了。」
她指的应该是他刚才把攻击构成立刻转换为控制用的构成吧。他恭敬地低下了头。看到他的动作,缇娜夏向他投以恶作剧似的目光。
「真不愧是新魔法士长,我这样说比较好吧?瓦尔托。」
「王妃殿下……」
上个月刚当上魔法士长的青年,略显呆然地看向她。
感受到他的视线,身为魔女及王妃的缇娜夏哧哧地笑了起来。
在法尔萨斯的宫廷中,对魔法士们的选任是完全重视能力的。
这并不是「不考虑其人品」的意思,而是「不会因血统或者关系而重用」。正因为如此,三年前刚刚成为宫廷魔法士的瓦尔托才能在上一代卸任后坐上魔法士长的位置。
当然,这也多亏了王妃缇娜夏的支持。她高度评价瓦尔托巧妙的构成力和判断力。也就是说他有着魔女给出的保证。
然而这位魔女现在正在丈夫面前大发雷霆。
「真是够了啦!刚发现你偷溜出去探险,结果还带回一个奇怪的东西!精灵术士的遗迹里面有很多危险的东西啦!」
「明白了明白了。」
「这是典型的根本没明白的回答!」
听到缇娜夏严厉的声音,坐在办公桌边正在工作的国王笑了起来。瓦尔特在一旁与茶相伴,老实地没有多嘴。他面前的桌子上正放着一个一人抱大小的白色的茧。
「真是的……这只石鸟也来历不明。我觉得应该是和那种能动的石像差不多的东西。」
「啊,你塔里的那种家伙?那个很有意思,要不在城堡里也放一个?」
「会被你破坏掉吧?我不要。」
「不是会自动修好的吗?我每次去都复活了。」
「是我在修啦!」
从刚才开始,奥斯卡就显然在故意惹妻子生气。虽然放任不管也没问题,但这样下去无论多久话题也无法回到工作上。瓦尔托无奈地用尽量平静的口吻插嘴说道。
「从它的形态来看,应该是用来巡逻的吧?刚才也在大家头上飞来飞去。」
奥斯卡觉得「这石头的形状很有趣」就把石鸟的蛋带了回来,收在了魔法药储备仓库里。但它不知何时自己孵化出来,还在城堡里飞来飞去。瓦尔托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在城堡里引起了相当大的骚动。
缇娜夏浮在空中翘起了腿。
「我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高,但总觉得里面的构成有些奇怪,我接下来会分析一下。」
「构成很奇怪吗?那在缇娜夏大人分析期间,我就调查一下那个遗迹的资料吧。」
「不好意思,拜托了。」
那个遗迹好像记载于第五代法尔萨斯国王的手记中。但以瓦尔托看到的内容来说,上面只记载了遗迹的大致所在,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缇娜夏好像也不知道这个遗迹的存在,只是从石鸟的构成中明白了「应该是精灵术士的东西」。
接下来就得和历史资料对照,想办法查明这是什么遗迹了。那样的话或许就能知道那只石鸟的用途。瓦尔托拿起文件站了起来。
看到他准备离开,奥斯卡对他说道。
「瓦尔托,你觉得东部城镇发生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啊……那个啊。」
最近,法尔萨斯东部的几个城市和村庄中,正在不断发生原因不明的猝死和自杀事件。虽然瓦尔托并不是调查的负责人,但身为魔法士长,他也掌握了相应的进展。
「老实说调查进行得很困难。虽然死者很多,但从状况上看不到共通点……有人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吐血而死,也有人以整个脑袋都塞进水缸的状态被发现,还有人突然用魔法袭击周围的人最终被杀,没有什么一惯性。还有,他们出现问题到死亡之间的时间都很短。虽然也有人保住一命,但那些人都已经神志不清,或者陷入了昏迷。」
「真是奇怪的情况,缇娜夏,你怎么认为?」
「唔——有点搞不明白。抱歉呢,虽然对那些昏迷的人进行了维持生命的治疗,但他们的灵魂好像出现了晃动。」
听了她的话,瓦尔托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但缇娜夏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我也怀疑是不是魔族干的,但既没有目击情报也没有类似的痕迹。另外,死者中有相当比例的人是魔法士,也怀疑是不是发生了魔法的暴走,但根据死后调查,却难以查明暴走的原因。其中还有人只是做过魔法控制的训练,并不会使用魔法。」
「只能继续调查了,希望可以尽快查明原因。」
「我会尽全力的。」
听了主君的话,瓦尔托行了一礼后离开政务室。他在走廊中走着,沉思起来。
「我不知道的事也太多了……是什么产生的影响?」
他已经不再数是第几次人生了。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法尔萨斯宫廷中任职。毕竟这里有那位大陆最强的魔法士『苍月魔女』。现在他还不知道红色的艾特利亚去了哪里,但不管怎样,蓝色的那个肯定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他想要获取她的信任,即便做不到,他也想要了解她嫁去的法尔萨斯城堡内的情况……以及那位国王的为人。
所以瓦尔托毫不吝惜地使用了自己的知识,最终获得了目前的地位。他在仕官中解决了各式各样问题的同时,也在旧杜尔扎引起的魔兽复活事件、铎洱达尔的幸存者拉纳克的崛起事件、与不请自来的魔女蕾欧诺菈以邻国亚尔达为舞台的战斗等等,他利用了已知的知识在很多事件中帮助了主君。特别是如果放任缇娜夏不管的话她经常会一个人不知跑去哪里。他也负责掣肘她,有时为了代替她解决一些问题也搞的很辛苦。
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明白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不知晓的已经发生的事还像山一样多。虽然他认为自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了主要的事情脉络,但这次奥斯卡从遗迹里带回来的神秘的鸟蛋他就不知道,国内发生的那些可疑死亡的情况他也不知道。他甚至怀疑自己成为了宫廷魔法士这件事也是一种远因,但这么点事带来的变化也太大了一些。上个月名为伊特的游牧民族还发动了大规模掠劫,法尔萨斯以米涅塔特要塞为据点对他们进行了讨伐,这件事在他的记忆中也是初次发生。或许应该把它留下记录。
「……记录?」
他的嘟囔声里充满了自嘲。
留下记录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能够阅读它的也只剩下一个人了。
为了她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留下来——这么做到底还有意义吗?
※
「你真是让人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魔女边沏茶,边唠唠叨叨地抱怨着,奥斯卡笑出了声。
正好带文件过来的拉扎尔则叹了口气。
「如果您想去遗迹探险的话,请先告诉缇娜夏大人……请为每次都被卷入其中的我着想一下。」
「告诉缇娜夏的话肯定会被阻止啊。」
听到他在本人面前的直白话语,魔女轻轻扬了扬眉毛。
「那当然。这次竟然把杜安也带去了……」
「因为没有魔法士的话会有点不方便。另外其他的魔法士都会立刻向你告密。」
「你对自己臣下们的性格很了解呢!但杜安也已经被我教育过了!」
在这座城堡中,缇娜夏就是魔法士的顶点。关于魔法方面的判断,比起身为剑士的王,她要准确的多,宫廷魔法士们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如果发生了什么事,大多数人都会向缇娜夏报告。
但话虽如此,也还是有几个更「灵活」一些的人。杜安就是其中之一,经常因国王的任性而被卷入各种麻烦事。
奥斯卡拿起茶杯。
「被你教育的时候,杜安肯定说『请让我调动到能够安心做研究的地方吧』了吧?」
「都是你的错啊!你的!」
「但毕竟雷纳特直属于你,瓦尔托又有很多让人看不清底细的地方。」
听到丈夫的话,缇娜夏露出了苦笑。她轻轻地浮在空中,坐在了奥斯卡椅子的扶手上。魔女轻轻向后一靠,把头蹭在丈夫脸上。
「瓦尔托的确不会表露出自己的真意。他靠着亲切的外表一直把这些贯彻至今。在这点上的确是杜安更能抓住诀窍。他很清楚还是多表现出一些本性更不会被我们怀疑。所以才会经常做你的共犯。」
缇娜夏这么说着,抱起了自己的膝盖。她暗色的双眼中露出了微笑。
「不过瓦尔托只要一提到和他一起生活的那个孩子就会显得很有人情味,很有意思哦。有一次,她来城堡给他送午饭时我见到过,他非常重视她。」
「我知道他并没有恶意,只是让然摸不清底细而已。那家伙和你一样,是自己一个人思考、一个完结的性格。虽然他本领很强,但总是不肯透露更多,到了真正重要的时候会被提防最终伤害到自己。」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
「我就是叫你不要独断专行。嘛,与魔法有关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困难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
缇娜夏落回地板上,把放在桌子上的茧抱了起来。看着打算回去分析的妻子的后背,奥斯卡说道。
「啊,缇娜夏。魔族应该无法通过城都的结界吧。」
「是的,我是这样设定的。当然如果对手是最上位魔族的话还是很困难的。」
「那可以把这种结界也施加在东部的城镇和村庄里吗?」
「虽然可以……但还是没法马上都完成的。」
城都里的防御结界,以常驻的结界来看是最高级的那种。想要在多个集落中都施加结界既需要不少准备,也要花费一些时间。就算缇娜夏把所有的公务都先放在一边,一天最多也只能施加三个。
奥斯卡像是已经预想到了王妃的答案,点了点头。
「尽可能做就行。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就从出现可疑死亡的城镇附近开始,按照往西侧向城都的方向来就行。」
「奥斯卡,这是……」
察觉到王没有说出口的意思,缇娜夏咽下了一口气。她再次想起了那些可疑死亡时间的事例报告。
那些可疑的死亡发生在法尔萨斯东部的数个城镇。而且越是往东的城镇出现的时间越早。
也就是说,王正在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造成了这些可疑的死亡,并且正在从东侧接近城都。
感觉到缇娜夏和拉扎尔的视线,王挠了挠额角。
「最初的死亡发生在五天前,有一位魔法士从米涅塔特要塞的城墙上摔死了。虽然因为没有目击者,最终被认定为事故。但也有报告指出当时有人听到了不同寻常的叫声。如果这与一连串的可疑死亡拥有同样的原因的话,那就很有可能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东部边境向我们靠近。最好是我想多了。」
「……我马上开始准备。」
魔女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政务室。拉扎尔目送王妃离开,战战兢兢地向主君问道。
「向我们靠近的,是魔物吗……?」
「不清楚。如果是的话,那它的动作还真是相当悠闲。这样下去到城都还需要两周左右的时间吧。」
奥斯卡手肘撑着桌面托腮,视线转向空中。
看到他的双眼陷入沉思,拉扎尔感到一股莫名的战栗感。
※
城堡的记录库里没有关于那个遗址的资料。
「嘛,我猜也是这样…」
太阳快要落下的傍晚时分,瓦尔托离开城堡,轻声抱怨着踏上归途。
正因为没有资料,位于法尔萨斯北部的那处地方才会一直被认为「只是个自然的洞窟」。实际上在其深处虽然有遗迹,但留下手记的法尔萨斯先王也只是「从臣下的精灵术士那边听说过」而已。距离那个年代最近的人是缇娜夏,但那也是她出生前的事了。而且那个时代的资料很多都已经遗失,与秉持秘密主义的精灵术士相关的就更不用说了。
「剩下的就只有『家主的记录』了吗……」
身为时读一族家主,瓦尔托继承下来的记录非常庞大。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把那些全部看过一遍,但事到如今只会偶尔看看其中一小部分。恐怕其他的家主也都是这么做的。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或许在瓦尔托没读过的记录中还有关于遗迹的记述。
这样考虑着,他回到了位于城都一角的自家。家里飘出汤的香味。
「我回来了——」
「瓦尔托!」
一打开玄关的门,瓦尔托就正面被飞扑而来的少女撞上,发出了「唔」的声音。他被这完全预料之外的冲击撞地向后一仰。
「密菈莉丝……怎么了?」
「把这个打开。」
银发少女递给他一个装着调味料的新瓶子。应该是刚买回来但没力气打开吧。虽然他觉得其实也可以去拜托店里的人或者附近的人,但密菈莉丝似乎不太与瓦尔托之外的人积极交流。
这应该与她身为孤儿长大,以及被盗贼同伴背叛,在森林里受了伤有关吧——
「……不,不对。」
那是第一次见到的她,是后来成为他妻子的那个少女。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同了。瓦尔托想尽办法找到了她,在进入盗贼团前就把她带了出来。所以现在的她与那个在森林里流血的她并不一样。
然而,即便如此。
「瓦尔托?你也打不开吗?」
「打得开,只是正好在思考。」
「开个瓶子也要思考吗?还是说你打不开,在考虑构成?」
「不是的啦,打得开。」
瓦尔托打开瓶子,把它还给了密菈莉丝。她干脆地说了声「谢谢」,就接过瓶子跑去了厨房。虽然她平时不怎么表现出感情,但他看得出她心情很不错。不久后便传来了哼唱声,瓦尔托微笑着回到了自己准备换衣服。
刚来法尔萨斯任职时,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只是想要观察一下城堡和里面的人的情况。
虽然是他早就知道的事,这个国家果然十分安定。整体很注重魔法研究,宫廷魔法士的待遇也不错。可以让他和密菈莉丝两个人毫无不便地生活下去。如果继续再干个三年魔法士长的话,甚至也可以离开城都去某个乡下过上隐居的生活吧。
——但他不能这么做。这样就会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管现在的生活有多幸福,他都不能就这么沉浸其中。
「瓦尔托,吃饭了。」
「我现在就去。」
瓦尔托在自己的房间里阅读堆积如山的手记,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子上,走向餐桌。密菈莉丝正在桌上摆盘,看到他后微微笑了一下。
瓦尔托也笑了起来,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密菈莉丝在柔软的面包上涂上手工果酱。
「今天回来的有点晚呢。」
「有需要调查的东西。待会儿我也会继续看一些资料。如果有事的话叫我就好。」
「那我给你端茶过去,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是去工作的。不过的确发生了有趣的事。和往常一样,陛下带回来的一个鸟蛋孵出了一只石鸟,在城堡里四处乱飞。」
「还真是和往常一样让人搞不太懂,为什么石头会飞?」
「黑暗时代就有这类人造生物的研究。不过因为太不实用就被废弃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使用精灵魔法制作的这种东西。缇娜夏大人正在解析它,如果完成后应该就能看到构成图吧。」
他知道自己的构成力比普通人要高出几个等级,毕竟记忆里的岁月大不相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他经历了这么多岁月,但仍有他不知道的构成。看到瓦尔托显露出的纯粹好奇心,密菈莉丝眯起了眼睛。
「碰上和魔法有关的事你就真的很开心呢。」
「……因为我是魔法士。」
「如果我也生来就有魔力就好了。」
「我不是把魔力借给你了吗?」
「这只是个记号,还是不能使用魔法。」
密菈莉丝没有魔力,但如果完全没有魔力的话发生万一的时候他就无法保护她了。所以他把自己的魔力借了很小一部分给她,在密菈莉丝的灵魂上留下记号,方便防御。
少女微微鼓起脸颊的样子,在瓦尔托眼里看来十分令人欣慰,但她这一小小的愿望,也略微触痛他的胸口,因为他自己以前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
瓦尔托在父亲死亡之前也无法使用魔法。但连同这件事在内,瓦尔托并没有告诉现在的密菈莉丝任何事。她只是以为自己偶然和瓦尔托相遇,生活在一起。
这次是否也会有一天将这些事告诉她呢。关于自己,关于她,关于那些现在已经不存在的过去,以及未来。
但现在还没到那时候。如今他们正过着令人吃惊的平稳生活。因为这次他们没有去追寻艾特利亚。
这时瓦尔托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口说道。
「最近在东部出现了一些可疑的死亡事件。缇娜夏大人从有些人灵魂受到了影响这一点判断可能是魔族干的。虽然城都里有结界,魔族应该进不来,但你还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了,但我不会到城都外面去的。也没什么事情需要出去。」
「以防万一。」
瓦尔托眯着眼睛看向密菈莉丝。像这样集中精神的话,他就能隐约感受到她的灵魂。那是生物存在的核心,诞生于自然并将最终回归自然,是无论谁都拥有的原初之力。
每次看到她灵魂的光芒,瓦尔托都会想到「必须继续前进」。
※
第二天,瓦尔托出仕后,便看到一只能停在手掌上大小的石鸟在城堡的庭院里飞来飞去。
宫廷魔法士的同僚们正带着钦佩的神色看着它。杜安也在他们之中,他注意到了瓦尔托并向他挥手。
「你来了,快看,很有意思吧。」
「……变小了。」
「是缇娜夏大人解析后复制的。果然是巡逻用的,还没弄清它在警戒什么,但感觉并非是单纯的人类或者魔族。」
「不是人类或者魔族?那是什么?」
除此之外,难道是低级的魔族或者妖精?瓦尔托想要找复制者本人问一下,却没发现缇娜夏的身影。
「王妃殿下呢?」
「她现在与雷纳特一起去东部的城镇建立结界了。是陛下的命令。」
也就是说,王怀疑那些可疑的死亡事件中有魔族的参与。
要说他在侍奉奥斯卡的过去三年里对他的印象,最明显的应该就是他很擅长从微小的线索中直接找到正确答案。虽然本人只是说「觉得有那样的感觉。」,缇娜夏也经常说他「直觉很好」,但这其实应该是本人也没搞清的某种计算的结果。而在此基础上,他决断也往往很快,经常领先普通人好几步。所以这次的情况恐怕也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什么。
杜安轻轻耸了耸肩。
「虽然是让人讨厌的情况,但还是慎重起见。所以你的报告书还是直接带到陛下那里去吧。」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报告书来?」
「因为你难得到的很迟,肯定是昨天搞到很晚。」
自己的行为被看穿,瓦尔托不由抬头看天。看到他的样子,希尔薇娅和帕米菈窃笑起来。虽然在他们之中瓦尔托的职务比较高,但由于年龄都差不多,他们共事的时间也比较长,所以关系很好。
瓦尔托放弃了似的举起了双手。
「我去趟陛下那里,要是有事的话记得告诉我。」
「好的。」
瓦尔托转身离开了他们。他从背后听到了杜安淡淡的声音。
「还有这个石鸟,好像有散布什么东西的功能。但原来的那只鸟身体里是空的。」
「……散布?」
最先考虑的是「散布毒药」。但毕竟它才刚从蛋里孵出来,所以身体里肯定是空的,这只是一种假设。不过这与瓦尔托调查到的内容不符。他思考着这些,却首先说出了马上想到的事。
「这样的话,陛下岂不是会地被缇娜夏大人越发责骂?」
「说的对,所以在缇娜夏大人回来之前,请你务必做好替陛下遮掩的准备。」
「我会努力的。」
话是这么说,但在国王夫妇中,瓦尔托其实更不擅长应付奥斯卡。虽然过往中他被缇娜夏杀死的次数压倒性的更多,但她的思考和行动并不太难理解。相反,比她远远年轻的那位国王却经常会采取他意想不到的行动。虽然他是抱着想要更加了解那位国王的心态才来仕官的,但经过三年的交流他还是搞不太懂。
他内心怀抱着难以应付的想法,敲响了政务室的大门,得到许可后走进房间。奥斯卡看到瓦尔托时露出了略显稚气的笑容。
「你来了?到底是个什么遗迹?」
「那个遗迹原本是从狩猎魔法士中逃出来的精灵术士们的藏身之所。」
这是从家主们庞大的手记中摸索出来的线索。瓦尔托把相关手记的抄本交给国王。
「据说这个遗迹是一些被塔伊利前身的国家流放出来的人建造的。这是了解当时情况的一个人的记录,但这个遗迹应该只被使用了三十年左右。之后就由于人口的减少,剩下的不多人也都散落到各地。」
「哦,的确是那个北部的遗迹。原来是与塔伊利有关。」
「如果聚拢了那么多精灵术士,应该也可以战斗。但他们还是选择了隐藏起来,毕竟他们一旦失去纯洁就会失去力量。」
「我之前也被缇娜夏带去过一个海边的遗迹。那个地方的气氛十分不可思议。虽然没对缇娜夏说过,但我觉得那里有种自我选择缓慢毁灭的感觉。捡到那个鸟蛋的地方也完全看不出来有想要战斗的想法。」
擅长操纵自然的精灵术士,有时会这样与自然一起生活并慢慢消失。从奥斯卡的角度来看,应该很难对身为精灵术士却选择活在悠久时光中的妻子诉说这样的感想。虽然瓦尔托认为她完全不会介意这些,但这也是王的一种温柔。
「陛下为什么会把那个蛋捡回来?」
奥斯卡探索遗迹基本上也是一种对自己的磨练。在这一点上,那个遗迹里估计很少有陷阱或者障碍,他应该蛮失望的才对。但为什么又把里面的遗物带回来呢?平时奥斯卡就算在遗迹中发现什么珍贵的武具或者魔法具也基本不会带回来。
听到瓦尔托的疑问,王露出了苦笑。
「遗迹的中央有一个不大的祭坛,这个就放在那里。看到它的瞬间,我就觉得这是件很重要的东西,不想让它就这么继续腐朽下去。」
「我建议您从下次开始就不要隐瞒,直接这么告诉缇娜夏大人就好了。」
「我会这么做的。」
「王妃殿下回来后如果还准备收拾您的话,请您告诉她瓦尔托有事向她报告,我会帮你一把。」
「不好意思。」
关于那个蛋的事,到此也算告一段落。就算没有完全解明它的事,但只要明白没有危害就可以了。
瓦尔托行了一礼准备离开房间。但他抬头时却发现主君正一直盯着自己。
「……您还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如果你有什么困扰的话,在独自决定前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尽可能想办法的。」
他的语气就像是完全看穿了瓦尔托的情况。
听到国王的话,他内心大吃一惊。但好不容易没有把它表露出来。瓦尔托露出了为难的微笑。
「您突然怎么了?我对现在的待遇并没有什么不满意。」
「没什么,只是刚好想到。因为你好像不想依赖别人。所以如果你将来面临歧路,需要犹豫是否背叛我的话,就先跟我说一声吧。」
「……怎么会,这种事情。」
他的后背上满是冷汗。
但这种紧张感应该只属于瓦尔托本人。实际上现在的他没有任何算计,也什么都没做,只是正常地侍奉宫廷而已。
所以,这也不过是奥斯卡看到瓦尔托之后,直接得出的一个「正确结论」而已。这样安慰自己,瓦尔托再次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您的关照。如果不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当然最好……但如果有万一,就劳您费心了。」
「嗯,你随意点和我说就好了。不如说我就是为了面对这种情况而存在的。」
他说得十分爽气,这正是肩负一个国家责任的人才会说出来的话。只要实际侍奉过他便会明白。虽然从外面看来奥斯卡十分与众不同,但其实他几乎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了「王」这一职责之上。他基本不会只为了自己或者自己的感情而行动。对他来说,或许只有偶尔偷溜出去以及与王妃的互动才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吧。除此之外,他都是以人民的服务者而活着。
有一瞬间,瓦尔托对他的这种生活方式感到了一种难以如意的感觉……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政务室。
※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法尔萨斯一直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瓦尔托觉得这是段幸福的日子。至少密菈莉丝过得十分平和,无忧无虑。他没想到仅仅生活方式不同,就能带来如此不同的每一天。就连会有这种想法,也是他正沉浸在温水般的日常中的一种证据吧。
虽然一直没能搞明白遗迹里发现的那种石鸟究竟散布了什么,但反正没有危害,就先这样处理了。奥斯卡带来的石鸟的本体被封印了,但缇娜夏制作的小一号的复制品在宫廷里颇有人气,现在大约共有五只在城堡内飞来飞去。
而神秘的死亡事件也在缇娜夏张开结界后暂停了。
只有一次,在一座小镇上原本应该张开的结界却原因不明地消失了。
缇娜夏非常重视这个情况,亲自进行了调查,瓦尔托也在那个小镇打听了一番,但只有几个证言说结界消失那天的午夜前后看到「几名陌生男子带着一个看起来不太舒服的少女」。但后来也没有发生更大的损失,这件事就以结界的重新建立告终。从那时起,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几天。
这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瓦尔托从城堡的回廊来到训练场上,王和王妃正在那里练剑。
传来一阵响亮的金属声。缇娜夏汗水浸湿了身体,正挥舞手中剑。王接下了她的攻击,喘了口气说道。
「不要让疲劳影响到你的速度。如果会被它影响,那从一开始就要掌握好缓急。」
「我正在,努力。」
缇娜夏这么说着,再度挥剑。但她的攻击被干脆地弹开。缇娜夏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危险。」
奥斯卡抓住差点摔倒的她的左手。他顺势把妻子的身体拉过来靠在自己身上,拍了拍她的背。
「差不多就到这儿吧。再继续下去你就要倒下了。」
「我体力不太好……谢谢。」
王妃浑身是汗,靠在丈夫胸前喘着气。俯视着她的奥斯卡先发现了瓦尔托。
「怎么了?你找谁?」
「我找缇娜夏大人。有个商队带着作为使魔的魔兽来了城都,他们正在申请入城的审查。」
未经许可魔族或者魔兽都无法进入城都。如果一定要进来,就必须申请。而只有缇娜夏本人或者经授权的人才能发出相应的许可。而授权也必须在每次有人来访时单独进行。虽然有些麻烦,但为了城都的安全这也是必须的。
缇娜夏撩起被汗水浸湿的刘海。
「我这边没有接到过事前申请……」
「好像是因为文件没有准备齐全,所以比较晚才联络城堡。」
正常来说,只要事先申请好来访时间,就会有获得授权的宫廷魔法士前去解决问题。但这次没有赶上,虽然也可以让他们在城外再等一会儿,不过这种时候通常都是缇娜夏亲自去办。
「啊,原来如此。瓦尔托你也很忙吧,稍等一下……」
「没关系,只要您授权我去就行。」
虽然接下来的计划也排得满满的,但这点时间还是挤得出来。奥斯卡敲了敲王妃的脑袋。
「就拜托瓦尔托吧。你现在这副样子,准备一下都要花不少时间。」
「……那就拜托了。」
「我明白了。」
缇娜夏向瓦尔托一指,一道小小的白光从她的指尖发出没入他的额头。瓦尔托得到了授权的证明之后,一只小石鸟不知从哪里飞来,停在了他肩上。
看起来就像停在王肩上的那克一样,缇娜夏笑了起来。
「它好像想让你带它一起去。」
「……带出城堡外面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过如果被小孩子们发现了可要小心哦。」
「我会注意把它带回来的。」
瓦尔托向主君夫妇行了一礼,离开了训练场。
虽然王妃无论去哪里都会使用转移,但瓦尔托也这么做的话在立场上就不太好。虽然奥斯卡有着异常强大的洞察力,但他也不准备过于暴露自己的能力。所以瓦尔托仍旧使用了城堡的转移阵来到了距离城门最近的办公地点。就在他从那里走往城门的路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瓦尔托?怎么了,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啊,密菈莉丝。」
少女抱着的购物篮里装满了大量的花,连她的脸也被遮住了。如果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看上去简直是一大团花在移动。
「这是什么?」
「准备装饰在家里。」
「量有点太多了吧?」
密菈莉丝应该不是一个那么喜欢花的少女,可能是有什么原因吧。他正准备开口问她,隔了一会儿传来了略显难为情的声音。
「……一家经常去的店里的人说,原本定好花的买主突然跑掉了,所以有些困扰,我就买下了。」
她的声音略有些发窘,瓦尔托不由睁圆了眼睛。
她一直都不太喜欢与人交往,但自从在城都里过上平静生活后,在瓦尔托去宫廷工作不在家的时候,她也逐渐与他人建立起关系,并一点点地改变着。
他的胸中涌起了温暖的感觉,微笑道。
「密菈莉丝很温柔呢。」
「……才没有。」
看不见少女的脸,所以瓦尔托走近她,把插在篮子里的花拿过来一半。密菈莉丝微微发红的脸从白色花束的下方露了出来。
「你这样一个人走回去很危险的,我去城门那边办完事就有空了,我送你回家。」
「你不是还在工作吗,会被骂的。」
「让你这样回去才会被骂,我会和城堡联络的,没关系。」
瓦尔托说完便继续走了起来,密菈莉丝一脸迫不得已的表情跟在他身后。她很快注意到他左肩上的石鸟。
「你肩膀上的那个是什么?」
「这是缇娜夏大人制作的魔法生物。」
「哦……等会儿我可以摸摸看吗?」
「没问题,不过这是城堡的物品,等下我还得带回去。」
他们很快到达城门,街道上挤满了进出的人群。天空中万里无云,让人心情舒畅的风吹动着两人手中的白色花朵。
站在城门口士兵们看到瓦尔托和他抱着的花露出了笑容。
「魔法士长大人,您这是改行做花商了么?」
「我这是刚买来的。还有,我被授权进行入城审查,能让我见一下那个等待入城的商队吗?」
「好的,请这边来。」
士兵转过身去,准备打开通往外面的大门。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响声,像是巨石摩擦一样的悲鸣般的巨响。它来自于瓦尔托肩膀上的那只石鸟。密菈莉丝皱起了眉头。
「什么……?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是……」
——这种鸟是古代精灵术士制作的警戒用魔法具。
瓦尔托正准备这么说时,士兵手上扶着的大门突然左右裂开。
门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四肢消瘦,穿着简陋的衣服。双眼翻着白眼,脖子歪的像是随时会折断一样。
看起来完全不正常,一副会走路的死人的样子。但瓦尔托对这个少女的模样有印象。
这次没有遇到过她,但她在这么多重复中偶尔会出现在缇娜夏身边。她是出生在塔伊利,对迫害魔法士感到愤怒的少女。
「……朵莉丝?」
「那个孩子没事吧?」
密菈莉丝惊讶地说道。瓦尔托看到面目全非的少女,不由叹了口气。
朵莉丝身后走出一个年轻男子,他的双眼中满是黑暗的、憎恶的光芒。
瓦尔托也记得这张脸,他是倾心于不请自来的魔女蕾欧诺菈、在她死后被国家流放的亚尔达王子萨巴司。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萨巴司空虚的目光凝视着街道,命令朵莉丝道。
「去吧。」
衣衫褴褛的少女摇摇晃晃的迈出一步。
那就是开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密菈莉丝发出野兽般的尖叫声倒在地上。瓦尔托甚至没能来得及拉住她的手。他自己也感到了一股脑袋被重击的冲击而摇晃着。
视野转来转去。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种大脑和内脏都被搅动的感觉。
在朦胧的视野中,瓦尔托寻找着最爱少女的身影。
——密菈莉丝吐了很多血,倒在了白色的花朵中。
「密菈……莉丝……」
瓦尔托单膝跪在地上,朵莉丝从他身边走过,别的地方又传来了尖叫声。
「啊啊啊啊。」
「噫噫噫噫。」
伴随着四处响起的尖叫,石鸟的警告声也响了起来。
附近好像开始发生魔法暴走。他还隐约听到了萨巴司扭曲的笑声。
「哈哈哈……这就是神的力量吗。毁灭,毁灭吧。这是讨回蕾欧诺菈的仇。」
意识开始远去。
瓦尔托颤抖着伸出手,握住密菈莉丝的手。
就算凝神望去,也已看不到她灵魂的光芒。她已经远去。
沾上血液的花瓣,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
「你醒了?」
醒来时,瓦尔托首先听到了杜安的声音。
挪动着几乎没有力气的身体,瓦尔托看了看周围。
「这里时……?」
「这是城堡内的临时医疗室。没死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里,但很多人还没醒来。」
被他这么一说,这里的确是城堡里的某个大厅。
只是现在这里等间隔地放置着大约二十多张床铺,上面都躺着脸色苍白的人。地面上画着巨大的魔法阵,看得出是个维持生命的构成。城堡里只有一个人能制作这么大规模的魔法阵。
「……缇娜夏大人呢?」
杜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正坐在隔壁的一张床边,从躺在上面的人的发色来看,应该是希尔薇娅。
一脸憔悴的杜安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到。
「首先告诉你,现在是『那个』出现的一周后。所以,事态已经基本平复,现在是事后处理的阶段。」
「……事后处理。」
毫无预兆的出现的『那个』。
事到如今他也猜到了它究竟是什么。毕竟事前有过一些线索。
——自东部逐渐发生的可疑死亡。
奥斯卡曾怀疑一切的开始是「米涅塔特要塞发生的魔法士摔落死亡事件。」
但是,在这之前还有其他事情发生在要塞周围。那就是游牧民族伊特的大规模掠劫以及对其的压制。
恐怕『那个』就是被这件事的余波所解放。
在伊特崇敬的圣地里有着『某样事物』。瓦尔托很久以前曾经在家主的记录中读到过。这应该就是迫使那些古代精灵术士从塔伊利逃出来的『某样事物』。石鸟就是为了警戒『那个』而被制作出来的。
「……原来是伊利堤艾迪亚吗。」
能够让魔法士变得不正常,让魔法暴走,能破坏精神和生命的东西。
被称为『分割世界之刃』、『沉睡白泥』的现象。
塔伊利的唯一神伊利堤艾迪亚,就是朵莉丝身体里的那个东西的原形。为了封印住凶猛的它,必须使用魔法士的身体。应该是有某个了解这些的人将它封印在朵莉丝身体中。
「你也知道?我们是昨天调查了伊特人的遗迹后才搞明白的。」
「以前读到过资料,但只是事后就忘记了的那种程度。——在东部死亡的那些人也都拥有魔力对吧。」
「对,因为其中混着几个没有接受魔力控制训练的人,所以最初的调查中没有显示出这一点。但其实所有死者都拥有魔力,或者是被魔法暴走卷进去的人。」
传说中也流传着「在伊利堤艾迪亚面前,魔法士的精神和肉体都无法保持正常,并且会伤害他人。」。伊利堤艾迪亚应该是在与伊特族的战斗余波中被解放,然后开始向城都方向缓慢移动,一路带来死亡的同时……被某人抓住了。
杜安深深叹了口气。
「萨巴司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把伊利堤艾迪亚带入城都,伪装成商队也好,因为文件不齐全而没有事先向城堡报告也好,都是为了把缇娜夏大人引出来的小伎俩。」
「……主犯应该不是萨巴司。无论是伊利堤艾迪亚的知识,还是把它封印入魔法士身体的方法,都不是普通人能知晓的东西。只不过因为魔法士难以接近伊利堤艾迪亚,所以才把他当做傀儡使用。元凶应该是蕾欧诺菈麾下的某人。」
然而,即使他们准备了这些谋略,也没能击溃法尔萨斯。整个事态在仅仅一周内便平息下来就是证明。城都与地方上的城镇不同,拥有很多魔法士,在这里解放伊利堤艾迪亚的话,原本应该是有可能毁灭整个城都的。
想到这里,瓦尔托终于问出了最想问,也是最不想问的问题。
「密菈莉丝呢?就是伊利堤艾迪亚来的时候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少女。」
瓦尔托已经知道那个答案。
因为这也是伊利堤艾迪亚来到城都的另一个理由。
杜安站了起来。
「我带你去,能走了吗?」
「……嗯。」
瓦尔托把自己破烂不堪的身体挪下床铺,看到他随时要摔倒的样子,杜安撑住了他。这时瓦尔托总算能看到这里的整体状况,不由叹了口气。
「差不多有宫廷魔法士的一半吧。」
「这也已经算好的了。陛下带回来的那只石鸟,真正要散布的东西其实是精灵术士为了对抗伊利堤艾迪亚而制作的精神防御。所以在城堡内的我们比在外面的魔法士更能应对它。幸好你只是和伊利堤艾迪亚近距离擦肩而过,还能保持正常也有这个因素。」
「是那个?孵化后就在城里散布了,所以身体里才是空的吗?陛下的运气真的很好……」
在最坏的时候得到了最低程度的防御力量。正因为如此,才能击退被称为神明的那种现象。但杜安只是苦笑了一下。
两人走出已经成为病房的大厅,杜安带着他来到一间小客厅。
里面放着一张白色的床铺,枕边装饰着鲜花。
密菈莉丝正发出轻微的呼吸声睡在那里。地板上也描绘了维持生命的魔法阵。
瓦尔托站在她身旁,俯视她雪白的脸庞。杜安说道。
「我就在刚才的房间里。」
「……嗯。」
听到关门声后,一人独处的瓦尔托握紧拳头,都快渗出血来。
密菈莉丝已经不会再醒了。
她的灵魂连同瓦尔托为了保护她而借给她的魔力都已经完全消失。
瓦尔托握住少女小小的手。
「如果把你关起来就好了。」
她也曾有过这样的人生。不与任何人接触,只有两人一起生活。
但他一直希望她能过上普通的幸福人生。
这次他以为终于成功了,但没想到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世界一直在等待契机。所以偶尔也会这么紧追上她,就像是在说不许她再继续前进。
「……是我的错。」
密菈莉丝已经无法回握他的手。也不会再说那些可爱的坏话。
她这次的生命便到此结束。
——不,应该是必须结束。
瓦尔托回到原来的病房,向杜安问道。
「我有事想和缇娜夏大人商量,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她已经死了。」
这句话回响在宽敞的房间里。
瓦尔托失神几秒钟,回问他。
「……啊?为什么?」
「因为没时间给他们继续犹豫,而且损失也太大了。对方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加,如果在了解它的真面目前让那个容器被毁坏的话,就更加不可收拾。无法可想之下,缇娜夏大人只得把自己当成容器,压制了伊利堤艾迪亚,最终被阿卡西亚所消灭。」
杜安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感情。
「所以,如果你有事找人商量的话,就只能找陛下。现在他应该在里面的圣堂里。」
在城堡后方的杂木林中,有一座圣堂。
这里的地下是王族的墓地。不大的圣堂里的祭坛上,安放着穿着纯白婚纱的魔女遗体。
王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已经失去生命的妻子。他的大手温柔地避开她额头上的刘海,抚摸她光滑的脸颊。瓦尔托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王的视线没有离开妻子,他说道。
「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她,但其实还有没明白的地方。」
伊利堤艾迪亚在城都肆虐了整整三天。
这期间大约有三百人死亡。那股以魔力为目标,在位阶之间作乱的风暴,正在加速变成无法处理的过于强大的东西……但这一惨剧最终也随着王妃的死而一起终结了。
「我知道她可以毫不犹豫为了国家而放弃自己,但我一直觉得这只是针对铎洱达尔。」
然而缇娜夏为了保护自己嫁去的国家而付出了生命
她在死去之前都一直紧紧抓住刺进自己的阿卡西亚,不让他拔出。
这无疑正是她精神中所具有的残酷一面。
「最不重视她生命的人就是她自己。所以我一直打算代替她来好好珍惜她。」
「……缇娜夏大人是在知道这一切的基础上选择那么做的。」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选择的永远只有她的王。
因为只有他,才能将心爱女人的生命公平地放在天平上。所以她才能安心地爱着自己的丈夫。
奥斯卡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瓦尔托。他明亮夜空色的双眼中,满是无法拭去的悔恨。
「其实,我很想强行把阿卡西亚从那家伙身上拔出来。」
如果在王剑击碎缇娜夏身体中的核心时就此罢手的话,她或许就能得救。
但伊利堤艾迪亚已经成长地太强了,奥斯卡与缇娜夏两人在核心破碎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也做出了选择。
王妃已逝,而奥斯卡身为私人的那一面也在那时一并逝去。今后他只会独自为了责任而活下去。
年轻的王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右手。
「这还是我第一次憎恨阿卡西亚……对了,这些话不出此门。」
「是。」
会提到这些事,奥斯卡应该已经察觉到瓦尔托来访的理由。
瓦尔托深深地低下头。
「虽然时间很短,但请允许我辞去现在的职务。很惭愧在这种时期提出这些」
「没关系,没能防止这件事的发生责任也在我。很抱歉让你经历这些。再怎么赔礼也不为过。」
他应该是指密菈莉丝成了第一名牺牲者这件事。但真的要说的话,失去她灵魂的责任在瓦尔托。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她可能面临的命运。
「愿您安康。下次就在别的时间,以别的形式再会吧。」
「嗯,你也是。」
下次再见到他,一定是另一个人生。与他的君臣之谊就到此为止吧。
所以瓦尔托心怀真诚之意,向奥斯卡行了一礼。
离开时,他提出一个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如果能回到过去重新来过的话,陛下会怎么做?」
听到他的问题,王微微瞪大了眼睛。
「唔,会怎么做呢。只是……」
奥斯卡这天第一次露出苦笑。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我一定不会想要重新来过吧。」
这句话来自于生而为王的一位青年。
※
缇娜夏死了。
所以铎洱达尔的宝物库已经无法再次打开。蓝色的艾特利亚也已无法使用。
需要寻找的是长期下落不明的红色的那个。通过自己内心的使用记录,他开始推测它的所在,开始寻找起那个流转于人与人,在绝望之间穿行的咒具。
岁月转眼逝去。
「——我一直以为这次的你和之前的你不一样。」
在埋葬了密菈莉丝身体的小小坟墓前,瓦尔托苦笑着说道。
「但你就是你,世界不会分歧。无论重复多少次,你都是拥有相同灵魂的唯一的你。」
森林中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周围满是他种下的白色花朵。娇艳的花瓣让他想起了抱着一大把花束时害羞的少女的脸庞。
瓦尔托把一个小箱子递向墓碑。那里面装着红色的艾特利亚。
他所经历的无数人生正是由这个魔法球创造出来的。
它是给予人类无限次挑战机会的东西,是持续在原本的世界上覆写的咒具。
「所以,我会再去见你。」
自她逝去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如果使用了它,红色的艾特利亚又会回到下落不明的那时候,从瓦尔托的手中逃脱。但即便如此,对他来说也不存在不回去的选项。
再度于白纸之上,这次一定要帮到她。
瓦尔托打开小箱的盖子,取出里面的球。
就这样,在世界被解体成空白之前的时间里,他一心思念着挚爱的妻子。
6 生为无可替代的复制
「瓦尔托,你怎么睡在这里?」
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趴在桌上的他瞬间醒了过来。
少女叫醒瓦尔托,从上方担心地看着他。看到她绿色的双眼,他终于忆起现实,伸出手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
「早上好。」
密菈莉丝听到他的话,微微撅起小巧的嘴角。
「直接睡倒在这里,你肯定累了吧?还是延期比较好。」
「没事的,我只是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
瓦尔托说完便站了起来。他原本只是打算思考一些事,但不知什么时候好像睡着了。真是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不过——他想起了久远前的记忆。
那是个宝贵的梦,是已完全不复存在的事,是不留于任何地方的记忆。
在今天这个日子做了这样一个梦,或许有什么意义吧。
瓦尔托凝视着伫立在他眼前的少女,她有光泽的银发、淡草色的眼瞳。再过几年就会成为一位艳丽美女的她,正眼露不可靠的怀疑视线站在那里。
瓦尔托伸了伸手,抱起了曾经是自己妻子的少女。
「密菈莉丝,一直都谢谢你了。」
「突然说什么呢,果然还是累了吧。」
「没事的没事的。让我说完,也算告一段落。」
「不许说这种像是永别一样的话。今天的晚饭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少女呆然的声音,瓦尔托闭上眼睛露出了笑容。
但他还是要说这句话。他更加用力地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我爱你。无论是哪一生、哪个时间,能和你在一起我都非常幸福。」
这是丝毫不掺虚假的想法。无论经历多少悲剧都没有改变。
所以至今他都一直没有停下脚步。
但只有「现在」记忆的密菈莉丝,却只是轻轻地皱起了眉。
「你这只是换了个说法吧?我也没有想要离开你的打算。还有晚饭到底怎么办?」
「……是呢,对不起。」
「明天也好,再往后也好,你都要一直和我一起吃饭。」
「嗯。」
瓦尔托只有声音笑着,把脸埋进了少女的头发里。
他也这么希望。
也曾有过那样的人生。
虽然只有一次,但两人曾平静地生活到年老,直到死亡将二人分开的时候。
所以这已经足够了。他得到了无比充实的爱情。
他们曾无数次坐在同一张餐桌边,那非常幸福——但也同等悲伤。
在这让人意识远去的无数重复之中,她给予了他永不断绝的爱情,但他却无法还给她相等的东西。因为他知道那些爱情之庞大。
所以取而代之,他将赠予她别的东西。
虽然这些终将被忘却,但也确实是他情感的证明。
于是他登上舞台。
为了给这无尽的喜剧拉下帷幕。
※
这天的天气十分通透晴朗。
奥斯卡通过转移阵来到铎洱达尔,在通往圣堂的走道上仰望天空。
远处可见的回廊边有透明的水幕落下,水幕下方应该是庭院吧。
更远处则是国王居住的塔楼……但缇娜夏已经不在那里,她昨天就退位了。
今天则是瑞吉斯的即位仪式。
仅仅间隔了半年的国王交替。从王座上退下的她,将在两天后成为奥斯卡的妻子。
回头看来,这一年间转瞬即逝,一年前的自己如果知晓现在的结果,肯定会很吃惊。毕竟在那之前,无论能不能解除诅咒,他都准备选随便选一个最无灾无难的人做王妃。甚至也考虑过不娶王妃,直接引入养子的可能性。
可谁知事到如今一看,他即将和无论是性格还是力量都完全跟「无灾无难」这个词无缘的女人结婚。
他与她相识,爱上她整个存在。
虽然是个格外乱来又让人无奈的女子,但只要和她在一起,他就感到很自由。
这原本是他的人生中无缘的东西。她沉重而无二的爱情为他的人生带来了余白,这是奇迹般的幸运。
所以,他也想给予她自由,以及在自由之上的更多事物。他愿意为此穷尽一生。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连日举办仪式的话宾客也会减少,但看起来好像并非如此嘛。」
「难不成您就是因为这么想,才选择在后天举行婚礼?」
作为护卫跟着他的杜安轻声问道,奥斯卡则回答说「只是偶然。」。毕竟这些事与铎洱达尔之间也已经进行过事先的调整,并不是特意为了削减宾客人数而这么安排的。这只是他要求「希望在缇娜夏退位后尽可能早」的结果。
在这种安排下,同时出席两方仪式的宾客的住宿和交通都将由铎洱达尔和法尔萨斯提供。缇娜夏也计划在今天的即位仪式结束后就来法尔萨斯。
「其实我还没看过她的婚纱,就留作当天的期待吧。」
「哦,这还真是意外……」
「不过相对的,之后的典礼上的服装都是按照我的喜好做的。」
「一如平常。」
杜安回答中的淡泊感也一如平常。奥斯卡放声大笑起来。
在她即位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可能迎来这样的未来。他那时还觉得两人无法共同生活,希望至少能够一年送她一件礼服让她穿穿。这是无法付诸言语的思念的证明。而自那时起经过这么多曲折终于迎来今天,他只是单纯地很高兴。
所以——他必须完成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奥斯卡在圣堂的入口前瞥了一眼腰间的王剑。
「希望今后能一直常胜不败啊……」
希望就算阴谋之手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也能将其摒开。
希望不要给对方看到任何空隙。
和她一起,为了守护国家活下去。
※
隔着窗户能看到蓝色的天空中时不时有云朵飘过。上空的风应该很大吧。缇娜夏怀念地凝视着外面瞬息变化的景色。
里侧的房门打开,从房间里走出来一位穿着正装的青年,她向低下头。
「警备毫无问题,陛下。」
「我还没即位呢,缇娜夏大人。」
被称呼为陛下的瑞吉斯露出了苦笑。现在这个时点,铎洱达尔还没有国王。昨天刚刚退位的女王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向即将即位的新王挥了挥手。
「都一样,列席的人也都已经到了。」
「虽然很感谢他们,但在列国要人面前举行即位仪式果然还是有点紧张。」
「你这是撒谎吧。看起来完全没有紧张的样子。」
「您看得出来?」
瑞吉斯笑着把手上的文件递给缇娜夏。
接下来即将举行的他的即位式并不包括继承精灵,是个比起礼仪更重视实际的仪式。
瑞吉斯将在未来半年内施行王政,之后则会建立议会,由王和议会两大支柱共同推进国家。
他也看向缇娜夏正眺望着的那片天空。
「幸亏天气变好了,大家好不容易做了那么多准备。」
「不用在意这种事,就算是暴风雨我也会把天气调整好的。」
「不愧是精灵术士。」
瑞吉斯愉快地笑出声。他平静的目光凝视着远处城都的街道。
「缇娜夏大人,我喜欢这个国家,也有为之奉献一生的觉悟。」
他的话语中包含着决心。从今往后,只要瑞吉斯还居于王座之上,就会为了国家而鞠躬尽瘁。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想必今后他的人生中也一定少不了与其相应的孤独和痛苦。
但至少,瑞吉斯早已有了接受这些东西的觉悟。
所以今后他也会继续倾听周围人的意见,反复讨论,在看到许多事物的同时开拓新的治世之道。这就是活在当今时代的王的生存方式。
缇娜夏对四百年后继承了自己国家的青年露出微笑。
「你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好的国王。」
听到她透明的赞美,他露出羞涩的笑容。瑞吉斯随即换上了一副真挚的表情。
「能遇见您真的太好了。多亏有您,这个国家不知被您帮助了多少次。」
「不过我觉得里面有一半也是我惹来的麻烦……」
缇娜夏更觉得自己被瑞吉斯帮助了很多。在位期间也只有最初预定的一半左右,也是多亏了他的辅佐才能在政务中实施了更多的东西。其中还包括一些在四百年前只可称之为梦想的事。

这里对魔法士来说是个好国家,对所有人民来说,是个拥有理所当然的平稳的国家。
这是十分当然,也十分珍贵的事。缇娜夏怀着深深的感慨低下了头。
「我才要多谢谢你。我学到了很多。」
「哪里的话,我才是。如果您喜欢的话,随时欢迎回来。」
「你这么说我可真的会回来哦。感觉奥斯卡很快就会呵斥我的。」
「请随意,您的房间也会就这样保留下来,我也可以随时听您诉说。」
「对一国之王发私人牢骚也太浪费人才了,我会纠结的……」
对于从四百年前而来的缇娜夏来说,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嫁到法尔萨斯以后,她也会产生身为王妃的立场。当这样的她在别国独自感到困难的时候,他和铎洱达尔应该能成为缇娜夏的归处吧。
「我能来到这个时代,真是太好了。」
听到她坦率的感谢之词,瑞吉斯微笑着。
「我也很高兴能成为您的助力。祝您幸福。」
这么说完,他深深地低下了头,为了即位式离开了房间。
缇娜夏怀着感慨万千的心情,目送着在窗户中照进来的光芒下的他的背影。
※
究竟什么才是绝望?
它与死亡不同。
他早已品尝过多次死亡。无论是自己的死,还是他人的死,他都经历了许许多多。
太多的悲剧磨损了他的情感。
他呼喊着、疯狂着,终于站在了正要开始的开端之前——
因为他已经开始觉得,无论什么时候怎样死亡,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意义。
※
即位式按计划开始。
缇娜夏这次并未作为列席者,而是作为警戒工作的负责人参与此事。因此她进入圣堂后,就站在门旁,触摸着张开的构成。
她所在的地方位于中央祭坛的背面,所以从正面的座位来看会被祭坛遮挡,是一处死角。
不过她的未婚夫应该就在那里。这几天,因为彼此都很忙以及法尔萨斯的婚前习俗,他们俩没有见面。虽然她也一直忙到现在,但她却有些觉得之前的日子像是让人怀念的远方之梦一样。
「要是这样对他说,怕是那个人又要生气了吧。」
离只剩两天的这个时点上,缇娜夏的身份有点荡在空中。
虽然她还享有铎洱达尔王族的待遇,但她既不是女王也不是公主。因此,她反过来利用了现在的立场转而在即位式的暗面工作。
为了把注意力集中在防御构成上,缇娜夏闭上了暗色的双眼。但她耳中还能听到祭坛上瑞吉斯的发言。听到充分彰显他性格的尖锐但又柔软的宣言,缇娜夏微微一笑。
现在还没有感到什么奇怪的动静。这样下去的话即位式本身还有五分钟就该结束了。缇娜夏感受到前来巡视的帕米菈的魔力,闭着眼睛向她挥手致意。
但就在这时,她不经意间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听见了。
只有她能听见的,呼唤着她的声音。
虽然魔力很微弱,但这并不表示声音的主人很弱。不如说这声音被巧妙地控制着,钻过城堡结界的缝隙,才传到她耳边。其中卓越的魔力和构成,如果他侍奉宫廷的话或许能成为名留历史的魔法士。
但他却潜藏在历史的背后,策划着阴谋。拥有庞大记忆和大量记录的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又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缇娜夏难以想象。
那个声音的内容是对于新王的祝贺以及对即将出嫁的她的祝福。
但她不可能照字面意思接受它,想来对方也并不是认真的。
瑞吉斯的发言结束了。
随着新王诞生,圣堂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充满热气。
这样一来,这个国家又将拉开新的帷幕。因此,她希望今后一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能幸福。她希望良好的政治能保护人民,继续铭刻于历史之上。
——为此,她绝不能让操纵阴谋的人肆意妄为。
为了即位仪式而铺设的警戒用构成共由十五个部分组成,每一部分都配有多名魔法士。她现在碰触那个构成只是为了保险,就算她不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决断只是一瞬间。
缇娜夏以敏锐的意识追寻着那个声音的源头。将一个个细细隐藏起来的构成找了出来。
不能让他逃走,决不允许他再消失。
她要抓住他支配他使其屈服,绝无宽容可言。
缇娜夏确定了声音主人的位置,地点在国内,但离得很远。
不管他在哪里,对她来说距离都不是问题。
她强硬的连接上那个地点,追寻对方的魔力,从被放出来的构成中计算出转移坐标。
缇娜夏露出了无畏的笑容,从为新王祝福而沸腾的大圣堂,转移到了呼唤声的源头之处。
景色一变。
转移的目的地在宽阔草原的正中央。风吹草地,像波浪一样得摆动着。
瓦尔托站在草地中央,看到她出现在面前,露出愉快的笑容。
「啊,果然来了。做得这么隐蔽但还能找到我的所在的,果然只有你。」
缇娜夏没有回答,只是举起右手在附近施加了禁止转移的构成。
她迅速的行动和判断,以及她施放的精密构成都让瓦尔托惊讶不已。他用带着点惊异的声音赞赏缇娜夏。
「不愧是你。不过不用那么着急,我不会逃跑的。」
「那还真是感谢你。所以你已经做好死的觉悟了吗?」
「当然了,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死。这种觉悟我很久以前就有了。然而……现在是个永远不会再现的时刻,你真的明了其中的珍贵之处吗?」
瓦尔托仰望天空,云朵正以相当快的速度流动着。
他的眼神中有难以掩饰的寂寥感。这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感情。
瓦尔托指着什么都没有的空中。
「曾几何时,这里耸立着一座青色高塔。塔里准备了许多陷阱和魔物之类的试炼。据说能够突破那些到达顶层的人,就可以让住在那里的魔女实现一个愿望——对于现在来说,这已经是既不存在于过去,也不存在于未来的塔了。」
「那个魔女,就是我?」
「对,被誉为最强的第五位,苍月魔女。那就是已经不复存在的你的模样。吓了一跳吗?」
「有点。但我也多少察觉到了。」
缇娜夏将随风飘动的黑发挂在耳上。
为什么改窜前的世界里,尽管有着时代差异,自己还是和奥斯卡结婚了?
为什么他没有告诉自己那个理由?
——强大的魔力以及悠长的时间,从中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但她并没有确证。所以上次才会因瓦尔托的话语僵了一瞬。
他投下视线,眺望着什么也没有的草原。
「你在这片荒野中建立了那座塔,一直独自生活在那里。她比现在的你更强大,更冷酷。所以刚知道你没有成为魔女,还使用魔法沉眠的时候——我无比欢欣。好了,差不多去拿另一个艾特利亚了。是时候拉下帷幕了。」
瓦尔托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白箱子,两人都很清楚里面有什么。保持着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男人的警戒,缇娜夏舔了舔嘴唇。
「我不会帮你的,请把它也还给我。」
「你会的,你会变得想帮我。因为人质对你很有效。」
瓦尔托说完便打了个响指。世界微微发生了变化。
感觉到好像在哪里曾经感受过的朦胧的魔法气息。缇娜夏皱起眉头。
「什么……」
「我稍微在构成上施加了一些力量,你应该能明白吧?」
瓦尔托满脸从容地闭上眼睛。
缇娜夏厌恶地盯着他那张坦然的脸,追寻着微微感受到的魔力。
她追寻着朝向远方持续的、复杂分歧的魔力,终于掌握了全貌。
当她理解那个构成的意义时,缇娜夏愕然地楞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
「你明白了吧?——我的人质就是这整个国家。」
瓦尔托展示的构成是以铎洱达尔城都为中心,以五处街镇或者村庄连接而成的圆形的巨大魔法阵。如同草原根系一样密密麻麻张开的构成,只要一引发,就会燃起大火,然后吞噬其范围内的生命,并以此为触媒召唤魔力,掀起更大的风暴,并进而破坏整个国家。这是个恐怖的大范围杀戮魔法。
向女王展示了这个的男人,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如果你不合作,铎洱达尔就会灭亡。」
看到前所未见的禁咒,缇娜夏战栗不已。
在城都内应该张开了未经许可不得使用大型魔法的结界,但这个构成却穿过了它。
「难道……你把构成本身的魔力降了到最低限度……平时它会微弱到无法产生任何效果。但相对的你编织了极其复杂的构成……」
「归根结底,在进攻与防守时,防守方总是压倒性的不利。因为时间、地点、怎样进攻,所有的决定权都在进攻方手上。不过实际上要进行这种规模的准备对于普通人来说太过困难。为了直到发动前都不让你察觉,我准备了无数个微小的构成,最后才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啊对了,曾经有人发现了我的构成还差点被他使用,那次我还挺着急的。」
瓦尔托轻描淡写地描述着非同寻常的构成技术。
而想要制作如此大规模的禁咒,就必然需要大量的魔力、非同一般的构成立、以及强烈的执念。
而且还不止这些——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构成的?使用灵魂作为触媒召唤魔力的禁咒有很多个,但这个是四百年前曾经被使用,但没有留下任何记录的禁咒。」
那就是同为王候补的拉纳克曾经打算对少女时的缇娜夏使用的禁咒。
而现在的这个构成与它相同。
听到缇娜夏询问现在谁都不可能知道的这个构成的出处,瓦尔托微微苦笑。
「我们一直把知识做成手记,并传承下去。追溯回去,刚好有一个人是你曾经的未婚夫身边的人,就只是这么回事。」
「这还真是不好笑的故事……也就是说,所有的历史背后都有你们存在?」
「怎么可能。时读一族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无所不在。毕竟每个时代只有一位家主。现任的家主不死,下一任家主就不会觉醒。而关于其他家主的信息,我们能知晓的也只有过去未来所有家主的名字而已。除此之外全都要靠手记传达。只是一种非常不自由、又孤独的存在。」
瓦尔托一吐为快,但他的表情只能用阴郁形容。随机他马上又换上了一副不明真意的笑容。
「从开始准备构成到现在,我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如果只是想要绕开铎洱达尔的监视网倒也不那么费事,但如果不把注意贯彻到底就会被你察觉。不过,把这个设置在法尔萨斯的话你肯定已经注意到了。毕竟构成的规模这么大,时常会产生微弱的魔力。但铎洱达尔是魔法之国,即使有一些奇怪的魔法气息也不会太过在意吧?」
缇娜夏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她的确曾经好几次讶异于感受到的奇怪魔法气息。但正如瓦尔托所说,她并没有专门确认那是什么。
——而这一松懈,导致了目前最坏的结果。
瓦尔托感受着混杂着杀意的女王的视线,耸了耸肩。
「我事先声明,这个魔法的施术者并不是我。如果杀了我,那个人就会立刻发动。啊,你最好也别想告诉别人。任谁都无计可施,这个构成内部有还有五个定义名。」
准备地十分彻底,这是他反复慎重思考的结果。
缇娜夏的魔力因难以压抑的感情震动着。
「为了得到艾特利亚而做到这种地步吗……?你改变过去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种事,当然只是为了个人的小小愿望。」
这与缇娜夏的想法完全相反。为了守护这个国家,她完全不会顾惜己身。
但她也知道有人并不这样想。反而对大多数人来说,价值、愿望、这些都是不平衡的。
而在这些人中最为极端的瓦尔托,堂堂正正地继续说道。
「我啊,不管牺牲多少人或者任何人都不会有罪恶感。不管怎样的死法都只是一时的事。很快就会被改写。大家就是一路这样过来的。」
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在他眼睛的深处能看到摇曳的火焰,或许只是心理作用吧。
瓦尔托带着讽刺的表情,对缇娜夏笑了。
「我来告诉你一件好事吧。你觉得我为什么会选择铎洱达尔作为目标?」
「为什么……因为是我的国家?」
「对。当然因为这里是你的弱点所以我才选它。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抛弃铎洱达尔。但理由不只这个。因为这个国家,原本就是个不存在的国家哦。」
「欸?」
他在说什么?铎洱达尔是缇娜夏出生前五百年就已建立的,拥有大陆首屈一指历史的国家。
它是个本不存在的国家是什么——要怎么被改窜,才会——
「……不会吧。」
缇娜夏用颤抖的手捂住嘴。
不可能,那只关系到自己一个人。
四百年前的那个晚上,即时他没有救自己,被伤害的应该也只有自己才对。
被唯一的家人背叛,逃离国家,然后成为魔女。这就是缇娜夏设想中的改篡前的历史。因为四百年前与她相遇的奥斯卡,曾经面对那狂暴的庞大魔力对她说过「我知道你能控制」。所以在改篡前的世界里,自己也一定——
「铎洱达尔在你被剖开肚子时就灭亡了。」
他的话语无情地回响在缇娜夏心中。
她无意识的按住了自己并没有被剖开的肚子。
「为什么?但我控制住了那些魔力……」
「是的,你虽然濒临死亡但也做到了。但这件事的前提,也就是作为禁咒触媒的东西并不一样。牺牲拉纳克召唤来的魔力,与牺牲你召唤来的魔力在量级上完全不同。你并没能全部吸收那些魔力,溢出的力量毁灭了铎洱达尔,甚至挥洒到整片大陆之上。其实在这个时代里,铎洱达尔的领土几乎都是被禁咒侵蚀的荒野。」
「……骗,人。」
眼前一片黑暗。
全身无力。
没法好好呼吸。身体也无视意志而发抖。
——她为了这个国家而活。
她从不惧流血,也扼杀了感情,还在难以实现的理想中选择了尽可能好的道路。自出生以来,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独自一人在宽阔的离宫中长大,被如兄长般的人背叛,甚至牺牲了唯一爱着自己拯救自己的男人的人生,但为了守护铎洱达尔,她接受了这一切。
这不仅仅是因为职责,她爱这个国家,所以她愿意献上自己的所有。
但这真的只是并不存在的和平吗?
真正的这个国家,原本会在那天与她一起毁灭吗?
「这种事……」
她的喉咙好渴。话也没法好好说出口。
瓦尔托略带悲伤地看着这样的她。
「世界会通过修复,将艾特利亚的改篡影响控制在最小限度。但毕竟一整个国家的存亡产生的影响实在太大。所以我对把铎洱达尔当做人质这件事毫不痛心,因为这是个本来就不存在的国家。那么你呢?当看到因为铎洱达尔继续存在而出现了众多牺牲的塞扎尔,你是否会感到任何痛心?如果铎洱达尔如原本一样毁灭了的话,塞扎尔就不会变成这样。」
听到他挑衅的话语,缇娜夏没有回答他。
塞扎尔为了制造尸体大军而持续杀害百姓并随之荒废。
他是想说这是铎洱达尔的繁荣所导致的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使历史出现变化的原因就在于她——和奥斯卡。
「我……」
像是失去了立足之所,她有种坠落进无尽深渊似的感觉。
不能继续想下去了,他的话全是谎言,她心中响起了这样的警告。
但缇娜夏并没有听从这个警告。
她紧紧闭上眼睛,身处纠葛中的时间感觉非常漫长。
——也许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动摇的谎言。
但她也觉得这可能是真的。却又无法证明其真伪。
那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缇娜夏抬起头,暗色的眼睛中闪过苦涩的决意与意志。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也并不意味着你所做的一切就是无罪的。在塞扎尔召唤邪神的,以及现在想要破坏铎洱达尔的,都是你。」
瓦尔托听到她的宣言,难掩痛苦地微笑着。
「是啊。我们都是罪人。一直在背叛世界。」
选择什么,舍弃什么。
人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选择,持续挑战着。
而那个结果就是现在。
「我会保护我的国家。铎洱达尔确实存在于此。就算这是改篡的结果,对我来说也不存在抛弃这个国家的选项。」
这就是缇娜夏的结论,她要守护眼前的人民。
就算这是由改篡之罪产生的结果,也只能从现在所在之处继续前进。
瓦尔托听到她的答案,目光看向远方。
「我就觉得你会这么说。毕竟你连已经死去的子民都没能抛弃。你一个人为了他们独自活过四百年。」
「就算你说这些我没有记忆的事也没什么意义。」
「这都是真的哦。你是个冷酷的人。也曾有为了法尔萨斯的人民拼上性命的时候。」
瓦尔托的声音中瞬间蒙上了些许阴影。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原本坚定不移的态度。
「如果想守护你的国家,那就听从我的要求吧。艾特利亚在铎洱达尔的宝物库?」
缇娜夏瞬间犹豫了一下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她能够骗得过瓦尔托吗?她想要探求他的真意。
「你说过想要把两个都集齐?想要改篡过去的话,一个应该已经够了吧?」
「我知道。毕竟我也使用过。但我想改变的是未来。」
「是要跳跃去未来?」
跳跃到过去或者未来。这两者在「知道想要跳跃去的时间里会发生什么,希望提前处理它」这一点是相同的。但是如果使用艾特利亚跳跃到过去,使用者会在希望改篡的事情结果出现时消失。毕竟本来就是不存在于那个时间轴上的人。
那如果跳跃到未来,知道未来后回到现在的人并不会消失。因为那就是他本来所处的地方,还可以继续采取行动。这就是这么做的优势?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马上就告诉你。等两个集齐以后。好了,你准备怎么办?」
——不能再拖下去。
赌注是整个国家,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缇娜夏用嘶哑的声音说出实情。
「另一个艾特利亚……在法尔萨斯的宝物库。」
缇娜夏咬住嘴唇。
她看不见前方,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只是,为了留住即将失去的那些东西,她踏上了为她准备好的道路。
※
瑞吉斯的即位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全都来到大厅,主宾之一的奥斯卡却没有在这里找到缇娜夏。
「怎么,你是准备从头到尾都躲在幕后吗?」
他还以为能够看到许久未见的她的正装模样。虽然她可能是为了尊重法尔萨斯的传统而一直没和他见面,但这样也太没劲了。他只是想看看几天没见的可爱笑容,却感觉扑了个空。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来玩的。与刚成为国王的瑞吉斯打个招呼才是他的目的。毕竟今后还要与铎洱达尔长期往来。
这样想着,奥斯卡看向新王所在之处,却发现对方正在快步向自己走来,他不由吃了一惊。瑞吉斯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便靠近奥斯卡低声说道。
「您知道缇娜夏大人在哪里么?」
「哎?我没见到她……那家伙又怎么了?」
「她不见了。好像在即位式的最终阶段就消失了,并且没有回来。」
「……这是。」
面对这不明所以的情况,两位国王面面相觑。奥斯卡用坚定的声音说到。
「瓦尔托应该认为另一个艾特利亚仍在铎洱达尔。」
「我会尽快安排搜索,还有宝物库周围。也可能是个陷阱。」
「为了慎重起见,我先回法尔萨斯。如果知道了什么我会通知你的。」
「劳烦了。」
他们仍不知道,现在两人所在的国家,已经被放上了天平的一边。
对此仍无知觉的奥斯卡表情严肃的离开了大厅。
※
第一次人生的记忆早已模糊。
他的父亲应该直到瓦尔托五岁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年上一代家主,也就是他的祖父在远方死去,他父亲则因此继承了家主之位。父亲最初感受到的惊讶,以及他经历第一次回卷时受到了多大的冲击,这些瓦尔托都无从知晓。他记忆中的父亲是个温和又温柔的人,只是偶尔会发出「不可能,这不可能。」的感叹。
在他第一次人生中,父亲在他二十一岁时死于马车事故。
那一瞬间,瓦尔托终于明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人。
改篡过去的魔法球。能够保持被覆盖了的记忆的时读一族。而他就是目前的家主。
但是他并没马上相信这件事。因为他尚未拥有更早以前的记忆。
所以他与父亲一样,怀着「不可能,这不可能。」的想法而活着。但有一天,时间突然回卷了。
父亲第一次体验回卷的时候恐怕也很震惊吧。本应已经死了的自己,回到了年轻时重新开始了。那次他回到了瓦尔托还是婴儿的时期。父亲怀着烦恼重新度过另一次人生,却再次于瓦尔托二十一岁时死去了。
这些事一共重复了二十七次。
他从没与父亲谈论过家主的职责。因为父亲仍在世的时候,瓦尔托并没有家主的记忆。父亲在死后从未留下过手记。只是房间里堆满了以前的家主们的记录。大概是父亲在祖父死后从他家里带回来的吧。
因人而异,家主们经历的回卷次数也各不相同。父亲的次数虽然不如瓦尔托那么多,但也属于比较多的。因为当时红色的艾特利亚在人与人之间传递。
但即便如此,历史还是在一次次的回卷中继续前进。虽然有时会回卷几十年,却从不曾回卷数百年。所以正好处于滥用的时代的家住们只能忍耐着,等待这个时代过去。
但是父亲却没能忍耐住这些。
瓦尔托想起了仅有一次,父亲曾经单方面对他说过的话。
『我是什么人,而你又是什么人。直到我死后,你将会初次明白这件事。』
这些关于咒具的话语,是想要说给儿子听的吗?
『世界正在等待契机。等待一个可以废除一切干涉,回复原来样子的契机。』
父亲的那些话的确是真实的。
因为密菈莉丝就是这样一直被世界追赶着。
『瓦尔托,没事吧?』
「嗯。」
只有他能听见的少女的声音中有着浓厚的不安。
瓦尔托保持看向前方轻声回复。他不能告诉密菈莉丝真相。必须将其隐瞒到底。一旦知晓,她一定会优先他的未来,而非自己的。实际上也曾经有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这次他决不能重蹈覆辙。这次她一定能获得幸福。
法尔萨斯城的走廊和往常一样平静。黑色长发的女子走在瓦尔托几步之前。她的美貌总是会让擦肩而过的士兵与魔法士着迷并马上低下头,这还真是让人怀念的景象。但那时的这些人的视线中多少夹杂着一丝畏惧。苍月魔女,大陆最强的魔法士,也是拥有史上最强魔力的人类。
缇娜夏施加在他身上的不可视魔法非常强力,没人能察觉。连宫廷魔法士都能轻易地瞒过。这就是她的力量。
两人在法尔萨斯城堡的走廊里朝着宝物库快步走去。瓦尔托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向缇娜夏搭话。
「你也不能直接转移进宝物库吗?」
「可以是可以,但肯定会被感知到。现在的异常情况暴露了也没问题吗?」
「有问题,还是继续走吧。」
对瓦尔托来说,这座城堡也是他十分熟悉的地方,他与缇娜夏一起毫不犹豫地前进,耸了耸肩膀。
「没想到都已经被取走一个了,还会把剩下那个也移动到法尔萨斯来。」
「就因为你会这么想,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你很信任阿卡西亚的剑士嘛。」
「当然。」
瓦尔托用略显怀念的眼神看向一脸不高兴的女人。
那段她身为这个国家王妃的记忆,已经只有他知道了。
「你……总是经历坎坷的命运。其实我也希望你能幸福,但你的力量实在太强了。抱歉。」
这句话发自内心,他真的希望她能度过幸福的一生。
但这世界上,总是希望但无法实现的事更多一些。
缇娜夏瞥了一眼瓦尔托。但他并不明白她暗色双眼中的感情为何物。
「我的生活方式全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决然的、宁静的、残酷的。
这个声音与曾几何时的那位王妃一模一样。
缇娜夏在走廊的拐角处左拐,那里站着两名宝物库的守卫。
看见缇娜夏时他们吃了一惊,但很快低下了头。她略带抱歉的请求道。
「不好意思,奥斯卡有事托我过来……能让我过去吗?」
这里原本应该是没有许可便不可通行的地方。但大家都知道两天后她即将成为王妃,也知道国王有多么疼爱她。
而且只要她愿意,她随时都可以通过魔法强行进入。完全不必特意从这里走。也就是说,她的话应该是真的。——他们如此判断。
「好的,请您小心。」
「谢谢。」
他们爽快地向左右分开,她道了个谢,便从他们中间穿过。她不被人察觉地轻声叹了口气。
再拐过两个拐角,终于来到了宝物库门口。
缇娜夏站在厚重的门扉前,使用魔力将其推开,走了进去。
前几天刚被带走的艾特利亚的台座上,现在又放着一个箱子。瓦尔托确认了这一点,放心地叹了口气。
缇娜夏解开台座上的结界,同时苦涩地问到。
「这样就好了吗?你会解开铎洱达尔的构成吧?」
「还要等一下,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男人从怀中拿出那个一样的箱子。把它递给缇娜夏。
看到她露出怀疑的表情皱起眉头,瓦尔托愉快地说到。
「我要你摧毁艾特利亚,这就是我的目的。」
突然间听到他的目的,缇娜夏不由哑然。
「……啊?」
听到她的反问,瓦尔托却非常认真地、安静地回答道。
「必须两个一起。如果只破坏其中一个,另一个就会同时发动,覆写即其即将被破坏的事实。这就是两个球同时存在的意义——即使有人破坏了其中一个,它们也仍能继续发挥作用。」
两个球互相补完。明明只要一个就可以回到过去,却存在两个,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想要破坏它们。
「过去曾经有过好几次成功破坏其中一个的先例,但每一次时间都被回卷了。虽然我们知道必须同时破坏两个魔法球,但拥有这种力量的人只有你。前段时间你也破坏了外部者的一个咒具吧?」
他指的是忘却之镜。瓦尔托毫不在意地说道。
「虽然你现在也是历史上最强的。但毕竟不是魔女,比原本的你更差一些。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试炼,吸收了西米拉显现出来的那些魔力就刚好。」
「你……」
——那些全是为了今天的布局。
在暗中活跃,让强敌袭击她,都是为了增强她的力量,同时考验她的力量。
瓦尔托一边窥视着夺取艾特利亚的机会,一边将缇娜夏培养成合格的破坏者。实际上因西米拉那件事,缇娜夏的魔力量的确有所跃升。
但为什么要破坏它?缇娜夏毫不掩饰自己的困惑反问道。
「你不是想要改变未来吗?」
「我想改变,我想去除这些乱七八糟的虚伪装饰,让世界回到原本应有的未来。」
瓦尔托的眼中瞬间闪过了火花般的怒气。但他很快消除了那种情绪,露出一如既往的安静微笑。他把手上的艾特利亚的箱子放在台座上。
「记录上说,最初的是一个孩子的死。但并没有提及他为什么会死,这无关紧要。最初只是一位母亲抱着孩子遗体痛哭时,感觉到身边有一个气息。随后那人说着『如果想得救的话就用吧』并把两个艾特利亚交给了她。母亲使用它回到了过去,在救了她的孩子后死去了。」
「……把艾特利亚交给她的,就是外部者?」
「是的,从世界之外而来的干涉者。你倒是完全没有怀疑这种蠢话。」
「明明法则外的咒具已经存在,却还要怀疑这件事的人才比较蠢,特拉维斯曾经这么说过……据他说他曾经实际见过自世界之外而来的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我以为外部者只是送来咒具,并不会真的进入这个世界。那种东西一共有十二个。你已经破坏了那个遗迹和镜子,所以还剩十个吧。」
储存人类信息的遗迹和抽出精神进行封印的镜子。这两样东西都拥有违反魔法法则的力量和异常的强度。
「这么说来,外部者果然是实际存在的。」
「存在哦。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但绝不是神明这种夸张的东西。在神话时代结束、黑暗时代开始前的空白期中,那些家伙注意到了这个世界。所以送来了实验用的咒具,像观察箱庭一样记录着人类。——那些家伙观察这个世界都观察得入迷了。」
瓦尔托仔细地观察着缇娜夏。
他曾经对她说过同样的话。那时的魔女是这么说的。
「你们时读一族究竟是什么人?」
缇娜夏提出了与那时一样的问题。
不愧是同一人。瓦尔托因此松了口气,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刚才我不是说过,最初有一个孩子得救了吗?我们时读一族就是那个孩子的子孙后代。从最初得到艾特利亚开始,同时只存在一个。我们被囚禁为艾特利亚的一部分。我们的灵魂就是它的记录板。」
「欸……?灵魂……」
「外部者的咒具之所以拥有违反魔法法则的效果,是因为这些咒具各自内含了世界外的法则。但这么一个小球就能让时间回卷让世界重塑,你不觉得这种效果太大了吗?」
「我也……这么想过。不管怎么说这现象的规模也太不相称了。」
「对。这是因为艾特利亚是与世界以及时读家主的灵魂组合在一起发挥作用的。在艾特利亚发动时,它会从世界积蓄的记忆里调出某个指定的时间并将其再现。而同时,被用作让这个时间的记忆稳定下来的锚点的,也用于书写记录的,就是时读家主的灵魂。我们家主的灵魂中,有着艾特利亚所有的使用记录。同时上面也记录着过去未来所有家主的姓名。能够拥有这些反复中的记忆,也不过只是这个过程的副产品罢了。」
想出这种做法的外部者,应该完全不会考虑灵魂被用于这种用途的人所感受到的痛苦吧。因为艾特利亚的存在才保住了他们的性命,所以就轻易地将他们所有的未来都践踏了。
瓦尔托嘴角一笑,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呢,谁在什么时候使用了艾特利亚,在我心里全部都有记录。从现在来看,最后一次使用是十六年前。法尔萨斯前王妃罗萨莉亚为了救自己的儿子使用它。另外,艾特利亚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改写则是四百年前。第二十一代法尔萨斯国王奥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亚杜斯?罗兹?法尔萨斯为了改变身为他妻子的魔女的过去而进行了改篡。我说的没错吧?」
瓦尔托笑着看向说不出话来的缇娜夏。
因他人而突然被回卷的人生。不断积累的记忆。如果是普通人,这些痛苦早就将其压垮。而最糟糕的是,这只是一种副产品。
瓦尔托的视线像是有些焦躁地游移在空中。他缓缓转过头,仿佛眺望着墙壁另一边的广阔世界。最终他看又向缇娜夏。
「现在的你大概不会明白。但身为魔女的你可能多少了解一些。她也不停积累着记忆,活过了悠长的时间。」
眼前美丽少女的模样和那个最强魔女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她们是相同,却又不同的人。知晓什么是悠久的那个她,总是显得有些悲伤、有些自嘲。
「何止四百年,我独自度过了比这多几倍的时光。家主同时只存在一人,这种不断重复的感觉也无法与任何人分享。你想象一下这种恐惧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父亲开始选择自杀,我十七岁时、十三岁时、十岁时……他无法忍受明明已经结束却又要重新来过的人生。」
他最初还觉得,如果会变成这样,那还不如不要生孩子,从某一代把血脉断绝就好了。但他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为什么无法这么做。
「有过只回卷一天的时候,也有过回卷很多年的时候。还曾直接回卷到我出生之前。我们无从知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会发生回卷。但它仍会毫不留情得发生。会为知晓将来而高兴的只有最初几次。很快就厌倦了、磨耗了、损坏了。不管死了多少次,回过神来就又回到了过去。这种日子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悲剧过了度也会变成喜剧。
他们一直并非出于本意地在这个舞台上表演着,也该为它拉上帷幕了。
「至今为止我也尝试过破坏艾特利亚,但外部者的咒具并不是普通的力量就能破坏,而且还有两个。虽然中途我就了解到你是唯一能做得到这件事的人,但有时没能接触到你,有时在那之前我就死了。一点也不顺利,还留下不少遗憾。——但终于,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历史以跨越四百年的幅度被改写。你甚至不是魔女了。」
「不可能的事?是指我不是魔女吗?」
听到她轻声提出的问题,瓦尔托露出了苦笑。
「你知道艾特利亚的发动条件吗?你知道它是通过什么取得过去的坐标吗?当然,成为过去坐标锚点的是当时家主的灵魂,但指定坐标的并不是它。」
真是个恶毒的咒具。正因为他实际使用过它,所以才会这么想。
「那个球会因人类的执念发生反应。无论是爱情还是憎恨都可以。它是靠使用者的强烈想法发动的。所以正常来说飞越几百年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怎么可能有人执着于那么久以前的人?但唯一的例外出现了。那就是把魔女娶为妻子的男人……你的丈夫。」
缇娜夏惊愕的睁大眼睛。
传闻中它是个拥有觉悟就能改变过去的咒具。
但这只是实际情况的一半。即使拥有觉悟,但没有那份感情的话咒具仍不会发动。
只有愿意牺牲自己的感情,才能创造出新的世界。
「四百年前的家主肯定很吃惊。以为这些重复总算结束可以沉眠了,却没想到自己的时代又一次开始了。」
瓦尔托很容易想象那人感受到的惊愕。那种惊愕一定和绝望无比接近。记录里写满了他对后世的诅咒。
「然而相对的,我感到了希望。如果你不再是魔女,而又追着他来到这个时代的话。这次或许可能成功……我真的这样想。」
而那个愿望现在正在实现。
经过周密的准备,终于把缇娜夏逼到这个地步。
曾经拥有巨大力量,很少在人前露面的魔女。就算遇见奥斯卡,成为他的王妃之后,她对这些离奇的事不屑一顾。
但现在他眼前的她不同。她是个有着无情的一面但却仍在迷茫的女人。
铎洱达尔没有灭亡,对瓦尔托来说是一种侥幸。为了那些死去的灵魂,甚至已经失去人格的人民,魔女都一直活了下来。而知晓这一点的瓦尔托,非常清楚她绝对无法抛弃自己的国家。
——现在是个无可替代的时机。
如果错过了这次,他和他的少女永远无法得救。
在世界追上来之前,必须与之分开。
「所有人都获得幸福的那种世界是不存在的。只要救了谁,就会有其他人牺牲。而只要还存在遭遇不幸的人,就会有人继续使用艾特利亚。我已经受够了这些。每个人都只看向自己眼前的东西,不断重复着堆起沙堡又把它破坏掉的过程。而我还要看着这些到什么时候?只想帮助对自己重要的人,这实在太过愚蠢自私。我很生气。」
真的,很愚蠢。而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瓦尔托凝视着身为这个世界王牌的女人。
「所以,就让这一切结束吧。毁掉它。你做得到。」
这部喜剧终将落下帷幕。
缇娜夏一动不动地看向瓦尔托。
她的视线移向放在台座上的两个球。
在遥远的过去,咒具被交给一位失去孩子的母亲。
一切就从那里开始。它一方面伤害着人类的灵魂,赐予他们永不消失的痛苦,而另一方面则不停汲取着人类的强烈感情和愿望,改变着已成定局的现实。
只因想要去帮助的感情。
那确实是愚蠢而自私的——但是。
「我也曾经想使用它来拯救被杀的小孩子。」
缇娜夏凝视着艾特利亚,突然说道。
「但并没有发动,大概是因为我不具备你所说的执念吧。」
如果那时使用艾特利亚的是失去了孩子的母亲的话,咒具一定会为她回卷时间吧。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个母亲怀里的并不是世界外的咒具,而是冰冷的自己孩子的尸体。她至今仍记得那个背影和哭泣的声音。
「没能救到他才是理所当然,才是正确的……或许的确如此。至今为止因为艾特利亚的缘故你们无比痛苦。这也不应该被忽略。」
缇娜夏抬头看向瓦尔托,美丽的脸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扭曲了。
「但我无法否定使用艾特利亚的人的想法。那也是……人心。」
她无法否定他的绝望与苦恼。
但与此相同,缇娜夏认为她也无法否定想要改变过去的人们的愿望。
她闭上逐渐变热的眼睛。胸中的疼痛来自于被拯救的少女时的自己。她能够想象那些使用了艾特利亚的人们的感情。改变过去,改变历史,也改变了人与人的关联。即使自己会因此消失,但只要对方能活下去就好,她认为这种想法虽然很愚蠢——但也很珍贵。
瓦尔托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这是因为你自己也是得救的人才会这么认为……」
「不是的。那个人救了我肯定只是偶然。因为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人还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过去,我想回去。』。」
他并不是有自觉地使用了艾特利亚回到过去。但这也证明了他对妻子的爱情之深。
所以她并不是因为自己得救了才这么认为。
「就算违反常理也想帮助重要的人,这种想法是十分理所当然的。如果否定了这一点,我们也就不再为人了。」
「……就算它的结果篡改了你和你周围的命运?也不知道有谁会因为这种历史改写而变得不幸哦?」
「就算是这样,但能让艾特利亚发动的东西是强烈的感情……那是能拯救人的东西。」
缇娜夏摸了摸台座的一角。凉飕飕的触感比泪水冰冷许多。
「所以,让你如此愤怒的,并不是那些使用了这个球的人。你没有封印,而是选择了破坏它,也有真正的理由——那是什么?」
因为咒具艾特利亚,他一定受到了难以言表的伤害。
但他没有选择「封印那个球,不再让人使用它。」,而是踏上了更加困难的「将球完全破坏」的道路。这又是因为什么呢?她还没听到那个理由。
缇娜夏把视线从红蓝两只艾特利亚上移开,再次看向瓦尔托。
她在他被悠久的岁月逐渐消磨的精神中,看到了永不熄灭的火焰。
「——世界在等待变革。」
「欸?」
「这是我父亲的话。现在的世界每次被改窜就像被钉上了一根针。所以世界一直在等待排除所有的干涉,回复原本样子的契机。」
「那是……」
缇娜夏听过一样的话,来自于占卜必中的水之魔女。
那么,现在两人的对峙,也是世界的意志之一吗?
瓦尔托用淡然的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世界迟早会到达界限,必须有人来做这件事。其实现在的世界已经陷入僵局。最最未来的历史也只到三十一年后。至今为止不管回卷了多少次,我也从没到过那之后的时间。总会有某个艾特利亚被人使用。现在是记录上回卷次数最多的时代,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如果不破坏它,世界就会停止不前。」
可怕的事实让她不由睁大了眼睛。
虽然这个答案可以回答她的疑问,但并不是他自己的答案。
所以缇娜夏问出了必须的问题。
「那么,如果破坏这个球,世界会变成怎样?」
艾特利亚消失之后,世界还会继续下去吗?
又或者——
他没有回答。
缇娜夏凝视着瓦尔托。
他的眼神中有着已经觉悟的超然和平静的决然。
曾经在战斗中多次见过这样的眼神,缇娜夏十分明白其中的意义。
天平总是不稳定的。它两端的盘子里永远只会摆上重要的事物。
想要守护一切的想法一定是傲慢的。
但就算选了哪一边,就能变得更加强大吗?如果没有让步,又会否能改变什么呢?
缇娜夏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已经亮起了跨越选择之后的人所拥有的强烈光芒。
※
瓦尔托屏住呼吸。
——他觉得不应让缇娜夏知道自己的理由。
但是其实他想让她知道。如果她知道,肯定能理解他。如果现在的她是自己曾经侍奉的王妃,或许他已经吐露实情了。
但如果在这里说出真相,那它也将传达给与他共享知觉的密菈莉丝。
绝不能让她知道这些。
一旦知道,密菈莉丝就会动摇,就会放弃那个构成。那就意味着失败。
和密菈莉丝初次相遇,已经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了。
那时瓦尔托已经经历过好几次重复的生命。他是持续传承至今的家主们中的最新一任。他正在利用自己累赘的扭曲生命旅行,在森林中帮助了一位受伤的少女,用魔法将自己的血分享给了她。
无依无靠的少女之后就跟着他。不知何时起,他爱上了这个虽然有些别扭,但却只与他亲近的少女。
两人生活在一起,在少女长大之后,他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那是段幸福的日子。
偶尔发生的回卷他也没有告诉她,那段人生闪耀到足以将这些事一笔勾销。
但他没打算生孩子。
因为他不想再有被咒具利用的人诞生。
但真正让瓦尔托感到绝望的,并非结婚五年后他因事故死亡,也非因某人的改篡他再次回到她身边。
让他恸哭的,是在他死后密菈莉丝却成为了下一任家主,是他回卷后自己从灵魂中的家主记录中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得知这个情况后,他不禁追问妻子。但尚不是家主的她并没有以前的记忆。
瓦尔托为自己的松懈而感到无比悔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想要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所以偶然有一次回卷到与密菈莉丝相遇之前的时候,他无比感谢当时的改篡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救了她,没有给她自己的血,也没有把她留在身边。成功地回避了这些后他放下了心。
但是他随后便知道绝望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无论重复多少次,无论是否与她分享血液,无论他们是否相遇,结果都没有改变。
她的名字已经作为下一任家主被刻在其中,继承了这个诅咒。
至今为止肯定也有人考虑过,不想继续这种负的循环,干脆不要留下子孙后代。但既然至今为止家主的力量都得以不断传承,那肯定存在一种不允许他们这么做的强制力量,瓦尔托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然而绝望还不仅如此。
世界寻求的契机——就是密菈莉丝。
「……我之后就不存在下一任家主了。」
其实他之后的家主就是密菈莉丝,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无从更改。
缇娜夏皱起了形状姣好的眉毛。
「你是什么意思?虽然历史已经走到尽头,但还有三十一年吧?你死了之后不就会有下一个家主继承吗?」
「没有了。我们家主能够看到过去和未来所有已经出现家主的名字。我的灵魂在下一任家主出现之前会被分解。」
这些话说出口时,瓦尔托的胸口感到了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他回想起曾多次经历的丧失。
缇娜夏的眼睛像是在解析魔法似的眯了起来。
「灵魂分解?这也是艾特利亚的作用吗?」
「不是,最初是因为我觉得自己魔力不足,所以对自己使用了禁咒,想要把我的灵魂转化为力量。」
这只是他的一个假设。瓦尔托死后继承了家主和魔力的密菈莉丝究竟做了什么,他也无从知晓。但最初确实有什么原因导致她的灵魂被分解了。
然后世界便看准了这一点。
「家主的灵魂被世界认为是艾特利亚的一部分。一旦被分解,家主的继承期就会出现空白。虽然那之后还是有人使用了艾特利亚将时间回卷,但世界似乎认为这是个可以击垮艾特利亚的漏洞。无论历史有多大变化,这件事逐渐变成了历史的固定点——随着回卷的次数变多,我灵魂被分解的情况也在逐渐增加。」
「欸……?是你使用禁咒的情况变多了吗?」
「不,原因各有不同。有时是因为被魔物袭击,有时被卷入了他人的魔法。严重的时候甚至有会带走魔法士灵魂的东西来袭击我们居住的城市,因此死了几百人。」
伊利堤艾迪亚的袭击是对周围造成损害最为严重的一次。瓦尔托握紧了快要发抖的手。
「最初是每五次有一次,但随着回卷的次数增多,这个频率也在上升。不管怎么逃,最终都会迎来灵魂分解的结果。因为这样就会产生家主的空白期。历史无法继续前进可能也与这有关吧。」
简直就像是艾特利亚与世界的对抗点。
想要继续改写历史的一方,与想要改变现状的一方。
「我无法去到更远的未来。我的灵魂也不会融入世界。只会不断被艾特利亚伤害,又被世界分解。仅此而已。」
从世界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个人类的死亡。这是个非常微小的点,所以也很容易固定这个结果。
失去了灵魂的她的身体,总是很温暖。
他记得所有的那些温暖,无法忘记。每次他都想尽办法,但区别也仅仅在于是先失去她的灵魂,还是自己先死而已。
「即使封印艾特利亚,我的灵魂也得不到救赎。而且就算继续放任下去,迟早还会出现不依靠血缘的新家主吧。与其这样,还不如就在我这里结束比较好。」
密菈莉丝就是改写历史与修复历史的交锋前线。
必须将她从这里带离。
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如果时光倒流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那就只有破坏它了。
现在的密菈莉丝并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她以为瓦尔托就是最后一位。
她相信了他的话,为了帮助他而一路陪伴。
所以——
「你住过的那个房子里,还有一位女孩子住在那吧。」
清澈、通透的声音。
暗色的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似的凝视瓦尔托。
「你真正想帮助的,就是那个女孩子吧?」
缇娜夏目不转睛地观察瓦尔托的反应。
他的双眼睁圆,这在他至今为止露出的表情中是最为惊讶的,也是感情最为明显的。缇娜夏注意着不要让自己的烦恼被他看出来。
——如果他真的是最后一任家主,肯定无法那样确信地说出「如果还有未来的家主我会知道的,但并不存在。」这样的话。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最后的家主,最后的家主应该是那个少女。
灵魂被分解,位于历史尽头的都是那个少女……所以瓦尔托才没有任何迷茫。
脸色苍白的瓦尔托并没有回答,应该是不想回答吧。
缇娜夏调整了呼吸,注意着不要让自己的声音有所动摇。
「我明白你的愿望了,我也明白了世界与艾特利亚所处的状况。」
「……太好了。那就请你破坏它吧。你应该明白我是不会退让的,能让铎洱达尔平安无事就只有你。」
说着这些的瓦尔托脸上已经恢复了原先冷酷的表情。
——没有选择的余地,他手上有人质。
但是,在与他的对话中她察觉到了,现在的她正面临着从未出现过的难以选择的歧路。
如果破坏了艾特利亚世界就会恢复原本样子。
这难道不就意味着,一旦出现了两个球都不复存在的空白期,历史就会直接回到一千多年以前重新开始吗?
「这样的话……」
现在的这个世界与原本的世界之间究竟有多接近?如果消除了所有改篡,铎洱达尔是否就一定会灭亡?不仅如此,如果艾特利亚的改篡消失了,被母亲所救的奥斯卡的命运也会改变。所有的那些被别人想要帮助他们的愿望而拯救的生命,全都会变成这样。
像是看穿了无法动弹的缇娜夏的内心,瓦尔托说到。
「赌一次吧。就算没有艾特利亚,你的祖国,你的丈夫都会安然无恙的留下,维持住现在的历史。如果你现在无法选择的话,反正铎洱达尔是一定会灭亡的。」
「我……知道。」
她无法对现在活着的人民见死不救。
这是她热爱的国家。无论是四百年前还是现在,这一点都没有改变。人们早出晚归的工作,与家人一起欢笑,偶尔因祭典而欢欣,最后平静地老去——就是这样一个无数人生活着的普通国家。
她喜欢从城堡中看到的街灯,她认为这就是人生中的美景。
为了保护那些人,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生。
但尽管如此,现在她面临的选择无论哪个看来都是死路。
好沉重。
如果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的沉重,她会毫不犹豫地背负起来。但现在她面临的东西不一样。缇娜夏对其中的沉重感到犹豫不决,甚至快被压垮了。
台座上放着两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是红色与蓝色的小球。
它们散发着吸收的感情光芒,是因希望与绝望而生的咒具。
把它破坏后,究竟会有多少人的命运发生多大的变化呢?
缇娜夏的手颤抖着向它伸去。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男人的怒吼声。
「缇娜夏!」
安心和后悔的感觉顺便传遍她全身。
那个声音来自于她唯一深爱的人。
与快要崩落在地上缇娜夏不同,瓦尔托咂了咂舌迅速地行动起来。
他将两个艾特利亚一个放进怀里一个抓在手上,然后用空出来的右手拉住缇娜夏的手。
「快走!」
他们无法立刻离开宝物库,这里连缇娜夏都需要咏唱才能通过转移离开。这段时间就足够奥斯卡抓住瓦尔托。
瓦尔托拖着缇娜夏向宝物库深处走去,他踹开一扇门,冲进黑暗的石质通道中。瞬间后墙上的烛台都亮了起来。
「快点跑,你必须听我的。」
缇娜夏对简短的命令点了点头。张开了防备陷阱的结界,两人沿着昏暗的通道跑进去。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缇娜夏咬紧了嘴唇。
——她很想他来,却又不希望他来。
这意味着他将被置于有整个国家作为人质的难以抉择的选择之中。自己的优柔寡断终于将他也卷了进来。
「奥斯卡……」
他们两人都是魔法士,跑步速度谈不上有多快。就算继续跑下去,也马上会迎来终点。
再说了,前面没有出口。缇娜夏不知道那条通往城堡的近道,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无言之湖。
「……啊。」
想起了法尔萨斯传说中的那个存在,她不由屏住呼吸。在烦恼把艾特利亚藏在哪里好的时候,曾经有一个方案掠过她的脑海。
现在想要执行它或许有些难度,但仍存在可能性。
缇娜夏把注意力集中在身后的气息上。
她相信着就要追上来的那个男人,继续奔跑。
瓦尔托跌跌撞撞地跑出通道,看见突然展现在眼前的湖泊不由哑然。
他完全没想到城堡的地下竟然还有一个湖。虽然他也没准备能够轻易逃走,但还是想再争取一些时间。
他看见稍远处的湖面上有一条通道,但对于是否要走上那条看不清的通道,瓦尔托有些犹豫。他看向被自己抓住的女人。
「编织转移构成。快!」
「——到此为止了。」
在缇娜夏回答他之前,男人的声音支配了全场。
奥斯卡举着阿卡西亚,出现在通道口。
王看向自己的未婚妻以及抓住她的手的那个闯入者,露出了笑容。他的笑容中有着压倒一切的王者之威。
「把那个女人抢走的代价可是很高的。——缇娜夏,过来。」
「她不会过去,也不会背叛我。」
瓦尔托紧张地背后发冷,但仍露出了微笑。

——他只侍奉过奥斯卡一次。
身为他的臣子也只有那短短三年。虽然只是三年,他身为主君的存在感仍深深印在他的意识中,瓦尔托既无法像操纵其他人一样操纵他,还反射性的感到一些畏缩感。
他不擅长对付这种人,可以的话根本不想与他碰面。但现在没办法。
瓦尔托用一只手拢着缇娜夏的身体往后退去。再退一步就是湖。
奥斯卡敛起笑容,向前走了一步。席卷周围空气的威圧感压迫着瓦尔托。
「把她交给我,还有艾特利亚,不会让你改篡的。」
「改写历史的人是你才对!就因为你才让我们再度痛苦了这么久!」
「那还真是抱歉,但那也到此为止。我来封住那个球,不会让任何人碰到它。」
「不行,你不会明白的。」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当然不会明白了?」
「无论多么重要的人,你都会更优先考虑国家!你就是这种人!所以我才只能不断背叛你!」
曾经的主君对他说过『背叛之前先商量一下。』。但怎么可能找他商量,他的答案早就确定了。就算他的妻子比他自己更重要,他也还是选择了无数的人民。瓦尔托虽然能理解他的想法,却无法赞同他,也无法请求他的协助。
只要艾特利亚继续存在,密菈莉丝的灵魂就会被分解。他绝不能在此退让。
『瓦尔托』
少女不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直接响起。
这是他最想守护的少女,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只要能解放她,就算他自己消失也无所谓,就算他所有的爱情都被忘却,都不复存在也无所谓。
『瓦尔托……快逃……』
「没事的,还能继续。」
绝不能让步。他绝不能在目的达到前死在这里。他还能站起来战斗,必须跨越绝望。
『拜托了。回来吧。』
她恳求似的话语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从未怀疑过她的爱情。
只是如果没有自己,他们从最初就没有相遇的话,她应该也能爱上其他人吧。
这样就好了。
但愿就这样。
瓦尔托用力握紧了手中的艾特利亚,直视奥斯卡。
他的焦躁无法与人分享。他独自战斗着,脑中传来了少女的低语声。
『你在听么?就算我能得救,但你消失了就没有意义。比起无法与你相遇的幸福,我更愿意选择能与你相遇的不幸。就算时间很有限,但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所以,回来吧。』
「……密菈莉丝。」
瓦尔托咽下一口气。
密菈莉丝是从他与缇娜夏的对话中察觉到的。
她察觉到了自己就是最后的家主……也察觉到了艾特利亚如果被毁,瓦尔托也会消失。
但就算密菈莉丝知道了一切,不管有多么痛苦,她还是选择了他。
她就是这样的人,他很清楚她的强大之处。
——他想哭。
想要依赖她的强大。想要用安稳的爱情填补这些不断反复的日子。
但瓦尔托在最后一步前停下了脚步。
这样看不见未来,所以他还不能放弃。
瓦尔托咬紧牙关地听着奥斯卡与缇娜夏之间的对话,催促怀中的女人让她快点转移,却突然感到一阵冲击摇晃了一下。
「不要杀他!」
巨大的水声随即响起,在黑暗的地底湖中回荡。
还被瓦尔托抓在怀里的缇娜夏凝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奥斯卡,他的脸上明显露出怒容。
在这个距离上任何魔法士都敌不过他。就算编织转移构成,也会被他一瞬间靠近。
就算有缇娜夏做人质,她也不认为瓦尔托能逃得掉。
她抬头看向瓦尔托紧张的脸,同时在他怀中发现了那个蓝色的圆球。
缇娜夏再次看向奥斯卡。
——瓦尔托应该很清楚以铎洱达尔做人质对奥斯卡是无效的。
所以他将无法行动。就像刚才的缇娜夏一样。
但奥斯卡不同,他就算了解铎洱达尔的情况也能毫不犹豫的继续战斗。他就是那种能做到这些的人。铎洱达尔不是他的国家,就算会因此被缇娜夏憎恨,他也能做出应该做的选择。他拥有不会屈服于此的强大。
所以,能依靠的只有他。能打破现在胶着状态的,也只有他。
缇娜夏深深吸了口气。
相信他,除了他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他明亮的夜空色眼睛捕捉到了缇娜夏。
「为什么只是稍微没盯紧你一会儿就又发生这种事了?」
「对不起。」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的。」
无比坚定的回答,来自于身为她丈夫的人。
他们一定会结为夫妻。他们一定会到达那天,并且继续走下去。
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发生什么状况,他们都能克服。至今为止也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奥斯卡重新握紧阿卡西亚。
「估计是发生了些什么事吧。但你别乱来,也别做多余的事。」
「我只是一直在想办法采取最高效的手段。」
「我指的就是这种多余的事。」
「正因为有你才能做到。」
深深的信赖。比起自己,她更相信他。
而现在,他们确实彼此都在这里。
这一定是幸运的。甚至足以挑战不断累积至今的命运的歧路。
缇娜夏像月光般的微笑着。
「奥斯卡,请帮我吧。」
她伸出手,迅速地从瓦尔托的怀中抽出了艾特利亚。
缇娜夏趁势撞向瓦尔托的身体,借着反作用向后跳去。视野的边缘,她可以看到奥斯卡惊愕的脸。
「不要杀他!」
她向奥斯卡叫道。她的身体抱着蓝色的球沉入湖中。
白色的泡沫伴随着水声上升而去。湖水的冰冷化为冲击向她袭来。
——奥斯卡一定能把瓦尔托留下。
缇娜夏抬头看向远去的水面,微微笑着。
这下可就完全交给他了。这么彻底地依赖他真的好么?
但他肯定会原谅她的。所以只有今天,她打算彻底撒个娇。
如果因为这件事要让他背负罪孽,真正应该背负那些的是自己才对。
所以不能让他这么做。她谁也不想失去。她要回去铎洱达尔,先想用尽所有办法解开那个构成。
然后再次面对瓦尔托。尝试挑战能否将他的灵魂与艾特利亚分开。
奥斯卡一定会说她「太天真」吧。但这是以他的立场所说的话。只要瓦尔托他们还在世界与改篡斗争的夹缝中生存,就应该先确保他们的安全。然后在此基础之上再重新讨论考虑这些事。考虑应该将艾特利亚和这个世界怎么办。
为此,必须先跨过目前这一关。
缇娜夏将意识集中起来,虽然这个湖水能分解魔力,但它的力量比化为剑的阿卡西亚弱很多。只要现在还没有喝进湖水,应该能用魔力的压力把湖水推开,上一次她也是这样脱离险境的。
所以她在到达极限之前,迅速地编织了一个高密度的构成。
转移构成已经完成了……但那个瞬间,缇娜夏注意到了某种变化。
怀中的蓝色小球变得温暖起来。
与冰冷的湖水形成鲜明对比,艾特利亚开始发热。
然后像是为了抓住它一样,宁静的湖水全都向她聚了过来。
——有什么不对劲。
她的身体无法好好活动。构成也随之雾散。
要被抓住了,要沉下去了。就要抱着怀中燃烧的球一起融化了。
她分不清上下,也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球的表面忽然出现一道裂缝。
缇娜夏惊恐地看着那条裂缝。
裂缝眼见着逐渐扩散开来,湖水涌进缝隙。
像是为了对抗湖水一样,球上的花纹发出了白色的光芒。
发动开始了。
她慌忙在双手中注满了魔力,想要阻止球的发动,但它的光芒瞬间变强。
——好想回到他身边。
这样的愿望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有种即将失去一切的预感。
马上,她马上就要嫁给他了。少女时代的约定马上就会实现。
她一直怀着开心的心情期待着婚纱一点点地逐渐完成。终于能够使用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面纱,这让她简直有点难以置信,她一直觉得这是对她太过奢望的未来。
她期待着能够在他身边生活的日子,连期待本身都是幸福的。
跨越四百年时代的一切也都被他接受。只要能嫁给他,她甚至觉得夕死可矣。
然而,事到如今却——
白光笼罩着缇娜夏的身体。
视野被烧毁,按住球的手也消失。
身体、意识、魔力,全都被分解。
就连心,也一样。
——想、回
伴随这最后的想法,她的记忆中断消失。
7 命运的代价
『醒来吧。』
仿佛听见低语声,少女抬起了头。
周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冰冷如水的黑暗蔓延。
她蹲在黑暗的中央,暗色的眼睛环顾四周。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声音没有显露模样,只是对独自留在这里的她轻声说道。
『你想回到哪里?』
——想回去。想从这里回去。但是,回到哪里?
『按你所选的时刻,重新构筑世界。』
她听不明白声音所说的内容。
少女在这黑暗中,还是十三岁时的模样。
她被留在这里,是为了让她选择其他的道路。
『从无数的你的人生记忆中,选择最安全的时刻吧。』
——安全的。
『或者,幸福的。』
——幸福的。
『来,选吧。』
选择,她只有一个选择。那个人的身旁,有他在的地方。
最靠近他的地方。安心睡着的时候。
没有迷茫,没有犹豫。
少女站起来,捡起脚边的球。
『跑吧,去吧。』
她跑了起来。
选择的前方亮起光芒,世界由此而生。
她没有回头看那黑暗。小小的身体开始变化,变成了大人的她。
朝着被创造出来的世界跑去。
『这次就在你的灵魂刻下新的记录。』
她已经听不见那个声音,只是向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向着那个时刻、一个劲得跑着。
『挑战吧。无论多少次,你们都可以反复挑战。』
跑着,湖水和黑暗逐渐远去。
每跑一步便有世界生灭,重新构筑。
『挑战吧。挑战挑战。直到那个想要的结局。』
随后她跃进了纯白色的光芒之中。
就算没有我。
你也应该会爱上别的谁吧。
没有人是不可代替的。每个人的生与死都没有意义。
只是,当谁思念谁、爱上谁、珍视那些相遇时,就会有人被拯救。
如同奇迹般的一瞬间,像是雷光般闪耀的感伤。
在这种时候,我便在其中找到了意义。
※
缇娜夏忽然起身。
黑暗、陌生的房间。窗外已是深夜,房间里一盏灯也没有。只有苍白的月光照映在宽阔的地板上。
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俯视着自己的身体,吓了一跳。她什么都没穿,不由得抱紧了洁白裸身的膝盖和头。
「为,为什么……」
「怎么了?」
身边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她差点跳了起来。
俯身睡在那里的男人抬起脸看向她。
就像太阳刚下山时的天空一样的蓝色眼睛。
应该是她非常熟悉的男人,却一下子想不起他的名字。
明显是同床共寝的这种情况,却想不起男人的名字,好像有点不对劲。想到这一点,缇娜夏终于意识到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
她有些愕然自失,但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她拉起床单遮住身体,向男人问道。
「你是谁?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听到她的问题,男人明显露出了呆然的神情。他靠着枕头起身,告诉她答案。
「还想你怎么突然醒了,是睡糊涂了吗?我是你的丈夫,法尔萨斯的国王。你是我的王妃、魔女、旧铎洱达尔的继承者。还有,这里是法尔萨斯王宫的卧室,需要我把姓名也都说出来嘛?」
「啊……」
听他这么一说,记忆终于涌出。
缇娜夏生于四百年前,在国家灭亡的同时成为魔女。后来经历一番曲折成为他的妻子。虽然她一直不太起得来床,但怎么连这些事情都忘了。
缇娜夏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睡迷糊了。」
「看来真是,现在还是半夜。」
奥斯卡苦笑着说道。他的笑容让她感到无比怀念,缇娜夏松了口气,全身也放松下来。他伸手抚摸着妻子的头,缇娜夏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总觉得……好像做了个不是现在的梦……花了非常多的时间才来到这里。」
「是以前的梦吗?毕竟你活了有我二十倍长。」
奥斯卡苦笑了一些,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你很努力了。」
温柔的声音。这种温暖慰劳着曾走过漫长岁月的妻子,也是缇娜夏在孤独的尽头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她想把自己剩余的一生都献给这种温度、这份爱情。
缇娜夏感受着这份欣喜,恶作剧似的回答道。
「我倒是不觉得我比你成熟了二十倍呢。」
「早都超过极限了吧。毕竟你又性急,又不擅长与人交往。不过我倒是无所谓。」
「请不要用那种看孩子的眼神看我!」
她叫了起来,露出笑容。
活过悠长的岁月,选择离群索居,认为自己是一种异质。
这就是魔女。在魔女中她也是最为强大的,还是个对过去的祖国抱有妄执的人。
然而,面对已然扭曲的她,奥斯卡既没有否定她魔女的身份,也没有为此抛弃自己的任何东西,就这样将她带到了自己身边。
和他相遇后的这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为满足的日子。
所以缇娜夏想作为爱着他的妻子,作为他所驾驭的力量,继续活下去。
「我现在很幸福。能来到你身边真的太好了。」
——这里就是她最幸福、最安心的居所。
没有任何忧愁与不安。她只希望这样的时间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缇娜夏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霾。但奥斯卡看到她的脸,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怎么了?」
「哎,什么事?」
缇娜夏说着说着便察觉到自己的视野开始湿润了起来。
「咦?」
她用手指按了下眼角,是因为突然从梦中醒来,感情变得有些奇怪了吗?
——她有一种不知在何时何地经历了一场少女般恋爱的错觉。她好想穿上婚纱。
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自己应该已经嫁给奥斯卡了。她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也不是那个冰之女王,而是以怀抱着四百年间的倦怠感的魔女与他相遇。
但她仍旧感受一种不可思议般的不协调感。有一种对已经结束的梦的惋惜,像余香一样在自己的心中飘荡。缇娜夏隔着床单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怎么回事呢,总有种……没能和你结婚的感觉。」
「你真的没事吗……?」
他的眼神并非惊讶,而是带着点担心的感觉看向妻子。这也可以理解。毕竟那与眼前的现实差别太大,她的记忆有些浑浊。
那是不可能存在的,已经消失了的——
但缇娜夏还是咽下了感情的旋涡。
「没关系了。」
「那就好。不用勉强醒着了,快点睡吧。这样下去早上更加起不来了。」
丈夫的声音很温柔,他伸出双手搂住了妻子纤细的胳膊和腰肢。
缇娜夏不知为何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
她反射性的喊出了声,但已经来不及避开。缇娜夏被他拉回身边,直接肌肤相亲的触感让她有一种难以抹去的违和感。她反射性地挣扎着想要从他手里逃脱。
「这是怎么……!」
妻子的反应有些过分,奥斯卡皱起眉头。
「怎么了?为什么要逃?」
「果,果然感觉很奇怪!?因为总觉得我没做过这些事!」
「你这话还挺有意思的嘛。」
奥斯卡不由按了按额角。这期间缇娜夏手忙脚乱地想要逃开他的怀抱,但久经锻炼的国王的手并不允许她这么做。
「你要是还没睡醒,就让我帮你弄弄醒吧。」
奥斯卡说着便把脸贴上了想要逃跑的妻子,吻上她白皙的脖子。缇娜夏发出了像猫一样的尖叫。
「等一下!有点奇怪啦!」
「是你奇怪吧。奇怪过头了。」
「我们先商量一下!放开我啦!」
「我拒绝。」
被奥斯卡紧紧抱住的缇娜夏挥着手脚闹了起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慌张,但她总有一种「有点奇怪」的感觉。她的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感受到寝床中不应存在的硬质的触感,缇娜夏皱起了眉。
「等等……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
奥斯卡听到妻子的话抬起头。她从丈夫身下扭动着自己的身体伸出手,探寻着床铺上的某样东西。
随后她抓住了它。
「这是……」
两人眼前的是一个表面刻有纹样的蓝色球体。
——她知道它,记忆的深处响起了声音。
「啊,啊……!」
一瞬间,无数的记忆在缇娜夏脑中涌出。
那是令人意识远去的庞大记录,重复的人生。
其中也有没能成为魔女,与国家一起毁灭的记忆。
也有在更小的孩提时代就被杀的记忆。也有成为魔女之后死了的记忆。
也有没能与他相遇的记忆。也有没有被任何人选择的记忆。
没能完成赎罪就死去的次数也像山一样多。还有全部结束之后在偶然的危机中丧命的记忆。
在这无数的不同命运中,她还是来到了他的臂弯中,这是难以诉说的一切积累的尽头,只能称之为奇迹。
简直是梦一般的记忆……也正因此,才让她觉得如此幸福与爱怜。
——无论身在何处,她都想回到这里。
缇娜夏用左手捂住脸。
看到妻子突然开始呜咽哭泣,奥斯卡睁大了眼睛,他抱紧她柔软的身体。
他用手指抵着妻子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凝视着她暗色的双眼。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奥斯卡……」
缇娜夏缓缓眨了眨眼,眼泪像珍珠般落了下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悲伤地微笑着。
「我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旅途……你愿意听我说吗?」
美丽而又不可靠的笑容。
总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她的这种表情,还有她的眼泪。
奥斯卡轻轻地吻了吻她娇小的嘴唇。
「你说吧。」
接下来,他便听到了围绕着艾特利亚发生的,现在已经不复存在的那些历史的故事。
※
大致听完,奥斯卡长长地叹了口气。
「真是厉害的故事,难以置信。」
「是吧。」
听到丈夫的感想,缇娜夏不由苦笑,看向放在寝床边的艾特利亚。
这是蓝色的,也就是原本应该死藏于铎洱达尔的那个。
「铎洱达尔啊……我也想见识一下。」
丈夫无意中的感想让缇娜夏的心中感到隐隐作痛。她的祖国,以及她想要守护的那些人都已不复存在。现在,在这个世界里,那个国家已经在四百年前毁灭了。
在无数次的重复中,铎洱达尔能够得以存续的,仅有那一次。
但那也已经消失,不复存在于任何地方。那次历史被快要破裂的艾特利亚判定为「死路」,再次发动回卷。
「结果我还是……没能守护住铎洱达尔。」
缇娜夏捂住紧闭的的眼睑。
后悔化为泪水洒落。她脑海中浮现了最后一次见面时瑞吉斯的笑容。
那是个梦幻般的国家。也或许是她梦想中的国家。
但它不是幻想也不是什么其他东西。虽然那个国家现在已不复存在,虽然改篡被再次修正,那个国家,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仍确实曾经存在过。但那些日子,还有街上灯火通明的美景,已经只有自己记得了。
他们到底是否幸福?就算这个问题有答案,也只不过是一种慰藉。
——所有人都能幸福的世界并不存在。只要帮助了某人,就会有人付出牺牲。
悲剧与救赎就像恋人般交织在一起,在世界上蔓延。没人能拯救一切。总会有人在某处悲叹。就好比缇娜夏曾经一度与祖国共同生存下来,现在却又只剩独自一人。
缇娜夏摇晃着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奥斯卡用手指轻轻拭去了她的眼泪。
「是个好国家吗?」
「……是的,非常棒。」
想要消化对再次失去的祖国的思念,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而听完她的故事,了解到与艾特利亚相关诸事的奥斯卡也一样需要一些时间。
缇娜夏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告诉了丈夫他母亲去世的真相。
他带着些惊愕的表情听完那些事,并没有混乱,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有时我也会看到从未见过的景象。大概是……被封印的记忆的碎片吧。你之前就察觉到我继承了魔女的血脉?」
「嘛,是的。因为好像见过这种魔力……抱歉瞒着你。」
「没关系,让你费心了。」
奥斯卡摸了摸妻子的头。看着他的侧脸,她回顾起自身的记忆。
——感觉很不可思议。
不是身为魔女的现在的自己。而是另一个更脆弱的,却又非常拼命的另一个自己,她仍确实存在于她的精神之中。历史被改篡分歧后的短短七年。在魔女看来这只是如同泡沫般的岁月,但成为女王的缇娜夏却苦恼着挣扎着活在那段岁月里。
然后,现在的自己则位于那个尽头。
奥斯卡回头看了看妻子湿润的眼睛。
「那么,既然你拥有这些已经消失的记忆……」
「是的。——我现在就是时读家主。」
现在这个时期里,瓦尔托和密菈莉丝都已经不在了,原本应该是家主的空白期。
但与艾特利亚有所接触的她,替代他们成了新一任家主。
「你拥有所有重复里的记忆?虽说只有自己的那部分,但依你活过的岁月来看,那个量应该相当大吧。」
「是呢,如果不稍加控制的话,会很痛苦的。」
光是四百年的岁月就足以让精神感到疲劳。就更别说至今为止累计的无数次重复中的那些了。直视所有的那些记忆会让自己难以承受。
再加上还得考虑其他的问题。家主的位置基本上是依靠血脉继承的。这样下去缇娜夏所生的孩子就会成为下一任家主。
「不过这次的家主选定应该是相当例外的。艾特利亚在湖中差点被破坏,它为了逃离那里,才进行了世界的分解和重建。——它选择了离它最近的我,以我的记忆和存在作为锚点,重建了世界。」
「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是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才被创造出来的。」
缇娜夏这么说完,奥斯卡果然瞪大了眼睛。他毕竟没有自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在这个时刻,是艾特利亚从无数被覆写的过去中选出并重建的世界。虽然这种情况令人很难相信,但对身为家主的缇娜夏来说这就是事实。
咀嚼着妻子的话,奥斯卡将手靠在下巴上,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原来如此。因为差点被破坏所以采取了紧急避难是吧。你在湖中想要破坏它吗?」
「我还没那么厉害。那个湖水和阿卡西亚拥有一样的效果。虽然可以靠魔力的压力把湖水推开然后使用魔法,但也只能用简单的。想在里面使用高输出的攻击魔法是不可能的。」
「无言之湖?没想到城堡地下竟然有那种东西。」
「也只有那个历史里发现了它。特拉维斯好像之前就知道,或许是因为他在挖掘时就知道了。如果你想去看一下的话可以转移过去哦。」
「也是……不,算了。反正大致的情况我也猜到了。」
「什么猜到了?」
她的丈夫似乎已经理解了这些略显荒唐无稽的故事,他把手放在了缇娜夏头上。
用手撑着下巴俯卧在床上的缇娜夏像只猫似的歪了歪头。
奥斯卡吻了吻妻子的额头。
「所谓外部者的咒具,都拥有违反魔法法则的力量对吧?但在你遇到它们之前,就应该已经知道一个『不明原理的东西』了。」
「欸?」
突然听到他这么说,她也不知道他指的到底是哪件事。毕竟她活了这么久,看到过各种各样的东西。但如果仅限于奥斯卡也知道的东西的话,就没有那么多了。
看到缇娜夏开始认真思考,奥斯卡苦笑道。
「不用想那么多——就是阿卡西亚。」
「啊……!」
拥有绝对魔法抗性,大陆仅此一把的王剑。
它的效果非常强大,但却不明其中原理。是一把从法尔萨斯的建国时代流传下来的不朽之剑。
「据说阿卡西亚是非人存在从无言之湖中拔出来的。也就是说,那家伙也是来自于世界外的吧?根据你的说法,特拉维斯把无言之湖称为『内部者的湖』对吧?」
「被,被你这么一说……」
特拉维斯曾经说过「我曾经见过来自于世界之外的人。那家伙既是外部者,又不是外部者。她选择了袒护人类,在人类之中活下去并且死了。」。如果那个人就是创造阿卡西亚的人——
「法尔萨斯初代王妃……德亚特菈?」
「初代王妃?她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哦。」
「四百年前这个名字好像还在法尔萨斯王族中口口相传。话虽如此,这也是我即位女王后才听说的事。——她以自己的力量为代价将阿卡西亚赠予了建国王。还因此无法回到故乡,就是这样的故事。」
从湖中取出这把剑的非人存在,还有法尔萨斯初代王妃。如果她们是同一个人的话,特拉维斯那时会说「为什么你不知道外部者的咒具?」也就有其理由了,因为他以为关于初代王妃的真相应该和阿卡西亚一起传承于法尔萨斯王室。
「但真是这样的话,我身上是不是还有世界外的血脉?」
「都是二十代人以前的事了,不管怎么说应该也非常稀薄了吧。」
从魔法角度看他也没有任何非人的因素。而且法尔萨斯建国时都已经是七百年前的事情了。
缇娜夏感慨地看向丈夫。
「哇,原来是这么回事……对阿卡西亚的怪异之处我都习惯了,所以才没注意到。」
「你啊,虽然一直很为难但还是习惯了阿卡西亚。但这样一想的话,为什么艾特利亚会在湖中损坏也就合乎逻辑了。」
「……是的。」
从外部观察的,以及袒护人类并且嫁给人类的。
德亚特菈选择了这个世界,并且留下了能够排除同胞们送来的咒具的力量。掉进湖里时,缇娜夏曾经感到所有的湖水都朝着艾特利亚涌来,看来那并不是她的错觉。
「艾特利亚逃离了无言之湖。」
——那个历史之所以被废弃,应该就是因为无言之湖被发现了。
为了抓住没能成为魔女的缇娜夏,曾经的时读家主潜入法尔萨斯的宝物库,结果却让国王建造了那个地下迷宫。这些从未发生的事逐渐积累起来,把艾特利亚逼到了最后一步。
「……我曾经犹豫把艾特利亚封印在哪里的时候。还想过要不要把它沉入无言之湖里。毕竟只要放在那里面,几乎所有人的人都无法对它出手。」
「如果你真那么做了的话,可能就会更早变成现在这样了吧。」
缇娜夏不知第几次叹气。
如果瓦尔托也知道这些,或许就能采取更多其他手段了。
还是说,就算那样他也仍会接触缇娜夏呢?
——瓦尔托·霍格尼斯·加兹·克洛诺斯。
缇娜夏从身为家主的记录上,看到了两代之前的家主,也是她曾经臣下的本名。但他究竟怀着什么想法,又珍视着什么而活,现在已经没人能接触到他的内心了。最终,他一次都不曾向缇娜夏说出全部真相。
魔女的叹息落在床单上。
「真是意想不到的情况。我也能理解瓦尔托想要破坏它。——这个时代回卷的次数实在太多了。」
「因为它流转于人与人手中吧?现在的历史是刚消失的那个的再前一次吗?」
「正确的说应该是无限接近那次的吧。」
现在的历史是以缇娜夏为锚点重新构建的。是奥斯卡没有回到四百年前的情况下一路持续下来的历史。但既然是重新构建的,就很可能在哪里存在差异。
「是我选择了这个历史。」
「你?」
「是的,艾特利亚的发动需要人的愿望。它问我要重构哪个历史,我选择了现在。……因为在我拥有的记忆中,现在是最最幸福的。」
——想要回到他身边,她如此祈愿。在他身边的时候才是最幸福的。
所以,她才会在现在这个时刻醒来。
听到他的话,奥斯卡露出了笑容。
「这还真是荣幸。」
「你对还是孩子的我说过『如果能跨越四百年再相遇,一定会让你幸福的。』,这句话千真万确。」
「是嘛。」
他的大手抚摸她的脸颊。缇娜夏凝视着丈夫眼瞳中映出的自己。
他没有这些重复的记忆。
但现在沉淀在两人之间的东西是悠久的。她积累下来的这些时间的分量与他倾注而来的爱情的重量相交于此,让此刻变成了永恒。
虽然是永恒——但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不能让法尔萨斯王室成为时读的家主。她会尝试将家主的灵魂与艾特利亚分离,但如果不行的话就还是新纳其他妃子吧。缇娜夏准备再次停止自己肉体的成长。然后尽可能地永远作为时读家主独自活下去。为了不再让其他人被这个咒具囚禁。
奥斯卡可能会反对她放下正妃的位置,但反正她也准备在他死之前都留在这座城堡里。
而她只要能拥有这么多回忆,永远活下去也不是难事。
她伏着眼睛陷入沉思,突然察觉到奥斯卡的视线抬起了头。一直注视着妻子的王露出了略显苦涩的微笑。
「缇娜夏。」
「是。」
她还在等着下文,奥斯卡却靠过来在妻子的眼睑上吻了一下。
他下床开始穿衣服,说道。
「走吧,把衣服穿上。」
「欸?去哪里……」
「还有一个对吧?宝物库里。把那个也小心点一起带上。」
他指了指蓝色的艾特利亚,自己则拿起阿卡西亚。
精悍的站姿,她一直觉得他这种毫不迷茫的地方非常有魅力。
在丈夫身上看到不容动摇的意志,缇娜夏仍旧不知道要去做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看到国王夫妇突然要在半夜去宝物库,看守的士兵们惊讶地低下了头。
两人穿过守卫,进入了宝物库。缇娜夏很快就发现了那个小箱子。
「就是这个。」
「嗯。」
缇娜夏清理了一个杂乱地放着东西的台面,在空出来的地方摆上了两个艾特利亚。
红色的和蓝色的。
相同的纹样,成对的存在。
奥斯卡歪了歪脸看向它们。
「必须同时破坏两个?」
「是的……欸?你打算破坏它们吗?」
「当然了。」
「欸欸!?」
听到男人淡然地说出这些,缇娜夏张大了嘴。
回头看见瞪大了眼睛的妻子,奥斯卡苦笑着说。
「我明白你的想法。不,应该是说和瓦尔托对垒时的你的想法吧?虽然不知道现在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你希望肯定那些即使改篡过去也想帮助别人的想法,如果你也有着自己的人生或许会因此改变的觉悟——那在你觉悟的基础上,我希望破坏它们。」
由艾特利亚带来的,无数次的反复改篡。
这些都是对命运的挑战。在历史的背后,人们反复进行着这种挑战。
而现在,就是最后的挑战。
破坏艾特利亚,把交错的命运全部重新变为原本应有的样子。
如果这也算一种改篡的话,那应该是至今为止最大的一次吧。
最初得到艾特利亚的母亲没能救活孩子,时读一族也就此消失。
瓦尔托不会出生,也不会遇见密菈莉丝。
不仅如此,还会改变现在很多人的命运。就像奥斯卡在被魔物袭击时被母亲所救一样。
「你……」
缇娜夏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知晓了自己死亡的可能性吗?
魔女直直地盯着男人蓝色的眼睛。他看到妻子视线中诉说的东西,露出了笑容。
「正因为我被这东西救过,好像也救过别人,所以才这么说。即便如此,改篡过去的行为仍旧是一种倒退,与人们前进的道路相反。不管多么后悔,人们应该接受这种感情。能够改变过去这种事……是不应该存在的。」
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而且,如果知道可以改变过去的话,面对现在时多少就会有些马虎吧?」
面对像是在训诫孩子的奥斯卡,缇娜夏悲伤地微笑着。
——他说的都是正确的。
但正因为是他,才说得出这种强者的意见。
究竟是在多少愿望和改篡的基础上,才有现在的这个世界呢?
小小的愿望就会扭曲世界,但随着扭曲的扩大,这种扭曲也会成为新的基础。
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她清楚这一点。但如果要问她是否能因此就将其舍弃,缇娜夏给不出答案。因为她觉得这也是人类的一面。
但是——奥斯卡与她不同。
「如果你有这种觉悟,那这件事就到此结束。虽然不知道外部者是什么东西,但他们这种以人类的悔恨为素材取乐的做法让我很不愉快。被鉴赏被记录这种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如果他自己在那时候被问到是否要回到过去的话,他肯定会回答否。
但真的回到过去之后,他就救了她。他是个强大的人。是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继续前进的人。
「不管是什么样的悲剧,只要跨越它就好。我认为所有的人类都拥有这样的力量。」
沉静的宣言。
缇娜夏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微微点了点头。
人类的尊严就是他的骄傲。
这个世界绝非箱庭,人类也不是玩具。
否定观察者,否定他们的意志。
不容命运被人支配。
当一个人诞生于世界上时,当其作为个体站起来的时候,就被赋予了这种骄傲。
奥斯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妻子。
伏下的暗色双眼中忽然渗出眼泪。看到她的这种表情,他有些心痛,但没把感情表露出来。因为那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缇娜夏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你总是太快下定决心,让我吃惊。」
「是吗?我想最终总会得到这个结论的。」
「你的确会这样呢。」
缇娜夏张开纤细的手臂抱了过来,奥斯卡抱住了她的后背。
世界的改篡与重构。
虽然这是由世界外的法则引起的,但还是会给世界带来不小的负担,总有一天会达到极限。现在历史就已陷入僵局,那在这之后又会发生什么?或许终有一天会以更显著的形式出现崩溃。
所以,在一切被破坏殆尽之前,必须有人将其斩断。阿卡西亚就是为此而传承下来的剑。
奥斯卡温柔地抚摸着妻子的长发。
「而且,如果不破坏这个的话,你又要说那种不生孩子之类的话了吧。那样我可是很困扰的。」
「你在说什么……」
混杂着泪水,缇娜夏露出了笑容。
别说孩子了,恐怕她应该会觉得他们两人无法再次相遇的可能性还要高上许多吧。
艾特利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是空白时代,那是距今一千年多年以前的事了。
要从那时开始,推翻一切重新来过的话。连他们是否会出生都是不确定的。即便出生了,也可能无法长大成人。就像奥斯卡能有今天,也是因为他的母亲使用了艾特利亚救了他。如果回归原本的历史,他自己就会死在那时。
但如果把这些想法表露出来,缇娜夏就会止步不前。
所以他只是露出了毫不在意笑容。即便有一点点的欺瞒,他也希望她不要因此叹息。
奥斯卡向臂弯中的她轻声说道。
「没事的,你不用一个人承担。」
如果留下艾特利亚,身为家主的她肯定又想封住咒具独自活下去吧。
但这样什么都不会改变。就想瓦尔托的经历一样,只是换了一个人被束缚而已。
所以要在这里结束它。把一切都赌在未知的历史上。因为人类原本就应这样。
他听见了缇娜夏深深吸了口气的声音。
「什么都被你看穿了呢。」
她抬起头,露出了月下之花般的笑容。抱住他的胳膊又使了使力。
「奥斯卡……就算历史改变,一切都恢复原样。就算谁都没有留下记忆,就算我没有出生……我也爱你。你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唯一。」
充满确信的,强有力的话语。
诉说着深情的声音。
独一无二的女人。能和她相遇就是幸运。
能爱上她,也为她所爱就是奇迹。值得他以生命相待。
「这还真是让人受之有愧的话。我也一样,我爱你。」
她在无数的记忆中选择了自己的身边,这让他觉得十分惹人怜爱。
她在知晓了浊流般的历史之后仍旧爱着自己,这让他觉得很开心。
就算这个世界是刚刚才被创造出来的,在她心中仍旧有着和自己一起生活的记忆。就算会变成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这些记忆也绝非毫无价值。
这些记忆必定会支撑起那一瞬间的决断。
奥斯卡满怀爱意地抚摸着妻子白皙的脸颊。泪水顺着长长的睫毛流下,沾湿了他的手。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她能再次度过幸福的一生。
就算不能与自己相遇也没关系,只要等待着她的,不再是被孤独和痛苦折磨的一生就好。
不过,如果仰望那座高塔的日子能够有幸再度来临的话,无论何时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了见到她而迈出步伐。
然后又会被她埋怨,但仍会在一起,最终共度一生……就是这么一个稀松平常的,无法实现的梦。
只是,在现在这个时点,他还想试着相信这个幸福的梦。
奥斯卡对微微颤抖的妻子低声细语。
「别担心,我没打算放过你。现在只是一个通过点,不要迷茫。不管是女王还是魔女都没关系,到我身边来吧。要是一直不来,我会再去找你的。」
「你的那副样子好像就在眼前。」
缇娜夏微笑着,满是泪水的笑容很美。
奥斯卡抱着她娇小的脑袋,听见了她在胸前啜泣的声音。但她很快咬住嘴唇停下了呜咽声,接着踮起脚尖伸手围住他的头颈。缇娜夏把自己纤细的身体靠在丈夫身上。
「我的王,我会永远思慕你。我的力量、精神、一切都为你而存在。」
魔女的祝福毫无动摇。
她的思念是如此强烈,自己才是被她拯救的一方。
冷酷的、鲜明的、笨拙的、深爱着人类的魔女。
为民、为夫,不顾己身的献身之情,他很清楚。
正因为与她一起,他才能踏出这一步。
感受着传递过来的温度,奥斯卡听到了毫无迷茫的誓言。
「所以请务必等着。我一定会穿越时间出现在你面前。到那个时候,就让我们再次相恋吧。」
「……这还真令人期待。」
奥斯卡露出笑容。怀揣着这样微微喜悦的梦想,他们即将从这里改变世界。
他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后背,缇娜夏松开手。
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彼此互望,额头相触。
暗色的双眼,以及比夜空更明亮的蓝色双瞳中互相映出了对方的身影。
他们确认着彼此的鼻梁、脸颊、嘴唇,最后深深地吻在一起。
他们两人一定是不可能相交的命运的接触点。
所以才能来到这个终点。
为了以人的身份,挑战干涉。
缇娜夏牵起他的左手,奥斯卡点了点头拔出阿卡西亚。
他重新面向那个吸收人们心意闪耀着的咒具。
「玩弄别人很愉快吧?别瞧不起人了。你的乐子到此为止。」
镜面般的双刃剑闪耀着光芒,将其举起,奥斯卡宣言道。
「——拒绝干涉,你就化为尘土滚吧!」
阿卡西亚斩下。
刀刃同时触到两个球。
白色的光芒燃尽世界。
清脆的破碎声响起,全身感到一阵刺痛。
「缇娜夏!」
奥斯卡立刻把身边的妻子抱在怀中。
能将世界解体的力量,在漩涡中汹涌而起。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弄不清。
刺入身体的艾特利亚的碎片,以及追着它蜂拥而至的阿卡西亚的力量,使灵魂产生了变质。
注入其中的,是来自于世界之外的力量。足以让人逸脱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缇娜夏的尖叫声响起。
奥斯卡紧紧抱住妻子纤细的身体。一切都被燃尽成纯白色。
随后,他们被扔进了一个不知所在的地方。
【Unnamed Memory -Act.2 END-】
幕间:丧失的碎片
搂着年幼孩子身体的女人正在哭泣。
孩子身体冰冷,一动不动,已经死了。
她为了已无法挽回的生命而哭泣。
无论做什么都想挽回的生命。这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但这无法实现。她很明白。时间是不可能倒流的。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祈求。
「拜托了……请帮帮我……」
呜咽声在世界中回响。
但无人回应她的哀怨。无人。
颤抖的声音,在世界的角落中不断回荡。
8.灰色的房间
「我还想再多看看你们。」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抬起头。
意识好像中断了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这个灰色的小房间里和陌生的青年面对面交谈。
青年坐在一张空无一物的桌子对面,他的脸看不太真切。
奥斯卡的身体沉入柔软的椅子。他的妻子坐在地板上,头靠着他的膝盖,发出安静的呼吸声。她的长发在灰色的地板上艳丽地散开。
青年平静地,带着点遗憾地说道。
「我很想帮助你们人类。失去孩子的母亲,不是很悲伤吗?所以我给你们重来的机会。不仅如此,我还想给你们挑战的机会,只要你们愿意,就能改写各种悲伤和痛苦。」
「以世界的疲惫为代价?而且拯救一个人,也会产生另外的悲剧。」
「如果是这样,你们人类还会为了解决那个新问题而继续行动。我只是给你们增加了一个选项。让你们可以无数次反复挑战的选项。」
「不需要,我们会自己处理。」
这些问答到底自何时开始?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重复,又好像现在才开始。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一切都是灰色的,就像阴雨连绵的日子。
在非常安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缇娜夏规则的呼吸声。
青年微微露出苦笑。
「不需要,是吗。我就觉得你可能会这么说。不过你们两人已经被我们的力量渗透,其证据就是你现在也能回忆起至今为止所有的重复对吧?这和那些绑定在道具上的人一样,但比那强大的多。你们就算死去,灵魂也不会像其他人类一样融入世界。只会作为自人类逸脱的异物继续漂浮。」
「异物。」
艾特利亚被破坏时,外部者的咒具与阿卡西亚的两股力量如奔流般注入了两人的身体。
那个时候的奥斯卡与缇娜夏沐浴了足以使世界改变的变质之力。
——所以他们恐怕再也无法迎来正常的终结。
这是个预料之外的结局,把她卷进来也是自己的责任。
不过……缇娜夏一定会微笑着说「能一起真是太好了。」吧。这同时给他带来了高兴与痛苦。
「如果哪天无法承受了,我会想办法的,至少对这家伙。」
只要有阿卡西亚,应该就可以解放她。
但青年听了他的话却歪了歪头。
「这样好吗?你可能直到未来永劫都是孤独一人哦。」
「没关系。我已经得到的东西已经太过足够了。」
从她这里得到的爱情,足以让他无数次重复一生。
奥斯卡用手指梳理着熟睡的妻子的头发,向看不清脸的青年问道。
「你们为什么要干涉这个世界?」
「因为我的职责就是接触你们,积蓄知识。不过我想每个人的理由都有所不同。我对你们挺感兴趣的,想要尽量看地再久一些呢。……不过创造了你拥有的那把剑的她,则说我很『傲慢』。」
「那是当然的吧。」
「不过但凡想要干涉别人,无论用什么做法都是傲慢的。」
青年的声音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自嘲。
世界外的观察者之一。创造艾特利亚的人。
他面前的这个青年,只是残留在咒具中意识的残渣。不,或许应该说是故意留下来的吧。因为他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待两人的到来。
「你不介意自己的咒具被破坏吗?」
「毕竟这是你们挑战的结果。而且,终局未定。」
「因为还有其他的咒具,是吗?」
奥斯卡叹了口气站起身,抱起睡着的缇娜夏。
灰色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小门。
奥斯卡向那里走去,又听见了青年的声音。
「已经准备回去了吗?世界在等你们。毕竟你们是好不容易出现的,能与我们的道具战斗的存在。在所有的道具都被排除之前,你们应该不会得到解放。」
「没关系。」
如果会担心这种事,他们就不会破坏艾特利亚。如果要在这种小房间里永远浅睡的话,那最初他就会选择与她度过平稳的一生。
所以,就算这还只是开始,也是他们应接受的。
再说了,这里本来就只是与她再次相遇前的通过点。
他听见青年平静的声音。
「那就挑战吧。继续挑战。」
他打开门,向着看不清的未来迈出脚步。
「我和世界会赠予你们,足以让你们继续战斗下去的变质。」
从一切尚未开始的空白,重新开始的原本的世界。
然后——
9.故事的去向
在国境边的森林附近有一座小镇,小镇的角落里有一座小旅馆,一位少年正一脸无聊的在旅馆的食堂里托腮坐在桌边。他用不自然的声音发着牢骚。
「啊,好想去城都,好想参加艾迪亚祭典。」
「艾迪亚祭典今年是第三百四十二次了吧?真可惜呢。」
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女子对身为旅馆主人儿子的少年笑道。她从两天前开始住在这间旅馆,她边听着少年说话,边晃了晃装着水的玻璃杯。少年向黑发女子问到。
「去年我还去过城都,大姐姐你去过吗?」
「我去过哦。我还在城都住过一段时间。」
「真好……我长大了也想住在城都。」
大概是听到了少年的声音,他的母亲在厨房里吼道「别说傻话了!」。他反射性的缩了缩脖子。
「既然去不了艾迪亚祭典,就让我来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
「故事?什么样的故事?」
「这是流传在法尔萨斯的古老传说,关于国王和魔女的故事。」
她殷红的嘴唇露出美丽的笑容,看着少年。
少年瞬间睁圆了眼睛,但很快追问道。
「魔女真的存在?不是传说吗?」
「以前真的存在哦。现在可能也还存在于什么地方吧。」
「欸……真是可疑。所以是个怎样的故事?」
听到少年的提问,女人露出闪闪发亮的微笑,用悦耳的声音开始诉说。
「很久很久以前,在法尔萨斯西边国境的另一侧,耸立着一座蓝色的高塔。塔里有许多陷阱和魔物,魔女就住在塔里的最顶层。传说只要能通过试炼登上塔顶,魔女就会为其实现一个愿望,但已经有好几十年没人登上塔顶了。」
「哎?现在也还在吗?」
「现在已经不在了,因为很危险嘛。——后来,当时的法尔萨斯王子对那座塔抱有兴趣,便无谋地独自挑战登塔。但是他非常强,最终竟然来到最顶层见到了魔女……」
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常见的童话故事。但少年的眼睛闪闪发光,催促着她继续讲下去。
女子闭上眼睛,微笑着说了下去。
「为了测试自己的力量,他首先向魔女提出了决斗。」
「厉害!后来怎么样了?」
「那当然是输的一塌糊涂。魔女把他打得体无完肤。」
「唔哇……」
这种展开也太过分了。期待着冒险故事的少年不由垂头丧气。
女子哧哧笑着,像是安慰他一样挥了挥手,继续讲下去。
「但他是个强大的人。所以作为登上塔顶的愿望,他请魔女锻炼自己。魔女虽然有些勉强,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愿望。后来他慢慢变得强大到可以与魔女势均力敌,随着岁月流转,王子变成了国王……魔女也喜欢上了他。」
「这是什么!开玩笑吗?」
「是真的哦。后来魔女就不再住在塔里,也和他结婚了。两人的血脉至今也仍传承在法尔萨斯王室之中哦。」
「听,听起来好假……她不是魔女吗?不是那种皱巴巴的人吗?」
听到少年的反驳,女人奇怪地笑了笑。
「你去问一下历史老师吧,这故事还挺有名的。」
「欸—……那我明天去问问看。」
女人点了点头,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稀世的暗色双眼在烛台的灯火下闪闪发亮。
这时有个声音从食堂门口传了过来。
「缇娜夏!别玩了,要出发了。」
「啊,好的,对不起。」
女子将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系成一束,向入口处的同伴身边走去。
她看上去大约有二十来岁的年纪,但同伴的男子则是大概十六、七岁吧。他有着深棕色的头发、明亮夜空色的眼睛以及秀丽的容貌。他个子挺高的,做旅人装扮,腰间佩着一把长剑,肩上还有一条红色的小龙。
他端正的容貌丝毫不显稚气,虽然看起来年轻,但口吻却十分成熟,还带着点威严。虽然年龄上还是个少年,但看起来已经像青年了。从他的举止中可以看出是个十分善战的人,以及他有上流的出身。
旅馆里的人最初以为有着稀世美貌的黑发女子与他是姐弟,但看起来又不太像,因为两人之间总有种微妙的香艳氛围。
青年在桌子上多放了一些住宿费。
「多谢你们照顾。」
听到客人的招呼,老板娘从厨房出来低下了头。她的儿子也在旁边鞠了一躬。
「大姐姐再见。谢谢你的故事。」
女子朝少年挥了挥手,便跟上同伴离去了,老板娘略显疑惑。
「那把剑……应该不会吧。我去年还看到陛下也拿着。」
「怎么了?我也想见见陛下——」
「明年吧,明年。」
母亲敷衍着儿子的恳求,回到厨房。
外面已经是黄昏时分。太阳渐渐落下。仰望着逐渐变为夜空的清澈蓝天,以及挂在其上的青白色月亮,少年叹了口气。
两人离开旅馆后,便朝着小镇外面走去。
看到女子正眯着眼睛盯着开始亮起灯火的家家户户,青年露出了笑容。
「你刚才那个故事还挺有意思的嘛。」
「你听到了!?偷听不是好习惯哦!」
「结婚后也还有很多事情吧,别省略了。」
「那些不是没留在城堡的记录里嘛。而且讲故事的时候讲个大概就可以了。」
青年对窃笑的女子投以怜爱的目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谁输的一塌糊涂了?」
「好痛好痛好痛!」
「要不要现在就让你再认输一次?」
「是我说过头了,对不起!」
两侧的太阳穴被他的拳头紧紧顶住,女子苦闷不堪。总算被放开后,她眼泪汪汪的抱着头。
青年吐了吐舌头。
「嘛虽然那是事实,但我现在不会输的。」
「我很期待。」
「多多依靠我吧。」
看到女子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端正的脸上露出了嫌麻烦的表情。
「还没完全成长的身体有些难用。手脚也不够灵活。虽然在世界的安排下得以重新再生是件好事,但目前还很不方便。」
死后也无法融入世界的灵魂。这就是为了「差遣」变质为异物的他们,世界赠予他们的东西。他们即使死了,也会在几十年后获得新的身体。他们会被送进出生前灵魂就已死亡的婴儿身体中,再次重新成长。
而他们将要面对的未来,就是看不到尽头的斗争。
为了废除来自世界之外的干涉,寻找外部者的咒具,将其粉碎。他们将以自身为武器持续战斗。
恐怕这场悠长的旅途不会只停留在这片大陆上。他们将跨越大海,超越时代,一直挑战下去。
不知道花多少岁月才能完成这一切。但这是世界赋予他们的职责。两人就是这个世界以他们变质的灵魂创造的,人型的咒具。
——或许终有一天,他们会难以忍受这无数死亡也无法终结的命运。
或许每当品尝到另一半的死亡,悲叹与丧失会逐渐磨灭他们的精神。
但现在他们很幸福。因为他们不是一个人。
女人干脆地说道。
「肉体年龄会一直成长到最适合战斗的时候,就会自然停止,好像就是这种机制。然后就不会老去。如果你很在意的话,我也可以用魔法帮你一次性成长到位哦。」
「没关系,再忍耐几年吧。」
听到这句话,女人露出开心的笑容抱住了青年的左臂。
「我倒是觉得你现在这个年龄很新鲜,感觉很开心。
「如果你开心的话,那忍耐就更有价值了。」
「我还想见见你更小的时候呢。一定很可爱。啊,但是请千万别再死了。独自一直等待真的很寂寞……」
暗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阴影。抱着他的手臂又使了点力。
为了让有些不安的她安下心,青年露出微笑。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另外你也不要单独行动,很容易受重伤。」
「稍微受点伤,但只要最后能赢不就好了。」
「到处穿洞也算稍微……?」
听到他呆然的声音,女子出神地抬头看向自己的伴侣。用银铃般的声音说道。
「在你回来之前,就算需要几十年,几百年,我也一定会找到你。就算你的记忆还没回来,我也会去见你。——到那个时候,就让我们再次相恋吧。」
她诉说着不变的、无垢的爱情。
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的,跨越悠久的思念。
他们将怀着这份感情,跨越重重时代。
誓言似的话语让青年露出笑容。
「那可真是太让人高兴了。啊,我先一句,你追求男人的本领实在太差了。只会正面硬撞。我这边还没有记忆,你太过积极反倒会把人吓跑的。」
「啊,你这种说法有点过分吧!?还有太过积极这点彼此彼此!?」
「我有针对情况改变应对方式。」
「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哎!」
女子放声大叫,同时微微撅起嘴。
「其实也没什么,反正时间有的是。我会一直等到你回心转意的,等个一百年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所以我就是想要你少做些这种奇怪的行为……」
在这一点上,感觉他再怎么提出谏言也只是平行线。期待她能拿出什么妙招来也是没用的,不过这也证明了她深厚的思念。
青年苦笑着说起正题。
「关于外部者的咒具,听说稍微北面的一个领主那里有类似的东西。」
「要是真的就好了。如果是的话,这就是第五个了吧?」
「慢慢来吧。之后要不要久违地去一次海边?」
「依你所愿。」
说着说着,两人走出了小镇。
在逐渐变暗的黄昏中,青年命令巨龙变化了大小。
两人乘上龙背离开地面。
向下看去,镇上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出无数光芒。
看到这些摇曳闪烁着温暖的人生,女子忽的微笑起来。青年楼住她纤细的肩膀。
随后,载着稀世二人的巨龙便消失在夜空之中。
王与第五位魔女的故事,逐渐成为古老的传说被埋没在历史之中。
他们的名字也终将被人遗忘吧。
所有的物语随之派生、积累、继续被人阅读。
但它们已绝对不会再被改写。
这,就是无名追忆的片段。

后记
我是古宫九时,这次也非常感谢大家能够拿起『Unnamed Memory』的完结卷!王与魔女一年间的故事就此拉下帷幕。如果您能觉得「我还想再多看看他们的故事」就太好了。
他们的世界中存在着五块大陆,在这个故事之后的几千年里,各处的大陆都时不时会有「来历不明的男女二人组」穿梭于历史之间。他们究竟是谁,『Unnamed Memory』揭开了其中真相,而他们的这种足迹,在三百年后的『Babel』中也能窥见一斑。
他们反复着生死,不断斗争着的岁月,以及夹杂期间的平稳生活的日子,最终会漫长地让人意识远去……其实也存在着明确的终结。
但这些故事则是其他的主人公们诉说的,遥远未来的物语一角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也希望能与各位在那里再次见面。
然后就是谢辞!
一直以来非常辛苦的编辑们,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这部作品能够顺利完结多亏了两位。很抱歉每次都变得这么厚,接下来也请继续多多关照!
还有来到第六卷也描绘出美丽世界的Chibi老师,非常感谢!正是多亏了Chi比老师的力量,才能将两位主人公以及他们生活世界的鲜艳模样传达给大家。本卷彩插的平稳感让人为之感动!
另外,第一卷写了推荐文,第三卷写了解说文,第六卷也写了结语的长月达平老师,向您表示衷心感谢。「因为是完结卷,所以想请猫老师给我写点话!」我提出了这么任性的要求。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的厚意以及激动人心的文章!
最后,陪伴到现在的各位读者们,一直以来都谢谢你们。
最初我还觉得三卷结束也可以的故事,能够一直写到这里,也是多亏了大家。自Web发表以来不知不觉也已经过去十三年了,但也因此可以让我再补足了许多。请各位务必愉快的享受这一切。
历史已经不会再被改写,今后两人将会追逐着咒具,偶尔会参与到各种事件中。我也希望能将那些后日谈,以及现在正在连载中的漫画继续带给大家,与大家在那边再会吧!
现在就暂且让我们一起品味一下这部无名物语的终结吧。非常感谢大家!
古宫九时
章外:塔之歌
不停反复的尝试,被玩弄的箱庭。
命运描绘的轨迹互相缠绕,被记录,被鉴赏。被窥视,被爱惜。
然而,这是已不复存在的事,是已然失去的物语。
现在将要开始的,
是已被命运排斥的逸脱者们,最后也是最初的相逢。
※
这一年,法尔萨斯城都中蔓延着恐惧的氛围。
城内发生奇怪事件,年幼的孩子们接连失踪。
虽然城堡进行调查、加强巡视戒备、强化父母们的警戒心,但孩子们仍在继续失踪。
这些事件无迹可寻,当大家都开始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终于迎来了转折点。
——五岁的年幼王太子从城堡的卧室中消失了。
「我要去一趟母亲那里!不管怎样也要请她帮忙——」
「罗萨莉亚,当初正是答应她以后不会再插手你的一切事,才同意让你嫁给我的。」
「难道就这样束手无策了吗!?抓走孩子的可是魔族!」
王妃的手中有一根鲜艳的蓝色鸟羽。失踪事件至今为止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但这次王太子的卧室中留下了一根羽毛。
宫廷魔法士们都一致断定这是魔族的东西。身为魔法士的王妃也持同样意见。
看着王妃手上的羽毛,国王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约五十年前,曾经留在上上代国王身边的一个女子。
※
「主人,挑战者来了。」
「好好,还真难得,不知这次的能走到哪里?」
「好像有什么紧急的事,我听到好几次『孩子』之类的词。」
「嗯?」
只要登上顶端就能让魔女实现一个愿望的蓝色高塔,但实际上非常偶然也会发生不用登上塔顶就能实现愿望的情况。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准。主要取决于怀着必死觉悟挑战高塔的人的心愿能否打动她。
她会要求对方保证完全守密,随即会实现那个愿望。她的力量非常巨大。
被称为大陆最强的苍月魔女,用略显稚嫩的动作歪了歪头,把正在读的书放在桌子上,从塔顶消失了。
※
曾经从祖父那听说,塔的试炼非常残酷。
刚登上第三层,带来的武官就已经损失过半。凯文环视着面露疲劳的剩余的人,感到十分紧张。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放弃,就算死也要等到登顶之后。
他振奋精神,面对眼前的魔法生物狮子。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少女出现在狮子背后,皱起了眉。
「那是……」
长长的乌黑头发,白瓷般的肌肤。暗色的双眼让人一见便难以忘怀。挺拔的鼻梁,漂亮的眉毛以及长长的睫毛。花瓣般的红唇比画上的更美。
她看了看一行人,走前一步敲了敲狮子的头。那只野兽一下子就趴在地板上。
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哑然地一行人,看了看凯文,不由睁大了眼睛。
「唔哇,阿卡西亚?法尔萨斯国王有什么事?」
她问的很随意。但品味着这句话的意义,国王终于想起来一件事。
眼前的少女与他曾经从祖父那里听闻的魔女容貌十分相似。
他吸了口气端正了姿势。
「你是苍月魔女吗?」
「是的。如果有什么紧急的事你就说说看……如果没有的话就请继续。」
「有!希望您救救那些被魔族掳走的孩子们!」
「魔族……?」
少女讶异地皱起眉毛,凯文把带来的蓝色羽毛给她看。
她用冷淡的眼神看着那根羽毛。
「什么时候被掳走的?」
「昨晚。」
「那可能已经来不及了哦?」
「没关系!只要还有可能性我们就希望一试!」
「如果需要你的生命做为代价呢?」
听到她冷谈的话语,臣下们脸色一变。但王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早有准备,拜托了。」
魔女轻轻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王手中的羽毛随即移动到她手里。
「你真够笨的,想想自己的立场吧。如果孩子已死,你又死了的话,国家要怎么办?」
被戳到痛处,凯文露出了微苦的笑容。
「那时候我弟弟会想办法的。」
魔女面露不快地看着并不胆怯的他。
她随即用力踩了下地面,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们的愿望到底传达给她了吗?一行人还在困惑的时候就被转移门吞没,扔出塔外。最早回过神来的人慌忙冲到塔边,但大门已经从墙上消失了。
※
「掳走孩子的魔族,在中位魔族里应该也算相当有智慧的了。」
至今都没有被抓住,说明它相当狡猾。而且恐怕不是单独行动。
但既然它能混入张有结界的城堡,就说明其本身的魔力量应该也就那么点。在中位魔族中,比较多见构成力或者魔力量上有一边比较优秀的魔族。
在法尔萨斯城都上方遥远的空中,缇娜夏站在空无一物的天上,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她转眼间便编织了极其复杂的构成,把它向下扔去。
缇娜夏把蓝色的羽毛拿在手上,紧盯着探知构成的反应。城都中浮现出好几个魔力的痕迹,证明了这个魔族至今为止的放肆行动。
城中有一个地方残留有最为浓厚的痕迹,缇娜夏开始追踪那个痕迹。
目的地不在城内,魔力指向了城都外偏西的地方,其程度微弱到了普通魔法士无法发现的地步。
「嗯—,是地下?」
缇娜夏使用转移直接来到目的地。
这是一个位于法尔萨斯西侧森林中的古老采掘场的遗迹。她发现了一个不大的洞窟,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一直窝在塔里生活,有时就会搞不清外面发生的事。
虽然她觉得自己已经收集了最低限度的情报,但这是以缇娜夏的标准。偶尔发生一个小战争但是她没察觉到的情况也不少,像这种有不少孩子失踪的事件也是。
想要改变这种情况,只有有人踏入她的领域的时候。
「拉维妮娅的外孙,雷格的曾孙吗?虽然我是知道这些,但为什么会来找我?」
虽然她也觉得其理由是「只有自己的居所的明确的」,但因为这样就来到恶名昭著的魔女之塔,他们也太随便了吧。
但既然已经知道这件事关系到孩子们的性命,她也不打算视而不见。缇娜夏在狭窄的洞窟中前行,发现了一个被魔法迷彩遮掩的侧洞。从那里继续前进一段路后,马上就来到一个很规整的石质通道中。这里是什么遗迹?缇娜夏环视着像是地下牢房的这个地方。
「好了,要从哪里开始调查呢。」
「——你在干什么!」
响起一个金属般的女人声音,缇娜夏歪了歪头。
一看,从通道的深处走来一个半人半鸟的女人。她的头部和胳膊上都长着鲜艳的蓝色羽毛。横长的眼睛也很像鸟,缇娜夏像是搞明白似的说到。
「就是你啊。我在找你哦。是你在法尔萨斯城都抓走那些孩子的吧?」
「你是魔法士?」
「差不多吧,但你猜错了。」
缇娜夏随意地挥动右手,她原本什么都没拿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银色的短剑。她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把短剑笔直地朝魔族丢了过去。
半人半鸟的女人嘴角露出了嘲笑,挥动翅膀想要弹开短剑。
「这种东西……」
在她说完之前,女人的胸口上便出现一个大洞。
蓝色的羽毛飞舞四散,魔物带着惊愕的表情倒下。缇娜夏对她投以冷淡的目光。
「没看穿我是魔女就会是这种结局哦。嘛,就算看穿也跑不掉就是了。」
魔女抓起一根眼前飘下的羽毛。
继续走上冰冷的石质通道。
昏暗的石室里只有墙上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芒。
除了光芒照亮的一小块地方以外,只有黑暗,而这就是绝望。
刚被带来的孩子和被带走的孩子。就算是年幼的他们,也很容易想想被带走的孩子会变成怎样。面对不断靠近的死亡,孩子们互相依偎在一起。
从石室外传来了并非人类的混杂着水声的脚步声。
——今天也会有人消失。
正当孩子们因恐怖而缩成一团时,有一个孩子却毅然地抬起头。
刚来不久的男孩还穿着睡衣,却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从早先被抓来的他的堂兄的态度中,也能推测到他身份高贵。
门被打开,一个全身被黑色体毛覆盖的男子从缝隙中露出脸。
「好了,今天选哪个呢……特蕾莎说女的比较好。」
这句话使三名少女颤抖起来。她们低伏着哭肿的眼睛,向身后的石壁退去,想要尽量远离他。但这种小小的抵抗对这个男子来说都是徒劳的,他走进石室,向离他最近的少女伸出手。
「不要啊啊啊!」
少女颤抖着发出了尖叫声。
男子笑着想要抓住她的时候,穿着睡衣的男孩却在那之前插入两人之间。
他没有任何武器,只有骄傲和愤怒。他瞪着吃惊的魔族。
「住手!」
「奥,奥斯卡……」
看到拥有闪耀的蓝色眼睛的孩子,以及那个想要阻止他的金发少年,男子用鼻子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你们应该是王族吧?是那种因为无聊的骄傲而死的人嘛。那今天就选主动候补的你吧。」
魔族说完向他伸出手,但他没有退缩。他站着庇护身后的少女,一边用全身的力量想要挥开魔族的手。
男子的眼中显露出愤怒的神色,声音也越发低沉。
「干脆现在就把你撕裂再带走吧。虽然会洒掉点血,但也算是种余兴。」
「为什么要吃我?」
「为了获得力量,这样的话迟早就能成为上位魔族。」
「——没可能的。」
男人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他慌忙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有个少女没有任何气息地站在他身后,她抬头看了看那个男子,露出了无敌的微笑。
看上去像是十六七岁的黑发少女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上位魔族是概念性的存在。你们从根源上就不一样。不管获得多少力量,你也无法跨过这一关。」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进来的。」
「就因为分辨不出我是什么人,所以你们才是杂鱼。」
少女毫不掩饰自己的嘲笑,男人的脸扭曲起来。他右手的指甲化为弯曲的刀刃,反射着光芒向美丽的少女迈出一步。
「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正如特蕾莎所想要的是个女人。今天还是选你吧。」
「如果是按年龄来选的话你们恐怕要食物中毒了。——这个就算了,你说的特蕾莎是指那个鸟女?她已经不需要进食了。」
「你什么意思?」
少女笑了笑,把身后的右手伸出来。蓝色的羽毛从她的手中零落下来,男人像是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东西,睁大了眼睛。
「你……你!」
「好了,你也来吧?我陪你玩一下。」
像是颂歌般温柔的语气。少女的指尖逐渐编织出一个构成。
看到构成的致密程度和魔力之大,男子终于察觉了两人间无可逾越的差距。
即使想抵抗,他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也没有那个时间。
瞬间后,男子灰飞烟灭。
黑发少女淡然地看着这一幕,带着微笑走进石室。
「我是受法尔萨斯国王之托来带你们走的。」
她的话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快要放弃的孩子们有些动摇。
他们之中,庇护着少女的男孩保持警戒问道。
「你是谁?真的是来救我们的吗?」
「是谁这一点要保密。不过我的确是来救你们的。好了,回去吧?」
听到她明显并非谎言的笑声和话语,孩子们互相看了看,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聚在她周围。
「姐姐你是魔法士?」
「是的,我会开启回城都的转移门,稍等一下哦。」
「你是法尔萨斯人吗?真漂亮!从没见过你。」
「你是城堡的人吗?」
大概是知道自己得救了,孩子们的紧张也缓和了不少,面对接连不断的提问,少女露出苦笑。
「我不是法尔萨斯人,也不是城堡的人,这次只是被人拜托了而已。」
她弯下身子笑了笑,金发少年拉住她的手。
「呐,等我长大后可以娶姐姐吗?」
听到孩子气的天真问题,她的暗色双眼闪过了恶作剧似的光芒。
「如果你不在意年龄差距的话就可以。但至少要比我更强才行。」
她编织构成,在墙边开启了一个小的转移门。
「好了,请吧。对面就是法尔萨斯城都。」
孩子们欢呼着一起跑了过去,一个接一个冲进转移门。
一个男孩默默的看着这些,在只剩他一人时回头看向少女。
「谢谢……得救了。」
「不用不用。」
她说完话,盯着他看了看。暗色的眼瞳中逐渐浮现出惊讶的感情。
那个颜色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很是怀念。
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已知晓,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像是一种现在想不起来的记忆似的既视感。
她可能也有类似的感觉吧。少女看他看得出神,接着像是回过神来似的露出微笑。
「你父亲是个很优秀的人。」
少女撩起长长的黑发,靠近过来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他睁圆了眼睛。
「你和雷格有点像呢,真让人怀念……好了,快去吧。」
被少女轻轻推了一下肩膀,他点了点头向传送门迈出脚步。空间变换的瞬间,他回头看向石室。但少女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空空如也的石室让他惊讶不已。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不可思议的少女。
她的存在过于强烈,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随后十五年的时间匆匆流走。
※
缇娜夏把茶倒进杯子。
香气扑鼻的热气随之升腾,她满足地确认了香味,向背后的那个气息说道。
「欢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单独完成挑战。我给你泡了茶。」
魔女说完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陌生的青年,他二十岁左右,锻炼有加的身体给人以无懈可击的感觉。秀丽的容貌有一种让人服从的风度,给人以精悍的印象。
他有着太阳刚落山的天空颜色的眼睛。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颜色,她歪了歪头。
缇娜夏看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青年,举起了双手。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啦,请。」
他苦笑着回过神,重新露出微笑。
「不是……我还以为你会更大一些。」
「我毕竟是魔女,身体的成长已经停止了哦。」
「小时候曾经见过你一次,那时候感觉看起来很成熟。」
「小时候?」
青年向有些惊讶的魔女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剑。
「是十五年前的事。你已经忘了吗?」
世界仅此一把的,传承于法尔萨斯王室的剑。看到可以说是魔法士天敌的这把剑,她的暗色眼睛中逐渐露出理解的神色。缇娜夏拍了下手。
「那个时候的!你长大了哎,没那么可爱了。」
「二十岁的人还和五岁孩子一样可爱的话就麻烦了。」
「不过你成为一个好男人了呢。过世的父亲也会高兴的。」
「他还没死。」
「我只是开个玩笑。」
听到魔女的戏言,男人笑着把剑收回了剑鞘,走进房间站在她面前。
「我是奥斯卡·拉耶斯·英克雷亚杜斯·罗兹·法尔萨斯。那时谢谢你,托你的福得救了。——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我是缇娜夏,好久不见。」
魔女说完,露出了花朵般的笑容。
虽说是魔女,但她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美丽少女。
奥斯卡内心发表着略显不敬的感想,在她身前坐下伴她一道喝茶。他们闲聊着过去的事以及塔的事。
没过多久,她弹了个响指切换了话题。
「好了,作为暌违七十年的达成者,你想做什么?你有什么愿望吗?」
传说只要能到达塔顶就能让魔女实现一个愿望的蓝色高塔。上次的达成者是他的曾祖父,他得到了魔女的帮助,封印了敌国拥有的魔法生物兵器。
奥斯卡目不转睛的看着坐在对面的魔女,开口说道。
「是啊……但在那之前能够请你和我打一场吗?」
「欸?嗯——你是想以阿卡西亚主人的身份讨伐魔女吗?」
「不是,我还没那么忘恩负义,只是想要单纯试试本领。」
「嗯?难得救了你,还要把你杀掉的话我也有点于心不忍呢。」
她极其自信,一点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世界上仅存的五位魔女中,据说她是最强的一个。听到她的话奥斯卡只得苦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不想死。」
「那还是放弃比较好哦。你们父子两都很无谋啊。」
——他曾经听父亲说过,她当初提出过如果孩子得救,就要以父亲的生命为代价的条件。
她最终还是没有夺走父亲的生命,也没有操弄他的记忆。只是用使魔将一群人扔出了塔外。
但在奥斯卡平安返回城堡之后,有一封写着「闭嘴。」的寄件人不明的信被送到了王这里。
城堡方面接受了这个要求,随后如下公布:发生在法尔萨斯孩子身上的袭击事件是由魔物造成的,经王的委托,有一位无从属的魔法士解决了相关事件。
缇娜夏虽然温柔,但魔女毕竟还是魔女。
普通人在她的这一回答下应该会退却吧,但奥斯卡仍旧苦笑着说道。
「我死了也还有堂兄,也是被你救了的孩子之一。」
「唔哇,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缇娜夏叹着气站起身,张开双手编织构成。
随着构成扩大,两人转移到塔的一楼。她向身后看了一眼,大门随即消失。
缇娜夏后退几步露出微笑。一把长剑出现在她右手中,左手中则是一把短剑。
「那就让我做你的对手吧。请不要考虑手下留情,怀着杀我的决心上吧。」
她这副嫣然宣言的模样,明显散发出并非少女,而是魔女的威压,奥斯卡紧张地屏住呼吸,拔出阿卡西亚。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六步。
奥斯卡计算着距离寻找机会。
没想到她也会用剑,而且还是双剑。
是拥有某种力量的魔法剑?他难以测度她的剑术水准。
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奥斯卡的想法,只是转动着脖子用脚确认着地板的触感。虽然裙摆比较短,但穿着白色礼裙的她看起来并不是战斗的装扮。魔女看了眼膝盖下的裙摆,奥斯卡也不由得看向那里。
——漂亮的纤细双腿。
她的视线也落在那里的同时,奥斯卡踩了一下地板向她冲去。
瞬间之后他便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因为缇娜夏像是配合他一样也向前走来。
她用右手的长剑接下了阿卡西亚的第一击,同时将左手的短剑向奥斯卡的手臂刺去。他瞬间用右肘弹开她的短剑,同时快速用力挥动阿卡西亚,想要弹飞她的长剑。
缇娜夏移动长剑,想要避开他的全力一击,但奥斯卡的速度并不允许她这么做。她轻轻皱起美丽的脸。
他没有给她重新来过的机会,准备挥下第三击。
但魔女扔出左手的短剑,将他拖慢了一瞬间。
奥斯卡用左手弹落飞来的短剑,将阿卡西亚向她挥下。
但缇娜夏已经不在那处。同时他的头顶上方传来呼吸声。
「…………!」
缇娜夏使用魔力飞到了他的上方。
纤细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长剑裹着苍白的雷光,一挥之下向他射出。
奥斯卡以阿卡西亚为盾牌抵挡着灼烧视野的雷光。应付完雷光,魔女的身姿再度从他头顶消失了。奥斯卡凭着本能回身,将卡阿西亚向空中挥去。
缇娜夏降落在他身后,刚准备举剑攻击,只得急忙蹲下避开了阿卡西亚。她使用转移构成返回到最初的位置。
她确认着双手上的剑,发了发牢骚。
「啊……变迟钝了呢。你很强,比我预想的还要厉害。」
「那还真是谢谢了。」
虽然表面上显得很平静,但奥斯卡其实紧张地背脊发凉。
她的用剑方式相当与众不同。再混合上魔法的话更是难以预判她的动作。
如果只比剑术的话自己应该能赢,但魔女的精髓当然在于魔法。
奥斯卡认为只要能近身就能赢过她,一边关注着两人的距离一边开始思考接下来如何进攻。还是应该依靠速度说话,让她来不及使用魔法地急速进攻才对。
但那样的话要控制住不杀死她就会变得比较难。
他心中有些烦恼——但这并没有必要。
缇娜夏笑了笑让剑消失,随即伸出了右手。
「那就拿出点真本事吧……到此为止了。」
巨大的构成瞬间完成。
但奥斯卡看不到那个,他只是感觉空气有所变化。
构成带上魔力发出了火焰,顷刻间化为一片红色波涛向他涌去。
奥斯卡在惊愕的同时把阿卡西亚举在身前,向前冲去。他想要从被王剑无效化而产生的缝隙中穿过那片波涛。
然而,火焰在即将于阿卡西亚接触时整个消失了。
「欸?」
刚刚来得及感到惊讶,他就发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能动弹而陷入了愕然。他看向魔女,只见她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他就被狠狠弹飞,撞上了高塔的墙壁。
※
孩提时代记忆中的她,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
又强大、又成熟……看上去又有些许寂寥。
或许是从她口中听到了自己也未曾见过的曾祖父的名字。
又听到她说自己不是法尔萨斯人,他就对她有些在意,回去后不久,他便追问父亲知晓了她的身份。
建立在荒野中的高塔,据说她独自一人在塔顶生活了数百年。
他想见她,想要道谢。
但想见到她就要登上塔顶。那就必须变强。
从那天起,他比以前更加努力练剑、用心学习、修习武艺,为了有一天能见到她。
他希望自己能帮上她,希望自己能成为站在她身边也配得上她的人。
这样一来,应该能稍稍抚平一些她的寂寥。他是这么想的。
——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孩子的梦想。
※
奥斯卡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墙边的魔法灯将昏暗的房间照出一片苍白。
女子在他枕边看着一本书,发现他醒了便露出苦笑。
「身体怎么样?我应该全都帮你治好了。」
奥斯卡在她说完后便试着站了起来。他张开又握紧手掌两三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协调感。
「应该没事,不好意思。」
「鲁莽可是不好的哦。请在战斗前判断是否赢得过敌人。」
「我想知道实力差距到底有多大,不过其实我还挺有自信的……」
「如果只与你近战的话或许还真挺危险的。我做了晚饭,要吃吗?」
生死攸关的事与今天的晚饭出现在同一句话里,他觉得有些奇怪,不由得哼着嗓子笑了起来。魔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是不是我打到了什么不好的地方?不过应该全身都被打到就是了。」
「不,没关系。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好,啊对了,愿望你也快点决定好。」
眯着眼睛看着她走出房间的背影,奥斯卡嘟囔了一声「已经决定好了。」。
「没想到你还挺有生活气息的……很会做饭。」
「毕竟独自生活了这么长时间。但你也别和宫廷料理对比哦。」
餐桌上摆开的菜肴尽是些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法尔萨斯的菜。
每一盘菜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绝妙的调味也很合他的口味。味道十分柔和,可能是哪里的家常菜吧。他喝着她拿出来的酒,集中精神吃着那些料理,在她吃完之后便提出了通过试炼的报酬。
「那么,关于我的愿望。」
「已经决定了?虽然不是什么都能实现,但请说吧。」
「希望你把我锻炼到能战胜你的程度。」
「…………啊?」
「就是说,我想赢过你。」
缇娜夏听到他的话一脸茫然。应该从来没有达成者提出过这种愿望吧。她一脸不情愿地揉了揉太阳穴。
「唔,我并不是那么想自杀哎?」
「我不想杀你,只是想赢过你而已。」
「这算什么?是要修行吗?我觉得你已经足够强了。」
「但我不是输了。」
「虽说你有阿卡西亚,但如果输给才二十来岁的人,我的面子要往哪里摆啊。」
魔女露出了呆然的表情,但奥斯卡仍旧不肯罢休。
「城堡那边已经没人能战胜我了,但我还想继续提高。」
「你是未来有预定准备和魔女战斗?」
冷漠的目光似乎透过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奥斯卡从她的话语和视线中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你是说我的外祖母?没有,我连见都没见过她。」
「是吗?」
看到缇娜夏略微有些尴尬的样子,他点了点头。
他一次都不曾见过母亲那边的外祖母,也就是沉默的魔女。原本母亲嫁到法尔萨斯来时便被她断绝了关系。所以他也没有特别想见她,更别说打倒她了。
他真正的愿望是另一件事。
奥斯卡直视着魔女的暗色的眼睛,用平静,但强烈的声音说到。
「我希望增加更多的选项,也不希望在需要力量的时候却因力量不足而无法实现一些事。」
魔女微微瞠目。
在这短暂的瞬间里,她心中究竟涌起了什么样的感情?奥斯卡并不知晓。
「……我明白了。至少比求婚正经一些。但我只锻炼你三个月。而且不能保证你赢得了我。」
「没关系,我会努力的。」
奥斯卡立刻回答完,她便露出了成熟的笑容。她的微笑不由让他看得入迷。他提出一个有些让在意的问题。
「有人向你提出过求婚的愿望?」
「不存在那种蠢蛋的世界才会更加和平。」
「你不是说过『可以和比自己强的人结婚』?」
「我没说过哦!?」
魔女全力否定,她应该不记得十五年前和几个孩子之间的对话了吧。
与当时相比身高被完全逆转的她,用小心翼翼的猫一样的眼神窥视着奥斯卡。
「怎么……你是为了变强才来这座塔的吗?」
「硬要说的话,我是想道谢才来的。」
除此之外,他还很想确认她一个人会否觉得寂寞。
想要和她一起生活,恐怕还是今后的事。
缇娜夏看着他,撅起娇小的嘴唇。
「你是个奇怪的人。」
「是吗?」
「不能对魔女太过放下戒备哦。所有魔女都是些有问题的人。」
「我会留意的。」
看到缇娜夏呆然的表情,奥斯卡突然感到些许既视感,不由有些疑惑。
但这微弱的记忆在化为明确的形状前便烟消云散了。
※
双剑互击的声音响起。
以奥斯卡原本的速度来看,现在他的动作显得相当轻松。
他的对手是居于这座塔上的魔女,缇娜夏挥舞着练习用的剑,同时左手弹了个响指。奥斯卡对声音做出反应,向后跳去,不可视的风刃从他脸前擦过。
「答对了。」
缇娜夏在远处笑道,又打了个响指。
但这次他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进了一步。魔女微微睁圆暗色的眼睛,对朝着自己挥来的剑微微一笑。
「挺能干的嘛。」
听到简单的称赞声,奥斯卡并没有疏忽大意。他挥出的剑锋被魔女的剑接住了。
金属音响起,但同时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的后脑勺。看到他差点一个踉跄,缇娜夏再次打起响指。他想迅速向左避开,但清风温柔地抓住了他的脚。奥斯卡的姿势不由一顿,却听到魔女呆然的声音。
「一开始那个被你避开的魔法绕回来了,你却没看到它。看来你真的只是凭直觉在闪躲。」
「我是不太清楚,但好像就是这样。」
开始接受缇娜夏的训练后已经过去一周了。奥斯卡每天都会去塔里接受她的锻炼,现在正在进行对魔法士的实战练习。
她与他对剑,同时偶尔用不可视的魔法进行攻击。她会用响指作为信号,但又不是每次打响指都会使用魔法。奥斯卡被要求立刻判断出到底有没有魔法出现。
虽然目前他仅凭直觉就可以搞定八成的情况,但魔女好像还是有所不满。
「说起来,你不就是因为看不见魔法才输给我的吗?明明有魔力但没有魔力视觉是不行的,完全不行。为什么小时候没进行训练?你的母亲是魔法士吧。」
「虽然进行过一些魔法士的初步训练,但不太能掌握就放弃了。毕竟『法尔萨斯王族的本分是剑士,这才是最重要的。』」
「啊—是因为不适合做魔法士就随便了吧……但如果不掌握魔力视觉的话,面对一定程度以上的敌人就很难取胜了,比如我。」
「把最强魔女形容为『一定程度以上』是不是有点问题?」
虽然抱怨了一声,但毕竟奥斯卡的目标本来就是「赢过缇娜夏」。就算有阿卡西亚,想要在三个月内弥补两人之间的差距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也不由觉得小时候能进行一些魔法修行就好了。
就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缇娜夏说道。
「不过,比起魔法士和剑士都是半吊子来说,还是现在这样更好。说实话,据我所知,你在这几百年里至少也是前五强。」
「那还挺让人高兴的。」
「所以还是硬着头皮让你学会魔力视觉吧。最差的情况下也可以挖掉一只眼睛,换一个可以作为义眼的魔法具。」
「你这话还真是了不得……」
虽然她时不时会显露出魔女的那一面,但基本上是个善良的人,还很会照顾人。只要和她相处几天就会明白这一点,再说如果她不是这种性格,最初应该也不会救他吧。缇娜夏让手里的剑消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不过你的眼睛颜色很漂亮,挖掉的话有些太可惜了。」
「……我会尽快掌握魔力视觉的。」
「勤奋是件好事,明天继续吧。」
娇小的魔女转身离去。
听到这句话,奥斯卡突然想起一件必须要说的事。
「不好意思,明天要休息了。我要去魔法湖调查一趟。」
「魔法湖?」
暗色的双眼眯了起来。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周身的空气也好像变得更冷了一些。
「哪里的魔法湖?」
「法尔萨斯北面的那个,就是以前你和魔兽战斗过的地方。」
七十年前,因着与曾祖父的契约,缇娜夏曾经站在那处战线上。她皱了皱美丽的眉毛。
「为什么现在要调查?」
「我们这边的魔法士定期会对它进行调查研究,最近一次调查遭受了一群所属不明的魔法士的袭击。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也不能因此放任那些人不管,我准备去看看情况。」
「——我去。」
「啊?」
奥斯卡惊讶地看向她,缇娜夏冰冷的视线沉向地面。
她没有抬头,重复道。
「我去调查,你待在城堡里就好。我会解决的。」
不容碰触的话语,美丽如冰的眼神。
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侧脸。阴暗的,似乎会被拖入无尽阴影的表情。
这种阴暗会给见者带来本能的畏惧,他真切地感受到她的确是一位活过了悠长岁月的魔女。然而,并不只有这些——
「我也去。」
「欸?」
「本来就是我要去的调查。如果你也想去的话一起去就行了吧。不是正好吗?」
「为什么!?」
她发出了音调奇怪的叫声,变回了平常的样子。缇娜夏像是看着笨蛋似的仰视奥斯卡。
「为什么王太子要去国外调查……都说了我会去的,交给我就好。」
「但那里不是还有被魔女封印的魔兽吗?魔兽好像没死哦,不是很危险么?」
「我知道哦!?就是我封印的!」
七十年前,魔兽被苍月魔女封印在魔法湖的地下深处,至今仍在沉睡。法尔萨斯每个月都会进行调查,也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奥斯卡提出一个从小便十分在意的问题。
「既然是封印了魔兽,你也没能打倒它吗?」
「我能打倒它哦。只不过那只魔兽魔法抗性很强,体型也太过巨大,必须使用大范围的强力魔法才能杀死它。但当时周围还有很多人,很容易就会把他们卷入其中一起杀掉,所以才封印。」
「啊,原来如此。」
对于魔女来说,普通人类的存在只会拖她后腿。奥斯卡想明白这一点,继续向曾经与曾祖父签订契约的魔女问道。
「顺便一问,魔兽真的会复活吗?」
「……唔,会不会呢?」
缇娜夏这么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和刚才看到的一样的阴影,她撩起长发。
「就算万一封印被解除了,你也只需要这样对我说就行了。——『我希望更改契约,请你杀死魔兽』」
她的大眼睛仰视着奥斯卡。
通过魔女之塔试炼的达成者,与她签订契约的人。虽然奥斯卡现在的愿望是「想让她锻炼自己」,但只要更改契约,也能让她杀死魔兽。
但这也意味着他不能继续与缇娜夏练习。看到他愣住,魔女露出娇艳而有毒的微笑。
「怎么了?自己好不容易辛苦得到的权利,就这么为保护国家而使用掉有点可惜吗?」
「不,完全没有,如果只有你才能打倒它的话,那自然应该拜托你。」
听到他立刻给出的答案,缇娜夏显得十分吃惊。
然而以国家为优先是理所当然的。他不会为了自己而改变应做的选择。
「而且,塔的话再爬一次不就好了。」
「还可以这样的嘛!?」
「你也没说过只能挑战一次吧。能挑战几次不就应该得到几次权利吗?」
「虽然的确如此,但正常来讲这里的难度完全不会让人想要挑战第二次吧!」
「要不我现在试着再挑战一次?」
「不许做这种事!收拾被弄穿的地板也是很辛苦的!好了,今天还是快点回去吧!」
缇娜夏指了指远处的地面,位于高塔一层的那个地方绘有直通奥斯卡房间的转移阵。虽然他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使用这个转移阵来接受训练,但如果惹她太过生气的话搞不好会被抹去。
奥斯卡重新振作精神,把话题拉了回来。
「权利的事先放在一边,但毕竟在魔法湖被袭击的人是我们的魔法士。我会去调查的。」
「……随你的便。」
魔女这么说完,就似乎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
偶然她会像这样划出一条不让奥斯卡进一步踏入的底线。她住在试炼高塔的塔顶,恐怕也是有着相似的理由吧。把孤独当做理所当然的东西而活着的魔女。每次看到她的这一面,奥斯卡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自己也无法明确的感情。他感受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焦躁,只想握紧她的手。
奥斯卡看着她美丽的侧脸,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一直在考虑的事。
「对了,艾迪亚祭典马上就要到了。」
「啊,已经是这个季节了?所以你是因为忙碌要减少训练吗?」
「并不是。只是机会难得,你要不要来玩?我带你去。」
「欸,可以吗!?」
魔女像个少女一样瞬间表情发光。这种反应和刚才的她完全不像是同一人,太过出乎意料。缇娜夏就像是和她的外表年龄一样高兴地难以自己。
「其实我还没去过法尔萨斯的艾迪亚祭典呢,唔哇,我好期待。」
魔女露出笑容,她的不断变化的眼神改变着她给人的印象。就像在光线下旋转的宝石一样。
奥斯卡看着像是比自己年纪更小的魔女,不由笑了起来。缇娜夏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为什么要笑啦。你真是让人搞不懂。」
「彼此彼此。」
「明明五岁的时候还那么可爱……要不要把你的外表年龄恢复到那个时候?」
「请高抬贵手……」
想要握紧她的手,与变成小孩被她牵起手可是完全不同的。
他希望变得比她更强,在她困难的时候帮助她。过去的谢意已然向她诉说,接下来他想建立起对等的关系。虽然以现在来看前路尚且遥远,但目标就是目标。他打算在三个月后实现它。
奥斯卡看向自己的魔女苦笑道。
「对你来说或许我还很稚嫩,但我会拿出配得上你的这些时间的结果的。我也知道自己提了相当任性的要求,所以带你去个祭典也是应该的。」
「……没什么,你是达成者,这都是你应有的权利。」
缇娜夏稍显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大概是因为把认真锻炼自己的奥斯卡当做孩子对待,感到了些许罪恶感吧。她盯着转移阵说道。
「如果五天内你能看到魔力,我就带你一起去调查魔法湖。」
「缇娜夏。」
「所以明天你也继续来这里训练。在那之前我会让使魔监视魔法湖的。」
魔女回头看向奥斯卡,用曾经品尝过丧失滋味的少女的眼神微笑着。
「你有在好好努力哦。」
通透而温柔的话语。
这句话让人联想到她的内心。
※
最终,奥斯卡花了半年时间才真正战胜她。
作为各种小小的事件重叠带来的结果,她愿意放宽最初定下来的「三个月」的时限。打倒了复活的魔兽,清算了她四百年来的妄执,不知不觉间,他们在一起这件事也变得自然起来。
在半年期限到来时,她在模拟比赛中输给了奥斯卡,虽然稍微有些失落,但仍十分高兴。
他说着「我赢了。」而向她求婚,她「你……脑袋没问题吧?」地表示担心。
他坦白「我从小就没有忘记这件事。」,她苦笑着说「你真傻。」。
「最初知晓你的塔的时候,我就觉得『必须登上去』。我想上去和你说说话。」
「一般不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登上那个塔的。」
「好不容易见到你后,又好像十分被你嫌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还不是因为你不断侵蚀我的生活。」
躺靠在天花板上看书的魔女这么说道。她变得像是一只居住在城堡里的大猫,但还没接受结婚这件事。正以现在进行时地嫌弃着他。
即便如此,他们两人还是会在一起,并最终共度一生吧……就像他曾经梦见过的平平无奇的那个梦一样。
就算在这段仍旧身为人的最后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回想起那无数的记忆。
但在石室中相遇的那天,她的确信守诺言,穿越时间来见他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