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把上司幹掉

  今天天氣不錯我打算把上司幹掉

  現在,要是能把這傢伙幹掉,一定很痛快吧。

  一天有好幾次,瞬間我會這麼想著。

  比方說,走到辦公桌旁的檔案櫃拿厚重的檔案夾時。塞滿過去資料,重量不可小覷的檔案夾,從高處落下直接擊中腦袋,假裝自己「不小心手滑了」之類的。從對方辦公桌的位置來衡量,我覺得是個很不錯的點子。

  那樣的話,能不能像破掉的生雞蛋一樣,啪喳地碎成齏粉啊。估計不行吧。我既不知道人類的腦殼強度,到目前為止也從來沒有砸過。

  鼠灰色的檔案櫃旁邊就是岸本組長的位置。我──加古川玲美──朝那裡瞥了一眼,輕嘆了一口氣。順便一提我不會直視的,因為那是盡量不想看見的東西。

  啊,差不多了吧,我心想。

  「加古川小姐,過來一下好嗎?」

  ──來了。

  我再度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向負責相同業務桌位最前面的岸本組長的位子。

  岸本曉仁組長年逾不惑,但看起來卻異常年輕,簡直像是只有三十五上下而已。修長的身材,瀟灑的打扮,深灰色的西裝外套也好,用髮蠟往後梳得整整齊齊的油頭也好,討人喜歡的溫和長相也好,都會讓時下的人覺得這是個帥哥吧。但是在我眼中,他就是個翻著白眼似笑非笑的惡魔。

  「這項決議案啊。能不能想點辦法,至少把資料按照順序列出來呢?」

  他好像等不及我在他身後站定,就把手肘撐在桌上,支著面頰頭也不抬地這麼說。

  「非常抱歉。哎,想點辦法,意思是──」

  我囁囁嚅嚅,他毫不客氣地打斷我。

  「根本看不清楚好吧。」

  「……非常抱歉。」

  「我並不是想聽妳道歉。這個,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妳可以解釋一下嗎?」

  「哎這個,要是能看一下這邊的資料,然後這個──」

  「什麼?」

  我結結巴巴的說明被強硬地打斷了。

  「所以啊,我是說,添附的資料太多,不需要的東西太多了。妳要怎麼編排妳的資料,老實說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通常寫報告的時候要考慮到閱讀者的感受吧。這不是常識嗎?所以,為什麼是這種順序?妳跟誰學的?」

  我不是正在解釋嗎,是誰打斷我的啊。

  第一……決議案資料的順序,並沒有任何人教我。所以我看了過去的資料,然後照著以前的例子,把該列上去的內容依照順序處理而已。

  「所以……我只是照著前輩們以前決議案的方式……」

  「妳直接問過什麼人嗎?」

  「……沒有。」

  附帶一提,「周圍大家都在忙,不要什麼事情都問前輩,自己看看業務檔案把工作解決就行了。」這可是岸本組長的口頭禪。當然這話我也忍著沒說出口。

  他對著沉默不語的我哼了一聲。

  「哎~?沒讓任何人檢查自己隨便做出來的東西,就交到我這裡來了嗎?」

  「……是的。」

  本來應該要事先問過前輩,這樣整理可以不可以才行──然而在這個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的辦公室,要是問這種基本的問題,絕對會被人白眼相待的。

  但是,那些全部都是難以入耳的藉口……為什麼呢,她自己也思忖著。

  組長朝這裡瞥了一眼,刻意用讓人聽見的聲音「唉~」地嘆了一口氣,聳了聳肩。

  「要是新進的員工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妳來已經半年了吧?要一直覺得自己是新人到什麼時候啊?這樣真的很糟糕啊。妳差不多得習慣了,我們這裡的工作很繁重的,這妳也知道吧?」

  怎麼可能不知道啊。

  ──我昨天跟前天都沒有回家呢。

  因為資料整理不完。但是大家的工作量是一樣的,也不能要求有小孩的前輩幫忙。自己三天沒洗澡的身體,都散發出動物園裡紅鶴的臭味了。

  「加古川小姐是K大畢業的吧。上了不錯的大學,到底學到什麼了啊。人事部門也是,眼光這麼差勁的嗎。」

  接下來就是繼續仔細挑剔我的報告啊、學歷啊、平常的工作態度等等。這種時候您最喜歡拿學歷來說事呢,我在心中回應道。

  在感覺起來像是永恆的時間過後,「這讓人一點也不想看,去重做。」我徹夜整理出來的決議案被扔了回來。還乘勝追擊加上最後一根稻草:「話說在前頭,這份資料急著要喔。」

  「我,知道了。」

  我盡量不看他的臉點點頭。然而還是稍微瞥見了他嘲弄上揚的嘴角。

  ──要真的這麼緊急,就不要說那麼多諷刺的廢話,早點讓我回去工作啊。

  每次話都到喉嚨口了,但果然還是說不出口。畢竟無法順利完成工作,給大家添麻煩的人是我,要是還出聲反駁,那用膝蓋想也知道會得到比現在更嚴厲不知多少倍的反擊。

  此外,還有另外一件事。

  「加古川小姐啊,……想去旅遊企劃事業部對吧?」

  在花招百出精采萬分的諷刺之後,他一定會加上這一句毀滅咒語。

  我慢吞吞地跟他道了歉,轉身要回自己位子上的時候,果然他意味深長地放了這招致命的殺手鐧。這就是我絕對不能忤逆他的最大理由。

  「那邊啊~是我們公司菁英中的菁英才進得去的,最頂尖的部門喔。下次要是人事部來要我們這裡推薦,那就真的只能找真的有工作能力的人才行喔。明白嗎?」

  ──嗯,我當然明白喔。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因為您已經說過不知道多少次,我耳朵都生繭了說。就是因為明白,所以才無法反駁不是嗎。

  您才是因為心知肚明,所以才故意這樣的。隨心所欲拿我當沙袋練手。睜著眼睛說瞎話呢,組長。

  我的腦袋裡充滿了想說的話。然而卻連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來,只能緊咬著嘴唇,連血都咬出來了。

  「非常、抱歉……」

  到頭來,我也只能反覆同樣的道歉。

  真是悲慘、丟臉到家、要是有個地洞簡直想鑽進去。

  然而──

  為什麼工作這麼不順利呢?還是我自己的問題吧。這種自我懲罰的煩惱階段早就已經過去了,現在心中只有對這個男人的殺意。

  像這樣在其他同事面前被公開處刑,我已經習慣了。

  這麼說來,大家不可能沒聽到,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呢?是不是覺得真是蠢啊,連這點事情都幹不來呢?還是會多少覺得我有一點點可憐呢?

  搞不好,根本沒有任何感覺也說不定。

  我稍微舉目張望,他們全都裝出埋頭忙著自己工作的樣子。

  我看見就在旁邊,極力低頭避免望向這裡的小林先生頭頂的髮旋。他三十五歲左右,正值壯年,太太是家庭主婦,還有一個剛滿一歲的可愛小孩。桌上放著家人合照的小林先生低著頭弓著背,渾身都散發出不想捲入無謂的是非,不想跟我扯上任何關係,那種不言而喻的氛圍。

  和岸本組長同期且年齡相仿,平日相處十分輕鬆,最近還因為正在相親常被捉弄而苦笑的井坂先生,他當然也不想破壞跟組長的關係吧。於是他刻意低著頭站起來,一面看著手上的文件一面走向影印機。

  ……沒有跟任何人目光相接。

  啊啊,又來了。他們通常都只有這種程度的感想吧。這幾乎是每天必定上演的固定戲碼。

  我們的工作流程線,只有四個人。四張桌子拼在一起的小島,我們要算是島民的話,那島主就是組長。其他的島民是怎麼樣跟島主相處的呢,這我已經完全不明白了。

  我走過面無表情對著電腦默默做自己工作的同事們身邊,回到我的座位上。

  ──非常抱歉啊。

  空洞的道歉。簡直像是自己身上裝了只能說這句話的程式,變成了機器人一樣。

  沒人伸出援手,也是沒辦法的事情。這我也早就知道了。

  為什麼呢?因為島主的決定是絕對的。

  只有三人的島民,繼我之後誰會被孤立呢?離開這個小島之後,會被流放到哪裡去呢?

  因為所有人的命運,都掌握在島主的手裡啊。


  我的公司是一家還算有名氣的旅行社。去年,也就是我大學四年級的夏天──跟以前嚴酷的就業環境比起來雖然說稍微緩和了一點,但應徵這家公司管理基層正式員工的大學畢業生仍舊多如過江之鯽。

  「說錄取率不到百分之一……而且跟其他好幾家可能去的公司面試的日子重疊,只去那裡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冒險了?」

  在找工作的那段時間裡,我感到不安和男朋友商量,他笑著說:「沒事的。」

  「玲美一定沒問題。妳很適合那裡的工作不是嗎?因為玲美妳喜歡旅行。等妳去那裡上班,就可以替我安排旅遊計畫啦。」

  我跟男朋友從高中就開始交往了,那個時候他已經內定了要去殷實的鐵路公司上班,所以心裡很踏實吧。我本來以為他會稍微替我擔心一下,結果是我賭贏了。

  我喜歡旅行,也喜歡介紹自己喜歡的地方。

  要是能從事安排某個人的特別時刻那樣的工作的話──我一直是這麼想的,因此對我而言這家公司非常理想。獲得內定錄取通知時,我簡直高興得跟上天了一樣。

  情況改變是在入社儀式和新人研修結束,分配所屬部門決定之後不久。

  我被分配到製作公司宣傳網頁的工作單位。當然不是我一直想去的旅遊企劃部門。

  但是我也沒冀望剛進公司就能進入想去的單位,而且我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派到最菁英的旅遊企劃部門呢。

  我是這麼想的。我以為總有一天能夠被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要是在現在的崗位上努力,或許有一天就能去想去的部門。那樣就可以做我一直想做的旅遊企劃了。

  ──更有甚者。

  「這裡啊,是龍門喔。」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組長跟我自我介紹:「我是妳的直屬上司,岸本曉仁。」的時候說的話。

  「怎麼說呢,這個單位不是誰都可以來的。只有歷練之後,能夠進入菁英部門工作的新進社員才派到這裡觀察。普通的社員一開始都在營業櫃檯或是客服中心之類的地方接待客人。加古川小姐能到這裡來,表示公司對妳抱著期待。」

  「真的嗎?」

  我喜不自勝。

  「當然。」他深深點頭。

  「而且加古川小姐是K大畢業的,真是厲害啊。人事部門也很期待吧。看妳能不能成為我們這裡的頭牌呢!」

  他說,妳要有自信喔。他單眼眨了一下,微笑的樣子簡直爽朗又和愛可親得令人心動。我還傻傻地以為:「這麼英俊的人是我第一個上司,真是太幸運了啊。」當時他好像真的有這麼帥氣……的樣子。

  他最後還這麼說:

  「對了對了,我們這裡的工作,不會因為新人而有差別待遇。不如說我們想聽到各種不同的自由意見,所以在開會的時候一定要積極地發言喔。」

  過了不久,覺得我跟組長好像有點……合不來的瞬間越來越多,而且這種感覺應該是互相的。

  要是說有其他介意的地方,就是大家一起喝酒的時候,都會有人說:「妳是K大法律系的?那裡是什麼感覺?」「很難得看到K大畢業的人啊,哎喲~嚇到我了。」總是這種跟母校相關的話題,我實在不喜歡。但跟不是同輩的人可能也沒有什麼其他的話題可說也未可知……我盡量努力讓自己不去介意。

  就這樣最初的第一個月,就在熟悉前任交接的業務中眼花繚亂地過去了。每天晚上都加班到搭最後一班電車回家的地步,即便如此也感到非常充實。

  稍微習慣了之後,我開始覺得想做一點不一樣的事情。

  我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製作網頁,知識還遠遠不足,但看著以馬爾地夫跟大溪地的蔚藍海洋為背景的公司主頁,我腦中浮現了許多的主意。

  比方說,打開官方網頁的時候,海面上的沖浪板、露出背鰭的海豚都會慢慢移動;同時還播放輕快的南國音樂之類的。

  網站首頁的變動跟公司的利益沒有直接的關係,是不是應該不要多嘴呢……我確實猶豫過。但是,用戶的意見調查表不時會有人反映「首頁很難用」、「既然設了首頁,希望能看起來更有旅行的氣氛,更時髦一點。」既然如此應該還是更新比較好吧;分明同事們也都看得到意見調查結果的,但是開會的時候,卻從來沒有人提起過。

  我買了好多本給初學者看的網頁設計書籍,犧牲睡眠時間學習,跟男朋友相處的休假日也減少了,但我一心只想找出現在自己能做的事情。雖然學習做企劃案壓縮了私人的自由時間,但每次每次只要讓想像力馳騁就覺得非常雀躍。

  「我想更新一下公司的網站首頁。」

  有一天在開會的時候,我終於說出了自己心裡的想法。

  那天所有需要討論的議題都順利解決,只要報告自己工作的情況就可以了。我們的業務流程會議總是平靜無波地結束。我一直在等最後組長說:「還有誰有話要說嗎?」的那個瞬間。

  「比方說,現在首頁大溪地的圖片上,一打開是旅遊目的地和日程導航連結。用電腦打開網頁的話很好用,但是用手機看起來就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所以,應該盡快把首頁改成適合手機使用,順便像動畫的主頁一樣,先播放一下宣傳影片之類的,看起來也會更有意思吧……」

  要是,這個企劃案通過的話。

  我一心只希望夢想快點實現,劈哩啪啦地說了一堆意見──現在回想起來,我那個時候心裡想的並非「要是」,而是「通過的話」吧。

  我甚至印出了企劃案給所有人。我想快點讓上司答應,開始進行工作。因為有很多必須準備的事前作業。聯繫網頁設計業者。主頁畫面的風景照跟影片……

  「那個啊。」

  我幹勁十足的說明被某個聲音潑了一頭冷水。

  我戰戰兢兢地抬眼望去,岸本組長正以不屑的眼神看著這邊。

  「妳是新人吧?」

  「……是、是的。」

  「那種事情,不用管了。提跟公司直接利益相關的企劃也不用了。大家都很忙的。」

  那麼就,解散。

  組長一句話就讓會議結束了。組長和同事都非常自然地起身要走,我不知如何是好。

  「哎……但是,有很多客戶意見調查──」

  「那個!……不好意思加古川小姐,過來一下,可以嗎?」

  我雖然不知所措,但仍舊不肯放棄想繼續解釋;坐在我旁邊的井坂先生臉上帶著複雜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在走廊上對我招手要我過去,確認四下無人,才輕聲跟我說:「那個話題,很糟糕喔。」

  「咦?」

  「真是的。妳說要更新的那個主頁,是岸本組長剛剛進入公司的時候,非常辛苦地設計出來的精心傑作喔。所以那個,怎麼說呢。剛才妳提的那些,有點……」

  「這、這樣啊?!」

  沒想到,自己在開會的時候,當著大家的面給上司難看。

  發現自己才剛進公司就犯下這種不可饒恕的大錯,讓我臉色鐵青。

  「怎、怎麼辦啊。我、我去道歉,去跟組長道歉。」

  「不行不行不行,等一下。萬萬不可。」

  我急忙想回到座位上,井坂先生更加慌張地拉住我。

  「妳動動腦筋啊。去道歉是什麼意思啊。『你製作的網頁已經過時了,老土又很難用;我罵了你的作品真對不起!但是客戶大家都這麼說,所以我也實話實說了,請原諒我。』道歉不就是這樣變本加厲落井下石嗎,只會讓情況更糟的。」

  「但是──」

  「加古川小姐光是從K大畢業,就夠讓組長盯上了。」

  「……哎?」

  被盯上?組長盯上我?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眨了眨眼睛。然而井坂先生好像發現自己多嘴了。他抓了一下腦袋,遲疑了一會兒之後說:「我跟岸本組長是同期的,所以我知道。」他說明了一下背景。

  「那個人啊,當年想要考上妳的K大法律系,拚命用功甚至還重考,但還是沒有考上。他雖然自己放話說不在乎,但如果真的不在乎的話,就根本不會提了啊……」

  原來如此……我完全,沒有發覺。

  雖然確實感到常常因為是K大畢業而被誇讚。

  我對自己的遲鈍無話可說。我不知該如何反應,陷入沉默。井坂先生好像有點焦急般地解釋道:

  「抱歉抱歉,我說了奇怪的事情。關於工作方面,當然加古川小姐說得並沒有錯,我們真的也都對意見調查表視而不見,但這是沒辦法的。還是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回到座位上去比較好。這種事隨著時間過去就好了。組長也是成年人了。剛才有點不高興,但很快就會忘記的啦。」

  「好……好的。謝謝您。」

  確實冷靜想想也只能這樣做了,我對井坂先生低頭道謝,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但是,──從結論看來,這件事成了導火線。

  組長對我的態度,從開會的那一天起突然就變了。

  ……具體地說,就是明顯地強迫我過度工作。

  並不單純地只是工作量的問題。之前很容易就過關的工作,要求重做的次數多得不自然,要是有突發事件,一定由我負責處理。我下班的時間越來越晚,終於連最後一班電車都搭不上,在公司過夜了。昨天我沒有回家,前天也沒有。

  ──這樣的情況持續發生。

  「工作太多處理不過來?……我說,加古川小姐,妳已經進入社會了吧?撒嬌有效只到大學為止。這樣的工作誰都做得來吧?其他人比妳更忙,因為妳的任性給大家添更多的麻煩可不行啊。這是因為大家都很優秀,都能準時把該做的事情做完。之前妳因為是新人,已經特別照顧少分派工作給妳了。也差不多該讓妳負擔跟其他人一樣的工作量了。」

  我鼓起勇氣,跟岸本組長說:「工作是不是有點太多了。」的時候,他這樣輕而易舉地打發了我。

  ……真的嗎?是這樣嗎?是因為我太嬌氣?

  我的確有還不習慣工作的自覺,被人冷冰冰地對待,就會失去自信。所以那個時候,組長話裡隱含的惡毒意味,我以為是自己多心了,就沒有留意。這下就糟了。

  與他為敵,無論是閃躲、反抗,或是懷柔,總之我的經驗和機智都差太多了。轉瞬間我就沒有了退路,不知什麼時候,我完全無法反抗。各種無理的要求,都理所當然地要我承受。

  啊,是我搞錯了吧。現在我這麼覺得。

  比方說,不要突然在開會的時候發言,想企劃是可以,但事先跟組長請示一下會不會比較好呢?

  比方說,先跟同事們討論一下,看有沒有人願意幫忙,然後再研究企劃案呢?

  話說得不對。做事的順序不對。

  各種錯誤累積起來,所以是我自作自受。

  我是不是,實在──缺乏常識呢?

  我花了整整一個月想出來的首頁企劃,不僅沒有機會說完,恐怕是要永久被冷凍了。

  ──不會因為新人而有差別待遇。

  我非常珍而重之地相信的金句格言,只不過是偽善的空頭人情而已。我還以為自己是聚光燈的焦點,而事實上我連照明器具都算不上。

  我察覺得實在太遲了。

  在那之後就像是滾石下山,我的工作完全無法完成。

  「加古川小姐,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這是岸本組長的口頭禪。先是輕微地嘲笑。然後一定會接著說:「這不是常識嗎?」

  本來我就不時會覺得跟他有觀念不合的地方。他應該也跟我有同樣的感覺吧。然後因為那件事而終於決裂了。

  「算了算了。把希望放在妳身上完全是白搭。唉~……K大的法律系也不過就這樣嗎?這麼說來,我也曾經以為妳值得期待呢。」

  只不過,對方是島主,我只是平凡的島民。沒有任何的決定權。

  然後這個叫做岸本曉仁的傢伙,工作能力真的非常強。而且島上哪個桌位的工作進度延遲了,進行到哪個地步,他都掌握得非常清楚。

  不僅如此,他對公司的忠誠熱愛非常強烈──或許有點扭曲也未可知──關於本公司的業績和歷史、現況等等,全部都瞭若指掌。最棘手的就是,他要求部下要有跟他完全一樣的精神、知識、技術和經驗。

  我們並沒有同樣的熱情。

  不管是質、量還是方式,一切都不能有一丁點不一樣。他要求大家要完全遵循他的思考行事。

  「妳啊,好像對行銷企劃很感興趣,那妳對我們公司有多少瞭解?」

  我想起散會之後,他因為別的事情跟我說的話。

  「在提出這個案子之前,妳調查過那個嗎?啊,調查過了啊。那其他妳還做了什麼?嗯,然後呢?還有呢?然後?啊~……就蒐集了這麼一點淺顯的情報,就在電腦上打了這種沒內容的提案拿到我這裡來嗎?加古川小姐啊,我知道妳總是花了很長的時間,好像努力在做什麼事情一樣,但白費功夫的努力完全沒用啊。妳就不能稍微改進一下努力的方向嗎?」

  對不起,因為我不是您,所以我不明白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要是能這樣說出來該有多輕鬆啊。

  但是,現實只停留在「對不起」這一句。之後只能低下頭,閃躲一直死盯著這裡的病態三白眼視線。

  跟他說話,會讓我覺得自己像是面對著海鷗的蛤蜊一樣。彼此都覺得對方很礙眼,然而排除這種情況的權利只握在對方手裡。銳利的尖喙和爪子,都只有掠食者才有。我只能默默地躲在貝殼裡,一面懷抱著外殼不知何時會破的恐懼,一面忍耐來自外界的攻擊。

  話雖如此,想要越級往上求助,那也十分困難。

  「哇,上次拜託的那個企劃案的特別網頁,已經做好了啊。果然拜託岸本君就沒錯呢!」

  我細細回想著與組長間的種種過往,像是要打斷我的思緒一般,離我稍微有點距離的組長座位那邊傳來愉快的交談聲。我停下了敲打鍵盤的雙手。三個人的聲音。其中兩人是我們部門的,課長和部長吧。

  那個「──啊,那個網頁啊,」我不知怎地心領神會。

  那是負責招人的部門,突然提出三天之內要做好新網頁的無理要求,而我不眠不休睡在公司趕出來的。

  「啊哈哈,想到這對課長非常重要,就拚命做出來啦!要是有什麼不完善的地方,請不要客氣隨時告訴我。不管是什麼都可以立刻修正的。」

  岸本組長帶著有點不好意思的笑容說道。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啊,我咬緊了牙關。

  那個「不管是什麼都可以立刻修正的」人,可是我啊。你只要發號施令,然後就可以回家了好嘛。

  「哎喲哎喲,還是這麼謙虛啊。以後有什麼事還是要麻煩岸本君喔。」

  「任憑吩咐。交給我就好了。」

  我聽到這裡,不由得「唉」地嘆了一口氣。

  圓滑的對應,加上充滿愛社精神的工作態度。部長和課長都早已成為岸本教的忠實信徒。就算實際上製作網頁的工作人員是我,事實上流血流淚拚命工作的是我,他們也毫不在乎。一切都是岸本組長的功勞。

  領導部下是上司的責任。也就是說,部下的業績就是上司的業績。我們單位工作進行得順利,就是他領導有方。

  這我很清楚。

  所以我沒有受到任何安慰表揚,工作績效全部都不存在,我也沒有任何抗議的權利。當然沒有。

  理所當然。這都是常識。

  「岸本君真的是我們部門的菁英。下一個升課長的,我打算推薦你喔,萬事拜託啦!」

  「感謝您!」

  他們還在聊。要是先塞上耳塞就好了,我這麼想著。

  話雖如此,但喜歡岸本組長的,不只是上級而已。

  「哎喲,岸本組長,這張照片真是太帥了啊。」

  冷不防聽到輕快的話聲,我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我們辦公室這一塊地方,還有其他負責其他業務的好幾個小島。除了我們的小島之外,其他人好像都相處融洽,我後面常常傳來愉快的聊天聲。

  「好棒喔~,海景好漂亮!這是哪裡,哎,沖繩嗎?什麼時候去的啊?」

  這個聲音,是西野小姐吧。皮膚很白很可愛的我的同期。我們是同一所大學的,但她是經濟系畢業;無論是仔細用燙髮鉗捲過的咖啡色鬈髮、精緻的眼妝還是跟上潮流的服飾,都充滿了像是時尚雜誌裡跑出來的華麗氛圍。要是靠近的話,大概會有玫瑰類的香體皂氣息錯不了。就算錯了,人家身上也不會有三天沒洗澡的紅鶴臭味吧。

  我們的小島位於不靠窗的牆壁旁邊,本來就比較陰暗,再加上同事間並不聊天,跟別人大相逕庭。我一面覺得耀眼羨慕,一面豎起耳朵來聽她們聊天。

  「這是幾歲的時候啊?」

  說話的對象好像就是岸本組長本人。啊,果然不在位子上,我斜斜瞥向他的空位。看來是去跟別的單位討論工作,順便聊天。

  「大概五年以前吧?」

  「咦~!騙人,完全沒有變啊。從以前就是帥哥呢~!哎喲,跟那個誰很像啊。現在最熱門的電視劇裡的那個人。」

  「這太常聽人說了。」

  要是沒有抬起頭就好了。看見哈哈笑著的岸本組長,我手上拿著的筆,尖端陷入了便利貼裡。你可真閒啊,有夠大牌的,我心中暗罵。

  什麼變不變的,也不過五年能老到哪裡去啊。當年怎樣不知道,現在可一點也不像那個電視劇裡的男演員。乍看之下好像時髦完美,其實並沒有勝過歲月的摧殘,肚子已經抵在西裝外套內側了,微笑的時候露出被菸燻黃的牙齒。要是美白牙膏沒用的話,乾脆塗上白色油漆得了,實在難看。

  ……這麼說來,自從上班之後,就很少能在電視劇播出的時段待在家裡了。

  我一面反省自己不懷好意的想法,一面重拾工作。可能是因為我太久沒睡覺了吧。感覺渾渾噩噩,腦子裡只有討厭的念頭。

  我把寫完的便利貼撕開。我的辦公桌上到處都貼著待辦事項的各色便利貼,簡直像是在玩百人一首一樣。事情辦完之後才把便利貼拿下來,然而便利貼增加的速度遠比減少的速度要快。我為了分散注意力,劈哩啪啦地修改網站首頁的程式代碼,然而卻突然聽到組長的聲音。

  「西野小姐工作效率這麼高,真的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妳很細心啊。分明進入公司才一年不到。妳要是在我們小組就好啦」。

  「哎,沒有啦~!」

  他刻意提高的聲音,讓我突然停下了打鍵盤的手。

  ……同樣是進入公司才一年不到,工作效率很差真是對不起啊。

  「真的真的,不是,能準時下班也是一種才能啊。總是加班的話,只是浪費公司的資源和水電費而已。光是留下來,就已經對公司的財務狀況造成了不可小覷的壓力啊,是吧?」

  「哎喲,怎麼這樣啦。」

  我可沒有空閒搭理他。

  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做完回家才行。要是再不洗澡,就要變成比紅鶴還嚇人的氣味散發體了。

  其實,我雖然打卡下班的時間很晚,但紀錄上一直都是以私人的名義留在公司,也就是說都是自願的,並不算正式的加班。

  這種情況,組長當然知道得很清楚。

  只不過裝出一無所知的樣子而已。

  想到這裡我覺得簡直無法忍耐,死死地盯著電腦螢幕。

  上面排列著的專門用語,都是我自從上班之後拚死記住的。我拚命地問認識不久的系統工程師和網站設計師問題,做筆記,但是程度完全趕不上。我的手掌內側都變黑了,筆記不知花費了多少本。

  其實,我非常討厭製作網頁的工作。

  我為什麼在做這種事情呢?但是,要是想去旅遊企劃部門的話。這種事情,現在……就要盡量努力。所以……

  這麼說來,「非常抱歉,我不知道。」我這麼說的時候,組長總是驚訝地把一邊眉毛往上挑。

  ──「不知道?那怎麼不看一下妳拿手的筆記呢?妳不是總是成天都在做筆記嗎?還是那只是裝成在努力的樣子?」

  回想起他譏笑地這麼說的瞬間,我感覺肚子裡像岩漿一樣火熱起來。

  視線,開始模糊。

  腦子發疼,髮際開始滲汗。

  這一切的一切,一定都是因為沒有睡覺的緣故。

  ──分明我不努力不行的啊。

  要是不自己奮力撐住的話,是絕對不會有人拉我一把的。

  我本來應該記住的專門用語,不知從何時開始,不管怎麼看都化成了一堆不知所云混亂詭異的文字。


  那天晚上,時隔三日我終於回到自己家,搖搖晃晃地撲在床上。

  砰,我沒卸妝的臉倒在亮橘色枕頭套上,床上鋪著搭配的萊姆綠底大紅花床單。

  這些都是開始上班之後,為了迎接人生第一次自己生活而買下的心愛之物,但不知何時開始,連床單枕頭套都很少洗了。非常遺憾,紅鶴就這樣撲上去沒多少罪惡感,也算是久未洗滌的功勞吧。

  「啊,床鋪啊……」

  我試著發出聲音。說出來之後,果然有回家了的實感,我嘆了一口氣。

  我慢慢抬起手臂看手錶。今天設法趕上了最後一班電車──所以現在還只是凌晨一點。太好了。但是,明天得早上七點就到公司,要不然累積的報告做不完。

  只要能回家,就好。

  床單上遍布的紅花,映著我缺乏日曬的青白手指,我手上還抓著白色的塑膠袋。

  袋子裡是便利商店賣的熱炸雞塊,和密封袋裝的濃湯。炸雞塊的口味每次都不同,那是我每天小小的──其實應該說是唯一的樂趣。此外就是濃湯和果菜汁輪流吃,多少算是補充了營養……至少我是這麼想的。

  更有甚者,塑膠袋前方的流理台上,還有我打算自炊時意氣風發地買下的新鍋,床邊的窗台上則放著花架,本來打算當家庭菜圃的小番茄已經只剩下枯萎殘骸。枕頭旁邊則雜亂地堆著書本和各種目錄。而且房間裡還有營養飲料的空瓶,因為我喝得太多了,在等待丟垃圾的日子期間,不知不覺就像保齡球瓶一樣堆積如山。

  單身女性並不是都這樣過日子的。應該是我現在生活的方式有問題。

  真的……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呢?

  分明累得要命,但卻清醒得很,真是奇怪。然而腦袋卻好像是掉了螺絲一樣穩不住,地板彷彿在船上似地搖搖晃晃。然而最糟糕的是,身體狀況分明已經這樣了,腦子卻事不干己般地想著:「壓力已經影響到內耳了吧?」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

  進了嚮往的公司工作,而且還終於自己一個人住了,這是大學時都沒達成的願望。

  這麼說來,有多久沒跟男朋友見面了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最近還好嗎?」他發來的這種平淡訊息本來應該可以安慰我的,然而我卻覺得他不知人間疾苦,覺得他不貼心。

  「工作如何啊?妳說加班很多,身體撐得住嗎?沒事吧?」

  「好想妳啊。玲美,妳還好嗎?我們好久沒見面了啊。」

  「妳能抽出一點時間來嗎?這個週末怎麼樣?我們太久沒見面了,真的好難過啊。」

  他每天都傳的簡訊,內容慢慢開始哀怨起來……但是我沒有精神和力氣,回覆的次數漸漸減少了。這樣一來,他傳來的簡訊內容更加迫切,然後最近突然完全斷絕了。

  其實應該說,我根本沒有餘力想他的事。

  要是能夠工作和私生活都非常充實,活出自己的樣子。以前這是我夢想的生活,然而現在重新描繪時,腦海中一定會出現組長的面孔,然後夢想就像被黑板板擦擦過一樣漸漸消失了。

  然後,似笑非笑地開口道:

  ──妳啊,是新人吧。那種事情,就不必了。

  啊啊,在自己家裡還想到工作。這簡直是詛咒吧。嘆息哽在喉間,彷佛吐也吐不出來一樣倒流回去。

  我想轉換一下心情,拿出手機打開通訊軟體上跟男朋友的聊天室,最後的對話已經是三個多星期前的事了。而且最後聊的是「我們公司附近,據說有一個非常靈驗可以切斷緣分的神社。那裡掛著的繪馬上寫的內容都非常嚇人」這種無關緊要的話題。

  我應該擺脫這種鬱悶的心情,「好了,」我獨自一人在房間裡給自己打氣,輸入:「你好嗎?這個星期,有時間的話要不要碰個面呢?」給他。我覺得好像有點冷淡,就又加了一句:「辛苦啦。」還附上流行的兔子貼圖。

  我仍舊非常清醒。

  ──有個非常靈驗可以切斷緣分的神社,那裡掛著的繪馬……

  我腦中突然浮現剛剛看過的男友留言。

  那個神社是內行人都知道的能量力場,連我都從對占卜和靈力能量之類的訊息有興趣的朋友那裡聽說過。

  她說,那裡的由來是「一個跟男人立誓永結同心,來世也不分離的女人,在殉情的時候遭到背叛,自己死了男人卻活了下來,因此她的怨念縈繞不去……」因此神社特別強調女性的感情訴求,從戀愛到工作和健康方面,總之只要跟緣分有關的事情,前來祈求都可以有效地斷絕。

  我想也不想手指就自己動作,在網頁上搜尋了神社的名字。我觸碰手機的螢幕,咚地按下搜索的圖標。陰暗的室內,液晶螢幕的光線十分刺眼。

  「哇,好厲害。」

  我不由得出聲叫起來。

  ──一開始出現的畫面,是在那個神社拍攝的繪馬照片。該怎麼說呢?掛著的都是專用的框,還是掛軸似的東西。樸素的白木片上,寫著的內容都非常激烈。當然,書寫者和被寫對象的個人資訊都打上了馬賽克,看不清楚寫了什麼。

  「……,希望他立刻跟老婆分手,成為我的人。請把那個人給我。請把那個人給我。不是那個人就不行。」

  「變成了黏人的跟蹤狂……讓他離我遠點。無論是什麼方式都沒關係,殺掉他也無所謂。」

  「我最寶貝最寶貝的兒子被車撞死了,凶手卻厚顏無恥地繼續活著,請把住在……的……用世界上最殘暴的方式殺掉。只要那傢伙還活著,我晚上就睡不著覺。住在……的……,請現在立刻殺掉他。拜託了。」

  最後這一條,從畫面上可以看到附近有三枚筆跡相同,內容也一模一樣的繪馬。

  跟內容完全不相符的可愛的圓圓字體,很有特色讓人一見難忘,一定是女性……也就是失去兒子的母親。當然全部都是親筆手寫的。──應該來了好幾次吧。

  要是孩子被殺害的話,……確實做母親的會充滿恨意吧。我心想不管以什麼形式,要是能讓寫這些繪馬的媽媽心情好起來就好了。我滑動著畫面,突然看見一行文字。

  「……公司用職權騷擾屬下的上司……,請把他調走。我這樣下去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請讓那個男人從我面前消失。」

  「啊哈,……」

  沒人的房間裡,響起奇怪的笑聲。

  ──讓那個男人,從我面前消失啊。

  原來如此。有人的想法跟我一模一樣呢。想也是吧。到處都有濫用職權的上司,有多少濫用職權的上司,就有多少被欺壓的下屬。理所當然。

  但是,這個人很溫和啊。

  調走?轉職?這不是那個男人為了在工作上飛黃騰達,讓自己更加幸福而會自動自發去做的事嗎?

  也就是說,那個不知身在何方,讓跟我同樣遭遇的人痛苦的傢伙,就算祈禱應驗了,那傢伙也能在祈願者不知道的地方,完全沒遭到任何報應繼續沒事人似地生活下去。這樣的話,只是讓別地方的不知什麼人繼續受同樣的苦而已。

  這跟有沒有自覺完全無關。

  可以縱容這樣的事情嗎?

  要是我的話,一定。

  「祈求把那人殺掉吧……」

  毋寧說,──讓我親手殺掉那個人吧。

  「開玩笑的啦。」

  我縮在被窩裡自言自語時,手機「叮」地響了一聲,這是收到新訊息的通知音。

  是他傳來的。剛才我說了好久不見,要不要約一下碰個面,他回信了吧。

  下週六打算自動去加班,但至少星期日得空出來。

  雖然有點自私自利,但我還是有點興奮地點開了通訊軟體綠色的圖標。然而接下來出現的訊息,讓我睜大了眼睛。

  「對不起,我已經受不了了。」

  一直無法見面的日子太難受了。總是工作優先,覺得自己的存在毫無意義了吧。

  「已經沒辦法了。所以,我們分手吧。」

  他的訊息非常簡潔。

  平常他還算是話多囉唆的人,所以對他而言,「受不了了」也就是已經到了「沒辦法了」的地步,現在特別有實感。

  「什麼啊這是。」

  我不由得又出聲了。

  我們從高中就開始交往,已經過了六個年頭,心想總有一天要結婚的。

  他一直跟我很合得來,為人靦腆,笑起來恰到好處微微下垂的眼角我很喜歡。

  但是,竟然這麼簡單就結束了。

  ……這算,什麼啊?

  我很想回他訊息,但腦袋一片空白。結果什麼字也沒打,就這樣關掉了手機電源。

  至少也見個面,要不就打電話說啊。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不管是打電話還是發訊息,總歸是要分手的,其實也沒多大差別。能夠這樣不帶感情地分析,顯然我已經疲累到什麼都不願意多想的地步了。

  總之,要是讓我說一句的話。

  神明啊,

  要斬斷的緣分不是這個啊。


  ──昨天晚上,交往六年的男朋友發了一通訊息,就把我甩了。

  凌晨兩點多,我也沒辦法跟朋友訴苦,結果我沒辦法睡著,一晚上沒闔眼,就這樣迎來了早晨。透過窗簾照進來的陽光好刺眼。

  對。不管是不是跟男朋友分手,不管是不是徹夜未眠,早晨都會平等地到來。早晨到來的意思就是,到頭來非得去上班不可。

  這種時候,工作忙碌沒法想別的可能比較好也說不定。因為要是有空閒的話,一定會胡思亂想的。

  「那個,是岸本組長吧?請不要老是把室內空調的溫度調得太低啊。好冷喔。這也太不環保了吧~?」

  「有什麼關係,能源是無限的。」

  「哎~說的什麼話啊。人家本來就體質偏寒呢……饒了我吧。」

  一大清早跟昨天一樣,我面對著電腦,聽到西野小姐和組長的閒聊從背後傳來。

  「啊,對了對了,我傳了郵件,西野小姐看了嗎?」

  「邀我去喝酒是嗎?我看到了啦,但是這個星期我和朋友有約了,每天回家都很晚,可能有點難呢。」

  「我可以去妳家喝啊?西野小姐是自己一個人住在N區吧?」

  「……哎~?到我家嗎?我家啊~,……那個,都沒打掃見不得人啦。」

  「說是這麼說,其實家裡整理得很乾淨吧?隨時有男人去都沒問題的,妳一定是那種隨時都能應付各種狀況的女孩子吧~。妳男朋友不在的時候就可以啦。最近妳不是還在社交網站貼過自己做的菜嗎?」

  「哇,好厲害~!你看了我的網頁啊!感謝感謝。」

  四大皆空。我也不在這裡。

  我一心只想著這個念頭,手一面咔嗒咔嗒地敲著鍵盤,雖然如此,我還是突然擔心起來。

  西野小姐,好放得開啊。不對,這也太放得開了吧。

  冷靜想想,不管組長看起來多年輕多帥,都是比她大將近二十歲的上司,被這樣的人調查了住址,還看自己的社交網站。還要她請自己到家裡去喝酒,這已經完全算是性騷擾了吧。要是我的話,一定會生氣地反駁。但是西野小姐只輕快地笑起來,她的聲音中完全沒有負面的情緒。

  「啊,對不起,我去洗個手。」

  西野小姐突然跟組長這麼說,走出了辦公室,我也裝作去洗手間的樣子,跟在她身後出去。

  「啊,那個……西野小姐,妳還好吧?」

  在女化妝室的洗手台前,我出聲叫她。她轉過頭時綁成公主頭的咖啡色鬈髮輕輕地晃動。西野小姐今天也穿著充滿女人味,搭配得宜的名牌洋裝,隨著她的動作飄散出一股應該是身體香霧的甜美香草氣息。

  ……這裡是洗手間真是太好了。總而言之通常都散發出紅鶴臭味的我,今天雖然奇蹟似地沒有異味,但我還是自虐地這麼想著。這種念頭立刻被我咬緊牙關咬碎了。重要的不是這個。

  「對不起我多管閒事了。我覺得我們組長好像有點纏著妳的樣子……要去妳家喝酒啊,看妳的社交網頁什麼的。」

  「哎~?討厭,被聽見了好丟臉啊!吵到妳了,對不起啊!」

  西野小姐微笑著揮揮手。她的指甲好精緻。粉紅色的美甲上點綴著珠子跟寶石,自然地散發出閃閃發光的女性魅力。

  嗚嗚,真是個好孩子。那好像打上了背光的笑臉一瞬間讓我說不出話來。她微笑著繼續說道:「我讓加古川小姐擔心了嗎?」

  「啊哈哈,沒事的啦!這是家常便飯,隨意應付一下就好了。不如說跟岸本組長親近一點,關係好一點比較好呢!我好羨慕他的部下啊。啊,但是加古川小姐,妳沒事吧?我雖然不太清楚,但妳這樣關心我,可能是因為妳是他的部下所以立場不一樣吧。」

  「哎,……嗯。」

  ──西野小姐是不是沒發現組長處處找我麻煩啊。應該是沒發現吧。

  越來越覺得這裡待不下去了。

  果然跟他處得不好的,只有我一個人。我一直隱約有這種感覺,現在不得不正視擺在眼前的現實。

  這麼說來……

  跟我負責同樣業務的小林先生,就算在很忙的時候被要求重做,連家也回不了,即便如此他也毫不抱怨地完成了工作。他太太和孩子一定在家裡等他的啊。

  提醒我的井坂先生也是,組長跟他說:「你啊,之前不是說到婚姻介紹所去登記了嗎?怎麼到現在連女朋友都沒有啊?這種地方你真是的!」即便用這種私人的事情挑釁,他也只是笑著說:「太過分了!真是的~,饒了我吧。這麼說來,您替我介紹女朋友好不好?」這樣坦然地反過來當笑話講。

  ──啊,真是的。

  大家都好成熟啊。都是社會人士啊。

  更別提西野小姐是我同期,同年齡的新進社員啊。人家都已經比我不知道前進多遠了。只有我,一直都還擺脫不了學生心態,想要依賴別人。

  真是太悲慘了,西野小姐把頭微微傾向一邊,純真無邪沒有一點陰影的眼神,將我逼得走投無路。

  話雖如此,這種無力感到底是因為那個男人,還是被交往多年的男友甩了,憤怒傷心無處發洩呢?我也已經無法分辨了。

  然而就在我無言以對的時候,西野小姐接下來說的話大大地出乎了我的意料。

  「啊,應該不是這樣吧。你們相處得很好吧?因為岸本組長啊,是剛才吧?感覺是在稱讚加古川小姐很努力呢!」

  「咦?」

  不是不是,就算天翻地覆,世界下一秒鐘就會毀滅,也絕對不會有這種事情的。

  「……哎,是說組長嗎?這有點難以想像啊……」

  我設法控制嘴唇不自嘲地扭曲,保持正常的形狀,我非常努力,對方卻回答:「是這樣嗎?我不太明白耶。那我先走了喔!我們一起加油吧?」西野小姐做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就離開了洗手間。

  我望著胭脂紅的洋裝背影漸漸遠去,甜美的香草味也自動消失,只留下我跟洗手間的味道。


  「加古川小姐,來一下好嗎?」

  我懷抱著煩悶的心情回到位子上,渾渾噩噩地整理著檔案時,岸本組長突然出聲叫我,我不由得畏縮了一下。

  「哎?嗯,……好的。」

  「到這裡來。」

  組長帶著認真的表情對我招手,刻意把我帶到沒人的會議室去。我擔心他要跟我說什麼難聽的話,他卻對我示意說:「坐下。」我拉開他指的椅子坐下。

  但是組長說的話跟我料想中的完全相反。

  「加古川小姐,想去企劃部門吧?」

  「啊,是的。是的。」

  「其實,我們組接到了一項任務。」

  他這麼說著,把手上透明文件夾裡的企劃書拿出來攤在我面前。

  竟然是旅遊企劃部門的法人負責單位標註「最緊急重要項目」的文件。

  公司這次投入大量宣傳預算,以海外視察的企業為目標客戶制訂了大企劃,突然要設置這個企劃專用的網頁。「好不好用什麼的全部都可以不管啦!總而言之要一個看起來很有型很時髦,別家都無法模仿,讓所有人都一看就非得選我們公司不可的,前所未見的網頁就是了!」這麼輕描淡寫的無理要求,而且好像不僅是關聯部門的管理階層,連社長都十分關心。

  「所以,要是可以的話──這個大企劃的特設網頁,想麻煩加古川小姐從零做起。」

  「咦?」

  我嚇了一跳,輪流望著手上的企劃書和組長的面孔。

  見慣的三白眼和削瘦的面頰,真摯的眼神,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在開玩笑。

  「為、為什麼……」

  事出突然,我只說得出這句話。

  因為,組長,不是討厭我嗎?為什麼讓我接這種,眾所矚目的重要工作呢?

  聽我這麼說,他的眉毛稍微下垂,苦笑了一下。我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剛才我也說了,加古川小姐,妳不是想去旅遊企劃部門嗎?上次不是還申請調動。人事審查的時限就快到了,現在正是大展身手的時候呢。」

  「哎……?」

  「嗯,妳常常有抓不到重點的傾向,所以我也就嚴格了一點。要是這次企劃有好成果,那就順水推舟,我也有底氣能跟人事部門提報告推薦妳啊。在此之前都是些小企劃,也沒什麼特別值得提的,要是這樣的大項目,當然部長跟課長也都會知道的。」

  說話的人口若懸河,聽話的人卻猶如晴天霹靂。

  我覺得這八成是天翻地覆的預兆,只嚇得渾身發抖。「就是這樣,現在正是拜託加古川小姐最恰當的時機啦。」他總結道。

  我腦中不由得浮現了剛才跟西野小姐的對話。岸本組長,──感覺是在稱讚加古川小姐很努力呢!

  一直無法釐清狀況陷入慌亂的腦子開始恢復正常運作,遲來的喜悅感慢慢在胸中擴散開來。

  ──真的嗎?

  雖然很難以置信,但組長的眼神非常地真摯。

  「所以,妳辦得到嗎?」

  「我、我願意做!」

  在追問之下我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了。

  原因之一,確實還是終於能參與一個大項目,而且還想抓住可能調動到期望已久的部門的機會。

  另一個原因就是,在此之前對我尖酸刻薄處處刁難的組長,竟然出乎我意料地認可了我的能力,這個事實讓我振奮起來。

  為什麼特地把我叫到沒人的會議室來交代這份工作,那個時候我根本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


  在那之後,當然工作越來越忙得不可開交。

  ──總之要做出時髦嶄新充滿魅力的網頁來。我家也不回,捨不得吃飯睡覺的時間,把所有其他企業的網頁都看了個遍,想出自己的企劃。我做了展示軟體,印了許多草圖,交到組長那裡時,他當著我的面看了一下,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而且,在那次會議室的對話之後,我被稱讚彷彿是幻聽一樣……岸本組長的態度跟以前一樣毫無改變。

  「加古川小姐啊,這個是參考了什麼才做成這樣的呢?」

  「哎,……做成這樣是什麼意思呢?」

  「不懂嗎?這樣就是這樣啊。連這也要一一明說,這是我的工作嗎?」

  不如說你不一一明說,我根本不知道問題在哪裡好吧。

  我沉默不語,岸本組長就一言不發地用三白眼瞪著我。

  「理由自己去想,是說這個是妳從一開始就掌握了正確的概念,花了時間做出來的嗎?也太不像樣了。企劃案真的看了嗎?拿回去,全部重做。」

  啪喳,他把紙張堆回來給我,我啞口無言。

  理由自己去想?

  花了時間做出來的太不像樣了?

  這是我想了又想想了再想才提出來的草案。

  話說回來,我並沒有閒到能把所有時間都花在一個企劃上。還有,叫我自己去想的意思是,要我照你的思考方式去做吧。這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你。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肚子裡的岩漿又開始沸騰,已經到極限的熾熱上升到喉間,但卻絕對不能不小心說出口。

  我握著拳頭呆呆站著,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岸本組長看也不看我一眼,逕自說道:

  「太軟弱了吧。這樣下去永遠也沒辦法跟企劃事業部的主管和上面報告啊。企劃案是有期限的,在明天之前必須定下初稿,也就是說明天早上就得交。」

  ──我正確地解讀了他話中的含意。

  沒法跟企劃事業部報告。也就是說,這樣下去也不可能把我調動到那裡。

  反過來說,要是設法熬過去的話,或許就能夠調動到想去的部門。更進一步往好的方向解釋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我明白了。」

  所以,現在就是展現決心的時候。我這樣暗示自己,轉過身去,背後傳來他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諷刺。

  「那麼多的便利貼上,都沒寫下半點有用的主意嗎?真是沒用啊。」

  我裝出沒聽到的樣子。這是我唯一能使出的反抗手段。

  但是,我微弱的反抗好像讓組長不高興了。「那個,」他故意用我一定能聽到的聲音說。

  「那個啊,小林君,這是加古川小姐寫的報告,你能事先看一下嗎?那個孩子肯定有搞錯的地方。」

  他拿出的東西不是我現在正在做的企劃。「哎,我嗎?」小林先生驚訝地說。

  「對不起,組長,哎,我現在正在忙……那份報告,昨天加古川小姐已經拜託我檢查過了……」

  「隨便看一下然後沒發現問題,每次都是這樣不是嗎?你是老前輩了,應該不會花很多時間吧。仔細看一下。啊,檢查過的地方要用印喔。那就拜託啦。我去午休了。」

  他幾乎完全無視小林先生的反對,強行交付了任務,然後就起身走向辦公室一角的茶水間去了。

  岸本組長幾乎不吃東西。他在大家共用的冰箱裡放著特別訂貨的咖啡豆,休息的時候就用手磨咖啡機磨豆子,然後泡咖啡喝,這是組理大家都知道的。而且他每天早上一定第一個進公司,在沒人的辦公室裡悠閒地品嚐咖啡。

  過了一會兒,從隔間簡單的茶水間傳來了咖啡的香味。平常會覺得香味很好,但我現在只有好像要討厭咖啡的感覺了。

  我突然清醒過來,望向小林先生。

  「那個,對不起,麻煩您……」

  「沒事,沒關係,我習慣了。」

  他咕噥著拒絕了我的道歉,開始檢查我的報告。我連頭都抬不起來。

  習慣了,啊。

  看吧。──萬事不順,給大家添麻煩的,果然,只有我。

  我無地自容,只能繼續低著頭望著自己的手。


  在那之後,小林先生說:「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啊……」他雖然這樣打發了我,但不出所料,到了組長那裡報告又成了滿江紅,退回來要我重做。我手上還有其他企劃的草案,結果又做到深夜。

  組長比以前更加堅持要我重做這項企劃,但他還是先下班離開了。我沒辦法只能先把網頁項目的資料送過去,明天早上八成又得置身地獄了。我現在就感到心情萬分沉重了。

  話雖如此,今天還是趕在日期變更之前設法回到家了。

  我一面啃著跟昨天不同口味的炸雞,一面倒在鋪著萊姆綠床單的床上。

  「啊~」

  我不由得嘆息出聲。

  今天是星期四。

  啊,馬上就要到週末了。

  ──空虛,就是像這樣吧。

  在那之後,我一直忙於工作,根本沒有餘暇想到男朋友的事情,從某方面來說是不幸中的大幸。有了空閒時間,能夠面對私生活的種種,就會想起至今以來的各種現實吧。

  不是因為想起他而懊惱。

  是因為什麼也想不起來,而感到悲哀。

  雖然過程平平淡淡,然而跟交往多年的男友分手,卻沒有任何感慨,實在很悲哀。

  以前難過的時候,是可以哭出來的。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是屬於很能忍耐的那種人,所以其實很少哭的。但是,還是會流眼淚。

  進入公司之後,一開始是會哭的。第一次做的那個網站首頁企劃被駁回的那天晚上,又難受又悔恨又傷心,強忍著嗚咽,從喉嚨深處發出像是青蛙被壓扁的聲音。

  後來眼淚就流不出來了。

  並沒有特別忍耐。只不過單純地心中空空蕩蕩,什麼也感覺不到。

  為了公司,為了工作,一直拚死拚活犧牲私人的時間。

  結果就是這樣。 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我來說,除了在公司努力工作之外,已經別無選擇。

  男朋友也沒了,剩下的只有工作。

  我已經,只擁有,工作了。

  在那家公司,在那個部門,最不中用的我。最是累贅的我。即便如此,最無法離開公司的,也是我。

  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噗通噗通,心臟跳動的聲音直接傳到耳中。分明並沒有運動,真是奇怪啊。心跳得非常厲害,呼吸急促。鬱悶難解的東西沉澱在腹中,隨著呼吸空氣像是刮削著氣管一般。

  分明,不應該是這樣的。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出了什麼錯啊。我搞錯了什麼呢?犯錯的是我嗎?是我不對嗎?是我嗎是我嗎是我嗎?

  ──啊,不行了。

  這樣下去,會完蛋的。

  我充滿了危機感,眼珠子骨碌碌地轉著,視線在小小的房間裡逡巡。

  睡不著啊。得做點什麼事。要是什麼也不做的話會完蛋的。得做點什麼。

  然後我看見了隨便扔在床上的禮品小目錄。

  這是什麼啊?我疑惑地把頭歪向一邊。然後我立刻想起是之前我去參加朋友的婚禮時拿到的。裡面還夾著宴席桌上放的留言卡。

  「感謝您今日光臨!相信下次就是我去參加玲美的婚禮了!」

  我記得婚禮是黃金週的時候舉行的──那時我剛進公司還沒多久,還沒有這麼忙碌。那個朋友也是跟高中時就開始交往的男朋友修成了正果。

  對不起,妳說的那個傢伙,不久之前把我甩了喔。

  我試著在心裡道歉,不知怎地卻流洩出奇特的笑聲。

  真是太難堪了,但是,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想轉移一下注意力,隨便確認了一下禮品目錄的有效期限,竟然只剩下大概一個星期了。

  然而我現在沒有想要的東西。硬要說的話,就是希望能覺得心安吧。

  所以──我腦中浮現的,是非常無聊的念頭。

  那麼的話,至少……沒辦法成為朋友期待的那樣幸福的人,完全無計可施;即便如此也認真地訂購有沒有都無所謂的東西吧。

  我劈哩啪啦地翻著目錄,不經意看到「兒童用品類」這個跟我最沒有相關,毋寧說位於扭曲位置的詞彙。

  好了,就這個!我翻開頁面,上面都是跟我無緣卻耀眼奪目的照片。

  跟孩子一起賞鳥用的望遠鏡。最適合教育用的迷你顯微鏡。簡單的戶外用品。玩接球用的手套。再進一步,在附近的公園裡玩草地棒球的話,則推薦金屬球棒。

  ……金屬球棒啊。

  不用說草地棒球了,我連職業棒球都沒有興趣的。這真的是一輩子都可能不會想去碰的商品吧。但是這麼說的話,那手套也是……,迷你顯微鏡也只能觀察食鹽結晶吧,我也沒有用望遠鏡賞鳥的興致。無緣的程度全都差不多。

  嗯,但是,金屬球棒啊……

  那個時候,我腦中突然浮現的畫面是懸疑戲劇常見的擊殺畫面。

  這可不是故意讓檔案夾掉下來的程度。要是能這樣把組長幹掉的話,會有多爽快啊。

  用雙手緊緊握住球棒,盡情揮動。擊中後腦!用腦袋打出全壘打!開玩笑的啦。

  我想像的畫面實在太誇張噁心了,連自己都不由得失笑。然而回過神來,我已經點進了禮物目錄的訂購頁面。我打進金屬球棒的商品編號,發送。完全沒有遲疑。全憑衝動行事。

  手機立刻響起收到訂單的簡訊鈴聲。

  「感謝您的訂單。商品將在一週左右寄到您手上。」

  ……真的買了。

  訂購這種沒用的東西,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然而我想像了一下,沒用到極點的金屬球棒在房間裡滾動的樣子。而且還不是普通的棒球球棒。而是隨時都可以把那傢伙輕鬆幹掉喔!的那種凶器。實在太超現實主義了。我偷偷地笑起來。

  不知怎地這樣讓我覺得稍微高興了一點,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本來還以為睡不著的,結果卻立刻入睡了。


  我一面覺得自己買了奇怪的東西,一面因為一時興起的惡作劇心理感到輕鬆了一些。

  因此第二天早上,我得以神清氣爽地出門上班。

  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組長已經把我昨天交上去的決議案退回來了。我一面斜眼瞥著文件,一面打開自己的筆記型電腦,隨手開啟電子郵件信箱,察看有沒有必須立刻處理的急件。

  果然信箱裡是外包廠商發來的定期報告、福利厚生部署的通知,還有一些垃圾郵件。但是,其中有一封郵件讓我不由得歪著腦袋定睛看著。

  「企業海外視察企劃的特設網頁相關」。

  「咦?」

  那正是,我憧憬的──同時也是最重要的業務要開始進行了。企劃事業部發來的通知信件。內容不用說,就是我設計的那份企劃。送件者是事業部的部長。收件者是岸本組長,為了防止誤差順便發送副本給業務部門共通的郵件信箱。

  ……直接發給岸本組長?好奇怪啊。負責人分明是我的……

  我心中感到騷動不安。算了吧,第六感告訴我。要是搞清楚了就不能回頭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忍耐不住,點開了郵件。

  果然不是什麼好事,我的預感不幸成真了。

  『岸本組長提出的網頁企劃案,非常出色。雖然我們也收到了其他新的網站首頁設計,在全部評估之後,我們還是決定選擇這個企劃案。在繁忙的業務中還能比我們指定的日期提早三日交出,真的非常令人感佩。』

  ……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郵件的內容,我完全無法理解。

  那封郵件是回覆的格式。原來的郵件是岸本組長今天一大早發給企劃事業部負責的課長的。添加的附件也直接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我徹夜絞盡腦汁,被組長嗤之以鼻嘲笑「這也太不像樣了」的好幾個網站首頁設計。

  ──提案跟實做都打算用妳的名字喔。

  ──也就是說明天早上要交。

  記憶中岸本組長的聲音,像蟲子搧動翅膀一樣,在我頭蓋骨內側嗡嗡作響。

  「啊啊,岸本君!收到郵件了吧。那邊的部長非常滿意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竟然能做出這麼多種不同的設計。果然拜託岸本君是對的。」

  我睜大眼睛茫然地瞪著螢幕上的郵件,課長的聲音像針一樣刺進我的鼓膜。接著是岸本組長得意洋洋的聲音。

  「不敢當啊。您能這麼說,那我辛苦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企劃就沒白費了!」

  「又這麼謙虛了。你做事總是那麼有效率,這次也是飛快就交出來了不是嗎?」

  「哈哈,您過獎了啊。真是不好意思。」

  啊啊,……這樣啊。

  怪不得呢。原來如此。

  我突然明白了。

  為什麼特地把我叫到沒人的會議室跟我說話。為什麼表現出比平常更加熱切誠懇的態度。

  他那張嘲笑的面孔灼燒在我網膜上。

  ──啊──啊。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訂購的金屬球棒。

  課長的聲音還在繼續響著。

  「下次的人事檢定,一定要推薦岸本君當課長啊。你是不是下星期還會有其他的提案?我們非常期待喔!」

  他說的那些提案,現在正在我手上。要是能痛快地把這傢伙的腦袋砸爛,心裡一定會非常痛快吧。


  偏在這種時候、就反而不忙了有空了。

  平常放假的時候都要加班的,在極度繁忙中突然的空閒週末,我突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所謂有氣無力就是這樣。

  被交往多年的男友甩了,心想那就專注在工作上吧,然而我努力工作看起來並不值得。

  無論做什麼都被否定、無論做什麼都不算我的業績。不被任何人需要的沒用廢物。我覺得自己好像背上緊緊黏貼著這樣的標籤一樣。

  反正,只要那個男人在我頭上,絕對不可能有人注意到我,也無法獲得評價。無論做什麼都是徒勞。我已經無處容身,走投無路了。就這樣活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了吧。

  每天都很辛苦,很辛苦。但是,我已經連感受到辛苦的餘力都沒有了。到底為什麼我要把自己搞到這種萬劫不復的境地呢?

  這樣的話……真的。乾脆死了算了吧。

  這裡是八樓,跳下去很容易。我正茫然地這麼想的時候,不知怎地覺得應該去那個可以切斷緣分的神社看看。

  那裡離我男朋友──應該說是前男友──上班的地方很近,雖然我覺得要是不小心在路上碰到會很尷尬,但我決定積極正面思考,如果那樣的話就有機會當面把話說清楚,這也不錯。

  最重要的是,雖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不過在網路上查過一次的那間神社,不知怎地就非常想去看看,總之就是在腦中揮之不去。

  還有,我家到那間神社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搭電車轉車大概一小時。非得鼓勇早起出門才能去的距離。即便如此,平常不上班的日子都累得要命賴床不起,今天卻不到八點就醒了。

  之前那位對占卜跟靈力有興趣的朋友或許會說:「那就是在召喚妳!」之類的話,然而很不巧我不信這些。總之,我心想那就看看天氣怎樣吧。帶著這種消極的心態拉開窗簾,外面晴空萬里──好吧,這就下定決心出發,悠閒地往車站走去。

  那裡周圍是有時髦咖啡廳之類的觀光地點,但我像是被什麼操控了一樣,連早餐都顧不上吃就出了門,空著肚子一路往神社而去。

  我穿過鳥居,走向淨手台。以前我去老家附近的神社新年參拜的時候,買了路邊攤的東西邊走邊吃,連手都不洗就去參拜了,但這回不知怎地就覺得應該照規矩來。我拿起杓子清洗雙手,然後用手掌中的水漱了口。從出水口緩緩流出的水十分清涼,濕潤了我乾燥的手指和口腔。

  網路資訊說假日時這裡女性參拜者多到要排隊的程度,但今天神社內沒有什麼人。寧靜的參道兩側是濃密的常綠樹,覆蓋著木造的紅色鳥居。我沿著白色的碎石步道前進。

  我一面走一面隨意瞥向旁邊,心想:啊,紅漆已經斑駁的鐵架上,就跟網路上看到的照片一樣,掛著無數的繪馬。

  用結實纍纍來形容都不為過,層層疊疊掛著的白木板──都快擠爆了。最上面的繪馬上的筆跡十分眼熟。是什麼呢?我在記憶中搜索,馬上就想起來了。就是那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

  上面寫的並不是滿滿的詛咒言詞。

  「非常感謝您」

  上面只簡單地寫著這幾個字。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一面瞥著眾多的繪馬,一面往前走,很快就到達了主殿。神社整體佔地並不大。我正對著主殿,在功德箱裡扔了五日圓銅板香油錢。我抬頭望著暗灰色的鈴鐺,左右晃動黑色的繩索。沒有晃得很厲害,鈴鐺發出哐啷哐啷的沉重聲響。然後我生疏地行了兩次禮,拍了兩次手,再行一次禮。

  只不過是這樣而已──很不可思議地心裡就充滿了虔誠的感覺。雖然沒有跟任何人說話,甚至腦中也沒有浮現半句言詞,但卻像是在跟什麼人交談一般。

  我閉著眼睛低下頭,後面傳來一群女性的聲音,我慌忙離開當場。

  我走向本殿旁邊的神社辦事處,望著櫃檯上陳列的御守和繪馬。不知怎地剛才看到的那句「非常感謝您」一直在腦中縈繞不去。

  一直想這是什麼意思也沒有用。

  那個字很有特色,我覺得一定是那個媽媽寫的,但冷靜下來想一想,只是剛好字體相似的別人寫的可能性更高。我本來就不是記得很清楚。

  就算是那個媽媽自己寫的,也可能……只是不再怨恨犯人,斷了這份孽緣如釋重負,所以來表示感謝而已。這樣不是很好嗎?不,一定是那樣的。

  因為,那個媽媽的願望是……

  ──「……用世界上最殘暴的方式殺掉。只要那傢伙還活著,我晚上就睡不著覺。」

  要是,那個願望,真的實現了的話……

  不不,這可能性實在太低了。就是說啊。但要是那樣的話。

  ……就太好了啊。

  腦海中浮現的感想明確得無法否認。我都愣住了。

  就在那時,我感覺腳底發癢坐立難安,內心湧出無法克制的羨慕和渴望。

  「請給我一片這個。」

  我舔舔乾燥的嘴唇,拿起一塊小小的木片,對一直在櫃檯後面偷偷瞥著我的巫女說道。

  「請捐獻五百日圓。」

  面無表情的巫女輕聲回答。我從錢包裡拿出五百日圓硬幣,放在她伸出來的手 心上。巫女細白修長的手指簡直像是蠟做的一樣,缺乏現實感。

  「那邊有筆可以寫字。」

  我順著她指示的方向看過去點點頭,巫女最後又小聲補上一句:

  「希望您能斬斷惡緣。」

  我覺得彷彿內心被人看透了──我行了一禮,悄悄地往放置寫繪馬用的麥克筆之處走去。

  我對於自己要寫什麼毫不迷惘。

  「請用這個世界上誰也不知道是我幹的方式,殺掉岸本曉仁。」

  我一口氣用麥克筆寫完。

  只是繪馬而已。雖然我心裡是這想的。

  我像想遮掩寫了什麼似地,把繪馬抱在胸口,快步走向油漆斑駁的鐵架,輕輕地把繪馬掛上去。轉念一想又把剛掛上去的繪馬藏在寫著「非常感謝您」那塊繪馬底下。

  我的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啊啊,真的寫了。做這種事情,真的好嗎?不知道是因為罪惡感還是成就感,我品味著這種無法言喻的騷動不安,像逃跑一樣離開了神社。


  在那之後,我充滿了悔恨。那塊繪馬,要是被認識的人看見了可怎麼辦啊?不,上面並沒有寫我的名字,但是搞不好有人能從筆跡認出來。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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