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書》
《移交書》
「真是災難吶。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方來了呀。」
──被派到這個部門,剛碰面的前輩同事就這麼對我說。
我一面聽著辦公室各種用品和消耗品的放置所在,以及茶水間等等的說明,前輩彷彿不經意似地吐出了這句話。我眨著眼睛說:「什麼?」
這位男性前輩眉毛很粗,膚色淺黑,體格健壯。從他的口音聽來,好像是關西人。順道一提他的名字也是剛剛才聽說的,叫做田所。乍看之下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類型,然而他說起話來尖銳鋒利,讓我一瞬間吃了一驚。這話的兆頭簡直太差了。
「呃,這種地方?是災難……?」
「因為相馬小姐,妳之前不是在企劃課嗎?那是出人頭地最快的部門……」
他好像很難出口似地,眼神游移不定。我急忙搖頭。
「啊,不是的!因為我懷孕了,他們一定是考慮到我的工作時間而已!不如說我在這個時候有了小孩,怎麼說呢……讓人事部門很難做吧。孕婦的健康檢查很多……我覺得是我給公司添麻煩了。」
啊哈哈,最後一句話我是苦笑著說出來的。我也覺得自己有點牽強,反省了一下。
我──相馬菜菜是在國內人盡皆知的大型食品公司上班。我在五月中旬發現自己懷孕了,立刻跟課長商量。
我喜歡企劃課的工作,當初意氣昂揚地說:「不用縮短工時,加班也沒問題,在生產之前都可以正常工作!」然而我在聽了醫院和區公所的各種說明之後,發現這是辦不到的。
說起來不好意思,我在懷孕之前,完全沒想到產前健康檢查竟然會如此頻繁,就算曾經聽說過,也覺得跟自己沒什麼相關。現在才深切反省自己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
此外,發現懷孕之後,孕吐非常嚴重。難受的程度不只是暈船那樣,簡直像是有一把長柄杓子從肚臍捅進去亂攪內臟一樣。更別提這發作得非常頻繁。我清楚地記得我先生很擔心,問我想吃什麼的時候,我茫然地說:「紙箱……」讓他嚇了一大跳。
休息時間我在洗手間和辦公室兩頭跑,就算加班,也沒有打卡,以自願的方式繼續工作。然而有一天課長叫我過去,徐徐地告訴我說:
──「相馬小姐,雖然現在不是調動的季節,但下個月還是要把妳調到別的單位。既然懷孕了,這樣下去妳沒法在企劃課工作的。還是讓妳到比較輕鬆的地方去吧。」
那個……但是……我正思索著要怎麼回答的時候,課長已經不由分說地下了最後通牒。
──「不好意思。要是妳有點什麼事情,這裡也會很困擾的,畢竟會變成我們的責任。」
課長的眼睛藏在反射陽光的鏡片後方,我無法窺探,但光是聲音也足夠察覺出他那覺得麻煩的心情了。我只感到非常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我低下頭。「沒事沒事,既然懷上了也無可奈何不是嘛。雖然怎麼剛好就碰上這個時候呢。」還被諷刺地倒打了一耙。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挺厲害的一耙。然後,說著:「恭喜妳」的同事們,心裡一定也很不高興,想起來更令人沮喪。
就這樣我整理了坐了四年的位子。
新的工作單位不是在總公司,而是在位於郊區的小分公司四樓。雖然整棟建築都是我們公司的,但是樓層的面積並不大,同一層樓還有勞工事務和健保單位,都沒有區隔,全部混雜在一起。
我被調來的部門,是屬於員工福利中的社內雜誌編輯部。
我聽到時的第一個印象是,「好像很有意思啊」。同時也想著真是被踢到這種偏遠地帶來了啊。然而我當然默默地忍住沒有說出口。
同時我也有些不當的推測。人對自己能力的認知,可能都灌了不少水。我為了替這個組織貢獻心力,在此之前努力培育的一切,難道都算不得什麼嗎?
……也罷,調職就是這麼回事啦。沒被下放到鄉下地方去就應該慶幸了,不這麼想不行。我把自己從回想中拉出來,忍住心中的千頭萬緒,對著眼前的田所先生微笑起來。
「我也不能給你們添麻煩,一定會努力盡快熟悉業務的!」
積極向前!我正給自己打氣的當口,田所先生帶著一言難盡的表情說:「……努力啊。」他雙手抱胸,「嗯~」地一聲低下頭。
「不好意思,但要我說的話,不如想辦法摸魚,可能還比較有建設性一點。」
「咦?」
「……反正妳總會知道的,我就醜話先說在前面了。這裡可是豬圈啊。」
「什、什麼?」
──豬圈?
要是豬箱的話,那是拘留所的別稱,還說得過去。不對,這裡也不是拘留所啊,不對不對不對。
「真的,因為工作的絕大部分,都是在照顧豬公啊。」
「照顧豬、豬公?」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把腦袋傾向一邊,他意味深長地苦笑起來。
「這妳也馬上就會明白的。」
「啊,喔……」
我感到有點慌,但又不敢繼續追問,無奈之下只能點點頭。
結果如他所說,我馬上就知道「豬圈」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四樓的視野沒那麼高。所以從這間辦公室的窗戶往下看,可以看到不遠處那座神社鎮守的森林。我每天上班的時候都會走過神社入口處的鳥居,但最近才知道那是內行人才會去的切斷惡緣的神社。
我被調來這裡已經過了兩個月,時序剛進入八月。今年夏天非常熱,路面上柏油都要融化了一樣。熱空氣從地面上搖搖晃晃地升起。上方森林的綠色彷彿阻擋了熱浪,帶來些許清涼的感覺。還有就是往年這個時候,蟬鳴會像是排山倒海而來般穿牆而入,今年卻好像實在太熱了,連蟬也只在黃昏的時候勉強地應卯鳴叫一下。
即便如此,要是這座神社如同傳聞所說,頗為靈驗的話,那我或許該去獻上一萬日圓的香火錢,祈求「請讓我調到別的地方」也說不定。雖然我偶爾會這麼想,但我是個現實主義者,始終沒有實行過。
就是。從漫長的孕吐期解放之後,現在我可以冷靜地判斷這個部門是怎樣的地方了。
彷彿像是要阻止我的胡思亂想一樣,今天──豬公也在大喊大叫。
「所──以──說──,老子怎麼知道!!村上,你他媽的就是個沒用的蠢貨!你要做就去做,不要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拿來煩老子!上司跟屬下做的事情是不一樣的。UNDER─STAND?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我啪噠啪噠地打著字,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那個刺耳的聲音實在很吵。辦公室沒有隔間,整層都聽得到。
隨著鼓膜震動,心臟好像也緊縮了起來。每天旁邊都有人被大聲斥罵的日子,再怎麼樣也沒辦法習慣。罵人的內容非常沒道理,被罵的是相熟的同事,更讓人難受。這對胎教一定有不好的影響。
──離我們這些普通職員的辦公桌稍微有點間隔的地方,就是那個位置。他跟我們之間的距離,被我們私下稱之為「放牧區」。
因為在那邊養著的,是會說人話的豬公。
「佐藤主任,……那,我可以自由進行了吧?」
相形之下冷靜確認的,是派到這裡工作已經第三年的村上先生。克制的聲音裡隱含的怒氣,那隻豬公八成根本沒注意到吧
「啊?!你說什麼?!我不是什麼主任,是襄理!!到底要說幾次才知道,你的腦袋是裝飾用的嗎!而且,什麼自由?憑你的判斷,能把工作做好嗎?夢話還是留到睡覺的時候說吧!!」
不對,等一下。聽到的對話可吐槽的點實在太多了,我不由得停下了正在工作的手。
因為,去跟他確認該怎麼做,他嫌麻煩所以不行,但是自己放手去做他也不高興,所以不行,那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真是。
但要是看不下去隨便插嘴,我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所以也不能隨便出手幫忙……
在我猶疑的時候,突然哐噹!一聲大響。好像是豬公用力踢了桌子。我忍不住畏縮了一下。
「搞什麼?!村上,你那是什麼眼神!!」
他大概是不滿意村上先生的態度,終於使出了家傳寶刀。那把動不動就拔出來的寶刀,叫做「關係」。
「你膽子可真大啊,竟然敢瞪我!你想說什麼,就現在說出來啊。惹毛了老子會有什麼後果,你得先有心理準備啊!!」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偷偷地瞥向呆站著的村上先生。他又高又瘦,穿著破舊的灰色西裝,駝著背。他站在豬公的桌子前面,在他視線不及之處,雙手偷偷地緊握成拳。
村上先生好像也失去了反駁的力氣。「沒有……我知道了。」他丟下一句話,轉身慢慢朝這裡走來。他好像脫了力一樣,咚地一聲在我旁邊的位子坐下來,我偷偷地用眼神跟他打了招呼。
我其實想跟他說:「你辛苦了」,但以前這麼說的時候,豬公大聲怒吼道:「你們偷偷摸摸地在說什麼,嗯?」在那之後我就不敢了。
對著像瞪著殺父仇人一樣盯著電腦螢幕的村上先生,我只能在心裡說:「我明白你的心情啊。」
此外──到現在為止我都不想叫他的名字,但豬公的本名叫做「佐藤茂男」。
貴庚四十七,身材很矮,脂肪豐富;毫不客氣地靠在椅背上的時候,彷彿可以聽到椅子的哀號:「那個!我!已經不行了啊!」
我嘆了一口氣,聆聽著隔壁村上先生滑鼠跟鍵盤發出的聲音。
咔喳咔喳,打開檔案夾的聲音。接著是咔嗒咔嗒咔嗒,好像洩憤似地打出一行行文字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下了,我打開我們單位共有的檔案夾。
在許多層的目錄下面,像炸彈一樣被層層包裹,還加上了密碼的檔案,我把鼠標移到上面,顯示幾分鐘前更新過。
我立刻輸入密碼「310564」。無情的文書檔案上,追加了發洩讓人吐血的心情文句。
「我要宰了佐藤這個混帳王八蛋。絕對要把他做成火腿。用那傢伙挪用的公司聯誼會費買燻製香料,今天就買。不,現在就去買。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不負責任也不做事,這種上司有什麼鳥不起的!」
最後一句話大概是太焦躁了,「了不起」打成了「鳥不起」。
唉。……想也知道會這樣。我覺得那是村上小哥一腔怒火打出來的痛罵和詛咒。之所以說「覺得」,是因為編輯這個檔案的時候,大家都有基本上不具名的默契。
我也匿名加上一句:「肥肉太多了,應該不好吃吧。」然後保存了檔案。
──這個內容龐大的檔案,叫做《移交書》。
也是被迫在這個豬圈養豬的飼育員們稍微能發洩一點壓力的地方。
「但是,相馬小姐,那隻佐藤豬公的各種無理取鬧,妳適應得還真快啊。」
「說是適應……其實只是放棄掙扎而已喔。不習慣也不行啊。」
午休的時候,我們在公司附近的文創咖啡廳吃豬肉燒烤。我苦笑著回應田所先生的取笑。
我們習慣每個星期在這家咖啡廳開幾次會。而且這種會議好像是這個社內雜誌編輯部代代相傳的習慣。說是開會,其實是吐槽發洩的場所。坐在同一桌的是比我年長的前輩田所先生,看著精神不濟的晚輩村上小哥,加上我共三個人。田所先生三十四歲,村上小哥好像二十七歲的樣子。我三十一歲,剛好在他們中間。
沒錯。
豬圈到底是什麼意思?
眾所周知,這個部門──上司的畜生程度非常驚人。我們同事之間自然感情都很好。村上小哥喝了一口排毒水,把手肘撐在桌子上,忿忿地開了口。
「那隻豬公……擺著上司的架子,淨扯我們後腿。什麼事也不做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而且分明什麼都不懂,還胡說八道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哈哈哈,罄竹難書就是這個意思吧!……」
「村上人柱,年紀輕輕還知道很難的成語啊。」
「田所先生,拜託不要叫我人柱啦。那不是豬圈被留下來的活人祭品嗎?還有因為眼睛混濁叫做『濁酒』,不要給人起奇怪的小名啦。」
「沒什麼啊。你不是偶爾也偷偷叫我軍曹嗎?我們扯平啦。」
「不是啊,因為田所先生你的位子離豬公最近,但是完全不受影響;其他人都被豬公幹掉了,你一個人應該也能存活吧。The Last Man Standing啊。我要是跟田所先生一樣待這麼多年,一定立刻就完蛋了。」
「已經待三年了,怎麼可能立刻就完蛋啊。」
聊天的內容和腔調都很輕鬆,我笑著說:「好像很開心啊。」
村上小哥是現在年輕人的纖細體型。他一面喃喃地說:「哪裡開心了,饒了我吧……」一面從西裝外套胸口的口袋裡掏出藥盒,搖出一顆小藥丸落在青白的手掌上,然後放進嘴裡。藥盒上起皺的銀色標籤上可以看見很拗口的片假名藥品名稱。那是精神科開的鎮定藥物,我和田所先生都知道,但是故意裝作沒留意。
「……但是,真的很困擾呢。」
氣氛突然尷尬,我毫無技巧地把話題拉回來。
佐藤的所作所為真的讓人難以忍耐。
比方說今天早上村上小哥碰到的狀況,不管問他什麼都推託說:「這不是我該做的事。」沒法確認獲得許可,只好自己進行,然後就會被隨性打回來。
不,只要做個在工作的樣子就還算是好的了。他總是因為不必要的飯局早退,私吞聯誼費用,拿公款買私人物品……
為所欲為就是這個樣子。而且只要有一點不順他的意,就把錯全部推到屬下頭上,口出惡言隨意遷怒,在隔壁部門都很出名。
然而,最難搞的是──他那種非常嗜虐的癖好。
我們也都是人。不管怎麼小心,偶爾也還是會犯錯的。不管是多小的錯,就算立刻可以糾正,只要被佐藤發現,就會小題大作,然後徹底地拿來殺雞儆猴。
具體來說──不管跟工作本身有沒有關係,不只是本分部,包括總公司在內的所有部門,連外面的業務合作對象都得去磕頭謝罪,說:「因為我犯了這樣那樣的錯誤,讓各位和我們公司蒙受巨大的損失」什麼的。
這俗稱:「謝罪之旅」。
當然,就算是小錯,犯錯也是自己不對。……然後,自己犯的錯有多難受,也是自己最清楚。
但是一點小錯,就得自己大聲跟毫不相關的人謝罪說:「我真的是公司的惡性腫瘤,給您添了麻煩,真是非常抱歉!」這種屈辱簡直像是在傷口上撒鹽跟辣椒一樣地痛苦。
更有甚者,佐藤還會說:「就是!因為你又蠢又笨,浪費了多少人寶貴的時間和金錢!喂,你的頭不夠低吧!」他會把你已經彎到九十度直角的腰往下按,讓你的腦袋都抵到膝蓋,讓你的臉像火燒一樣發燙。全部針對自己而來的:「怎麼了怎麼了」、「哎喲又來啦」的冷淡態度;有時候還真的得下跪磕頭,實在讓人無法忍受。
跟幾乎沒見過面的人道歉也就罷了,特別是去企劃課──我以前工作的部門時,真的非常討厭。突出的腹部本就很沉重,就算哀求佐藤不要這樣,他也只淺淺一笑,毫不留情地實施「懲罰」。哀求他反而挑起了他施虐的欲望,你越不情願他罵得就越起勁,謝罪的時間也會更長。
經歷過一次之後,就能讓你一敗塗地什麼也不想做了。佐藤還特別擅長挑出我們的錯誤。
「……還有就是說我很無趣,自己喜歡喝酒,非得下屬陪著喝,還不肯自己出錢,豬公,你拿的薪水是最多的好嘛!每次我都想這麼說。」
田所先生好像掐準了我們一一回想起佐藤的惡形惡狀似地,皺著眉頭這麼說道。是啊,我對他點頭。
「對啊對啊。沒辦法用公司的錢喝酒的時候,就跟屬下說:『喂,記在你帳上啊。』當場叫別人付錢。結果欠到後來總額是多少,田所先生是不是說超過五萬就懶得計算了……」
「相馬小姐,不是五萬。是七萬啊。我從來沒見過他掏出錢包。分明是大家一起去喝酒,完全不管別人方不方便。要是我們事先有約了,就要我們取消,要去哪裡也一定由他決定。」
我的歡迎會根本沒有我置喙的餘地,去居酒屋跟陪酒俱樂部,一去好幾家。我被迫一直吸他的二手煙,真的非常難受。我擔心肚子裡的孩子,又很想吐,回想起來就覺得糟糕透頂。結果雖然是歡迎會,被迫出錢請客的竟然是新來的我。完全不知道歡迎會的意義在哪裡。
「而且喝酒的時候還要發酒瘋!往自己臉上貼金,講上幾個小時還算好的呢。」
村上小哥也加上一句。簡直像是燒酒加冰塊一樣雪上加霜。
──其實不只剛剛說的那些,他還有其他的惡形惡狀。能夠有這麼多罄竹難書的槽點也不容易。就算他是絕世美男子,也沒法讓人原諒。更別提他的外表邋遢,簡直是個腐爛的肉包子,還長了名為鬍碴的霉。簡直是無可救藥。
可能是聯想到豬公吧,村上小哥用力拿叉子戳著豬肉燒烤,打心底呻吟出聲。
「……不是啊,為什麼他這樣亂搞,既不會被開除也不會被降職呢?謠傳說他是靠關係進公司,靠關係不清不楚地升官的就是了。」
「是吧。也有人說他可能手裡握著某個大人物的把柄;還有說他是一直跟公司牽扯不清的某個大型宗教團體幹部的親戚之類的……這好像是真的。因為這層關係,也跟社外其他公司的好幾個董事有私人的交情,在人事部也非常吃得開……」
事實上,每次喝酒的時候,佐藤都滿臉通紅地講述自己的光輝事蹟,除了每天威脅我們的老套之外,絕招就是這個。
──「以前有偷偷跟我唱反調的笨蛋。煩得要命就乾脆把他踢到鄉下去了,結果他自己辭職,真是沒骨氣啊。」
──「屬下這些人,要是礙手礙腳的話,直接讓他們被踢就好了。就算下手重了一點搞砸了,下一個目標不管多少都有人補充的啦!」
那些話一定全部都是胡扯吹牛的。雖然理智這麼想著,但他的言行舉止都透露出真實的意味,還聽說了有不知出處的目擊證言:「見到佐藤跟高層很熟稔的現場。」最重要的是,儘管如此惡形惡狀,到現在為止他的地位和工作都沒有動搖,光這點就可以證實佐藤是個真實身分不明的怪物。當然以前好像也曾經有勇士反駁說:「你也差不多一點!」然後這些勇士全部都離開公司,要不然就是被安上不合理的錯處,挨罰減俸的樣子。
這些謠言使用「好像」,「的樣子」、「聽說」這些詞彙,讓人有負面的想像,最後會自己達成結論:「佐藤真的跟人事部門有關係,到相關部門去申訴,遭殃的可能是自己也說不定。」「要是反抗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們都產生這樣的危機感,喪失了對抗那傢伙的勇氣。
──之所以這麼無望,是因為那傢伙是我們的上司。每年慣例的人事評鑑都握在他手中,此外是否調職調去哪裡也都在他一念之間。
很多工作沒有佐藤蓋章就無法進行,不跟他報告不能任意進行的事情也很多。有這種規模的公司,果然還是有一些沒辦法略過的過程。即便被吸取了養分有損健康,還是得繼續飼養下去。與其說是豬公,可能比較像寄生蟲吧。
佐藤從不知道多久以前就開始統率這個部門了。因此這裡是被下了詛咒般「不管新人有多志得意滿地想大展身手,幾乎百分之百都會氣餒,不是辭職就是停職」的黑暗部門。這裡的人員是最低限度,只要少一個人,就立刻要有犧牲者遞補上來。
村上小哥一直請調,要是順利的話,在今年的例行職位調動時應該可以離開,但我的前任因為身心不適為理由突然退職,村上小哥只好留下來。人柱就是這個意思。因此失意的村上小哥成了人柱,就這樣每天吞鎮定劑來上班。有心理疾病的前輩本來就不只村上一人,以前還有人自殺過……不過這就難說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另一方面田所先生則堅忍不拔地適應了環境,早就放棄了調動。一方面咻咻地閃避佐藤的攻擊,但他因為在這裡待得太久了,佐藤也最容易把工作推到他頭上。「不用擔心,我能吃能睡,沒問題的!」他雖然開朗地笑著這麼說,但黑眼圈已經在他臉上獲得了永久居留權。
幸運的是,有這樣的上司,同事之間就很同仇敵愾,能這樣聚在一起吐槽,也聊堪告慰了。
──「這裡,從以前就是佐藤的巢穴……所以《移交書》不只是業務方面,也是大家發洩壓力用的。」
我一調職過來,田所先生教我的不是業務,而是某個秘密檔案的存在。
那就是《移交書》。
坐鎮在部門共有檔案的最下層,加了只有同事才知道的密碼鎖,形式是最單純的文字檔。這個檔案的用處在於只要對佐藤有所不滿,就可以在上面以不記名的形式任意發洩怨恨。
這個檔案一開始到底是怎麼來的呢?好像沒有人知道緣由。很可能是佐藤剛來這個單位的時候,當時無法忍耐他的部下採取了行動。這裡蒐集了他的種種惡形惡狀,可能是準備跟人事部門舉報的吧──這是田所先生的推測。他到這裡來的時候,檔案就已經存在了。
話雖如此,就算做了這種東西,也沒辦法把豬公趕到其他的部門去。結果還是除了自己離開之外,別無他法。當然調職是最好的。要不然就是辭職,或是生病、生產;要不然就是想不開的人最終的手段──不,還是別說了。
從這層意義來看,我即將生產多少能稍微感覺輕鬆一點。但是就算能休規定的一年半育嬰假,結束之後還是一定要回到這裡來上班,只要想到這個就心情沉重。私生活是無法休假的家事和育兒,來上班就得照顧豬公。什麼啊,這個世界是人間地獄嘛。
我個人的私事先暫且不表──只說歷代大家忍受著壓力的結果。惡行紀錄是沒有辦法上報的,話雖如此但沒有個發洩的地方不行。
如此這般,《移交書》便一直到現在都是大家發洩的垃圾桶。
只要發生了跟佐藤有關的事情,就會有人打開檔案,打開的人在其上盡情地怒吼。「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也就是個「樹洞」。但現實畢竟跟童話故事不一樣。佐藤並沒像故事裡的國王一樣,痛改前非;更別提佐藤甚至根本不具備覺得自己的驢耳朵丟人的常識。因此大家怒吼的內容自然日新月異。「真想把國王的驢耳朵給扯下來」這樣。
「想把你關在大家看不見的地方,把你的臉揍到看不出來是誰的地步。對著你大吼你幹的好事就有這麼惡劣。」
「把裝著玻璃碎片的塑膠袋罩在他頭上摩擦,用力踢他的腦袋。要不把玻璃碎片塞在他嘴裡,然後揍他的臉更好。」
「在他手指甲縫裡一根一根插上針。或是把指甲一片一片剝下來。」
也就是說《移交書》到目前為止,與其說是記載佐藤的惡形惡狀,不如說是將各種無法實現的私刑幻想累積而成的詛咒檔案──而且終究一直都在那裡。
此外,最近輸入的數量村上人柱佔壓倒性的多數。雖然原則是不具名,但因為只有我們三個人,看文風以及修改的時間也知道是誰在抱怨。
然後內容也是:「把燈芯插進肚臍裡點火,像蠟燭一樣燒他三個月」、或是「讓野鳥把他兩個眼珠子都啄掉」,內容似乎越來越走偏。什麼把燈芯插進肚臍裡,又不是三國志裡的董卓啊。真的漸漸朝變態的方向前進了。
我其實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自己輸入紀錄的次數都已經數不清了。田所先生應該也是一樣吧。就這樣──《移交書》的內容日益充實豐富。
總之除非有什麼奇蹟出現,我們就不得不繼續飼養公司的這頭豬公。至於這頭豬公的處境,人事部門認為「總而言之對公司的利益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那就不用管了」。更有甚者,把人事部門判斷為「還算可用,但就算派不上用場了也不可惜」的人員派過去,然後從旁持續觀察吧。這裡簡直就是被捨棄者的最終墳場。
只要公司這樣對待佐藤,就算跑到勞工局去抗議,把他罵人的錄音當證據起訴的話,就等於自己丟了飯碗。
我眼下──還沒有這樣的勇氣。
要說是為什麼,因為我還是沒辦法不抱著一絲期待。
因為等順利生完孩子,育兒也告一段落,我還想再度投入全職工作。
公司也可能再度把我調回主要部門也說不定。企劃部的工作雖然很辛苦,但是做起來很有成就感。
其實這份社內雜誌的工作也是這樣。現在雖然是這種狀況,但能給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同事提供有利的情報,其實非常有意思。即便不是什麼重要的工作也一樣。以現況來看環境不可能做什麼大事,但要是以後佐藤不知怎地能調職離開的話就難說了。就可以憑著自己的決斷,做各種各樣想做的企劃……
總有一天。到那一天的時候。
這黑白的日常,或許能有變成五彩斑斕的一天也未可知。
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心裡在想什麼我不清楚。也不知道他們在來這個部門之前經歷了什麼。但一定跟我差不多吧。
只要還身為大公司裡的小齒輪,不管是因為什麼理由還在使用生鏽的零件,就一定在哪裡會出問題的。因為公司的運作都是齒輪合作運轉的結果,出了問題必定有人要倒楣。
沒有任何人意識到這一點。直到自己成為那個出了問題的部分。然而這是公司在每日正常營運的過程中無法避免的事情,必須的犧牲。
所以我們忍耐著各種不合理的待遇,一面暗自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脫離苦海。每一天都像沒有盡頭的地獄之旅,我們只能被消費、被消化。
想逃離。這是心裡唯一個寄託。
「這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我一面切著淋上芥末醬的烤豬排,一面喃喃自語。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同時朝這裡看過來。
「那傢伙,要在公司待到什麼時候啊?」
《移交書》到底要累積到多少百萬位元組,多少十億位元組,他才能從這裡消失呢?
「要是沒有他就好了啊。」
說起來容易──但那傢伙八成會在這裡待到退休吧。
這裡是公司的墓地。豬公的最終歸屬吧。我偷偷地笑起來,另外兩人也同意:「都已經到現在這個地步了啊。」「我也每天都這麼想。」
我不經意地瞥向窗外,在地面熱氣蒸騰的灰色街景中,只有鎮守神社的綠意搖曳晃動。
對了。在這家咖啡店,能看見那座神社啊。搞不好,開始記錄《移交書》的歷代前輩們,也從辦公室垂眼望向同一座神社,一面心中暗自祈願也未可知。
希望不是自己離開,就是佐藤消失。希望能用某種方法,結束這抑鬱的一天又一天。
「孕婦產檢?相馬,怎麼又來了!」
──那天我又一面聽著豬公怒吼,一面極力忍住面頰的痙攣。
「女人就是好命啊。只要生個小孩就能輕輕鬆鬆地工作。啊~啊,我也好想休產假喔!!不僅這樣還能因為產檢理所當然地早退~是吧?這日子也過得太輕鬆了吧。」
「對不起。……真的給您添麻煩了。我因為有嚴重的靜脈曲張,所以醫生告誡我說要頻繁地去婦產科檢查,要不然可能會出什麼問題。」
其實昨天我也附上了親子記事本的影印本,跟你報告過了……我心裡這麼補充說明。佐藤的表情明顯地扭曲了。他的表情讓我聯想到在微波爐裡加熱過度,皺成一團的肉包子。
「我早就說過了煩不煩啊妳!!」
到底是什麼地方惹到他了,肉包子突然大聲吼叫起來。
「這種無聊的事情,不要一天到晚說個不停。妳這個女人自我意識過剩,噁心死了。妳想被調到鄉下地方去嗎?!光是仗著自己是孕婦的身分,堂而皇之地給公司添麻煩就已經夠了,現在還性騷擾啊!」
這種話輪不到你來說!我嚥下幾乎脫口而出的台詞時,他還追加了一句:「去搞妳的什麼健康檢查吧,去把兩條大腿張開給人家看呀。」你說這種話才是性騷擾好吧!
我忍住要嘆氣的衝動,低頭行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咕嚕咕嚕,哼哼唧唧。
──佐藤說的話全部都是豬叫、豬叫、豬……
啊──,不行了。
雖然想要靠自我催眠安慰自己,但在心底累積沉澱的厭惡感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雖然早就知道不要期待跟他解釋能說得通,但每次都覺得「哎,到這個地步也太過分了」,這樣修正下限。恫嚇這種事情,總之就是不由分說讓人畏縮的。不管內容是什麼,只要污言穢語大聲咆哮就可以了。
然後我發覺難以言喻的不快感,早在來上班之前就存在了。
──最近漸漸變大的肚子壓迫著內臟,工作的時候當然難受,就連上下班通勤的過程也很辛苦。不僅賀爾蒙不平衡,心理健康也岌岌可危。
我丈夫通常回家都已經非常晚了。他累了一天回來,我不可能要他做任何事情。結果家事也全部都由我負責。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但是,比方說──洗衣機開始運轉之後,才發現扔在房間角落的襪子。半夜睡眠不足搖搖晃晃地走到廚房喝水,看見餐桌上只把食物吃完什麼都沒收拾的餐具碗筷的時候。
……啊啊,心裡就會這麼想。
從喉嚨深處逸出的嘆息,連空氣都沒有震動,只靜靜地堆積在心底的那種感覺。嘴裡泛開的苦澀味道……
不對。不是這樣的。
我在想什麼呢?這跟工作完全沒有關係。真的,一切都亂套了。不管怎麼想,都沒有意義的……
我一瞬間閉上眼睛,想把多餘的思緒從腦袋裡趕出去,但各種念頭縈繞不去,我的努力以失敗告終。
「懷上了也是無可奈何的不是嘛。雖然怎麼剛好就碰上這個時候呢?」之前的部門我一直非常尊敬的課長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響起。
當時感覺到的虛脫感。我的小孩,對他來說,也就是對公司來說是「沒辦法的事情」,而且「碰上這個時候」非常不方便。像死神的鐮刀一樣揮下來讓妳認清現實。不,即便如此……一定要刻意讓我知道的意義在哪裡呢?
──「仗著自己是孕婦的身分,堂而皇之地給公司添麻煩。」
我再度反芻佐藤的話。
他的那句話以公司的立場來說,一點都沒有錯。正因如此就像魚刺一樣如鯁在喉……好痛。
到處去給人下跪道歉,每天都被上司痛罵。佐藤的夸夸而談,就算只有一丁點正確,我都不願意承認。因為,分明是他不對啊。就算我有錯,跟他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不是嗎……
真是──冷靜一點吧。
真的。
一波接一波不斷湧現的不悅,讓腦袋好像要燒壞了。我想冷卻一下,但這麼一想發現辦公室的空調本來壞了啊……之前就已經跟總務課提出修繕的要求,但卻一直無人處理。
因此,困在跟三溫暖蒸氣室一樣的辦公室裡,頭上的汗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我因為懷孕的關係,衣服不能穿得太輕薄,腹部本來就溫度高,結果就是更熱了。就算用冷凍的寶特瓶水跟自己帶的小風扇對抗,在盛夏的東京市效果就像手動把冰塊扔進燃燒的熔爐裡一樣。腦子都快要融化了。老舊的建築連電梯也沒有,爬上四樓辦公室就已經是重度勞動了。
不對,等一下。
等等,這樣對待我們,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啊?公司的各位大人們,至少整頓一下勞動環境啊……
無處可宣洩的憤怒、失落在腹中翻騰。在乾澀的笑聲振動聲帶前,用吞嚥的口水壓下去。發出咕嚕的奇妙聲響。
無論如何,最近輸入的一直是村上小哥,這次輪到我打開《移交書》了。
我一面搔著瀏海,一面用指尖輸入密碼。打開的檔案最後一行是「把那隻性騷擾的豬頭變成烤豬,送到附近的咖啡廳去賣」──我突然停下了手。
引起我注意的是前一條留言。
首先引人注意的是字的顏色。大紅色。內容形式也跟之前大相逕庭。平常的話都是先打一個●,然後接著條列式的幻想酷刑。
先只有一行,兩個字。
「預言」
然後換行,再三個字。
「掉錢包」
「咦?」
我不由得訝異出聲。
我慌忙掩住嘴,幸好佐藤好像沒有注意到,那張滿是鬍碴骯髒的胖臉完全沒有轉向這邊的意思。
我偷偷呼出一口氣,再度望向那幾個字。「預言」、「掉錢包」──不管看幾次都是這樣。
「相馬小姐,怎麼啦?」
趁著佐藤沒注意這邊,田所先生悄悄地問我。我悶聲說:「沒什麼……」只回答:「我看了那個檔案。」
望著那簡單明瞭,而且毫不客氣的平假名,我的胸口似乎漸漸輕鬆起來了。
但是,掉錢包啊。嗯。
以最近的內容來說算很平淡,但卻是會慢慢有點意思的哏……
這是村上人柱的手筆嗎?昨天他也被欺侮得很慘。
我把頭傾向一邊,關掉《移交書》的檔案。然後那天我再也沒想起檔案的事了。
「啊──真是夠了!」
第二天早上,跟平常一樣堂而皇之過了上班時間才進來,跟平常不一樣踢門大叫的佐藤,讓我們坐在自己位子上面面相覷。
是不是該問一下怎麼了呢?但是,沒有人想主動去搭話,誰去問呢?是要剪刀石頭布還是抽籤呢……?我們三個偷偷用眼神交流,還沒人開口相詢的時候,佐藤就自己暴露了。
「我的錢包!被誰偷了!媽的該死!要是今天找不到,就把犯人給宰了!」
在那之後,根據他自己叫囂的內容,應該是今天早上搭電車來上班的途中把錢包弄丟了。裡面有不少錢不說,錢包本身好像是有名的高級品牌。「絕對是扒手!一定不能就這樣算了!」佐藤滿面通紅,吼了不知多少次。
發生了這種事竟然還有心情來上班,這也真是稀奇了。然而他的交通卡也放在錢包裡面,要回頭也回不去。原來如此。
……錢包。
聽到這個詞的瞬間,我立刻想起了那個「預言」。
沒想到。真的丟了啊。
太厲害了。雖然不知道昨天輸入的人是誰,但作夢也沒想到預言竟然真的會成真。
……這麼說來,到底是誰輸入的呢?
我覺得有點寒毛直豎。不不,追究這些無謂的事情沒什麼意義。基本上《移交書》就是匿名的,也就是說,絕對不追究到底是什麼人的抱怨。反正不是田所先生,就是村上小哥嘍。
「所以你們誰借我一萬日圓。現在我身上一毛錢都沒有。信用卡也全部都停用了。」
佐藤聳著肩膀走到我們旁邊來,突然伸出長了毛茸茸的手。我還來不及害怕,田所先生就一言不發地從錢包裡拿出一萬日圓鈔票遞給他。佐藤像用搶的一樣奪了過去。喂,不道謝就罷了,還咋舌呢。
更有甚者,他說的「借」,就等於是「給」。我在心中提醒自己中午休息時得幫田所先生募捐一下;接著就埋頭處理自己負責的報導工作。這個〈本公司期待的新人〉專欄,是訪問各個部門的新進人員,讓他們闡述自己對工作的抱負和熱情。還不知道職場險惡,光鮮亮麗的新人們說的話,對漸漸失去信念的老員工而言,實在有點太過耀眼了。
我終於寫完初稿,接下來讓佐藤確認就好,但從早上他的樣子看來,明顯心情很差。毋寧說,他一定會藉機遷怒發洩,叫我重寫。啊啊,真難開口。但是,待會兒馬上要開會了,客觀看來時機就只有現在。
遲疑半晌的結果,我還是打開了《移交書》的檔案,逃避現實。
「……?」
我一層一層地打開檔案,把鼠標停在目標檔案上時,停下了手。我眨了眨眼睛。
今天大家都很忌憚佐藤,還沒有人主動去跟他說過話。所以應該沒有任何更新才對。因為沒有可以抱怨的素材。
但是,檔案更新的時刻,是幾分鐘之前。
……嗯?會是什麼呢?預言的人是不是寫了:「竟然被我說中嚇了一大跳」之類的話呢?要不也可能是「活該」之類的。
我瞥向田所先生和村上的方向,他們都對著自己的電腦,頭都沒抬。到底是誰剛剛更新了《移交書》,完全看不出來。
我把頭傾向一邊,打開了檔案。
果然,有新增的內容。
但是留言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預言」
又來了。
空了兩行,追加了紅色的文字。然後重要的是內容。
「從樓梯上跌下去」
哎喲媽啊。……從弄丟錢包這種精神攻擊,轉向物理攻擊了啊。
順便一提,我們這棟樓的樓梯還滿陡的。每層樓的樓梯到樓梯平台之間也不短,要是跌下去不僅很痛,看情況還可能會有性命危險。這預言也太直白殘酷了。
我不由得露出扭曲的微笑。《移交書》從不久之前大家輪流發揮的幻想,漸漸變成帶著現實意味的內容,確實有點有趣。
……雖然上面寫的事情竟然真的實現了一次,讓人有點不安,不想正視。
──喏,你們兩位啊。
這是……誰寫的呢?
我再度偷偷瞥向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但他們仍舊沒有注意到我。
「哎?那個,不是相馬小姐妳寫的嗎?」
那天午休的時候,我們又去那家咖啡店開午餐會議。──田所先生訝異的聲音讓我皺起眉頭。
「咦?!不是喔。我以為一定是村上呢……」
「我,我嗎?!不是不是,我昨天連檔案都沒有打開過啊!」
「哎喲,這樣說來我也沒打開呀。」
詢問之後發現,昨天我關閉檔案後,到今天開啟之前,村上小哥出去採訪,田所先生到別的部門去開會,沒人留在辦公室裡。佐藤忙著抽菸沒看電腦,更別提他不可能參與這個檔案的編輯。最後儲存檔案的時間也並沒看錯……
「相馬小姐昨天不是被罵豬什麼什麼的嗎?所以我以為一定是洩憤吧……但是,確實字是紅色的,還是平假名,跟妳的風格不一樣就是了。」
「不,真的不是我啊。既然這樣,那就是……是系統錯誤?」
「怎麼可能。系統錯誤還會自動添加內容啊。……算了,沒關係。《移交書》的規矩本來就是不追究什麼人寫了什麼的。不要在意了吧。」
田所先生這麼說,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了。
但還是……沒錯啦。
這兩人裡不知是哪一位,不知是何用意,寫下那樣的內容。都無所謂了。覺得最不舒服的,可能就是竟然預測中了佐藤今日遭遇的那個人吧。
我覺得有點不自在,停下了切著淋了醬汁的炸豬排的手,不經意地望向窗外。
那座神社的鎮社森林,今日也仍舊在酷熱的都市中靜靜地滲出深綠色澤。
──然而,當天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
為了不引起佐藤注意,我們都是分別回辦公室的。又因為要爬四層樓,通常都是村上小哥最先回去。田所先生人真好,他說:「要是出什麼事就不好了。」所以總是跟在我後面不遠的地方。
今天我們也按照這樣的順序離開咖啡廳,在午休結束之前回辦公室。我一手托著隆起的腹部,另一手抓著樓梯扶手,慢慢往上爬的時候,突然聽到刺耳的慘叫。
「哇呀呀呀啊!」
接著是砰咚一聲,彷彿什麼重物落地的聲響從上面那層樓傳來。
剛剛的聲音──是佐藤?
「怎麼啦?!」
雖然我很難快速爬上去,但還是盡量趕緊上去,看見佐藤蹲在樓梯平台上,正揉著自己的小腿。「媽的──痛死了……」
佐藤咬牙抖了一陣,然後漲紅了臉口沫橫飛地大吼。
「……是誰!誰把我推下來的!!」
「哎?」
「相馬!是妳嗎?!」
他簡直像是要撲上來一樣氣勢洶洶地逼問我,我不由得護住肚子往後退了一步。
「不,不是!我是從樓下上來的!怎麼可能推你呢!」
「什麼?!開玩笑,我根本沒看見妳上來!」
「不不不,是真的。我跟在相馬小姐後面爬上樓梯的,不可能搞錯!」
趕上來的田所先生擋在我和佐藤的中間,幫我解釋。
「真的嗎?!」
「當然啊,為什麼要說謊呢?我可以發誓。這麼說來……哎?佐藤主任,是被推下來的嗎?」
聽見田所先生訝異地詢問,佐藤吼得更大聲了。
「對啊!我正要下樓的時候,突然有人推我的背後!媽的到底是誰!!報警去!這可是犯罪啊?!混蛋!混蛋!混蛋!!」
同樣聽見騷動趕來的村上小哥也「咦……?」了一聲,驚訝不安地四下張望。我們面面相覷。
「啊,總之先去醫院看看……」
我囁囁嚅嚅地提議。佐藤的腳看起來非但位置完全正常,甚至連腫大的痕跡都沒有。但是他非常誇張地扭著身體。
「當然要去!!怎麼能這樣就算了。我要回家!啊啊,好痛……。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才丟了錢包,現在又這樣。偶然的話,也太倒楣了吧!!」
……偶然,倒楣啊。
這樓梯台階段差很大,而且很長;要是不幸摔斷了脖子,那可就糟糕了。可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毋寧說沒受什麼嚴重的傷,真是太好了……吧?
「那就這樣,喂村上,我要去醫院借我醫藥費。兩萬日圓。」
「哎……?!兩、兩萬嗎……?!」
「哎喲,又不是叫你給我,是借我啊。你的上司有困難喔?!平常一直受人照顧,這種時候應該自動自發地拿出幾萬的鈔票來,才是部下的作法吧!」
我看著佐藤口沫橫飛地逼迫村上小哥,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想起了一件事。
──預言。從樓梯上跌下去。
《移交書》裡的句子果然在腦中浮現。
這樣一來,「預言」就兩次都中了。更有甚者,「從樓梯上跌下去」,佐藤的話要是沒錯的話,是有人推了他。
我不由得想到田所先生和村上小哥。
要是這兩人其中一人推了他的話……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我立刻搖頭。
要把人在樓上的佐藤推下來,那必須比我先上樓才行。
至少上樓的時候,田所先生跟在我的後面,所以不可能是他。
既然如此,那就是先上樓的村上小哥了?不,雖然最近對佐藤最不滿的就是他,但也不至於吧。但是最近他輸入的內容確實很過火……不、不,還是不會吧……
腦子裡一開始有這些念頭就停不下來,結果就是我沒辦法正眼看著村上小哥了。不僅如此,不知怎地好像覺得他的視線一直望向這裡,讓人不由得心生懼意。
推他下去的,是你嗎?
是不是該看看情況,找機會好好問個清楚呢?
然而,問了又能如何呢?
這個部門,同事之間的感情都很好。上司跟工作都惡劣到極點,但至少同事相處愉快。要打破這種關係,讓人十分不安。要是村上小哥說:「對,就是我。」的話,那我今後要怎樣跟他相處才好呢……
我手心裡都是汗,指尖發冷。分明辦公室裡冷氣一點都不冷的。
我匆匆掃了四周一眼,結果還是打開了共用檔案夾,搜尋《移交書》。
檔案當然還在原處,並沒有改變。
不,說沒有改變是語病。檔案的更新時刻,是幾分鐘以前。
砰咚,我感覺心臟猛地跳動,偷偷地吞嚥了一下。
我下定決心,鼠標雙擊點開了檔案。
果不其然──跟我料想的一樣,又是紅色字體寫著「預言」。
「鋼筋會墜落」
「……!!」
我倒抽了一口氣,盯著那一行字。
──鋼筋會墜落。
無論看多少遍,內容都一樣。
佐藤就這樣早退了的樣子,豬圈裡沒有他的蹤影。
──那一天。
在下班之前,我一直都惴惴不安。
不可能真的那麼誇張吧!我一方面想一笑置之,但到現在已經兩次了……一面又覺得有些害怕。
更有甚者,反抗無效,村上小哥還是給了佐藤兩萬日圓。早上的一萬日圓據說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我因為處於懷孕期間,工作時間可以縮短,就把募捐贊助的錢交給村上小哥,然後在下班時間前一小時就迅速起身,盡量垂著視線朝門口走去。可能是我多心了吧,但我沒法擺脫他們倆的視線彷彿一直緊緊盯著我背影的感覺。
我瞥了紅色的鳥居一眼,從神社前面走過,急急趕向車站。佐藤說了要去公司附近的醫院檢查,所以若是要回家的話,就一定得來車站,無論如何我們都走同一條路。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有被人追趕的錯覺。
雖然現在還沒有到胎動的階段,但我肚子裡的孩子好像也在發熱,彷彿是在訴說不安。媽媽,妳還好嗎?我用手撫摸腹部,低下頭在心中回答這無聲的詢問。對不起啊。我沒事的。沒事的。
終於走到能看見車站台階的地方時,發現路邊聚集了好多人,我睜大了眼睛。剛好最近在建新大樓,工地就在附近。
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心中有不祥的預感,走近人群窺探了一下。聽到建設公司的員工們表情嚴肅地在討論事情的聲音。人群中還有穿著像是警察制服的人。
那個年輕的警察站在那裡忙碌地進行調查,問了像是現場監工的人許多問題。
「所以,這真的是意外嘍?」
「啊,是的。我都叫那些年輕人要小心了,應該是固定好的……在這之前都沒有出過這種事情……」
「但是現在確實發生了。真是的,幸好沒有人受傷,要是再差一點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以後一定要小心啊……」
對話的內容讓我想起了不吉利的事情。
哎,發生了什麼?意……意外?
我忍住突然從腳底竄起的寒意,焦躁不耐地偷偷像長頸鹿一樣,探頭窺看人群中心。
「啊──」
我不由得驚呼出聲,慌忙掩住嘴。周圍的人紛紛瞥向我這邊,但好像只是以為我被意外嚇到的樣子,很快就失去興趣轉開了視線。
但是我驚呼的理由當然不是這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因為從人行道到車道上──有一根巨大的鋼筋像是要嵌入柏油一樣,橫亙在前。
一看就知道是從上面的建築工地掉下來的。
「你們聽我說!昨天啊,從醫院出來要去車站的時候,建築工地的鋼筋掉下來了,驚險得簡直像是漫畫一樣。」
雖然從樓梯上跌下去,但果然似乎沒受什麼傷的樣子。
佐藤第二天若無其事地來到辦公室,忍不住跟大家夸夸而談自己昨天的經歷;我一面聽著他的聲音,一面忍耐著坐立不安的焦躁感。
沒想到,鋼筋……真的會掉下來。沒人受傷,真是太好了。要是砸到了人,後果不堪設想……。
終於到了笑不出來的地步了。
這讓我非常介意。那個「預言」,到底是誰輸入的呢?
既然不是我,那不是田所先生就是村上了,然而他們聽說佐藤跌下樓梯跟鋼筋掉下來的事情,也只是露出正常的驚訝,並沒有「自己寫的詛咒竟然真的成真了?!」的神情。
我雖然有想分別問他們倆:「你們看過了《移交書》嗎?那是不是你……」的衝動,但卻只能極力忍住。我顧慮著「不追究內容」的不成文規矩,不好出口相詢。
……說到頭來,這真的是「偶然」發生的意外嗎?
畢竟佐藤都說了,他是「被人推下」樓梯的。
比方說,……對,比方說。
趁著月黑風高,溜進建築工地裡,在一根鋼筋上動手腳,讓它能在過了一定的時間之後墜落。然後把佐藤從樓梯上推下去,讓他受點輕傷,從醫院到車站的途中,設計他剛好經過建築工地然後讓鋼筋落下。
不不不不,這種像推理小說一樣的情節,不可能真的辦得到吧?
要是真辦得到的話,那果然還是村上──
啊啊,等一下。
我在想什麼呢?真是的。不會有這種事的啊。
懷孕期間容易情緒不穩定,所以才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嗎?不不不不,真的,不會的啦……但是,這……
腦袋裡好像養著一隻靜不下來的倉鼠似地,白費力氣兜著圈子思考;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移交書》應該一如既往,靜靜地在原處等待誰來打開。但是我實在沒有想打開共有檔案的欲望。
因為要是打開的話──又有新出現的紅色文字可怎麼辦呢?
然後,又是那全是平假名的文字冷酷地寫著「失敗啦」之類的可怎麼辦呢?
我的指尖像是碰到冰塊一樣,我抱住自己,彷彿這樣就可以阻止從背上竄起的寒意。
不要想太多最好。跟我沒關係。完全沒關係。
但是,越想把這一切都當成偶然而拋到腦後,心裡就越放不下那個檔案。
我終究還是敗給了誘惑,打開了那個檔案。
我瞇著眼睛,心驚膽戰地看著更新時間。
──仍舊是跟昨天一樣的時間。
看起來,那個紅色字體的「預言」──我猜想多半是村上小哥的手筆──今天好像沒有新增。
我彷彿渾身脫力一般鬆了一口氣,頹然靠向椅背。
……即便如此,還是讓人毛骨悚然。我皺起眉頭,盯著《移交書》最新的那一行紅色文字。最近出現了「預言」之後,就沒有別人新增過咒罵的內容──這話說起來怪怪的,因為本來也就只有我們三個人。不知怎地就覺得很難下筆。
我略微移開視線,在預言之前的都是毫不出奇,一直都是主流的黑色文字。這麼說來,最初的「預言」出現之後,是我想輸入要把佐藤做成烤肉的抱怨,才打開檔案的。
我的太陽穴隱隱作痛,臉都皺起來了。
……這麼想來。
《移交書》這個檔案,實在太方便太方便了。
在公司每天承受著佐藤的職權騷擾和妊娠歧視,都用《移交書》當發洩的途徑。然而其實不止於此。
之前的部門給我的評價讓我不服。這次調職,以及周圍同事對我的態度讓我心境複雜。懷孕的壓力。然後,對丈夫日益增長的不滿。
就是這些微小卻無處發洩,在心中日積月累的惡意,全部都轉化為「一切都是佐藤的錯」而發洩出來,《移交書》實在是再適合不過了。
然後就是我們相處和睦的同事──不對,同事之間的同舟共濟感,確實因為咒罵發洩不滿的行為而增強了。毫不客氣地直說「那傢伙真是討人厭」、「真的不需要他」,或是「受不了,乾脆幹掉他吧」;共有這種痛快的惡意,我們才能其樂融融。
直接點燃炸藥的確實是佐藤。但是,是什麼讓導火線縮短的呢?真的只有佐藤嗎?
──回過神來,我已經把「預言」開頭的那串文字拖曳鼠標標注起來,然後按下刪除鍵。
咔喳。鍵盤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清晰。
那些「預言」當然立刻就消失了。檔案上跟以前一樣,只剩下黑色的文字內容。
我按下儲存按鈕,不由得呼出一口不知道自己一直屏住的氣息。
──對輸入的人不好意思了。
但是,這樣下去的話,感覺我們大家累積的微小惡意,好像總有一天真的會害死人。這當然是我毫無根據的妄想啦……
突然之間──
嘟嘟嘟,我放在上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我把頭傾向一邊。
拿出手機,打開螢幕,看見有新的訊息。見慣的夏威夷結婚旅行風景照片壁紙的正中央,浮現的通知文字欄,讓我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
「不要刪除啊」
──砰咚。
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大,我生生嚥下驚呼。
……哎?
這是,什麼?
等、等一下啊。
我難以置信地垂眼盯著掉在腳邊的手機。
……不,這是偶然。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發信人的姓名。可能只是哪個朋友因為別的事情傳來的訊息而已。
雖然這麼想著,但我無法抑制從背後冒出一直延伸到髮際的大片冷汗。總是拿在手中把玩的手機,現在我連用指尖碰到都覺得反感。
「哎喲!好結實的手機啊。聲音很響亮喔?沒摔壞吧?」
剛好在旁邊的田所先生彎腰替我撿起了手機。「啊,謝謝……」我沒辦法,只好用顫抖的手把手機接過來。
因為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手機螢幕現在是黑的。我忐忑地按下電源鍵,亮起的畫面上什麼都沒有。
看……看錯了,嗎?
我帶著訝異,不經意地──真的是不經意地,把視線轉回電腦螢幕。
「呀!」
這次我真的發出了驚叫。
螢幕上顯示的是──應該已經被我刪除的紅色文字。
一切都像是沒發生過似地,回到了原狀。「好好看清楚呀」,彷彿有人在我耳邊這麼低語。
這是怎麼回事?……我刪除了吧?還是我只是打算要刪除?我的確按下了儲存鍵,難道是錯覺嗎?
……不可能的。因為我縮小視窗,看了更新時刻,是一分鐘以前。我儲存檔案是在那之前。這個文書處理軟體並沒有自動保存的功能。但是,我並沒有關掉檔案就這樣一直開著的。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打開的檔案,是誰輸入了新的內容呢?
我的汗腺開始全力運作,冰冷的水滴像瀑布一樣滑下我的皮膚。我按住胸口衣服下猛烈跳動的心臟,嘗試平復像是被掐住氣管一樣慌亂的呼吸。但是,一點用都沒有。
「相馬小姐,身體不舒服嗎?……妳沒事吧?」
我的臉色應該壞到別人都看得出來的地步了。田所先生皺起粗眉,望著我的臉。
「不要勉強啊。這幾天應該也沒有什麼特別操勞的事情……不過,最近我們難得負責了一個大企劃,可能會有點緊張,但也差不多要收尾啦。」
「謝、謝謝……沒事的。」
我聽著他關切的聲音,撫著胸口微笑回答。有人關心讓人倍覺溫暖,終於能自然地微笑起來。
「那個,相馬小姐……」
我發現村上小哥也正看向這裡,好像有話要說。
「嗯?有、有什麼事嗎?」
我略微尷尬地對他微笑,村上小哥不知怎地卻好像受驚了似地往後退。
「哎……不好意思,中午休息的時候,我有話想說,田所先生也一起好嗎?」
他猶豫不決地偷偷跟我們小聲地說。我望向佐藤,很難得地他似乎並沒有發現我們正在說悄悄話。平常只要發現跟他自己有關的話題,耳朵都尖得要命,會立刻大吼:「你們在說什麼?!」
總而言之,村上小哥有話要跟我們說。
──搞不好,是要跟我們坦白那些「預言」是他幹的吧?
「……啊,好的。」
「嗯,我也可以。」
我一面平復心跳,一面跟田所先生一起輕輕地對村上小哥點頭。
瞥向牆上的時鐘,離中午休息時間還有兩小時。
接下來就是照常工作,等待午休時間到來而已──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喂,田所,你過來一下。相馬跟村上也過來。」
豬公的嚎叫就在此時響起。
於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漫長兩小時就開始了。
啊啊──實在太悽慘了。
就在午休的鈴聲馬上就要響起的時候。
我們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完全不想回想起這兩小時是怎麼過的。
首先,已經定案的某個企劃,豬公突然提出了反對意見。這個大型企劃的內容和其他部門的協調業務都已經決定了,對我們社內雜誌來說很難得,上級部門還下達了各種各樣的指令。
在這最冷門的部門,對今後的仕途並沒有任何的影響──然而佐藤卻毫無意義地振奮起來,把所有細節都已經決定了的大企劃,突然之間全部推翻。
只是為了他的自我滿足,毫無意義地全部重來。
「這什麼垃圾內容,上級怎麼可能滿意啊!重做重做。真是的,我不說話讓你們搞,就給我這樣偷懶;當然全部給我從頭來!!」
佐藤口沫橫飛地瞪著我們,滔滔不絕。最近連續發生的不幸意外讓他充滿鬱憤,藉此發洩出來,簡直無理到了極點。我們不僅沒有午休,連之前做的所有工作都化為了泡影。
「請等一下。這樣的話,進度完全趕不上啊!企劃內容本身還有跟其他部門的合作,都已經定案了的,我們這裡隨便說要更改實在不太好。」
田所先生突如其來的反駁,看來徹底刺激了這傢伙的虐待狂。
「這種事情,難道不是你們這些連工作都做不好的傢伙要負責嘛!!爬過去跟人家跪下哭著道歉,到他們原諒為止!」
在他大聲斥罵之後等待我們的──果然還是慣例的「謝罪之旅」。
而且這次完全不是我們的錯。他憑著自己獨斷的偏見,要我們為不存在的錯誤去道歉。
「非常對不起大家。全部都是我們的錯,給公司和各位同事添了麻煩……!」
更有甚者,企劃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大家本來就已經很忙了,還要離開辦公室跑到總公司去,到相關部門去拜訪,低頭大聲道歉。
而且我們三個人的謝罪之旅,佐藤還一面咋舌,一面遠遠地跟在後面,事不干己地監視著我們。但是,我們在他小聲指示「行了」之前,連頭都不能抬起來的。
不光是這樣,不知怎地──真的完全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謝罪之旅在出發之前,是不允許我們先跟要去造訪的部門約時間的。
因此我們當著突然得到突擊拜訪而困惑不已的各部門同事的面,在眾人「這是在幹嘛啊」的困惑視線下,不斷地反覆道歉。
「咦……?這是幹嘛?」
「那個,社內雜誌的。」
「啊~,又來啦。」
聽到我們四周竊竊私語的失笑聲,我臉紅了起來。不是,這我也明白的。要是立場顛倒的話,我也只能說同樣的話。
我腹部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體溫上升,髮際滲出了汗水。
最近稍微走動一下就感覺很辛苦。但是我這麼說的時候,「成天都要去產檢已經夠可惡的了,還要聽妳任性地抱怨?又不是生病,不要用妳身體怎樣了當藉口,給人家添了麻煩,就應該直接道歉不是嘛!」他斷然駁回;在豬公手下做事,真的太艱難了啊……
就這樣,幾乎整個上午都耗在謝罪之旅上,再度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我們三個人全都面色灰敗。
渾身無力的感覺不是蓋的。臉上的肌肉也完全沒了力氣,自己現在的表情想來跟能劇的面具差不多吧。
……搞什麼啊?喂。
不僅什麼工作都沒完成,半天的時間就這樣煙消雲散了。那件重要的企劃要從頭開始做的話,分明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的。更別提完全是因為欲加之罪,而不得不去道歉。
這件事,豬公沒有半絲半毫正確可言。
要是我們犯的錯,那還能夠忍耐著去各處道歉,但這個樣子,實在是……
豬公的蠻橫無理──我想我們三個,都已經疲累到極點了。
不管是誰,打開《移交書》幾乎都是下意識的動作。
對徒勞之舉無處發洩的憎恨,當然還有對豬公個人的怒火,以及這次正義確實站在我方的義憤全部加起來,成了亂七八糟混在一起的熾熱。完全無法控制的洶湧澎湃的情緒波濤,只想找個地方發洩。鬱悶地想打開那個檔案的時候,卻跳出「其他人正在使用無法開啟」的訊息視窗。
拜託,快點吧。快點,讓我編輯。
簡直像是要拉肚子時排隊等上廁所的心境一般,堆積在胸口的黑暗急需宣洩的出口,我用食指不耐地敲打著桌面。
終於能打開檔案的時候,上面已經添加了另外兩人的心聲。見慣的以●開頭的條文,只有形式冷靜,令人不禁失笑。
「你他媽的不配有人權!垃圾王八蛋豬公,出個意外把腦袋都撞得血花四濺不成人形!乾脆被宰了算了!被刺殺算了!回家路上被殺人魔亂刀刺死算了!片成肉片去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死吧屎吧」
毫無章法地亂打「死吧」,這應該是村上人柱的手筆。最後這一句激動得輸入錯誤也太常見了。
「真的累了啊。全部都無所謂了。真希望他明天開始就甭來公司吧……」
接著是田所軍曹輸入的冷靜但確切的期望。為了要維持人設,不知怎地連文字也帶了關西腔,有點怪異又不合時宜。不記名根本毫無意義。
兩人發洩的怒火讓我稍微覺得好過了一些。說得好,我半是同意,半是料想到剛才決定的緊急午餐會議,可能會偏離本來的主題,轉而討論這件事了。終於輪到我輸入,我也發洩了自己心中的思緒。
「真的,誰把他幹掉吧。今晚就行。希望是被刺死的。(笑)」
可能是昨晚我肚子不舒服一夜沒睡好的關係──隨著心裡所想寫下的字句,比以往都要激烈。
然而,就打了這麼一句話,就像是擺脫了重負一般輕鬆了起來。我按下保存鍵關掉檔案。用鼠標點掉檔案上紅色的×時,不由得呼出一口氣。
「喂,妳嘆什麼氣?啊?」
「?!沒、沒有。」
佐藤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嚇了一大跳。
「妳是想抱怨嗎?要是你們一開始就好好幹。我也不用說些自己不願意說的話好吧!你們這些垃圾。」
「啊,不是……我沒有……」
「那就不要嘆什麼氣,快點幹活。煩死了。」
幸好,他沒看到畫面。佐藤好像只是要上個廁所,罵完人之後還咂了嘴,然後邁著羅圈腿走出辦公室。
「……」
啊,好危險……
我斜眼確認他的背影完全消失,然後不知怎地又把檔案打開來看。剛才突然關掉的,是不是儲存好了呢?其實只不過寫了一句話而已無所謂的……我心裡這麼想著,但眼前卻出現了紅色的文字。
新增的一行,是用平假名寫的。
「放心吧。」
只有這樣。
──我打了個寒噤。
彷彿有無數隻冰冷的手撫過我的後背。
我倒抽一口氣,瞪著那一行字。
我關掉檔案,然後又打開。
不管看多少次都一樣。
「放心吧。」
簡單的三個字。
放心?放什麼心?用不著確認,因為在此之前,就是我們三個在衝動下發洩的對佐藤的憎恨。
不對,不是這麼不痛不癢的東西。
我們打心底希望有人馬上把佐藤宰了,胡亂書寫的文字──
──叮咚、叮噹。
就在此刻,中午休息的鈴聲像是要把空間撬開一樣響起,我吐出了不知自己一直屏住的氣息。
心臟狂跳不已,咚咚咚咚地震動著耳膜。分明我也沒運動的說。
然後突然有人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我不由得畏縮了一下。
「……去吃中飯吧。剛好豬公也不在。」
我轉過頭,看見臉色怪異的田所先生。可能是我心理作用吧,他後面站著的村上小哥,臉色也很蒼白。
走向平常去的那家咖啡廳途中,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村上小哥開口。
當然,要問他的問題早就決定了。
錢包、樓梯,還有……鋼筋。不是你做的吧?
剛才的那三個字也是。不會真的,要殺了他吧?
不是吧?一直都是開玩笑而已吧。沒錯吧?
但是我沒有勇氣開口。
剛才我還被對同樣不合理的憤怒驅使呢。在走向咖啡廳的途中,我們沒有人說話。
我們被帶到慣常的沙發座位,點了每日定食──今天是豬排飯──然後陷入沉重的沉默中。
怎麼辦才好呢?我四下張望,環視店內。然後下定決心問村上。盡量努力聽起來輕鬆自如。
「你要跟我們說什麼?」
「哎,那個……」
村上小哥好像難以啟齒般地低下頭。他一直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拳頭,最後終於像突擊前的士兵一樣,鼓起勇氣問了我們。
「那個,不是相馬小姐吧?」
「……咦?」
啪喳。
我覺得我自己應該跟這個擬聲詞一樣裂開了。我想問他的話,反而被他先問了我。
「啊,哎,那個。也,也不是田、田所先生吧……?對不起,問了奇怪的問題。」
他垂頭喪氣,好像突然沒了自信。我和田所先生瞠目結舌地望著他。
「不好意思……我確認一下,你是指那些紅色文字的內容吧?」
「對、對的!移、《移交書》!打破了不管寫什麼都不追究的規矩,真的很抱歉,可是……」
「那件事,今天我也想要問你的。那些預言,會不會是村上你幹的呢?……」
田所先生茫然地喃喃道。
「咦?!不,不是我啊!!我以為一定是,相馬小姐或者田所先生,你們兩個寫的。」
「咦??不、不是我!我以為一定是村上你呢!雖然違背了不成文的規矩──但我覺得實在有點過分了應該制止一下……」
「當然也不是我啊。……這麼說來,到底是誰寫的呢?」
「……這個……」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
「……不是我們三個人中任何人寫的,那……」
最後開口的是田所先生。
「最後一行,大家都看到了吧?」
「看……看到了。」
我點點頭。
簡而言之,就是我們下的詛咒:「誰來用刀把佐藤刺死吧」,然後那行紅色文字回答了我們:「放心吧。」
「我,不是我啊。」
這次終於是村上小哥開口。他臉色蒼白如紙,還發著抖。
「最近總是出現新的奇怪留言,我也遲疑要不要用那個檔案。但、但是……今天真的氣昏了頭……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寫下那些話。」
「我也是……覺得眼睛都紅了,實在忍不住。」
我的聲音哽在喉中。我很清楚這只不過是藉口。田所先生也臉色難看地點點頭。
「我也一樣。……希望這個人不存在就好了,所以才那樣寫的。不管用什麼方式,也不知道是什麼人……要是萬一,真的實行了的話。」
今晚,在回家路上的佐藤──
「警─警察。」
村上小哥探出身子,又咳又叫般舉起手說道:
「去報警吧!」
「……那樣也沒用吧。警察只會覺得是惡作劇。」
田所先生托著下巴,皺起眉頭。
我接著指出,這對我們來說已經是最低限度的自我保護了。
「要是惡作劇能解釋過去就好了……那個檔案,該怎麼解釋呢?」
聽到我的話,兩人都不知如何回答。
因為《移交書》不管怎麼看,都像是大家一起合謀的殺人計畫啊。
警察看見那份檔案,得知至今發生的事情經過的話,會怎麼解讀這一切資訊呢……
首先冷靜下來想一想,其實並沒有確定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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