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击文库][TSDM轻译组][杉井光]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简介

把心血来潮穿着女装的演奏视频传到网上后,我作为神秘女高中生网络乐手(然而是男的)一跃成名。

可这个秘密被音乐老师华园美沙绪发现,为了封口只得听凭她使唤……

“性格别扭的天才钢琴手,凛子”

“花道的公主鼓手,诗月”

“不上学的座敷童子主唱,朱音”

通过华园老师,我结识了三名少女,本该无色无味的高中生活也因此不断增添喧闹、烦恼与色彩。

常与恋爱、青春和乐队相伴的boy meets gir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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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杉井 光

  插画:春夏冬ゆう

  设计:铃木 亨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天使动漫论坛:https://www.tsdm39.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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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翻译过程中Kirisame.Marisa提供的诸多音乐知识与建议。

2025/07/05:修复无法正常显示插图的问题&勘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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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各章主要曲目及国内试听链接整理

3 乐园杂音

《God Bless The Child》 -- Keith Jarrett Trio(Keith Jarrett, Gary Peacock, Jack DeJohnette)

https://www.xiami.com/song/LXJY5f92d

https://music.163.com/#/song?id=1616898

5 天使与爬虫

《creep》 -- Radiohead

https://www.xiami.com/song/b01HXa2958

https://music.163.com/#/song?id=22605222

7 比钻石更加罪孽深重

《Same Side》 -- WANDS

https://www.kugou.com/song/5wmfh3c.html

《Back in the U.S.S.R.》 -- The Beatles

https://www.xiami.com/song/KkCE5e451

https://music.163.com/#/song?id=1312518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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冴岛凛子

“我没生气。”

“只不过觉得你去死就好了。”

百合坂诗月

“我不客气地来打扰你们两位宝贵的放学时间了!”

宫藤朱音

“我倒好奇大家还真愿意去学校呢。”

“你看,没人拜托我吧?又没有谁和我说,你给我去。而且是那种一大群人一起干什么的地方。”

村濑真琴

“……不是我做到的,每次都是靠谁帮忙——”

华园美沙绪

“是你做到的喔,我都看在眼里。”

于是她躺在暴风雨的天空下低喃

太阳哪怕落下必将再度浮上天边

这里一定便是传说中的乐园

《Paradise》Coldplay

1 骨色的魔法

钢琴的白键不是纯白,而是略微带黄。某位著名的钢琴家曾写过,那是骨头的颜色。

毕竟是手指直接叩击骨头,弹起来自己会痛,钢琴也会痛。

那位钢琴家接下来又写:不会痛的钢琴毫无价值,也就是说疼痛并不是坏事,但对我而言,唯独疼痛这个词戳在记忆里留了下来。

所以,第一次听到凛子的钢琴时,我最先想到的便是这句话。


话说回来,有件事一定要在最前头讲清楚,我会穿女装纯粹是为了给演奏视频赚点击量,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绝对不是。

咱可是业余的初中生,吉他也好键盘也好都没多大本事,光是在网上转转,比我厉害的一抓一大把。而且我演的都是原创曲,更何况没加歌词只有乐器,这么一来完全没有在视频网站上提高人气的要素。点击量达到四位数就万万岁,也就这个水平。

毕竟只是兴趣,而且也不是说点击量越高代表演奏越好……尽管这么安慰自己,我心里还是相当不甘。

估计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有一天姐姐突然和我说:

“穿上女装演不就能吸引人吗?你身材挺瘦的体毛也淡,只要处理掉碍事的汗毛,只拍脖子以下就看不出来吧。我把以前的校服借你。”

“怎么会,就算做得那么羞耻点击量也涨不了多少,我上传的都是电子乐或者酸浩室之类的,这种本来就很小众啦。”

“我才不懂那么多,反正那些人根本不在乎音乐怎么样,只要能看到女高中生的大腿就兴高采烈了。”

你把观众都当什么了?

话虽如此,我以前欠过姐姐各种人情在她坚持要求下穿女装录了一次视频。

看过完成品,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噢——不错嘛,怎么看都是女生。不愧是我选的搭配。”

在旁边欣赏的姐姐一脸心满意足。

的确怎么看都是女的。脸在屏幕外,没有歌词就听不见嗓音,体格上容易看出是男人的肩膀和腰分别用水手服的领子和吉他琴体挡得严严实实。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上传了视频,当天点击量突破五位数,第二天轻松达到了六位。我以前所有视频的点击量加起来才差不多一万,至今为止的努力有什么意义?而且视频下面留的评论说的全都是大腿或者锁骨之类,几乎没人提到曲子和演奏,我真心开始对这个国家音乐的未来绝望了。

看我这幅样子,姐姐说:

“为什么小真你一脸不痛快?我可是高兴得不行。他们不是赞不绝口嘛。基因基本和我一样,校服也是我的,实际上相当于我被人赞不绝口。”

“那老姐用你录视频不就行了?要是露脸他们不是更赞不绝口……”

“你说什么傻话呢?”

筋疲力尽的我自暴自弃地提议,却被姐姐一口否决。

不过,这事还没完。

成功的体验真是毒品。

姐姐的校服留在了我的房间,就算过了些日子,视频的点击量仍不住地增加,频道关注者也多了不止一百倍。

我备受期待。有很多人在等我的视频。

犹豫再三后,我终究再次穿上了水手服。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是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腿!带着既空虚又痛快的心情望着自己第二份女装视频的评论栏被这种内容填满,我心底感到一阵身不由己,事到如今已经没法回头了吧?观众有十万人。就算大多数馋的是身体,为听我音乐而来的奇特人种应该也比女装前多了不少。

上传第三份视频那段时间前后,开始有几条明显性骚扰的消息发到了账号上。我感到安全受到威胁,于是在个人档案上显眼地写上:我是男的。顺便还把频道名改成了“Musa男”。过度不顾形象(むさ苦しい→musakurushi)地宣称自己是男性的同时,还借用了希腊神话里音乐女神Musa[注]的名字,真佩服我自己。然而,这名字岂止没起到什么效果,甚至多了“男的就更棒了”这种消息和评论满天飞,真感觉这世界要完蛋了。

[译注:古希腊神话中主司文艺的九名女神的总称,古希腊语为Μοῦσα、Musa,英语中则为Muse。]

一下子多了这么多观众,我开始觉得以前上传的曲子好丢人。经验尚浅时的作品到处都很蹩脚,想到这种一看就是菜鸟的音乐要被十万人听到,我就坐立不安,最后把女装以前的十几首曲子全都删除了。

于是——虽说是理所当然——频道里的视频列表中只剩下校服&大腿的缩略图。

这从另一个意义上让我感觉丢人。

不喜欢的话不再女装就好了,但我没能收手,是因为害怕看到现实。就是说,如果不露大腿,单纯想听我音乐的人不到一千个。

算了,反正没公开真名,也不打算在视频网站以外的地方搞音乐活动,除了姐姐没人能知道我是Musa男这个秘密,不用想太多吧……我这么说服自己,继续录了一份又一份视频。

我太天真了,小看了世界的宽广与狭窄。


那是高中入学后没多久的事。艺术选修课我当然是选了音乐,在音乐室,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到了碰三角钢琴的机会。小学和初中音乐室都很小,里面只有立式钢琴。

我抑制不住想弹的冲动。下课后是午休,等同学们接连离开音乐室以后,我偷偷坐在了钢琴凳上。

再次审视起来,真是个大家伙。

我手上有的键盘乐器是KORG的KRONOS LS和YAMAHA的EOS B500,两种型号的尺寸都能背在肩上,弹的时候能看到键盘对面的墙。而三角钢琴则用散发黑色光泽的庞大身躯填满了视野,光是这样就因压迫感忐忑不安,感觉一不小心就要被吞下。

而且,琴键重得要命。钢琴家连这种琴键都能弹得流畅啊,真厉害。

我不经意地弹了一段。自己的原创曲子——

“……诶?村濑君,这是——”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跳了起来,差点被钢琴盖夹到手指。

回头看去,是教音乐的华园老师。

“啊,对、对不起,擅自碰钢琴。”

“那倒没事,我是说刚才的曲子,”

我心头一惊,想顺势退几步从音乐室逃走,却被华园老师捏住校服夹克的袖子拽住了。

“是Musao的洛可可风鞭挞金属的中部对吧?”

[译注:Musa男的发音→Musao]

真想钻到钢琴下面抱住头。

被人知道了——

等等,冷静一下。又不是我的身份暴露,只不过是知道Musa男而已,说明Musa男作为网络乐手就这么出名。所以哪怕偶然在这儿遇到观众也不奇怪,只要装作我也是观众之一就行了。

“哦,哦哦,老师也知道啊。我看过视频,曲子挺不错的。”

我尽全力装作若无其事,然而老师毫不犹豫地说:

“你不就是Musao吗?”

我这辈子完了。

“……啥?不是,那个,我只是在网上看过。”

我不死心地坚持。

“我也试过扒这段钢琴的谱子,结果没扒下来多少。但刚才你弹得那么完美,仔细看体格也和Musao一模一样,特别是这个锁骨的线条。”

“请别沿着上面摸啊!”

突然被她用手指伸进衬衫领子里,我慌忙朝后退去,结果后脑勺撞到了黑板。

“哎呀,Musao还真是男孩子呢,没想到是我的学生。”

华园老师仔仔细细地打量我的全身。

我没有耐力在这种情况下装傻到底,最后只好承认了。

“呃,那个,老师,这件事会为我保密吧……”

“那个视频要是在学校传开你就火了呀,文化节上有女装选美,你可是值得期待的新星。”

“求、求您了!”

“我也不是什么魔鬼,想保密是可以。”

“太感谢了!”

“但是有条件。”

很遗憾,华园老师就是魔鬼。

为了让老师保密,我不得不做的是负责上课时的所有钢琴伴奏。

一年级的音乐课上首先要学校歌,但这首歌的伴奏谱上音符多得骇人,五线谱上几乎一片漆黑。

“这什么谱子啊,好像刚会用音序器的初中生写出来的。”简直就是三年前的我。

“几年前这所学校说是要把校歌重新编曲,改成混声四部合唱,于是花低价找了从这儿毕业去音乐大学的人,结果那人就写了这份刁难人的钢琴谱。”

“还有过这种倒霉事……那人谁啊,真想找他抱怨两句。”

“是个叫华园美沙绪的女的。”

“原来是你啊!呃那个……”

“你好像有意见,说来听听?”

“非常抱歉,嗯,我决没有一句怨言。”

“哎,实际上就算是我这个作者本人都嫌麻烦不想弹,真没想到除了母校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工作嘛。就是这么回事,好好练吧。”

这老师真过分。后来也是,选的合唱曲全都是《河口》或者《我相信》[注]这类东西,伴奏难得要死,我真想哭。

[译注:《河口》,由丸山豊作词,團伊玖磨作曲的混声合唱組曲《筑后川》的第五乐章;《我相信》,谷川俊太郎作词,松下耕作曲的合唱曲。]

而且,我还必须习惯三角钢琴琴键的重量,光是在家练习就不够,于是开始每天放学光顾音乐室。

“才一周就能弹得不错了嘛,不愧是Musao。”

因为强加的工作被人夸奖,我一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还有,老师你能不能别用Musao叫我啊,好害怕别人在场的时候被你一不小心说出口暴露身份……”

“村濑真琴(Murase Makoto)的简称不是Musao吗?”

“只有第一个音一样吧!”

“那,村长(ムラオサ→Muraosa)。”

“这哪儿来的村长啊?不听人说话的村子吧!”

“下周课上我想用海顿的四季搞无伴奏合唱。”华园老师不听我的抱怨拿出乐谱。“你按四部合唱编一下曲。”

这么下去要求会不会越来越离谱?真怕高中毕业的时候她不当回事地让我完整写一部歌剧出来。想想就感觉脸色发白。


“我说村濑,你放学总待在音乐室吧?”

“是华老师手把手教你弹钢琴吧?真好。”

“是不是两个人贴在一起弹?”

同班的男生们羡慕得要死。

华园老师是新任第四年的年轻老师,无论名字,长相还是性格都不乏华丽,在全校人气特别高,比如现在这么快就俘获了这些刚入学新生们的心。可我被抓住的不是心而是小辫子,真想说“那你们替我去啊”。

“才不是让她教我呢。”我大体老实地说实话。“单纯是自主练习,那期间老师在隔壁的准备室做其他工作。”

其实基本上不是工作而是看漫画,这部分我还是糊弄过去了。

“和偶数班负责伴奏的一起练习吗?”

一个同学忽然说道。

“啊,那人超可爱啊,我也听说过。”

“几班的女生?”

“好像是4班。”

“选音乐真是走运,要是我没选美术就好了。”

他们聊得越来越起劲,可我不知道话题中出现的人物是谁。

“呃,就是说偶数班也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可怜孩子,被老师把伴奏的任务强压在头上?”

“对对对。”

“被强压是什么意思啊,不该更高兴点嘛。”

“华老师不会还把别的的东西压倒你身上吧。”

“说什么鬼话,羡慕的话你们替我去啊!”

内容开始偏到莫名其妙的方向了,不过把情报总结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高中每学年有八个班,艺术选修课可以选音乐,美术,书道三种。要是和普通课程一样每班单独授课,人数太少效率低,于是把四个班合在一起上课。也就是说单看艺术类课程的情况,一个学年分两班, 1·3·5·7班和2·4·6·8班,分别被称为奇数班和偶数班。

而和奇数班负责伴奏的我一样,偶数班也有一个被拉去做苦工的女生。

“我没见过。”我说道。“我是家里没钢琴才在学校练,那个人估计是在家练吧。”

“什么嘛,真没劲。”

“要是我也在偶数班就好了,听她弹伴奏合唱时也有劲头。”

“可惜是村濑啦。”

我又不是喜欢才做的。


意外的是,我很快就撞见了他们说的那个女生。

四月最后一周,这次是被华园老师拜托把《布兰诗歌》的管弦乐曲改编成钢琴版,放学后我带着完工的乐谱去了音乐室。

这份乐谱里被动过手脚,里面是对华园老师的一点报复。乐谱不是用来独奏,而是联弹。这可是《布兰诗歌》,那么厚重的管弦乐谱怎么可能靠两只手再现出来,四只手才总算够用呢,所以老师你可得帮忙啊?我打算这么说,把难得要命的低音部分交给她。无论如何都想让那个女人慌一次。

然而音乐室空无一人。

我把带来的乐谱在谱架上摊开等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棒球社和手球社慢跑时的吆喝声,学校对面的工厂里铃声回响,告知烤好的面包出炉,听起来蛮有牧歌情调。晴空万里无云,真是悠闲的午后。

而华园老师完全没有露面的意思,于是我走到音乐室左手边里面,敲了敲通向准备室的门。没有反应。我轻轻开门,里面没人。

那个女的怎么回事,和我说好放学后立刻拿过来,自己人却不在。

没办法,就让我等等吧。

我溜进了准备室。里面是普通教室一半大小的空间,老气的办公桌和一台不大的电钢琴紧贴在一起摆在房间正中央,周围是一圈置物架。不知为什么还有自来水管,冰箱和电热水壶也一一俱全,甚至有横山光辉的三国志和水浒传全套漫画,这地方用来打发时间再适合不过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三国志第26卷。

都是因为赤壁之战的发展太吸引人,我没注意到有人进了隔壁的音乐室,听到钢琴声才回过神来。

跨越上下几个八度的厚重和弦传进耳朵,声势几乎要撞破房门,手上的漫画差点被我摔到地上。

没听错,是我改编的《布兰诗歌》。

是谁弹的呢?老师?第一次看到谱子就能弹得这么完美吗。见鬼,应该编得更难一点的。

等等,那可是联弹用的,除了老师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轻轻站起身,推开门朝音乐室打探。

钢琴前是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影,只有一个人。她纤细的两臂在键盘上摇摆。我倒吸了一口气。

她一个人在弹。

冷静下来仔细听,就发现她从我编的谱子中略去了一些音符,但演奏却厚重又剧烈地沸腾,我在家里用音序器写好音轨后播放时的完整版远远无法与之相比。

带着无法置信的念头,我一时间对她的钢琴声听得入迷。几千人对命运女神敬畏供奉的赞歌在脑中回响,简直要真的唱出声音。

然而演奏戛然而止。

她停下手朝身后转头,和我四目相对。

那一刻,周围的声音仿佛突然消失了。真是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透明得深不见底,仿佛充盈着破碎流冰下若隐若现的冬日大海。

“……你一直在那儿一声不吭地听着?”

她皱着眉头问道。

“啊……嗯,嗯……是吧。明明是为联弹写的谱子却完全听不出来,我吃了一惊,禁不住听下来了。”

“这种性格恶劣的谱子,是你写的?”

她睁大了眼睛,然后稍稍降低音量继续说:

“华园老师说的7班的白颊鼯鼠(ムササビ→Musasabi)君,就是你?”

“白……”那女的真不把别人名字当回事。“我叫村濑。呃,没错,是奇数班的,经常被她拉去伴奏还有编曲。……你是偶数班的?”

听我发问,她不起劲地点头。

“意思是下次要弹的就是这个?”她指着谱子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满是恶意的谱子。哪怕埃里克·萨蒂[注]活到一百二十岁,写的谱子都能比这可爱。”

[译注:埃里克·阿尔弗雷德·莱斯利·薩蒂,法国作曲家,作曲风格古怪,如《穹顶(Ogives)》的乐谱中没有使用小节线;与相恋五个月的女画家苏珊·瓦拉东分手后所作的《屈辱(Vexations)》一曲则由一个很小的片段重复连续组成。萨蒂还写道:“为了连续弹奏这个片段840次,演奏者需要事先做好准备;一定要保持最大限度的安静,并且绝对不能移动。”后来的演奏者,如约翰·凯奇和托马·布洛什都严格按照此标准弹奏了840次,耗时超过20个小时。]

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满是恶意的乐评。

“特别是最低音部的跳进和震音,感觉是以刁难人为目的为了难而难,简直烂透了。音符之间都透着编曲者下流的念头。”

“太过分了,不是可以换种说法吗?虽然全都是事实。”

“是事实啊?还真是烂透了……”

“啊——不是,呃,”

就在这时,音乐室的门开了。本以为赶在气氛尴尬的时候真是帮了大忙,可进来的是华园老师,事态完全没有好转。

“呦,你们俩都来了,相处愉快吗?”

眼前的气氛像是相处愉快吗?你脑子里塞的是UNICEF的募捐箱吧?

“噢,布兰诗歌的谱子写好了?让小凛子弹了?怎么样?”

“编曲者本人在眼前我就不直说了。”她指着我打了个铺垫。“我觉得这东西给牛听了挤出来的都不是牛奶而是汽油。”

“你还不如直说了!”虽然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但至少知道是在损我,还有刚刚你就在我眼前说谱子烂透了吧?

“能让凛子说到这地步还真了不起。”

“你怎么说得像是夸我一样,算了吧不用圆场,我自己也知道这编曲烂得简直是垃圾。”

“我没说到这个地步。我要是认真起来,能把你逼到坦白至今犯过的所有色狼还有偷拍的罪行。”

“我才没犯过罪呢!凭什么把我当犯人啊?”

“写的谱子这么下流,感觉犯点罪很正常。”

“下流这个词的意思都被你换了吧!”

“那我回去了,我可不想和下流的人共处一室,事情也办完了。”

她说着朝音乐室的门走去。

“等一下凛子,把谱子拿去。”华园老师指着放在钢琴谱架上那份我改编的《布兰诗歌》。“我这就复印。”

“用不着。”她冷淡地说道。“已经记住了。”

“……你说,记住了……”

虽然整首曲子不到五分钟,可你不是刚刚才拿到谱子视奏吗?再怎么说也太勉强了吧。

大概是注意到我怀疑的眼神,她满脸不痛快地转身回来,把谱架上的谱子划到地上,双手开始粗暴地敲打琴键。

她不是吹牛,真的完完整整背下了谱子,而且(估计是因为不想浪费时间)用差不多三倍的速度弹了一遍。

演奏结束,她咣啷一声踢开椅子起身,从哑口无言的我面前走过离开音乐室。

看到她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我终于能喘了口气。

“记性这么好真是省事啊,不愧是小凛子。”

华园老师悠闲地说着,捡起散了一地的谱子。

“……她是什么人……”

我开口问道,声音中的疲惫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在古典界倒是有点名声,冴岛凛子。Musao不关注那边所以不知道的吧。”

“呃……是专业的钢琴家吗?确实弹得很好。”

“不是,虽说以前被人说过早晚能成钢琴家。哎,就是过去是神童那种人,从小学起包揽各种比赛冠军。”

“嗬……”

我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神童吗……那个水平确实能理解。

“但那种人怎么会到我们这种普通高中来啊?去音乐大学附属的高中不好吗。”

“哎,过去发生了不少事,还真不少。”老师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我就是在靠这个抓到了弱点,让她帮忙伴奏了。”

“说真的你这人真是太差劲了!”

“不过很可惜对吧,技术又没退步,看了这种尽是虚张声势的谱子还能一脸不在乎地视奏——”老师看了眼谱子立刻发现了。“嗯?这不是联弹用的嘛。”

“啊,嗯,那个——”

和凛子的对话让我彻底没了脾气,当初想给老师找麻烦那个目的已经相当无所谓了。

“要再现卡尔·奥尔夫那种激烈又质朴的管弦乐风格,靠独奏感觉不太够……”

我凭感觉罗列着像模像样的词找借口。

“嗬。意思是要把难的部分给我弹?”

“嗯、嗯,是啊……毕竟老师比我弹得好……”

糟糕,被看穿了。

“那就弹弹看吧。”华园老师说着让我坐在钢琴凳上,而她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我背后。

“那个,老师的凳子呢?”

“我就站着弹,你看,”她说着指指乐谱。“难弹的部分给我对吧?”

“是的,所以麻烦你弹低音部那边。”

“最难的是低音部的左手,其次是高音部的右手吧?要让我弹这两部分不就只能这样了。”

嗯?呃,等等?

老师贴在我背后,朝键盘的左端(最低音部)和右端(最高音部)张开双手。意思是让我负责中音域——低音部分的右手和高音部分的左手?要按这种奇怪的方式分的确只能这样,可正常来说只要并排座按普通的方式分配不就——

“来1、2、3。”

老师倒数三个数弹了起来,我也慌忙跟上。

可这还哪顾得上弹琴。肩上是老师搭着的下巴,吐息划过耳后,音域略微收窄时胳膊又缠上我的脖子,还有什么柔软的触感时不时顶在肩胛骨上,我已经顾不上弹下音符。

门开了。

我吓了一跳停住手,而老师还在继续,结果中音域完全消失,只剩傻乎乎的演奏进行下去。走进房间的凛子看到我们微微皱眉,但一言不发地靠近钢琴,拿回忘在那儿的手机后掉头朝门口走去。

就快走出门时,她转头用冰冷轻蔑的眼神朝我看来。

“你按联弹编曲就是为了干这种下流事?真是烂透了。”

“……不,不是,你听我——”

她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时间,摔门而去。

“喂,Musao,别站起来啊,好难弹。”

“为什么这种情况下你还能继续啊!”

“无论发生了多么悲伤的事,都不能让音乐停下。No music,no life。”

“我已经在社会意义上no life了!现在是说得像念诗一样的时候吗,这不是彻底被误会了!”

“哪有什么误会?Musao是个下流变态不是事实吗。”

“哪儿变态了!”

“女装。”

“啊……不对那是——”

的确是事实,我没法理直气壮地否定,但是。

“穿女装是事实,但那不是我想穿而是想让人看才穿,啊,不对,想让人看的是视频。”

“所以就是想让人看女装视频才穿女装的吧。”

“不、不对……也不是不对,但我不是那个动机,纯粹是——”

“纯粹是为了自我表现欲才穿女装对吧?”

“说法好过分!”

在这个方向继续说下去也只会被作弄,我放弃了。

“况且在学校别说这件事啊,我不是因为你保证不说出去才在课上帮忙的吗。都说多少次别叫我Musao了。”

“诶——”

老师不满地撅起嘴。

“Musao叫得顺口啊,那换成其他活用形?”

“什么活不活用的?”

“小虫子(虫けら→mushikera)”

“原来是五段活用啊,而且大大方方说我坏话。”

“板着个脸(むすっと→musutto)。”

“那当然了!你以为是因为谁啊!”

“没节操(無節操→musessou)。”

“等下,怎么就没节操了?我这十五年可是谦虚谨慎地活过来的!”

“穆索尔斯基(ムソルグスキー→musorugusuki)。”

“谁是荒山之夜啊!我们全家代代头发茂盛!”

[译注:原文为“禿山の一夜”,俄国作曲家穆索尔斯基的代表作之一。]

“咦,我说穆索尔斯基可没有损人的意思,村濑君你有点过分呀。”

“诶,啊……是吗,真是不好意思,我向穆索尔斯基道歉。”

“我说穆索尔斯基是指‘一辈子没女人缘还嗜酒成瘾’那方面。”

“这损得也太直白了吧!你才要跟穆索尔斯基道歉呢!”

“怎么样?和我一比,凛子说的那些话根本算不上损人对吧,所以跟她好好相处啊。”

“怎么和她扯到一块儿的?”

要是和华园老师比,就没几个不正经的人了。

“而且你说好好相处,我和她又没什么交集,班级不一样,音乐课都是分开的。”

“不是有我这个共同点吗?”老师指着自己胸口说。“同样被抓住弱点使唤的人,不是应该能产生共鸣?”

“使唤人的罪魁祸首还真好意思说……”

这一脸“我是为了你们着想才说的”的表情真让人火大,能不能麻烦你自重?

话虽如此,就我自己而言也想再和凛子产生一次交集。

我朝谱架上随意摊开的谱子看去。

对那么厉害的钢琴手,真不想拿这种浮夸的谱子塞过去了事,也不想让她觉得村濑真琴只会编出这种垃圾谱子。


我熬夜把伴奏谱重写改成独奏,第二天等到放学立刻去了音乐室。之前已经拜托华园老师,让她告诉凛子下课后过来。

不过,看样子老师没说是我叫她来的,走进音乐室的凛子看到是我在等,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叹了口气。

“是你找我啊?今天是什么事?如果光是老师不满足,想让我也和你下流地贴在一起联弹那容我拒绝。你从出生到现在一直过着和女性彻底无缘的悲惨生活,又不能再让你增加性犯罪的罪行,有需要我可以把尼莫的布偶借你。”

真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吐槽。

“……为什么是尼莫?”

“要问的是这个?意思是其他的都承认了?”

“承认个鬼啊!我是想从似乎没什么问题的地方开始问!”

“尼莫不是小丑鱼吗,小丑鱼好像能从雄性变成雌性,对你这种穿女装安慰自己的人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问题大了!呃,等等,你怎么知道的?”

后背淌下一道冷汗。难道是华园老师?那女的刚和我说好保密就全说出去了?

可凛子耸耸肩说:

“有段时间Musa男在钢琴比赛的圈子还挺有名的。明明怎么看都是个高中生,却净参考布列兹或者利盖蒂这种趣味狂热的作曲家,发表些变态一样的原创曲子,他们就说那人肯定是钢琴赛的常客。可是钢琴弹得又特别烂,他们就说肯定是不想暴露身份故意不好好弹。”

“……给我这么受之有愧的评价还真是谢谢他们……”

其实单纯就是弹得烂。

“到头来周围那些人还是没弄清楚Musa男是谁,可昨天看了那份谱子我确定了。改编的风格和Musa男一模一样,重新看了视频里的体格也敢肯定就是你。”

真是够了,音乐业界怎么这么狭窄啊……

“性癖和音乐口味都这么变态,你活着不累吗?还是说这就是所谓的负负为正?”

“别说什么负不负的!我是喜欢才做的!啊不对,我说的喜欢不是指女装而是音乐那部分拜托你别一脸这个表情。”

“那今天叫我过来也是想把你的变态趣味强加在我身上?不会是想让我也穿女装吧。”

“你本来就是女的吧!哎真受不了,要说的完全跑题了。”

见我递出乐谱,凛子诧异地接过。

“昨天的布兰诗歌?特意改成独奏了?用不着这么麻烦啊,我随便改改就能弹了。”

“我就是不想让你随便改才重新写的谱子。”

我打断她的话说到。凛子眨眨眼睛,然后再次低头朝谱子看去,看来是在浏览音符。

不久后,她在钢琴凳上坐下,把我的谱子摆在谱架上。

琴键的骨色之上,白得令人生寒的纤细指尖开始交错。

为什么和我弹出的钢琴声有这么大差别呢?在她敲下琴键前我就明白,特别的空气已经紧绷。如果对音乐而言,休止符和音符的地位同等重要,那么乐曲开始前带电的寂静也一定属于音乐的一部分。

凛子的手指触摸到琴键。

她弹出的“很强(fortissimo)”何等安静,这正是《布兰诗歌》的第一个音所必要的、充满矛盾的能量。接下来是管弦乐与合唱不协调的互相蹂躏。音与音的互相撞击产生狂热,化为泡沫溢出,炸裂,炙烤大气。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钢琴这种乐器竟能如此充满表现力。想象的奔流不满足于眼前泛着黑光的庞大身躯,昂扬得几乎要将其撑破后一泄而出。为了搭起这台乐器,真不知道有几百、几千还是几万人的骨头被聚在了一起。成为活祭品的死者们凄楚的歌声呼啸而来。

到第二曲结束之前,我完全被凛子的钢琴声吸引听得入神,几乎气都没有喘。“咣当”一声钝响回荡,仿佛碾碎最后和声的余音。我还以为那是绞刑架的地板打开时的声音,意识回到现实便发现,是凛子合起了钢琴键盘的盖子。

[译注:《布兰诗歌》原为文学作品,创作时间由于11世纪至13世纪不等,集合不同年代的神职人员的内容,再经过不同人所抄录后所聚集而成的作品。诗集包含了超过240首由11和12世纪的诗歌和戏剧所组成,部分配有旋律,大部分为情歌、祝酒歌以及宗教歌剧。大部分以中世纪拉丁语写成,亦有中古高地德语及古法语的篇章。卡尔·奥尔夫在1935年发现了《布兰诗歌》,并在1935-1936年期间,对其中的24首进行了谱曲。由此诞生了一部全新的作品。其中第二曲为《哀悼命运之伤(Fortune plango vulnera)》。]

她把谱子拢到一起按一边墩齐,看着我说:

“……那,这个我能收下吗?”

我数次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努力让意识适应还感觉不协调的现实。钢琴的余韵仍像刨削金属般在四周飘荡,刺激着皮肤。

“……啊,嗯嗯,拿去没问题。”

只说出这种反应迟钝的回答太尴尬了,得再说点什么才行,于是我把想到的疑问原样说出口。

“我是觉得谱子写得比昨天还简单……没记住吗?”

“你说什么呢?”凛子皱起眉头,似是非难。“既然是认真写的曲子,就不能简单背一遍了事吧?”

直到她离开音乐室,关上门以后,我才理解她话里的意思,所以一句话也没能回答。这次她认可了我的编曲,说我的谱子值得拿回去再读一次。

我松了口气坐在钢琴凳上。

总觉得上面还留着她的体温,此外还有钢琴的余韵。

我打开盖子,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但,听过她的演奏后提不起心情弹任何东西。

那么出色的钢琴手认可了我的编曲,现在就只为这件事老老实实地高兴一下吧。反正早晚我也要在课上弹这首曲子的伴奏,而且肯定会被华园老师拿去和凛子比较,然后贬得一文不值,但现在就不去考虑了。

然后,我忽然想到。

冴岛凛子,毫无疑问是一流的,就连我这点水平都能明白。她的演奏不只是技术高超,还能感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她的音乐不该浪费在东京一隅,这种不起眼的普通高中的音乐室里。

到底发生过什么呢?

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种地方?

2 十一月晴朗的早上

网络这东西便利得令人害怕,我搜索“冴岛凛子 钢琴”,立刻找到了她参赛的视频,好像是其他参赛者的父母擅自上传的。华园老师说她是那个圈子的名人,的确没骗人,我找到几十份凛子的视频,每份点击量都超过了一万。

话虽如此,视频下面的评论有三分之一都在说凛子的长相,毫不遮掩地表达性方面欲望的也不在少数,真是感同身受。这些网民实在无药可救。

我戴上耳机闭上眼,精神集中在演奏上。

比赛曲目是肖邦的练习曲《竖琴(Aeolian Harp)》。双手流丽的琶音持续摇曳,旋律在期间讷讷吐露,令人叹息不已。我这种水平写出的合唱曲伴奏在她手里都能产生那样的热量,更别提为比赛演奏的肖邦,其中倾注的能量简直是另一个层次。

我不断点下相关视频的链接,不停听着凛子的演奏。

时间过得相当充实。在我打算休息一下摘下耳机时,才发现头发汗津津地湿透了,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腰却用不上力气。

光是听着就会消耗体力。

而且,期间意识不到体力和精力被吸收,因为演奏太吸引人了,这钢琴声简直是毒品。

为什么她没有继续在音乐的道路上前进?我的疑问愈发强烈。

还是说只是我太小看乐坛,如果以钢琴家为目标,哪怕这种程度的演奏还是不够呢?


两天后的放学后,我又有机会在音乐室碰到凛子,于是直接问她:

“为什么要来我们高中?去有音乐科的学校不是挺好,你没想过要做专业的钢琴家吗?”

凛子板起脸嘟囔道:

“我就是不喜欢被人这么刨根问底才不想在课上伴奏的,真该故意弹得更差一点,就没那么显眼了。”

故意弹得差……?

“不对,这做不到吧?”

我不假思索地反驳。

“……什么做不到?”凛子奇怪地眨眨眼睛。

“没办法故意弹不好吧。我也是对乐器多少懂一点皮毛才知道——虽然按我的水平说这话可能有点不自量力,呃,就是说……”

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支吾着考虑了一会儿。

“一旦达到某种水平,就再没法做不好了。应该说是身体记住了吧,或者说就算想故意放水身体也会拒绝……”

话说到一半,我开始感到难为情极了,担心是不是说得不着边际,嘴上越来越含糊,小心翼翼地打探凛子的态度。

她脸上显得不可思议。

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打个比方,就好像弄丢一张珍贵的照片,已经放弃寻找,却在每天踏过的厕所脚垫下发现时那种表情。

凛子叹了口气,在钢琴凳上坐下。

“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性犯罪者,这下要改变评价了。”

“那真是谢谢你……那么,能改变多少呢?”

一开始太过负面了,能不能稍微有所改观呢……

“不一般的性犯罪者。”

“根本没变啊!而且更过分了!”

“能像村濑君这样懂音乐的性犯罪者可找不到几个,真希望你能更高兴点。”

“我也希望你能多理解一下我说的意思……”

“贝多芬被称为‘乐圣’,那叫你‘乐性犯罪者[注]’怎么样?挺尊贵的吧?”

[译注:日语中“圣”与“性”发音相同。]

“你就不能用贝多芬的其他方面打比方吗!”

“比如一辈子都没能结婚?”

“有完没完啊赶紧从这上面离开吧!”

闻此凛子从凳子上起身,走到了三米开外的地方。

“不是让你人离开是换个话题!快回来啊要是有人路过肯定以为是我怪叫着扑过去把你吓跑了!”

“基本上没错吧?村濑君怪叫,我跑了,事实如此。”

确实是这样。既然不想被误解那我该先冷静一下。况且刚才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村濑君,我觉得,”

凛子回到凳子上,低声说:

“你是因为很少在现场听三角钢琴的演奏,才因为第一次的体验吃了一惊。我弹的钢琴没什么了不起的。”

“……诶?”

“不明白我的意思吗?那我用性方面的说法重新解释,是处男因为初体验吃了一惊,就这样而已。”

“反倒让人听不懂了!”

“哦,处男没体验过,连会不会吃惊都不知道。”

“等等我没说是这个意思啊!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扯?况且你最开始说的我就很明白了!我确实没有去音乐会听过古典乐,但——”

我暂时停下,斟酌该怎么表达,却怎么也找不到圆滑的说法。正如她所说,那是我第一次的体验。

“果然还是觉得你弹的钢琴很了不起。如果是你,让我花钱我也愿意。”

见凛子一时间一言不发地死死盯着我,我慌忙补了一句:

“啊,那个,愿意花钱是指你和专业的钢琴家比也不逊色,绝对不是性风俗店那方面意思。”

“我当然知道。”凛子明显带着厌恶说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解释,看来对自己是性犯罪者有自觉。”

“唔……”

刚才的确是我太草率了,要是反驳,百分之二百会被更辛辣地呛回来,这里还是忍住别做声,老实接受她的谴责吧。

“我可在说正经事,麻烦别把你的性骚扰发言插进来。”

“全世界我最不想被你说这话!”

忍不下去了!

“总之我不是那块料。”

凛子说着从钢琴凳上起身。

“我的水平还达不到以专业钢琴家为目标,比我弹得更精的人随处都有。”

她离开音乐室以后,我仍一动不动盯着钢琴庞大身躯的侧面,沉浸在思考中。沉积着黑色的镜面扭曲了我映在上面的脸。

是我想错了?因为无知对她评价过高?

朝着弯曲的黑色镜面,我向自己问道。

不对。那张被挤扁的脸回答。

我的确对古典钢琴曲了解不深,但我无法对自己的耳朵,还有内心的震颤说谎。要是她的钢琴声不特别,那在我头盖骨里塞的就不是大脑,而是蛋黄酱之类的东西。

真想再多听听。


身为视频制作者有了一定程度的名声后,在同一个圈子内的交际就会扩大。

我手上有Musa男的SNS账号,频道的关注者中有几个通过视频网站认识的同行。现实生活中我与他们及她们之间几乎没有接触,也不知道那些人的长相,但唯独对对方的音乐履历以及音乐方面的兴趣一清二楚。

其中有个人名叫“GURE子”,是个音乐大学的在读学生,上传的曲子古典味很浓,估计对那个世界也很了解,于是我给她的SNS账号发去私信打听。

“你知道冴岛凛子吗?听说直到不久前还在各种初中生的钢琴大赛上成绩相当不错呢。”

我很快收到了回复。

“知道啊,那个砸场子的挺出名的,还到特别远的地方大赛去远征,哪场比赛都拿第一,被不少人讨厌。”

这也会让人讨厌吗?说是砸场子又不是说她动用暴力,只不过到处参赛到处获胜,是靠正当实力获得的结果吧。这不单纯是遭人嫉妒吗,所以她才厌烦了古典乐的世界,放弃钢琴家的梦想?

“冴岛凛子怎么了?”GURE子问道。

一瞬间,我考虑要不要全说出来——我和她在同一所高中。如果是面对面交谈,说不定真的会说出口,正因为是文字交流才有机会犹豫。能确定个人身份的信息可要小心不能在网上乱说。

“之前凑巧看到了她比赛的视频,感觉不错,就想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如此回复。虽然不是骗人,但也不完全是真话,真有点过意不去。

“一下子就没消息了呢,说不定不弹钢琴了。”

GURE子的消息发了过来。

“我记得她有几次没拿第一,不知道是不是低谷期啊。有可能是因为这个不弹了。毕竟是个麻烦的世界嘛,有时候会想全都抛开不管了,我也有过。”

麻烦的世界。

嗯,估计确实麻烦吧。几十个几乎为钢琴付出了一切的人聚在一起,被人用莫名其妙的标准分出优劣排序。如果每根手指上都缠满父母还有老师的期待,恐怕光是弹一小段就要筋疲力尽。

真是太感谢了。我这么回复GURE子后把手机扣下,一咕噜仰在床上。

在那个麻烦的世界一路赢下来的凛子。

不断累加的第“1”位仿佛细瘦的树干无限向空中延伸,却在某一刻“啪”地折断,随即腐朽——这就是过去发生的事吗。

老实说,好可惜。

既然不要,就把那份才能给我啊,然后我就算不靠女装也能多赚5000左右的点击量了。

我点开收藏夹,再次在视频网站上播放冴岛凛子的参赛视频。上传视频的人没有特别写什么其他介绍,我也不知道这次演奏是得了冠军,还是GURE子说的与冠军失之交臂的某一次。但这是初中生的演奏,我无法相信还能有两个三个比她弹得更厉害的同龄人。还是说单纯因为她四处横扫日本各地的比赛,撞上不逊于她的选手的可能性也随之增加呢?

但。

给音乐按优劣排序,本来就蠢极了。不少人这么说过,我也打心底同意。这世上只存在两种音乐。一种让人还想再听一次,另一种则让人没有再听的欲望。

然后我爬起身,坐在电脑前打开浏览器,跟着相关视频的链接再次翻找凛子弹的钢琴。

那天夜里在我新找到的视频中,最喜欢的是舒伯特的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

在这之前,我从未认真面对过舒伯特,完全不懂小时候听过一点的未完成交响曲[注]哪里好,对音乐课上出现的《野玫瑰》或者《魔王》也始终不感兴趣。

[译注:《b小调第8号交响曲》,作品D759,是奥地利作曲家弗朗茨·舒伯特的一首交响曲作品。由于本曲在作曲家去世时,最终没有完成,因此被后人称为《未完成交响曲》。纵然往后有一些交响曲是因为作曲家去世而无法完成,但《未完成交响曲》通常都泛指为本曲。]

所以,凛子弹的二十一号的第一乐章让我感到冲击。

那仿佛脸上时常带着微笑的柔和青年,却有一颗跳动时断时续的病弱心脏,有时还因沉重的疼痛而息声熬过。真是令人苦闷的曲子,怎么看都不适合用来参加比赛。其中完全没有简单好懂的炫技部分,而且估计实打实的难弹。不止如此,耗时也很长,光是第一乐章就有二十分钟左右,她还真能想出选这首曲子啊。

在相关视频里,有一份应该是同一场比赛出场的另一个女孩子,弹的是莫扎特的第八号,这份视频的介绍里写着“得了冠军”。

也就是说凛子弹的舒伯特输了。

我对比着反复听了几次,还是不明白输在哪里。凛子弹得要好一百倍。因为选曲不像初中生?因为演奏太过热情让人听得累?这些反而是加分项才对吧。

对了,我想着从包里拿出乐谱。

华园老师强塞给我的下一首合唱曲,好像就是舒伯特。

《又圣母经(Salve Regina)》。

这是赞颂圣母玛利亚的四部合唱。和往常一样,老师让我做一份钢琴伴奏。这曲子,和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一样是降B大调嘛。如果是这个,就能把第一乐章,切实的中板(molto·moderato)稳静的主题原样拼在伴奏里。

我用音序器写好后听了一下。单单是这个阶段就已经美得令人震颤,简直要错以为自己是天才了,不过真正的天才是作曲者。不只是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又圣母经》也毫无疑问是名曲。舒伯特老师,至今太对不起您了,以后您的曲子我都坐正姿势听。

熬夜完成编曲,打印出伴奏谱后,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去了学校。


至于凛子看了那份伴奏谱的反应,可实在是吓人。她突然伸手敲下了钢琴琴键。不和谐的声音显得莫名滑稽,在只有我们两人的音乐室里回响,仿佛要将全世界所有的马克杯一口气全部砸碎。

“……Dm11 on A。”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我没和你玩听音猜和弦。”凛子态度冷淡。

“……呃,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看我像在生气?”

“嗯,是吧。”

她脸上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其中带着一点微热。说话恶言恶语这点也和以往一样。就算不生气也是这副态度吧。

但——果然在我看来这时她在生气。

“我没生气,”凛子撅起了嘴。“只不过觉得你去死就好了。”

“这不就是生气了吗……”

“我觉得你要是能活到舒伯特四倍的岁数待在敬老院也没人去看你天天拿音序器编着全是小三和弦的曲子孤独活到十一月的一个晴天早上忽然一脸回过神似地因为心力衰竭死了就好了。”

这死法好像还挺幸福,结果我没能立刻想出该说什么来反击。顺带一提舒伯特活到了三十一岁。凛子继续抨击。

“所以呢,你用舒伯特的奏鸣曲做伴奏是什么打算?”

“啊——果然看出来了?”

“那还用问。二十一号可是我不知道花了几百个小时苦练的曲子。”

“也是,毕竟是比赛用来决胜负的曲子。”

凛子吊起了眉毛。

“你是知道才用的?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视频,不知道谁传到网上的。”

唉,她刻意叹出的一口气从琴键上扫过。

“全都消失就好了。”

尽管明白她说的是视频,可听起来却像指代更多的东西,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是,多亏了视频,我才明白了舒伯特的妙处。以前不知道他写过这么好的曲子,真感谢你。”

“我又不是给你弹的,视频也不是我上传的。”

“这倒没错……”

“要是给你弹就弹贝多芬的十二号或者肖邦的二号。”

两个都是带葬礼进行曲的钢琴奏鸣曲。我真是感激涕零。

反正已经惹得她心烦,干脆趁这个机会别拐弯抹角,把心头纠缠的疑问问个痛快好了。

“为什么弹得那么好现在却不弹了?”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伏下睫毛,合起键盘的盖子。

“我还在弹吧。”

她盯着自己的指尖,平淡地说。

“啊,嗯。”我话到嘴边又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儿。“我是说,去参加比赛之类那样动真格地弹。”

“比赛有那么重要吗?同样的话父母已经和我说过,为什么还要被你这个外人再说一遍。”

她的眼神和回答都令人刺痛。同样的话被父母也说过吗,也难怪。我缩起了脖子。

为什么要被你这个外人——

她说的完全没错。况且就连我不也觉得给音乐按优劣排顺序很蠢吗?比赛这种事不是根本无所谓吗?

我偷偷朝上瞟去。

映入视线的,是凛子放在钢琴通体黑亮的盖子上的指尖。

好可惜——理由就这么简单。既然有翅膀就该飞翔。对于只能趴在地上憧憬地仰望天空的人来说,这种感情很自然吧?

凛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之前也说过,村濑君只是不太了解钢琴,对我评价过高而已。我弹的钢琴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手指灵巧很少出错,充其量只能在都道府县主办那种等级的比赛上争一争冠军。”

说话时,她没有看我,始终对着脚下的弱音踏板,所以就算我摇头否定也没有任何意义。

“我总是被人说,演奏不优雅。没气质。音色脏。杂音多。余音单薄。……我自己也这么想。”

“……音色?”

我禁不住插嘴。

“钢琴的音色?……这个,呃,不是取决于钢琴吗?和弹的人有关系吗……只要敲琴键就能出声……杂音是怎么回事?”

凛子总算抬起头,嘴角露出的笑容冷酷刻薄极了,我由得一哆嗦。

然后,她站起身,朝乏味的虚空低喃:

“没什么不好吧?就算是敲琴键就有声音,这水平也能应付合唱的伴奏,除此以外你还想让我干什么?”

直到凛子离开音乐室,我仍趴在钢琴前的桌子上,回味她的话。

你问我想让你干什么?

那还用问吗?希望你继续弹啊,希望能让我听到更多。

而且,刚才你自己都说“还在弹”吧?那时继续问下去就好了。问她,那为什么还在弹。技术完全没退步,说明现在每天也在用心练习。从严酷的比赛中掉队,为什么你还在继续?

我爬起身子,无力地伸手,抚过三角钢琴的侧面。自己映在黑色中的模样被柔和的曲面不留情面地挤碎。

你的心,仍然留在这里面不是吗?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后华园老师来到音乐室,我就问她。

钢琴的音色会不会因为弹的人不同而变化。

“会啊。Musao明明引用过那么多古典曲,结果对钢琴一点都不了解啊。”

“呃,算是吧……我就随便听听,遇到感觉不错的就抄过来。”

还有一个理由,如果用古典曲,就不会扯上版权之类的麻烦事。而且我没受过正规的音乐教育,只是个到处抄的半吊子。

“就连钢琴,上高中之前也只弹过电钢琴。你看,那种琴无论是谁怎么敲键盘,音色都没区别不是吗。真正的钢琴是不是不一样啊?”

“就算电钢琴,用不同的弹法音色也会变啊?”

闻此,我吃了一惊。

老师用音乐准备室的那台电钢琴亲自演示了一下。是斯卡拉蒂的奏鸣曲,起初弹得温柔活泼,接着变得粗暴生硬。

“对吧?”老师转头朝我说道。“是不是不一样?”

“……不一样是不一样。”我撅起了嘴。“这只是弹的方式不一样吧。弹得轻柔或者强硬。发声的音源不是一样吗。”

“声音的硬度听起来不一样对吧?这不就是音色的差别吗?”

我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嗯……但实际上不一样的是音的强弱还有叠加的方式……”

“听起来怎么样并不是全部吧?音乐不就是这样的东西?”

老师笑嘻嘻地继续把我逼得无处可逃。

“如果是三角钢琴,差别会更大。因为动态范围更广,弦之间还会共振。”

动态范围说的是音强弱的幅度,如果是真正的三角钢琴,上至天崩地裂般的“很强(fortissimo)”,下至细雪飘落堆积般的“很弱(pianissimo)”都能够表现。而满满地架在庞大身躯中的二百多根弦会产生复杂的共振,才得以发出芳醇的泛音,这一点对于每个音都不过是采样的电钢琴绝对无法模仿。

“还有,箱体很大嘛,杂音的回响也会相应地放大。”

“杂音是指什么啊?是说弹错的音吗?我倒觉得凛子弹得完全没有失误。”

“就算弹得完全准确也有杂音呀。”

老师说着关掉电钢琴的电源。麻利地敲下陷入沉默的机械琴键,弹出一串经过句,当然没有声响——仅限于音乐的声音。而相应地另一种声音变得明显:咔嗒,咔嗤,啪嗤,干瘪含糊的辗轧声。

是键盘本身发出的声响。

“光是按下琴键就会发出各种杂音。一个是手指撞上琴键的声音,还有一个是把琴键按到最下面撞上琴体的声音,此外还有凹下的琴键反弹回来时的摩擦声。这些相当吵了,连琴弦的声音都盖不住这些回响,声音因此浑浊。”

“嗬……我从来没注意过,可是那种声音,只要弹琴绝对会有的吧,特别是力度变强的时候。”

“为了尽可能减少这些杂音,钢琴家们都在日夜不停地努力呀。”老师说着笑了。

连这点事都不知道,所以我才会被凛子嘲笑。如今回头想想,和她的对话实在是丢人。

“不过虽说是杂音,不同的人感受也不一样。有人认为琴键撞上琴体的声音冲击性太强,绝对是没有更好;也有人觉得弹强烈的强音时声音的轮廓会变得分明,所以弹出杂音更好。像里赫特或是霍洛维茨弹出的杂音甚至让人怀疑钢琴会不会被他们弹坏。我特喜欢那种,读音乐大学时还模仿过,却完全弹不出那种爆炸一样的声音,只好用胳膊肘狠狠砸了一下,结果把教授惹得大发脾气。我们刚才是说什么来着?”

“……音色会不会因为弹法有变化……”

这个人竟然能成功从音乐大学毕业。各种方面都让人无法置信。


那天夜里,我也在视频网站上循环播放凛子弹的钢琴。

扣上耳机倒在床上,闭上眼,意识漂浮在黑暗中诞生又碎裂四散的回响之上。她弹的舒伯特、肖邦、拉威尔,都和第一次听的时候一样令我震撼。

重要的仅仅是这个事实。

我爬起身,剥下耳机。音乐唐突消失,从首都高速路飞驰而过的摩托发出威慑般的排气声,隔着窗帘传入耳中。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紧紧握住耳机桥的手。

看我把你拽出来。主意已经有了。我可是从十岁以后把几年的年少时光全都浪费在关紧门窗的昏暗房间里和DTM[注]软件的界面大眼瞪小眼。脑子里已经开始渐渐编出想要的谱子。

[译注:DTM,Desktop Music的缩写,为日式英语。在英语圈则被称为Computer Music。]

我坐到电脑前,重新戴好耳机。


凛子来到我所在的1年7班,是四天后午休时的事。我因为连日熬夜干活,累得感觉大脑都要液化了,听到第四节课下课铃声的瞬间就趴在桌上失去意识,被什么人用力摇晃才总算睁开眼睛,身体不明所以地一个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嗯,哈嗯?”

我发出了怪声。抬起头,发现凛子站在面前。

还没睡醒的大脑没能立刻理解情况,我愣愣地反复左看右看,总算想起这是自己的班级,还发现四周的同学都充满好奇心地围观。

可大脑刚冷静下来,凛子突然伸手摸了摸我额头然后用手指撑开眼皮,之后又开始把脉,我又一次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干、干、干什么啊?”

被我挥开手,凛子满脸出乎意料。

“你本来每天放学都去音乐室,却有四天没出现,还以为你生病了。”

“呃,那个,真让你担心了。”

比起凛子的话,周围同学们的反应更让我愈发狼狈。大家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什么可疑人物,此外还毫不掩饰好奇心。窃窃私语声传进耳朵。

“她就是四班那个。”“和村濑?”“就是音乐课上帮忙伴奏。”“每天他们俩都?”“选音乐课还有这种节目啊?”“要不从美术换过来吧。”“不对这好事只有村濑才有吧。”

我不太懂你们在说什么,但好像越说越离谱啊?

“就算村濑君每天碰面都和我说色情的事,可连续四天不露面我也会感觉冷清,就来看看你的情况。”

听凛子说出不得了的话,班里的同学一下子炸了锅。

“村濑你这货在音乐室都干了些啥!”“情操教育!”“报警!”

“等,等一下!我才没说那种话!”我拼命反驳,朝凛子瞪去。

“能不能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谎话啊?”

“对不起。”凛子若无其事地说。“不是色情是钢琴。我没打算陷害你,只不过说错了。”

“怎么可能错成这样!你是铁了心想陷害我吧!”

“真的?”凛子特别意外地皱起眉头。“那你加快语速把‘色情钢琴’说十遍试试。”

“为什么要我说?”

“你不是说不可能说错吗?”

“呃……”

我根本没想到会被她如此反击,可自己说出的话就要负责。

“……色情钢琴,色情钢琴,色情钢琴,色琴钢琴,色情钢琴,色情钢情,嗯,嗯?”

“看吧,开始错了。”

“确实是容易念错,但是——”

“村濑,在女生面前竟然能连说那么多遍色情。”“肯定平时就经常说。”

感到毫无根据的谣言开始茁壮地生根长叶[注],我起了一身冷汗,硬是拽着凛子的胳膊把她拖出了教室。

[译注:毫无根据,日语为根も葉もない]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到了没有人影的楼梯缓台,我朝凛子逼问。

“不是说了,担心你才来看看。就这么不信?我至今说过一次谎话吗?”

“有好几次呢!最近一次就在两分钟前!”

“这件事就当作是见解不同好了。”

这可是足以让我的校园生活告终级别的诬陷,真希望你别拿一句“见解不同”打发人。

“总之真的是担心你才来的,出什么事了吗?”

好了,该怎么开口呢。感觉老实照直说太没劲了,我故意冷酷地笑着伸手扶额,摇头晃脑低声说:

“为打倒你做准备……这么说你信吗?”

“还真信。连续四天把自己关在漆黑的屋子里干这种事,如果是你就没什么奇怪。”

“我才没把自己关起来,天天都来上学呢!你这么简单就信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了!”

“那你别摆怪姿势也别用怪语气不就行了。”

您说得没错!我真想哭!

“呃,总之,”我清了四次嗓子继续说,“今天放学把时间空出来。”

凛子奇怪地眨了眨眼。

3 乐园杂音

那天放学后,我和凛子约好在北教学楼通往屋顶的楼梯缓台上碰面。

这个平时没人来的地方灰尘很大,空气散发着霉味,光线昏暗。比我更早等在那里的凛子满脸不高兴。

“为什么是这种地方?”

“我问华园老师能不能用音乐室,结果她说无聊的比试给我去楼顶。”

“……比试?”

我点点头,经过她身旁走上楼梯。

打开通往楼顶的门锁,转动把手。空中打下的光线射进昏暗后扩散,微微带着草味的风流淌进来。

楼顶是没有任何遮挡的水泥地,不知名的草沿着水泥块相接的缝隙并肩生长,描出并不鲜艳的绿色格纹。在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朴素的四脚金属琴架和放在上面的合成器。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栏杆扶手对面,是五月一望无际的透明天空。凛子脚踩在门框上停住了,目光始终盯着那台合成器。我用从四楼的插座牵过来的电源延长线接上乐器,打开开关。细长的绿色液晶屏幕上,朴素的粗壮黑点的集合体开始跃动。

“这是啥?”

凛子走近后问道。

“EOS,很老型号的合成器。”

“带扬声器,还真少见。”

凛子指着乐器双肩处的黑色大圆盘。

一般来说,合成器本身不具备发声功能,需要额外准备放大器和扬声器来输出。但这台名叫YAMAHA EOS的型号是以单独一台合成器也能愉快演奏的理念开发的乐器,内置发声功能,不靠外接扬声器声音也相当大。但相应地比普通合成器重得多,从家里带到学校真是体力活。

“所以,要拿这个干什么?刚才听你说比试。”

闻此,我从包里拿出乐谱递给她。

是一首不长的钢琴曲,一枚双联页足以容纳,演奏时间有三分钟出头吧。感到她视线沿五线谱前进,我有些紧张。

“呃,这是乌克兰作曲家伊果·梅德韦杰夫的A小调第六号前奏曲,写于他在1917年俄国革命中不幸身亡的一个月前——”

“是村濑君写的曲子吧?”

谎话立刻被看穿,我的眼球几乎逆时针转了三圈,然后克制地清了清嗓子继续糊弄。

“不不,都说了是乌克兰的作曲家。”

“最近一直在看你写的钢琴谱,你以为我一眼看不出来?胡说八道有什么意义吗?”

“……真对不起。”根本没这么个作曲家,全都是编的。

“所以说,就是让我弹这种和以往一样徒有其表的曲子?”

“能弹吗?”

“就这种程度视奏很简单——”凛子说着视线在乐谱上前进,在纸的右下方停下了。“……这结尾的震音太过分了吧。”

我得意地点头。

“那儿是最大的看点。”

“按谱上要求的速度怎么可能弹八度音的四度震音?你又随便拿音序器编出人没法弹的曲子,很高兴吗?”

[译注:中文中震音(tremolo)与颤音(trill)常被混淆。在钢琴上,震音是指两个不同的音或和弦快速地交替弹奏,一般需要借助腕部摆动;颤音则是借由手指的快速颤动奏出主音与其它助音来完成。]

“可是我能弹啊?”

凛子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又怀疑地眯起。也难怪。要像摇铃铛一样交替弹奏右手用力张开才能按下的A-E-A和弦与高出四枚琴键的D-A-D和弦。恐怕肖邦、李斯特或者拉赫玛尼诺夫在世也绝对弹不出来这段经过句。但我能弹。

“骗人的吧?”

“我可没骗人。要是你弹不出来,而我能弹得完美无误就算我赢,好吧?”

“比试是说这个?有什么意义?”

我打探着凛子的表情,慎重回答:

“以前我也说过,以你的水平白白浪费在高中课堂的伴奏太可惜。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再发挥百分之百的水平按我的要求弹一次。就在这儿,用这台合成器。”

她伏下睫毛,郁闷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要同意那叠条件?”

“要是你赢了,今后学校活动的校歌伴奏我全包了。”

凛子的脸色明显变了。

我们学校每学期开学和结业的仪式上都有校歌合唱,此外还有入学典礼和毕业典礼,以及合唱比赛等等,全校场合的集会上演奏校歌的机会很多。而华园老师嫌钢琴伴奏麻烦,已经公然说都交给凛子。这任务肯定让她相当心烦。

要是我说替她承担,作为比试的筹码来说并不赖——应该是这样。

凛子想了一会儿后说:

“我还不是很明白输赢的条件,我弹不了你能弹就是你赢,其他都算我赢?是这样吗?”

“这样就行。”

也就是说,两个人都弹出来,或者两个人都没弹出来,结果还是我输。对凛子来说条件相当有利吧。

“特意拿来自己的合成器,不会是让它自己播放提前编好的音轨然后宣称自己弹得完美无误吧?”

“绝对不用自动演奏,全部亲手弹。”

凛子再次死死盯着谱子,估计是在脑子里尝试吧。但我听到的只是远处棒球社慢跑经过脚下时的吆喝声,吹奏乐社里个人练习低音号发出的令人困倦的低吟,还有校门对面工厂里回响的机械臂运转的僵硬声音。

不久后,凛子把乐谱推回到我身上。果然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她不可能接受吧,我感到绝望,却听她说:

“没有谱架吧,举着给我看。”

我喜出望外地绕到键盘对面,在方便她看到的位置展开谱子。

仅仅四个小节,比试的事就开始从我脑子里烟消云散。听起来简直不像自己的曲子,而真的是在俄国革命中被处刑的音乐家临死前的天鹅之歌。时隐时现跳跃的高音部分解和弦是散落在雪地的血沫,不时沉重回响的低音则是穿透皇女骨头的枪响。并非怨恨也非怜悯,只是讷讷地高唱悲剧。

所以,在经过情绪高涨的中部后再次回到主部时凛子突然停住手,我绝望得几乎拿不住谱子,明明是为此写的曲子达到了预想的目的。

凛子伏下睫毛摇头。

“……不行。果然弹不了。……琴键远比普通钢琴轻,还以为可以像滑音一样左右滑动手指,可怎么也避免不了出现多余的音……”

我长叹一口气。

“那我来弹。如果完美无误就是我赢了,没问题吧?”

“你记下来了?”被她问道,我惊讶地点头。她是问能不能完全记住不看谱。

“毕竟是自己写的曲子,又不长。”

“那谱子借我,我要检查是不是真的没弹错。”

凛子把我手里的谱子抢去,然后从校服夹克的口袋里拿出圆珠笔。为了缓解紧张,我用舌头在干燥的嘴里转动,硬是咽下口水。

没事,没事的。这几天一直在练吧,而且这可是自己写的曲子。

然而从最开始的呈示部我就再次体会到绝望。如果凛子的演奏是天上的星星,那我就是灯泡了。明明是由同一台乐器、同一份乐谱产生的音乐,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真的连音色都不一样,华园老师说得完全没错。

但一边羞耻于自己的蹩脚而缩手缩脚,一边尽全力只为保证不出现失误,随着沿呈示部前进,心里反而涌起一股喜悦。

果然凛子是货真价实的。哪怕是用这种二十年前的业余合成器,也能演奏出那么特别的声音。熬夜准备的辛苦没有白费。先是要准确无误地弹完,之后多少强硬一点也要让她认输。

然后在我面前,你要再一次用全部实力认真弹一次。

穿过满是藻类的沼泽般令人焦躁的中部,旋律豁然开朗,反复涨起又落下,主题向八度音的断层爬升。终于,我到达了凛子的演奏中断的位置,无论再卓越的钢琴家都会止步的断崖。

凛子,你的想法对了一半。这台键盘比三角钢琴更软更轻,所以靠手指在琴键上滑行的滑音奏法可以轻松进行高速演奏。但你只想到了这里。因为你是钢琴手。如果是钢琴,每枚琴键通过击弦机械与特定音阶的弦相连。La的右边一定是xi,再右边一定是do。手指在键盘上从la滑行到re,就无法避免会弹响期间的xi和do。这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那是钢琴的理所当然。

这家伙不是钢琴,是合成器。

弹下每个琴键时发出的,终究是靠音色数据一一设定好的音。为do键分配do的音,理由单纯只是弹起来方便,仅此而已。

既然这样,只要改变排列顺序就好了。

震音的部分即将开始时,我左手在面板上快速移动,切换了音色。采样的乐器仍旧是刚才一直用的钢琴,但最高音部的音阶顺序变了。既不需要在四枚琴键的距离上反复移动,也不必担心期间会弹出多余的音。只要把re放在la旁边就好了。

右手拨响铃铛般演奏的同时,左手的八度音激烈地跳跃。这段经过句已经用身体熟悉过无数次,所以我甚至有余力瞄向凛子的脸。她没有表情的脸上被夕阳微微染上颜色。我简直要把比试完全抛到脑后了。我演奏的声音传到她心里某个炽热搏动的位置泛起波纹。我就是为了这种瞬间才玩音乐,没有任何乐园里能找到在此之上的喜悦。

我屏住呼吸,汗水沿着睫毛飞散,冲过结尾(Coda)的上行音型(anabasis),用尽力气弹响跨越四个八度的终止音。这时,整个心都凉了。在最后的最后出现了一点失误。有没有被发现?想继续沉浸在余韵的心情和想快点结束演奏掩饰失误的心情在内心搏斗,贴在琴键上的指尖颤抖着。

结果,直到余音完全消失,我才能抬起手指。

用手背抹掉额头的汗,我悄悄朝凛子的脸看去。

发现她的嘴唇要动,我立刻开口打断她。

“……呃,那个,这只是预先设置特殊的音阶顺序切换是手动的震音也是手弹的可不算机器演奏啊。”

嘴上拼命不停找借口,一方面是因为自己也知道有点牵强,另一方面是想把她的注意力从最后的失误上引开。

“你根本没说只碰琴键,而且在知道用合成器弹的时候就该把这些也考虑进去——”

凛子瞥了一眼越说越难看的我,视线落在手里的谱子上,用圆珠笔写下什么,又“啪嗒”一声合上后两次对折,塞进脚下的琴包。

“好啊,是我输了。”

“所以你可能不愿意认输但是我没有作弊——诶?”

“我是说我承认输了。”

我咽下嘴边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那表情仿佛浮在薄云对面的月亮般皎洁,让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呃,那个,”

“现在在这儿弹你指定的曲子就行了吧?快点。”

“啊,嗯,嗯。”

这样好吗?轻易接受这种歪理。最后的失误都没注意到吗?

就算心里有疙瘩也没什么用,趁她没改主意的时候收下她的赌注吧。我把挂在琴架一头的耳机接上乐器,递给凛子。

她眯起眼睛,微微歪头纳闷。

“耳机?那你不就听不到了吗?”

“没说我想听吧,只是说要你弹。”

她好像没明白,这也难怪。我继续说:

“你自己说过什么杂音太多余音单薄之类的话吧,我做出了解决那些问题的音色。什么曲子都行,弹弹看吧,最好是激烈的曲子。”

凛子再次诧异地绷紧嘴唇,但还是从我手上接过耳机,扣在耳朵上。丰盈的黑发被耳机压住映出的轮廓上,总觉得带着某种能从本能上激起憧憬的东西。由于看得入迷,我差点没注意到凛子把手放在键盘上。糟糕,好不容易制作的音色还没来得及切换。我慌忙操作面板一侧的按钮。

凛子先是像拨响竖琴一样从最低音部到最高音部弹出C大调的主和弦琶音。感到不对劲时眨眨眼睛,然后用弱奏弹出相同的音型,第三次则是用激烈的速度和力度挥舞手指。

“……这什么东西?”

她疑惑地朝我问道。

“无杂音钢琴。”我回答。“特别制作的。有那种软件,不是通常那样录音采样,而是通过物理计算模拟钢琴的声响,对整个音程的所有力度都能发出和计算完全相符的音,呃,就是说靠这个,”

看到凛子表情僵住,我把接下来的话在嘴里斟酌,重新说:

“可以让非常柔和的弹法发出非常大的音量。”

一瞬间,她没有表情的脸上仿佛划过一道裂纹。她双手敲打琴键,琴架的脚嘎吱作响。又来了一次。之后再重复一次。尽管被耳机遮住,跨越四个八度的A小调厚重和弦仍微弱地传进我的耳朵。

凛子脸上闪过种种表情。困惑,安心,然后——是急切的期待。

等她的手指离开琴键,我才开口:

“是你期待的声音对吧?”

说不定在她听来是句讽刺,实际上的确是讽刺。我继续说:

“所以才必须用耳机听,好不容易让音变得纯净,混进外界的杂音就没意义了吧?什么曲子都行,甚至尽情随便敲琴键都没关系。”

凛子屏住呼吸,视线落在键盘上。我隔着乐器在另一边注视着她的模样。忽然,我想到,可以从正面看到弹琴时的样子,也是三角钢琴做不到的长处吧。无论伏下的睫毛在下眼皮上打下的叶影,黑糖糖浆般的头发从校服夹克肩部滑落时流淌的轮廓,还是插进骨色键盘中的纤细指尖,都美得让人以为时间停滞。

但很快时间再次开始流动。是凛子的左手动了。她以母亲轻拍婴儿后背般的温柔节奏开始奏响G音的八度。

这——是什么曲子?

由于连着耳机,只有凛子听得到演奏。我死死盯着她手指编织出的寂静舞蹈,想要拾取流淌的音符,右手开始断断续续地追随旋律。但还是看想不出来。我屏住呼吸,意识集中在耳朵上,想分辨耳机耳垫和肌肤缝隙间漏出的声响。

我终于听到了。

无法置信的是,那不是古典曲,而是爵士乐经典曲目。比莉·荷莉戴的《God Bless The Child》。经异端的天才钢琴家凯斯·杰瑞、以及加里·皮考克、杰克·德约翰内特组成的节奏组[注]造就的无限透明又充满歌意的改编版。我根本没想到,至今以比赛为中心泡在古典里的凛子竟会选这样的曲子。好想听。好想立刻拔下耳机插头,全身浸在她的琴声里。用力抓住另一只手的指甲陷进了手背,克制欲望。这可不是为了让我听才安排的比试,而是想让她自己听。能够随心所欲即兴演奏个不停的爵士经典曲正合我意。尽情弹吧,尽情享受这不含杂质只有敲击琴弦声的钢琴吧。

[译注:节奏组指乐队或乐团中负责构成乐曲根基的节奏部分的演奏者。摇滚乐中多指鼓手和贝斯手两人,爵士大乐队则还包含节奏吉他手和钢琴手(或其他键盘乐器演奏者)。]

你很快就会发现。

这和纯度接近百分之百的蒸馏水难喝一个道理,这台无噪音钢琴的声响贫乏至极。

到那时我会把这双手伸向面板,倾尽EOS B500的全力,将你现在沉浸其中的声音扭曲、弯折、点火、烧成焦炭。用染成五光十色的音色尽情混合在一起把你灌醉。

但那个瞬间没有到来。

在她近乎于纯度百分之百面无表情的脸上,始终没有浮现不满之色。相对地,是她自己摘下了耳机。左手继续毫不停歇地继续奏响八度G音的固定音型,在长和弦的空隙间,用获得自由的右手抓住耳机耳垫拽了下来,接着拔下耳机线。

钢琴的声响解放到空中。

轻快跳跃的节奏使得空气中每一颗粒子都在呼吸一般,混凝土和草湿润的味道忽然清晰扑鼻,天空的蓝色刺得眼里渗出泪水。

凛子的右手再次敲响琴键,有力地让《God Bless The Child》的歌声成型。哼唱着祈祷般诗句的嘴角甚至微微泛起笑容。

不久后,凛子吸了口气,暂时将即兴换成稳静的旋律。如心跳般的低音八度G音分明地在脚下回响。裹着音乐的风声,鸟的啁啾和天井树丛中树叶的摩擦声都带上了鲜明的色彩传进耳朵。

“……有这么多种声音在响啊。”

凛子忽然低喃道。她手上的演奏仍在继续,脸则仰向天空,闭上了眼睛。

“我第一次知道,以前完全没有注意。多亏了你做的这份枯燥的音色。”

尽管和以往一样话里带刺,可我却没有生气。因为我就是为了让她意识到这件事才做出了这台无噪音钢琴。

“没有什么声音属于杂音呢。”

凛子的声音仿佛已经成了歌的一部分,深深渗进我内心深处。

她的手指再次带上热量滑上键盘,摇荡着令琴键燃起火焰。无论用再强烈的激情弹奏,也只会被塑料制成的假骨佯装不知地吸收,处理成数字信号变换成声音。但合成器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无论怎样的机械,也不可能将我用来听声音的耳朵、内心与灵魂都洗刷漂白。只要我们还活着,还有呼吸和心跳,一切的声音都会在四周交相鸣响。学生们的笑声和脚步声;驶过大路的卡车发动机声;围着寺庙生长的杂木林中群聚的山斑鸠们困倦的叫声;远处碾碎铁道口警报声前进的列车声。即便这个只有无趣水泥地面的屋顶,也充满足以让人喘不过气的生命。没有哪种草名叫杂草,在水泥块缝隙间发芽、开出不起眼的花的每一株草都有名字,有生命,把这些当做燃料活着。如果能感受到这些,那么任何地方都是乐园,在那里不存在什么杂音,传进耳朵的一切都是乐音。

我感到一阵凉爽的疏远感,甚至令人愉悦。凛子和她创造的音乐,以及将其拢扩的完美世界。明明我就是为了听到这个才用尽了办法,可如今愿望真的实现,却和脚下不知名的那些草一样只能左右随风摇摆,真是寂寞。

不——

既然待在这里,那么连我也是这座乐园的一部分。

愣愣地站在这儿不动真的可以吗?明明鸟儿、虫子和铁路都在用自己的声音歌唱,你就只满足于做一个把乐器带过来的搬运工?而且这可是《God Bless The Child》,配器如此丰富的曲子,你能忍受将其交给一台单薄的合成器吗?

我也要闯进去。

我闭上眼,感受凛子演奏的速度。大概是72bpm吧。我看准乐句间的空隙,手指迅速爬向面板,凭感觉选出鼓组的自动循环,轻轻垫在凛子的钢琴声脚下。随着节拍开始,旋律的轮廓豁然分明,轻快地从地表浮起。我朝凛子的脸瞄去一眼,与她四目相对,结果心脏猛地一跳又错开视线。

她没有吃惊,也没有生气。……或许还微微笑着。

如果这样。

尽管还在演奏中途,我仍毫不在乎地切换了音色。加足了效果的电子三角钢琴惹人目眩的音色经凛子的指尖编织,让她睁大了眼睛。趁她被音色的变化吸引,我将原声贝斯的音色分配到键盘的最低音部。光是鼓组节拍不够紧凑,果然还是要有这个才行。

谁来弹?

凛子只有两只胳膊,所以,当然是我。

我向键盘伸出手,隔着乐器与凛子面对面。从这边来看,键盘是反的,但应该没问题。速度和缓,又都是单音,能弹。

在机械重复的单调节奏型与凛子充满歌意地复杂摇摆的旋律间,我轻轻加入贝斯。起初是随着她的步调弹下简单的音符,感到呼吸开始合拍,便慢慢故意脱离和声,再立刻收回。凛子也注意到我的动作,大胆的挂留音与延伸音和弦逐渐增加。在稍打破一点点平衡都容易破坏演奏的那条危险的界线上,两人故意争相进攻,简直就像在架在高空的绳索上跳舞。如果两人同时踩空便会从两边一同跌落,因此必须以同样的节奏呼吸,两人目不暇接地交替负责站稳脚跟与抓住对方的手跳回绳索上。

不断重复这种事,不可能还保持平静。

每刻下一个音符,心脏、手指还有全身的细胞都不断昂扬,无法抑制。我再次摆弄面板,切换音色。是结合了弹下便会破裂般失真的罗兹钢琴(Rhodes Piano)与强调轮廓的三角钢琴的复合音色。随着进入高音域,声音越发紧缩,变得像弦乐器般神经质。在凛子的手指自由自在编织出的旋律中,配上自己的旋律。时而齐奏,时而助奏。面对反转的键盘,我必须将即兴完成的乐句瞬间在脑中左右颠倒,按键也难得可拍。但不能拿这当借口。是我把凛子带到了这个地方,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同跑到最后。对那时的我们来说,EOS B500五个八度的音域太过狭窄,而且最大同时发音数只有二十四个也太少了。我和凛子互相争夺着音符,手指在键盘上一次又一次错综复杂地碰撞与交织。

就这样重复了超过一百次叠句(refrain)的最后,奇迹发生了。凛子甩乱了头发抓挠着琴键奔向最高音部,随后戳进我耳中的,是本该很熟悉却从没听过的旋律。

我禁不住抬起头,只见凛子心满意足地朝我笑着,才终于想到。是我单纯为这次比试而写的A小调前奏曲的主题,被她完全按原样接在了《God Bless The Child》和弦行进中。完全没有不协调,简直无法置信。而且在即兴高涨的顶点,凛子双手微微错开叠在一起,开始流畅地奏响那段恶魔般的八度震音。我屏住呼吸,用厚重的和弦填填进中音域。

本来没法弹的经过句的弹奏方法。

答案很简单。根本用不着特意准备更改了音阶顺序的音色,只要两个人来弹就好了。感觉我已经被打倒在地,败得体无完肤,甚至心里一阵爽快。想到这里,手指忽然轻快了许多。

这样下去,感觉再有多少个小时都能跟着凛子一起弹下去。

实际上,我不是很清楚连续弹了多久,如果不是下起小雨,说不定要投入地一直弹到半夜。

啪嗒嗒,水滴发出声音打湿EOS B500的琴体。手背和脖颈沾上冰凉的雨点,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演奏朝空中抬头。

“乐器湿了!”凛子小声叫道。我慌忙关掉合成器电源,塞进琴包,背起来朝门口跑去,凛子也把琴架拿了过来。跑进楼里放下东西,蹲在楼梯处喘了口气。雨越下越大,拍打身后的门。

幸好,琴包里垫着用作缓冲材料的毛巾,我拿出来递给凛子。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女孩子擦拭被雨打湿的头发时让人无法直视,于是我刻意转身,背对着她整理乐器。

哈哈——背后传来声音。

我回头瞄去,便看到头上还盖着毛巾的凛子正笑得身体轻轻摇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出声音。各种心情同时松缓,全身失去力气,回过神时我也笑了出来。

笑了一会儿后,凛子站起身把毛巾扔了过来,然后捋顺弄乱的裙子,用已经不在笑的眼睛朝我看来。

“……满足了?”

一瞬间,我没明白她在问什么。满足是什么意思?你是为了让我满足才弹的吗?两人都只是为了演奏而演奏——

这时我一下子想起。

对了,如果我赢了她就按我说的弹。直到刚才我完全忘了。

“……啊,嗯。”

比试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我仅仅因为那个一时的乐园眨眼间被雨冲刷得一干二净而遗憾。

“我还完全不够。”

闻此,我猛然朝她的脸看去。在那副总是冷淡观察别人的脸上,还微微留着火花。

“你弹得还是那么烂,声音也太单薄,特别是鼓组。下次准备好一点的声音。”

我感到一阵丧气,只能默默看着凛子走下楼梯的背影。等到她的脚步声在缓台更下方渐渐消失,听听见的就只剩下雨声。

我低头朝旁边软绵绵地靠在身上的琴包看去,对着从拉链开口露出的EOS B500说了声“辛苦你了”。看来结果还是搞得有点砸。不是你的错,你是台好乐器,是我不好,没能准备出有说服力的音色。明明顺利约她过来,还一起合奏,真可惜。

凛子弹的钢琴——

绝不是声音脏,也绝不是技术不够。

她只是无法喜爱自己的声音而已。所以我希望她能明白。她创造的音乐让我那么入迷。

但我的水平完全不够,而且这场比试也太牵强了。凛子会认输,只是凑巧没注意到我最后的失误。

这时,我忽然发现。

从脚下琴包里露出的合成器那排琴键简直像是在露齿而笑,嘴角处吐出一枚纸来。是比试时用的前奏曲谱子,刚才凛子塞进去的。我把它拽出来打开,顿时倒吸了口气。

在谱子右下角,结尾(Coda)激烈的上行音型(anabasis)处,一个三十二分音符上被画了一个“×”。是凛子标的吧。为了确认我弹得有没有错,演奏时她始终一只手拿着笔检查谱子。

她注意到了失误。

为什么会放过呢?明明是她赢了。

“……咦,只有Musao?凛子哪儿去了?”

听到声音,我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想把谱子藏起来。不过出现在缓台的是华园老师。

“比试你赢了吧?合奏很起劲啊,那是你选的曲子吧?”

“啊……你听到了?”

就算是键盘乐器自带的扬声器音量不大,待在正下方的音乐准备室里能听到也是当然的吧。

“怎么一脸不痛快?是不是赢了以后得意忘形,提下流的要求结果被凛子揍了?”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难得即兴合奏留下的余韵全被你毁了……”

“对对,效果很棒啊。是两个人弹的吧?那不就完全成功了吗,再高兴点嘛?”

“啊,没,也算不上……成功……”

我对老师说了凛子临走时不满的样子,还有她发现了我的失误。老师看了谱子上标的“×”耸耸肩。

“这肯定是故意放过的吧。”

“……诶?”

我盯着老师的脸眨了眨眼睛。老师一脸无奈地继续说:

“是想给你弹才主动认输的吧,这点事你怎么想不明白呢?”

“……啊?……可是,怎么会,”

“况且啊,Musao。你也好歹算是个玩音乐的,演奏成不成功自己听了不知道?语言和态度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我花了很长时间细细品味华园老师的话。

对啊。我怎么会忘了呢。这世上只存在两种音乐,区别在于有没有价值再度追求。

然后凛子不是说了吗——

下次准备好一点的声音。

她是说还有下次。

我忘了华园老师还在眼前,仰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口气。虽然没达到一百分满分,但熬夜作曲与制作音色的努力没有白费。

然而华园老师说:

“然后啊Musao,在你悠闲放松的时候说这话很过意不去,但教导主任马上就要来了。”

我吃了一惊爬起身。

“啊?为啥?”

“你们的演奏连办公室的人都能听到。教导主任还以为是我弹的,刚才跑到音乐准备室问来着。我故意装傻说‘是不是楼顶啊?’结果他就走了,估计是回办公室去拿钥匙。”

“这不是马上就要来了吗!”

“所以我就是这么说的呀。”

“诶,那啥,让我用屋顶的是老师你吧,难道不是去帮忙征得同意了吗?”

“我干嘛要那么费事,单纯是偷偷把钥匙拿来开了锁啊。”

“为人师表这词被你吃了吧?

“就这么回事,我要跑了,就算被抓到也别把我说出去。”

“为人师表这词绝对是被你吃了!”

“既然是学生拼了命也要保护老师!”

“正常不是反过来的吗!”

一丁点都没想保护我的华园老师一溜烟在楼梯下消失,我也慌忙背上琴包,把折叠式琴架挂在左肩,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在三楼走廊一眼瞄到教导主任出现在对面,立刻跑进厕所才躲了过去。好险……


由于勉强背着重物跑楼梯,那天晚上肩膀和腰疼得不行,可我还是熬夜修改谱子。

第二天放学后来到音乐室,凛子也来了。我一言不发地递过乐谱。她接过看了一眼后哼了一声。

“既然已经改得看不出原形,还不如写首新的。”

已经看不出原形她还能知道是哪首曲子,真高兴。是昨天比试时用的A小调前奏曲。

“嗯,是吧,本来就是首没什么价值的曲子,而且为了谎称是乌克兰作曲家的曲子,白费力气往那个风格上靠,结果听着就牵强了。我是想重新改成自己的风格。”

“嗬。”

凛子说着朝我注视,好像在问:“所以呢?”我怯怯地别开视线,在嘴里斟酌了一会儿用词,才下决心看着凛子的眼睛说:

“可以收下吗?这首曲子太难,我已经弹不了了。”

她的视线在谱子和我的脸上反复看了几次,然后坐在钢琴凳上,把我的谱子摆在谱架上。

纤细的手指向骨色的琴键挥下。

断奏戳进我的皮肤,疼痛得令人愉悦。啊,就是这个,我陶醉地想到。凛子弹的钢琴真的很痛。是燎烧舌头的烈酒、欺骗眼睛的怪画、揪扯内心的悲剧、以及穿透骨头直达心脏的乐音。令听者深深受伤,便是这艺术货真价实的证据。

要是把曲子写得更长就好了,我感到懊悔。再现部那里真不该省略,结尾(Coda)也该用尽所有素材写个够。如朝阳撕裂夜雾般的高音颤音响起,令人陶醉的短暂一刻就此结束了。

演奏结束后,我仍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坐在钢琴前的课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凛子的手背。她不自在地合上乐谱,放进自己的包里。

“比上次强了。”

我开始觉得,对她来说“比上次强”不会是最高级别的称赞吧。

“真意外,重写之后一个人也能好好弹,就是那个震音的地方。”

“意外?为什么?我是为了让你弹才重写的,当然要改得一个人也能弹啊。”

“是吗?”凛子一副不怎么意外的模样歪过头。“毕竟是你,还以为会改成联弹呢。”

“为啥?”

“装作一起弹,你不就有机会贴上来进行性犯罪了吗。”

“才不会呢!你怎么突然就诋毁我名誉!”

“不是对华园老师做过吗。”

“那是老师自己靠过来的!我冤枉啊!而且你看,昨天我一起演奏的时候不也是在键盘对面,不是没到你那边吗?”

“没错,我还有点不相信,那个村濑君竟然不过来。”

“哪个村濑君啊!为什么这时候你还有点遗憾啊!”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哪儿去了!

“总之,要是你被逮捕我也头疼,今后注意不要对我以外的人进行性犯罪。”

“就说了我不会——”

话说到一般,我停住了。

别对我以外的人?等等,意思是对凛子就可以了?不不毕竟是犯罪我可没那个打算,但对方认可的话就不算犯罪,话虽如此非要说的话我倒没这个意思——也不一定,呃,我在脑子里嘀咕什么呢?

凛子不在乎我慌乱的样子,从自己包里拿出乐摆在谱架上。

“那就从舒伯特的二十一号开始。”

“……诶?”

“今天的流程。要打持久战了,想去厕所就趁现在。曲目是舒伯特的二十一号,李斯特的艾斯特庄园的喷泉,肖邦的第一号波兰舞曲,贝多芬的二十八号。”

这些全部要弹?现在开始在这儿弹?的确是持久战了,不过为什么?

我立刻想到。

“……这些,……是比赛的,那个……”

“没错,全都是没得冠军的曲子。反正是你,基本都在网上听过了吧。”

是的,你弹的每首我都听过,真是抱歉。

“输了的演奏给你听完了事也不舒服,让你以为我好像一直放不下输赢同样不舒服,所以现在全都重弹一遍。现在绝对比以前弹得更好。”

我禁不住想笑,然后摆正姿势坐直。

犹豫片刻后,我轻轻鼓掌。

凛子面色澄净地转向钢琴,指尖轻轻陷入键盘,开始如波纹扩散般讷讷地讲述第一主题。

在我心里,浮现出“祈祷”一词。至今亡灵般对凛子纠缠不放的音符们逐一得到净化,在午后和煦的向阳之处渐渐融化消失。

能见证这场规模不大的仪式真的让我开心。为了再次寻求新的音乐迈开脚步,凛子需要一度放开一切。那些东西不会消失,而是仍在同一片天空中继续回响,并且总有一天会与她再次相逢。比如打湿脸颊的春雨,成双啼鸣的鸟叫,又或是新芽破雪萌发时的摩擦。随着耳边凛子的钢琴声,我在心中祈祷,希望到那时仍能和现在一样在她身旁聆听。

4 被幽闭的花

我们高中玄关门口放着一个大玻璃箱,里面总是有大团的插花装饰着。

我对花没什么兴趣,每次路过也不会在意,但那个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是个例外。早上来到学校,换上室内鞋后正要上楼梯,却忽然在玻璃箱前停下了脚步。

我动不了,甚至无法移开视线。

花瓣细小密集的红花大胆地插在筐里,凶暴又不乏高雅的气质从中满溢而出,简直要撞破玻璃箱冲出来。几个学生从背后经过时诧异地看了我几眼。

预备铃响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心怀惋惜转向楼梯。临走前想最后看一眼时回过头,才发现玻璃箱的一角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名牌。

一年三班,百合坂诗月,估计是插花作者的名字。

在旁边还联名写着二年级女生的名字,但我完全没记住。诗月,只有这个名字字面所含的静谧渗进内心留了下来。


那天傍晚,经过玄关门口的玻璃箱时,我看到四个女生面朝插花争论着什么。

“这是前辈的作品,感觉拿出我的名字不太好……”

“哪儿有的事。”“几乎相当于百合坂同学的作品吧。”“我只不过是完全按百合坂同学的建议做的。”“老师也吃了一惊,只好把百合坂同学说出来了。”“这么专业太厉害了,光靠我们不可能做到嘛。”

“可是……我也不是社员……还这么出风头……”

“没人在意这些啦。”“话说百合坂同学,不想加入花道社吗?”

“你母亲是宗家吧。”“要是加入了,我们也能提高水平。”

百合坂,这个名字传进了耳朵,看来正因为什么为难的人就是那份插花的作者。由于是背对着我,从这边看不到脸,而旁边的三个人似乎是花道社的社员。从她们的对话来看,百合坂诗月不是花道社的社员,只是为插花效果提了建议。

那盆鲜艳亮眼的插花实质上的制作者。

是怎样一个人呢?好想看看长相。我故意放慢速度从四人旁边走过,可要走到能看到百合坂诗月长相的位置,路线无论如何都会显得不自然。

哎,算了。被当作可疑人物又很麻烦,我死了心加快脚步。

这时,背后有人小声“啊”地一声。回过头去,和她——百合坂诗月对上了视线。在她肩膀后刚好是厚玻璃里绽放的淡红色花朵,衬着那头黑发,好像连她自己也成了插花的一部分。四目相对中,仿佛唯独我们两人之间的季节开始加速,夏天到来秋天走过冬天离去,而后季节回转再次迎来春天。

“……呃,那个————”

见百合坂诗月轻轻指着我想说什么,我慌了。怎么回事,她知道我是谁?明明第一次见面?

“百合坂同学,怎么了?”

花道社的人担心地说道。诗月从我身上移开视线,被花道社社社员们围在中间朝走廊走远了。不知为什么,我心底竟松了口气,然后想起华园老师有事叫我,便朝楼梯走去。

老师叫我去的是北教学楼四楼的乐器仓库,在音乐准备室隔壁。

华园老师就等在仓库门口,打开门让我进去后说:

“乐谱和资料分类放回架子,乐器也整理一下。”

我仰头看了看脏兮兮的天花板,再次打量仓库。乐谱,乐器盒,钢管椅子还有脚凳之类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简直一副地震灾害后的惨状。

“要怎么才能搞得这么乱七八糟的啊,你是养了群猴子吗?”

“别想当然就觉得是我搞乱的啊。”华园老师不满意地撅起嘴。“我到任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

“啊……对不起,习惯性这么想了。”

“我只不过是在这儿睡午觉打游戏,掉稀有道具的时候高兴得打滚而已。”

“你这不是也有责任吗!”

“然后我的3DS在这儿弄没了,能顺便帮我找找不?”

估计3DS才是重点,打扫仓库只是顺便吧……

“有不少管弦乐谱,对你也有好处。”

“啊?对我有什么好处?别为了把事情推给我就随便找理由——”

“嗯——那什么,我是Musao的忠实听众,所有的作品都仔细听过,然后挺久以前就有这个感觉,特别是初期的作品很适合早期浪漫主义风格,这儿有不少交响曲的总谱能拿来学习,很方便不是?”

看你说个不停好像多了解似的,不过你眼神在飘啊。

“哦?初期的作品听得那么仔细吗,那来弹一段看看。”

我指着仓库角落一台小型风琴说道。老师装模作样的笑脸开始僵硬。

“哎呀突然让我弹我也挺难办的不是?又不是一台键盘就能弹出来的曲子,得改编一下才行吧?”

“弹不出来是吧,不如说仔细听过也是骗人的吧,过去的曲子我早就删了。”

“嘁,你删了?”

“看吧果然不知道。”

“不是的我真的都仔细听过!改编好了就弹给你听,我保证。”

“我才用不着这种保证呢,整理仓库能不能老师你自己来……”

“我还有工作!之后交给你啦!”

华园老师说着一溜烟逃出了仓库。是不是真的有工作都值得怀疑,不会是看漫画或者玩手机游戏吧?

不过意外的是,整理仓库还挺有意思的。毕竟是座宝山,我以前就想看的布鲁克纳、马勒还有肖斯塔科维奇的交响乐总谱大把大把冒出来,还能翻出没开封的高音竖笛还有半音阶口琴等等少见的乐器,此外还发掘出一份至高的宝藏(字面意思),快被压扁的硬纸箱下是一套爵士鼓。底鼓,军鼓,四面嗵鼓,踩镲,叮叮镲以及双踩等应有尽有。我对鼓不太了解,不敢断定,但试着敲过军鼓,发出的声音就不像便宜货,至少绝对比吹奏乐社平时用的要好多了。

大体收拾好以后,地上也有了空间,我一时兴起认真把鼓装配起来。是简单的配置,嗵鼓只装左边的一面,镲片也只装了踩镲、吊镲和叮叮镲。反正再多装手也敲不过来。

鼓棒和鼓凳也顺利在仓库的角落挖了出来,准备万全。先是简单的8拍子,然后是摇摆节奏(shuffle),顺便还试着加了几个花。但我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自己敲得比想象中更烂。

该怎么说呢,爵士鼓这东西,技术好坏会直接反映在声音上,大概是因为敲哪里哪里响吧,自己敲出的声音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平时总是用音序器编好节奏播放,实在是接受不了现实的反差。

我放弃敲鼓开始整理乐谱时,仓库的门忽然开了。

转过头去,便和站在走廊的那人对上视线。我和她都半张着嘴僵住了。是在玄关门口的插花前看到的那个女生。

百合坂诗月。

刚才只是短短看了一眼没有注意,如今面对面便发现她很有气质,甚至不好意思朝眼睛直视。脑海中跃然出现她身穿和服,手势柔美地修整各季花卉的模样。

她这种花道少女,来乐器仓库是有什么事?

“啊,那个,”她为难地说,“我被华园老师叫来整理。”

“诶?啊,哦……”

“难道说已经结束了?”

我环视仓库,再朝她的脸看去。

“嗯,算是吧,基本上完了。”

被华园老师叫来?

就是说不忍心全都扔给我,又叫了个人帮忙?我不觉得老师能这么为我着想。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显得过意不去。

“啊,没什么,没那么麻烦。”看她这么歉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话说回来,她会被华园老师拜托来整理仓库,两人到底是怎么扯上关系的呢?这女生应该没选音乐课(如果选了该和我一样分在奇数班上课),华园老师又没当班主任。而且刚才在玄关门口,她的举动好像知道我是谁一样……

尽管心头涌起种种疑问,但不知道就不会有麻烦,于是我继续一言不发地整理乐谱,期间时不时朝她那边偷看。奇妙的是,明明已经没事了,百合坂诗月却仍站在仓库门口扭扭捏捏。这时我终于发现,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就没在我身上,而是一直盯着那套鼓。

怎么回事啊?有那么稀奇吗?和音乐没关系的人说不定是第一次亲眼看到。

她直勾勾的眼神实在太过认真,于是我问了一声:

“……要敲敲吗?”

“可以吗!?”

她顿时满面欢喜,走进了仓库。

看她一副深闺里的大小姐模样,说不定没拿过比花剪还重的东西,是不是要从坐姿和踏板等等基本的知识教起啊……本以为是这样,结果看到她突然开始调整鼓凳高度,我吃了一惊。她坐下后手腕简单做了做关节运动,倏地挺直后背,双脚放在踩镲和底鼓鼓槌的踏板上,握着鼓棒的两手轻飘飘抬起。

仓库里的空气开始浓稠得令人喘不过气。

百合坂诗月的举动——某种意义上正如我所想象,同时又在那个方向走得更远。手上大胆的动作仿佛是在花插中插下最初的一朵,在踩镲上打下一击。随后开花的,是用大量鬼音(ghost note)绚丽妆点的摇摆节奏(shuffle)。

我感到一阵眼花缭乱,摇晃着后退,靠在乐谱柜上。

她苗条的手上握着鼓棒,从叮叮镲移到嗵鼓,而后又回到叮叮镲,犹如贪求花蜜的蝴蝶般轻盈地跳跃,敲出的声音却强有力得深入骨髓。

我屏住呼吸听得入神。

明明速度没有变化,我却陷入了加速般的错觉。只有这个房间与外界的时间相隔绝,被什么向前推进,门外的现实正寂静地冻结——

“啊……”

她轻声叫着停下手。律动感唐突消失,我仿佛感到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来。

“对不起,我太入迷了……”

见她带着歉意起身,我慌忙说:

“没事的,别在意。反正这鼓也没人用,被技术好的人敲,鼓也会高兴吧。”

百合坂诗月一脸茫然。

“……乐器会高兴?呃,就是和人一样有意识吗?”

我就随便说说,你这么认真干嘛啊。

“呃,那个,有年头的好乐器……说不定会有吧……”

我慌乱地别开视线,嘴上糊弄着,结果诗月更高兴了。

“这样啊!毕竟是Gretsch的Round Badge嘛,听声音也是用过不少次了,为什么这么好的鼓会沉睡在仓库里呢?”

“Rou……呃,什么来着?”

“是徽章的形状,看这里。”

她指着军鼓的侧面说道。

上面贴着圆形的小金属盘,中央位置是个类似菊花章[注]的突起,围绕突起雕刻着GRETSCH这个厂商的名字。

[译注:菊花章是日本荣典制度中最高等的日本勋章,有大勋位菊花章颈饰与大勋位菊花大绶章两种。]

“60年代的Gretsch是这种徽章。这可是古董级的精品,我也没敲过呢!也只有Gretsch能发出这种沉稳又有味道的声音了吧,敲的时候反馈给手腕的感触也该说是像沉进水底一样,双击(double stroke)时回响一直传到锁骨简直要上瘾了。”

她突然热情地朝我讲了起来,可我对鼓不怎么懂,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听着。

这家伙什么人?不只是个花道少女吗?和鼓有关的内容说得也都挺内行的。

“而且调音完全是按爵士风格来的呀。我是从爵士学起,对这个音质特别亲切。要说喜好的话喜欢更硬一点的,但又不能擅自给底鼓开洞……”

“啊,嗯,你是学爵士出身的啊?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杰夫·波尔卡罗。”

由于极其无聊的虚荣心,我装作对鼓颇为了解,说了个自己知道的鼓手名字。百合坂诗月立刻满脸欢喜地站了起来。

“杰夫是我的目标之一!《Rosanna》已经练习过几千遍了。你只听鼓就知道了啊,好厉害。”

糟了,歪打正着结果得到了她过高的评价。

之后的十几分钟里,我为自己不懂装懂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百合坂诗月展现她五花八门的演奏,满脸喜色地要我猜鼓手。

“知道这个划分乐句的方法是模仿谁吗?提示是脸!”她绷紧了脸,活像一尊金刚力士像。

“呃,好像是金属乐……拉尔斯·乌尔里希?”总之先说个知识范围内面相威严的金属鼓手试试看。

“回答错误!是迈克·马恩吉尼,你看我这不是装作敲头上的八音鼓了吗!”我哪知道啊你别说得像常识一样好不好。“那下一题。这之后每个乐句我抛一次鼓棒,请猜猜看哪一次是查德·史密斯的抛法!”

她说着这回敲起了放克(funk)风颇为慵懒的节奏。而且正如刚才所说,她反复在每两个小节加上休止符,夸张地把鼓棒抛到接近天花板,然后漂亮地接住开始下个乐句。每次的动作似乎有什么细微变化,但我分辨不出来。

“大概……是这次吧。”我随便选了一次说道。

“不是的这次是YOSHIKI的抛法,鼓棒转动次数多,还加进了撩起头发的动作对吧?”就说了我哪知道啊。“那下一题。接下来我要敲《Good Times Bad Times》,一开始是模仿Bonzo[注] ,中途换成Bonzo的儿子的风格,请在切换的时候举手。”我怎么可能知道!那对父子的演奏太像了好吗!

[译注:乐队齐柏林飞艇(Led Zeppelin)的鼓手约翰·博纳姆(John Bonham),别称Bonzo。]

正确率为零的猜谜时间过后,她一脸过意不去地说:

“对不起,我模仿得不像,完全没能让你看懂呀……”

被她拿不得了的理由道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在我说不出话时,百合坂诗月已经站起身来。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

“已经这么晚了!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她一边低头致意一边朝仓库门口跑去,一只脚踏出房门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那个,”她过意不去地抬起视线看着我。“刚才很开心,太感谢你了。”

“哦……”

鼓又不是我的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就算被道谢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心的话可以常来敲啊。”

诗月肩膀后突然传出声音,吓得她身体微微一跳朝走廊转身。是华园老师。

“啊——老师,对不起,我完全没干活,一直在玩。”

百合坂诗月缩起身子。华园老师笑呵呵地摆摆手。

“没事没事,小真琴都干完了所以完全OK,估计不是很麻烦吧。”

才不是呢麻烦得要死啊?你以为是谁害的啊?还有小真琴是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直呼名字?

百合坂诗月分别朝我和老师低了两次头,在走廊里跑远了。

“我在隔壁听来着,哎呀这鼓敲得真是厉害。”

目送她离开的老师一脸陶醉地说道。

“太有力量了,也不知道那么苗条的身体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东原力哉见了都要光着脚逃走吧。”

“哦……的确是很厉害。”

“这儿应该吐槽说‘东原力哉本来就光着脚’吧!”

“我才不知道呢那是谁啊?”后来查了才知道,好像是个以光脚演出而出名的泰斗级爵士鼓手,百合坂诗月也好华园老师也好,到底以为我知道多少东西啊?

“为了让小诗月能放开手脚,要不要给仓库再加点隔音啊。把门缝塞上再给墙挂上布——”

“那个,她是什么人啊?”

听我发问,华园老师得意地说:

“1年3班的百合坂诗月,是个逸材对吧。她最近经常一个人去我一个熟人开的出租排练房,因为是鼓手,隔着门也知道有水平,再加上那么年轻,就记住了她的长相。”

“才这个岁数就有老练鼓手的水平,听过一次确实忘不了了。”

“不是,我是看她可爱才记住的。”

“鼓的事被你扔哪儿去了!?”

“敲高速的曲子时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真是棒极了……”

我才不管你的癖好呢,真是够了。

“不过真没想到竟然是我们高中的。跟她搭话才知道她也好几次在排练房看到过我,聊着聊着发现音乐的口味也一样,特别合得来。好可惜啊,她怎么没选音乐课呢。”

这也是我最大的疑问。

“然后,刚才看她被花道社的学生们抓着不放说什么麻烦事,看她挺难办的,就装作有事拜托她帮她跑出来了。”

“哦哦,原来这样啊……”

我总算明白了。所以她才因为帮忙整理仓库的差事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

话说回来,麻烦事是指什么呢?那之后也纠缠不放一直劝她加入花道社吗?按她的性格,也不像是能不在乎对方高不高兴痛快拒绝的人……

“对了小真琴。”华园老师打断我的沉思。

“那啥,这个称呼哪儿来的啊?”

“你不是不喜欢我叫你Musao吗,可是想叫村濑(Murase)的时候怎么都会拐到Musao上去,就直接用名字叫你了。里面带‘mu’这个音就反射性变成Musao。”

“诶诶诶诶……怎么可能。那……比如说,以二刀流出名的剑豪名叫什么?”

“村本(Musamoto)Musao。”

“宫本[注](Miyamoto)里才没有‘mu’呢!”

[译注:此处为宫本武藏。]

“东京北面的尽头是Musao村山。”

“给我向武藏村山市民道歉!就算是偏僻地方那边的人也会在意啊!”

“这儿不应该吐槽说‘东京都最北边应该是奥多摩才对’吧。”

“你以为这个正论能安慰那些可怜的武藏村山市民吗!?”

“对武藏村山来说小真琴的话才更过分吧?”

“唔呃……”我一时说不出话。被她这么说,确实很抱歉。

“然后话说回来啊,小真琴。”

华园老师的语气就像是安抚小朋友,这么一来简直好像我才是把话题扯远的犯人。不对,唯独这次确实是这样?尽管没地方撒气,我还是只能闭上了嘴。

“拜托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眨了眨眼睛。

“拜托我的事……是打扫对吧,那个倒是完了。”

“不是不是,我的3DS!找到了没?”

“啊——”这么一说确实有这回事来着。“完全忘了。出土的东西种类太多,结果入了迷。”

“要没电了!我还没存档呢!”

“……为什么这种状态下能会弄丢?”

“在这儿玩的时候教导主任突然过来,慌忙藏起来了!可是我忘记藏哪儿了!”

说她这个老师不正经一点也不过分。

两人一起在仓库东翻西找,总算在书架下面找到的时候,3DS的电量已经彻底用光变得冰冷。

“呜呜呜……好不容易打到BOSS……又要从头打迷宫了。”

“不是因为你上班的时候玩才会这样吗……”

听我指责,华园老师不满地噘着嘴说:

“好吧!我知道了!那我好好请假玩个痛快!”

第二天,华园老师真的请假了,更过分的是她给我发LINE说“因为是自习小真琴来教课吧”,甚至发来了要练的曲子的具体内容。没办法,那天的音乐课由我代替老师弹钢琴,指导合唱部分的练习,顺便用DVD鉴赏解说了柴可夫斯基的芭蕾。难不成今后华园老师会把教课全都扔给我,自己悠闲地蹲在家里沉迷游戏?想到这里,我后背起了一阵寒意。


百合坂诗月开始时常在放学后来到乐器仓库敲鼓。

“果然……总是有人听好高兴……而且还是Gretsch的鼓。”

“等一下,我也不是总待在这儿啊?”

闻此,她脸上变得极其难过。

“……是,是啊,你也很忙……对不起。”

听她这么说我开始过意不去,慌忙解释:

“啊,嗯,但基本上都在音乐室练钢琴,有什么事的话去叫我就好。”

可她脸上又好像在说“没事就不能去叫你……是吧”,结果我又加了一句:

“就算没什么事,呃……那什么,想玩鼓手猜谜的时候也可以。”

诗月听了顿时满脸欢喜,真不该说出口。

“好啊好啊,现在就来吧!”

说着她敲了一会儿带着倦意的沉重节奏。

“好了,知道哪个是罗杰·泰勒吗?”

“你问哪个?说到罗杰·泰勒,是皇后(Queen)乐队的鼓手吧?”

“不对喔刚才的是杜兰杜兰(Duran Duran)的罗杰·泰勒!皇后的罗杰敲军鼓的时候喜欢加上踩镲开镲,你知道的吧?”

不不我完全不知道。

之前已经得到华园老师许可说“鼓可以随意改装”,诗月便说要给底鼓的鼓皮开洞,拿来了专用的工具。

“开了洞以后声音会更摇滚来着?”

我对鼓没那么了解,凭模糊的记忆问道。

“是的。和爵士乐不同,摇滚乐节奏的基础都在底鼓上。”

底鼓就是所谓的“大鼓”,通常状态下会发出厚重的重低音。但摇滚乐的基本节奏型里底鼓踩得太频繁,比起丰韵的回响,鼓手们更希望声音干脆紧凑。而说到怎么做,就是在一侧的鼓皮上开个略小的洞,让声音穿透鼓身。

虽然有这方面知识,但亲眼看到开洞的过程还是第一次。诗月取下鼓皮,在稍错开中心的位置用带刀头的圆规切下直径20厘米左右的完美圆形,再在切口边缘套上保护用的橡胶圈。

“你好熟练啊。”我佩服地说。“我还以为这种事要拜托乐器店的人帮忙。”

“多数人应该会去拜托店里,”诗月难为情地说,“但祖父说,关系到音质的事情全部要自己学会。”

问过才知道,她祖父是个爱好相当广泛的人,自己家里有爵士鼓和三角钢琴可以办爵士沙龙,而且住宅位于茨城相当偏僻的乡村,广阔宅院的正中央,可以尽情敲鼓不怕打扰邻居。果然一如外表是个有钱人家,真是羡慕得要死。

“因为家里的骚动,我没法待在家里,直到去年都被送到祖父家生活。祖父在百合坂家族也算是个怪人,不站在任何一边,家里也能放心把我交给他。”

……嗯?家里的骚动?这话听起来可不太安稳。

“那时每天都很开心。祖父喜欢钢琴,经常搞即兴合奏。真想一直在那儿生活。”

看诗月低声说得满脸幸福,我决定不追问家里的骚动如何如何。刨根问底也很没礼貌。

把开了洞的鼓皮重新装好,敲了几次确认声音后,诗月说:

“果然还想再消一点音,往里面塞东西吧。”

在鼓身中塞东西进一步抑制回响,踩底鼓时声音会变得锐利。一般都是塞棉被,但那时诗月从包里拿出的是猫、熊、象之类的小布偶。她从鼓皮的洞将布偶一个接一个塞了进去。

“……诶,诶?用这种东西?”

我惊讶地问道。

“是的。祖父告诉我,这个最合适。”

“不是,棉被之类的不就挺好……”

“祖父说,消音要用自己喜爱的东西。这么一来每次踩底鼓都会散播疼痛,演奏就有了感情。”

“诶诶诶诶诶……这事我可没听过,那你祖父塞的是什么?”

“祖父敲鼓是不消音的。”

那刚才的说法绝对是他随便说的吧?

“小布偶容易从开的洞放进去,也能通过个数进行微调,能找到最合适的声音。”

这说法好像有道理极了。

“不过布偶在里面到处打滚,声音不会变得奇怪吗?”

“所以就要像这样不让它们乱动了,把猫的脑袋用象的后腿夹住再把象的鼻子用熊的牙咬住——”

我说你真的喜欢这些布偶?

然而底鼓调音结束后再次敲打时,诗月的演奏质量明显提高了,简直换了副模样。折磨喜爱的东西这种演奏方法真的有效果?要不我也试试?比如,嗯,把费了好大功夫竞拍到的集换式卡牌拿来当拨片,吉他也能弹得更好……?

不对不对,怎么可能。诗月的鼓声一下子变好也只是声音变成了更符合我喜好的摇滚风格。

“现在的声音舒服多了。”

诗月说着抚摸底鼓边缘,那手势就像疼爱小狗一样。

“想到小咪,花子,布鲁琳还有麦奇在里面努力,每次踩底鼓就特别有劲。”

喜欢到连名字都起了还把他们扔进鼓里踢得满头是包?

“都是多亏了真琴同学,调出了好声音。”诗月笑着对我说。

“不不,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是为调音给了意见吗。给鼓调音很难从客观上听,有个负责听的人帮大忙了。这个声音是真琴同学的品味。”

是这回事吗。的确,鼓的声音很大,紧挨着声源的鼓手和离开一些距离的听众听到的声音可能确实不一样。不过要说是我的品味,还真有点难为情。

“说这些孩子是真琴同学调教出来的也不过分。”

“过分了啊!怎么听都不对劲吧!”

“就是说,那个……”喂,你别在莫名其妙的时候低头脸红。“你要负起责任,今后就拜托你了。”

“责任是什么责任啊!我说啊,刚才没人听到还好,这种话——”

“是说每次调音都要请你帮忙……”

“诶……啊,哦哦,嗯?这个意思啊。”

“因为只靠我一个人是调不出这个声音啊,要有真琴同学在旁边听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每天都来这儿……好吧基本每天都来,不过偶尔也有别的事。”

“希望你能告诉我日程。”

“也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都是看当天的心情,有时想早点回家,或者想去书店。

“哦对了,加一下LINE就方便联系了。”

闻此,诗月面露愁容。

“我没有手机。”

“啊,这样,抱歉。……现在这年头还真少见。”

“妈妈她……对这种事很严格。”

她说着伏下视线。这时,我想起以前在玄关门口听到的她和花道社员们的对话。她母亲是宗家来着?要说花道的宗家,应该是古板又严格的母亲吧。

“对了,我想到个好办法!”

诗月两手一拍,脸上变得明快。

“放学后能不能来,请在教室的窗户做记号,这样从走廊里就能看到。”

她的班级可是隔着天井在对面的教学楼里。

“什么记号?”

“前段时间我在店里看到有种枕头,正面是‘YES’背面是‘NO’。”

“绝对不行!”你也太纯真了吧!


凛子也一如既往在放学后时常到音乐室来,于是两人很快就碰上了。五月第一个周五,我和以往一样在乐器仓库陪诗月玩鼓手猜谜时,身后的门突然开了。

诗月停下敲鼓的手睁大眼睛。站在门口的凛子抱着胳膊来回看了我和诗月两回。

“打扰你们说相声(manzai)了。”

“才没说相声呢。”我想都没想立刻吐槽。你从哪儿看像是说相声啊。

“哦哦,对不起,说错了。打扰你犯罪(hanzai)了。”

“纠正以后反而更糟了吧!还有要是真在犯罪的话就别怕打扰立刻阻止啊。”

“真的在犯罪?”

“我才不是这意思呢!”

“那是面包材料(panzai)?”

“我们没揉面也没编相声段子。”

“那就万岁(banzai)了。”

“哦是啊我举手投降好吗!”

“就算不是犯罪——”

凛子耸耸肩,环视仓库,视线从诗月转向我继续说:

“怎么看都是不纯洁异性交友。”“哪儿看出来的!我只是在听她敲鼓吧?”

“净找些借口理由。”“说歪理的是你吧!”

“你们两人真的只是校友?”“你是玩说唱吗!”

“present for you.”“完全不沾边了吧,就算没词了也别随便找个押韵——”

然而凛子真的朝我递来一份礼物。我咽下没说完的话愣愣地眨眼,接过那份蛮漂亮的大号信封,上面用缎带花纹的封条封口。

“……啊——抱歉,真的是礼物?总之谢谢。”

“你打开看看。”

我按凛子所说打开封条,从里面拿出一份乐谱,角落处是华园老师的笔迹:“拉拉队社团拜托我写了首新的加油歌曲,帮忙改编成吹奏乐用的谱子。和小真琴商量谁来做吧。”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被坑了。

“所以就决定由心怀感激地收下礼物的村濑君来做。”

“卑鄙啊!还加上让人不小心收下的装饰!”

“我这是相信村濑君的温柔。”

“这种暖心的台词你能不能留到更正经的机会说啊?”

“那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而且还打扰你们了。”

诗月朝正要离开仓库的凛子背后跑去,中途绊到落地嗵鼓的脚差点摔倒。

“啊,那个,对不起我走,是我打扰你们才对。”

凛子转过头意外地眨眨眼。

“打扰什么了?”

“诶,那个,你不是和真琴同学约好的吗?”

“并没有。我和村濑君约好的事只有一件,‘不要对我以外的人进行性犯罪’。”

“能别这样吗,越说越乱了!更何况我根本就没和你说好过这种事!”

“那你打算对我以外的人也要性犯罪?”

“你还真会诱导打,句句话都是诬陷。”

“也就是说,那个,”诗月从旁边犹豫地插嘴。“你们两位在交往是吧,放学后总是在一起,然后我打扰了你们。”

“啊?……不,我们完全不是这个关系。”

“是吗?但是班里的人都这么说的。”

“诶你等等,为什么我的事传到3班去了,应该没什么好说的吧?”

“并不是这样。你们两位都很有名,连没选音乐课的人都知道。那次楼顶的合奏也成了话题,大家都说你们是对和睦的情侣。”

“诶——”我用手捂住了脸。可仔细一想,毕竟是放学后在楼顶演奏,既然老师的办公室都能听到,那听到的学生估计也不少。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是谁在演奏才对啊?……也不是,对面教学楼的三楼就能看到吧。

算了,就算和凛子交往这种误会传开,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头疼的。虽说凛子估计觉得为难吧。我想着朝她的脸看去,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的脸像熟透的辣椒一样红到了耳朵。

“……我……和村濑君?竟然被人这么想……”

声音也颤抖得厉害,看得我哑口无言。

“我说你,动不动就说什么性犯罪如何如何,羞耻的点有点怪吧?”真心话禁不住从嘴里冒了出来。

凛子脸上仍带着红潮,眼神朝上瞪着我说:

“……村濑君真不懂女人心。”

捏造性骚扰陷害别人的家伙还好意思说“女人心”这种细腻的词?

“好吧,因为交往之类的谣言传开而羞耻我倒是能理解。”

“和村濑君在交往这件事本身倒是不羞耻。”

“那你的脸怎么还红透了?”

“是村濑君的存在本身太羞耻了。”

“哪儿羞耻了!?这突然飞过来的攻击角度还真清奇啊?”

“总觉得冷静下来了,说不定是因为和以往一样诋毁了村濑君的名誉。”

“原来你有自觉是在诋毁我啊!?”

“不然你以为我是无意识做的?你想什么呢?”

“为什么你还有点生气了,再有点歉意不行吗!”

话说回来,虽然这时候才发现,凛子刚才好像说“和村濑君在交往”来着?这语气听着就好像不是谣言,而是断言“在交往”一样……不对不对,不是她说错了就是我听错了吧?我开始慌了。

“冷静下来想想,反正也没什么实际的损失。”凛子说道。“村濑君你呢?被人看成是我的恋人觉得为难?”

“不……倒不会。”

“回答得具体点。被人看成是我的恋人会不会胃里反酸水?”

“什么反酸水啊,我又没讨厌到那个地步。”

“没讨厌到那个地步,那是到什么地步?”

“都说你这问法太奇怪了吧?哪有多讨厌啊,那个,该说是不讨厌吧。”

“也就是不如说是喜欢?”

“……嗯,非要说的话。”

凛子脸上又一次红到了耳朵。真是搞不懂她。

“竟然能面对面说出这种话,村濑君的言行真让人羞耻。”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你们两位真的没在交往吗……?”诗月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我心头一阵火大说:

“你看像是在交往?交往就这样?”

“是的,怎么看都像。”“我也觉得像。”你怎么还恢复一脸平静说得事不关己一样,刚才的脸红是拿开关切换的?

诗月麻利地站起身来。“那我好像真的打扰你们了。”她说着接连低头离开仓库。

剩下的是一脸冷淡的凛子,在困惑中挣扎的我,还有沉默的爵士鼓。“太细腻了。”凛子看着诗月离开的门口说道。“我欺负村濑君的时候她也不用在意,继续敲鼓就行了。”

你也稍微细腻一点怎么样啊?

“对了村濑君,有件事我很在意。”

“什么事啊。”

“那个人……百合坂同学?没记错吧。她对你是直呼名字。”

“诶?……啊,哦,你这么一说确实。”

感觉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叫我“真琴同学”,但这个称呼太适合诗月的气氛,至今我完全没觉得奇怪。

“那个是,呃,她从华园老师那儿听说了我,估计是跟着老师用了一样的称呼吧。”

尽管语调变得奇怪,我还是拼命找理由,但说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向凛子辩解,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嗬。”凛子怀疑地侧眼看着我。“那就好。”

然后我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非要被凛子赦免不可。

“说起来你不喜欢发音带‘mu’的称呼来着?”

“不不没那回事。”

“说不定我也直接用名字叫你比较好……”

那个,凛子同学,你突然说什么呢?

“真琴君。”

“咿唔!?”

“真琴君?”

“哦、哦。”

“真琴君!”

“呃,那个……”

“真琴君……”

“我说?”

“我放弃,胃里要反酸水了。”

“说得太过分了吧!”

“哦哦,抱歉,酸水(虫唾→mushizu)里面带‘mu’啊。”

“希望你道歉的才不是这儿!”

“那村濑真琴君,拉拉队曲子的改编就交给你了。”

在最后凛子提醒我那件麻烦事,然后离开了乐器仓库。


诗月和凛子的冲突(?)并没在那时结束。

过了两天,放学后我在音乐准备室里准备第二天课上用的材料。当然是华园老师把本该自己做的工作硬推给了我。心情抑郁地持续着乏味的作业时,隔着墙连续传来三下底鼓的爽快节拍。是诗月。

能换一下心情真是值得高兴。我听着鼓声,漫不经心地动手干活,可接着从另一边——音乐室开始传来钢琴声。这边我也立刻听出了演奏者,是凛子。

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的演奏完美合拍。凛子弹的是贝多芬的第一号,F小调奏鸣曲猛烈迅速的最终乐章。而那随着诗月金属风格的节奏叠在一起,在我脑壳里反复左右穿梭。过于丰富又不平衡的立体声让我开始头晕。两人都是隔着一个房间的空间听对方的声音,本该相当难合拍,就算这样合奏竟然没乱。这么一来就能打发无聊了。我机械地动着手,一时听起了两人的演奏。

然而,枯燥的心情完全没有减退。

好奇怪。明明听着这么厉害的演奏——不对,厉害的单纯是节奏完全合拍,老实说,演奏并不有趣。

也难怪,毕竟是为钢琴独奏写的古典曲,单凭加上鼓,改编的完成度当然不可能有多高。

但,我想到。如果是诗月,不应该能想出点什么办法吗?既然技术那么高,不应该能用我完全想不到的演奏方法进一步烘托凛子的钢琴声吗?是不是我擅自对她期待过高了啊。

发展部就快结束时,凛子的钢琴声一下子消失了。诗月的鼓声也在多敲了一个半小节后急刹车般停下。

虽然看不到两人的脸,但诗月困惑的表情,还有凛子满脸不满的表情在脑海中活灵活现。

我站起身,轻轻推开通向音乐室的门。

“村濑君,有事拜托你一下。”

“哇!”

凛子就站在门口,我吓了一跳差点仰过去。

“你去和百合坂同学说一声。三连音太平坦了,弱拍的地方用点心。”

“……为什么要我来。”走到走廊拐个弯不就到了吗,自己去说啊。

“我可是很有礼貌的,单方面对人提要求太过意不去了。”

“对我就不用礼貌是吗?”

“村濑君是特别的。因为是村濑君才拜托。我能拜托的只有村濑君。”

“别说得好像还有点感动似的。”

话虽如此,就我而言也想继续听她们演奏,结果还是不甘心地咬着嘴唇去了乐器仓库。听过凛子要我传的话,诗月睁圆了眼睛。

“……知,知道了!我会改善!”

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有干劲。我带着半分不安半分期待的心情回到音乐准备室。

这次是弹完呈示部的时候停了。凛子打开准备室的门探出头。

“村濑君,你去和百合坂同学说一声。叮叮镲的边缘敲得完全不够。”

“都说了你自己去啊。”

如果放着不管演奏就要一直停下,我带着火气再次去仓库传话。

“我试试看!”

接着是发展部中途,钢琴噗嗤一下断了,然后凛子再次踏进准备室。

“村濑君,你去和百合坂同学说一声。加花基本上两小节一次,别偷懒。”

我已经想在音乐室和乐器仓库之间牵一部土电话了。

“好的!我会努力!”

诗月再次言听计从,结果成了恶性循环。每次演奏中断,我都不得不往返于音乐室与乐器仓库之间。

到最后,凛子还是没弹完整首奏鸣曲,不满地留下一句“完全合不上”后回家了。

“我的演奏(play),完全不行啊……”

诗月彻底丧了气。可是凛子的非难都是经我传达,要是说得更委婉一点就好了,我在心里反省。

“这么一来,我真没资格打扰你们两位放学后的时间。”

“你说打扰,我们两个也没在干什么……”

诗月似乎没听进去我的话,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仓库。

从那一天起,诗月突然不再露面了。

5 天使与爬虫

我和诗月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就算放学后见不到,也没理由特地去3班看她的情况。肯定是腻了吧,或者最近忙起来了,不然就是被凛子欺负得不高兴(感觉这个最有可能)。我这么说服自己,尽量不到北教学楼去。因为我害怕不小心碰到诗月,就是说,我不想直面一个可能性——我自己是不是被她讨厌了。

独自一人的时间增加,我便想起,说起来最近都没在Musa男的账号里上传视频。

差不多该写首新曲子了吧,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扣上耳机,面朝电脑。

但,脑子里一点旋律和创意都想不出来,时间完全浪费在拿鼠标指针空虚地在音序器软件上划来划去。

好奇怪啊。为什么会这样?以前明明做得更流畅。

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我听到的是钢琴和鼓火花四散的互相争鸣。

在近处听过凛子和诗月的演奏,我开始觉得自己至今猫着腰闷在漆黑房间里独自做出的音乐索然无味。

不行,今天算了。我剥下耳机,关掉电脑。


和诗月再会,是在她和凛子的合奏后过了十天,地点在校外。

这天,因为被华园老师拜托,我从学校回家时去新宿送东西。抱着硬纸箱坐上山手线,靠在门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立在铁路沿线的手机游戏还有专科学校的广告牌,偶尔有车顶反射的午后阳光刺进眼睛。看到令人舒适的晴天,我正想赶紧回家洗吉他盒还有键盘琴包,却在鞋柜前被华园老师抓住了。真是倒霉。

“这个,能帮我送到新宿名叫‘Moon Echo’的排练房不?”

老师说着把箱子塞给我。

“交给那边名叫黑川的员工。你去了就知道,拜托要快点啊。”

她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东西。

后背感受着电车的振动,我观察起硬纸箱来。上面用胶带随意地封口,相较于容积来说很轻,拿起来不费力气,一只手也能托住。里面又没有固体晃动的手感……到底是装了什么呢?

“Moon Echo”位于东新宿的办公街区,整栋六层楼都用作排练室。地下还设有livehouse,对我这样的音乐爱好者来说,光是望着楼层向导板内心就莫名有些兴奋。

这家排练房的生意看来相当兴隆,大厅里到处站着背吉他盒的乐手。踏入一步,胸口便产生一股被什么塞住似的甜美痛楚,感触真是奇妙。他们和我一样为音乐献上了大部分人生,但,他们唱歌的地方是在五彩灯光下的舞台,而我则是窝在屋子里紧紧握着鼠标,吭哧吭哧地在音序器的钢琴卷帘窗口(piano roll)上排列长方形的块块。要说听众,就只有映在电脑屏幕上的视频右下方空虚地增长的数字。

我把无聊的自卑塞进心底,朝大厅左手边的柜台走去。

华园老师说,去了就知道,这话确实没错。关于黑川这个人物,我除了姓氏以外什么也不知道,但第一眼看到柜台后的那个年轻女性,便直觉感到她就是黑川。因为气质和华园老师一模一样。惹眼的华丽面容配着一双喜欢作弄人的眼睛。身穿白衬衫与苗条的黑色西装夹克与西裤,明明是严肃的穿着,却透出一股奔放的姿色。

“……你好,”

我朝那名女性开口。

“请问这里有姓黑川的工作人员吗?”

“……我就是。”

她带着怀疑回答,然后眼神落在我抱着的硬纸箱上。

“哦哦,莫非是美沙绪拜托你来的?”

“嗯,是的。”美沙绪,是华园老师的名字。她这么快就明白真是太好了。

黑川小姐把我带到大厅角落,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色调偏亮的淡棕色夹克和红白条纹的裙子,还有满是褶边的罩衫。同样的东西有三套。是学校的校服吗,是的话又华丽得过头——

“……你来穿?”

突然被黑川小姐这么问,我惊得朝后仰。

“诶,啥,啥?怎么可能?”

“看你一脸这个表情。”

一脸什么表情啊?我心里想什么就这么容易写在脸上?还有想穿女装是什么表情啊?

“哎我开玩笑的。”黑川小姐面不改色加了一句:“今晚我这儿的演出突然需要这类服装,能指望的也就只有美沙绪,给你添麻烦了。”

“哦……”

那么请问华园老师又为什么会有这种服装?这不是学生服而是模仿着做的偶像舞台装吧?你和华园老师私下的关系好像挺亲近的所以知道些她的私人信息吧?要是有什么能让我立场逆转的把柄能不能告诉我呢?……我把这些想问的话硬是塞回心里,要是暴露给老师真不知道要被她怎么收拾。

“然后美沙绪和我说,让你搬东西所以要给你点谢礼。”

“诶?……哦,不用客气了。”

“她说等演出结束以后把服装送你。”“我才不要呢!”“一直让你等到结束也不太好,要不看看?不过门票2000日元,送一份饮料。”“还要钱啊?既然是谢礼为什么不免费送啊!?”

正当我无语地想回家,视野一角有什么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刚好看到一个穿校服夹克的熟悉背影走进大厅更里面的隔音门,上面写着“A1排练室”。

我不禁又看了一眼。门很快关上,遮住了里面的人影。

是我们高中的校服夹克,下半身是裙子,黑发长及腰际。

这背影我有印象。

“……你认识?”注意到我的视线,黑川小姐问道。“说起来,那女孩和你穿一样的校服。”

“啊,不是,还不确定认不认识……”

我穿过大厅,走近A1排练室。门上有个菱形的小窗,但总觉得朝里面看不礼貌。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就尴尬了。

正当我犹豫时,一阵激烈的鼓点飞进耳朵,声压隔着门都几乎让脸上的皮肤颤抖。一连串底鼓击打带来分明的颗粒感,简直想象不到这声音只靠一面底鼓。根本用不着朝屋里偷看,绝对是诗月。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女生中,不可能还有第二个人能把鼓敲到这个水平。

为什么她要在这种地方练习?哦对了,华园老师说她认识诗月是在熟人经营的排练房,所以就是这家店了。

话虽如此,她在学校的乐器仓库练不就行了,租借的费用不便宜,乐器也是仓库的那套要好很多。果然是被凛子欺负得不高兴了吗?

“那个,那边的房间——”

我开口想向黑川小姐打听,却没说出口。朝店里的人问哪个房间用到什么时候是不是不好?差不多算私人信息了。

“那个姑娘的话租了一个小时。”黑川小姐毫不犹豫说了出来。你这样没问题吗?

“那,呃,我可以在大厅等一会儿吗?”

“可以是可以……你是要偷偷埋伏?要不变装一下免得被发现?”

所以你为什么老是想让我穿那套衣服啊?

我缩在大厅一角,悄无声息地等着。一边翻阅摆在架子上的吉他杂志,一边频繁偷看四周有没有人对我投来奇异的视线。这是被人拜托来办事顺便打发时间可不是像跟踪狂一样在这儿等着女孩子出来,我在心里拼命辩解。当然,大厅里成群的乐手们脑子里只有自己光芒万丈大受欢迎的舞台生活,根本不会在乎我,完全是自我意识过剩。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16点56分左右,我看准时间站起身来。

我装作看着堆在柜台上的演出传单,同时用余光注意A1排练室的门。正在工作的黑川小姐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这个嘛,就是说,是想让诗月从排练室里出来时自然而然发现我,意在表明我是有事偶然在这儿碰到她,不是故意等着的。

排练室的隔音门打开时气压变化的感觉传来。

我努力不朝那边看,视线集中在传单上。装作若无其事,装作自己没注意到,想让她发现我。

“……真琴同学?”

声音传了过来。尽管早有预料,身体还是一下子绷紧了。我转头看去,果然是诗月。她手上拎着书包,穿过大厅快步走过来。大概是激烈的练习刚刚结束,脸上还带着汗水,面色红润。

“为什么你会在这儿?”诗月面露疑惑。

“……呃,那个,我是被华园老师拜托过来办事……不过你为什么也在?”

我假装惊讶,可黑川小姐隔着柜台插嘴:

“他从四点开始一直等着,好像有话想和你说就装作偶然碰到想让你主动搭话。”等一下黑川小姐?为什么拆我台啊?该死,知道她是华园老师的熟人就该更警惕一点的!

“有话……想和我说是吗?”

诗月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她好像有点胆怯,真希望是我的错觉。

“啊,呃,那个……”

“我倒不至于说小情侣吵架给我去外面吵,不过能不能先结账啊?”黑川小姐说道。我还没来得及说才不是情侣,诗月已经告罪一声然后跑到柜台前,付过租金后又回到我旁边。

“……那,有话想说是?”

“呃,看你最近没来仓库敲鼓,就在想是怎么了。”

我们站到了大厅的角落。虽然要说的不多,不至于特地换个地方,可为此占据沙发又觉得不好意思。

“让凛子同学听了不像样的演奏,太惭愧了。练到水平配得上她之前我没脸出现在那儿。”

“不用在意啊,那地方又不是开演奏会用的。”

“可是,真琴同学,请你认真回答。”

诗月眼神朝上挤出声音:

“那时候我的演奏,和凛子同学完全合不上吧……?”

如果这种时候能流利地撒谎,那我想我也能更圆滑自如地处世吧。但我做不到,特别是和音乐有关的事情,想什么总是立刻表现在脸上。想别开视线也已经晚了。

“……嗯,算是吧。……确实合不上。但是两个人合奏,也不完全是你的责任——”

“单纯是我的演奏不行对吧?我自己也知道。”

所以说你别把脸贴上来问得这么直接啊?我都没法掩饰表情了。算了我承认,你说得没错。那时诗月的演奏的确不成熟。一开始就没什么有趣之处,随着凛子提出各种要求,演奏也越来越萎靡。

“可是你看,那不是凛子不好吗,麻麻烦烦提太多要求。”

“凛子同学的要求全部都很中肯。没能满足她是我的不对。真琴同学听过应该也明白。”

为什么感觉被责备的好像是我一样啊?

“所以我要继续特训,等水平配得上她的钢琴以后再去打扰两位的午后时间!”

能不能不要用“两人的午后”这种表达?很容易招致不必要的误解吧。

“我说啊,都说好几次了,我和凛子放学后并没有两个人在干什么,况且凛子也是有时候在音乐室有时候不在。”

“那就也给凛子同学一个写着YES和NO的枕头。”

“千万别给!”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诗月“啪”地一拍手。“不用枕头了,家里给我买了手机。”

“……嗬。”

诗月从包里拿出来的的的确确是智能手机。外面没套手机壳,液晶屏幕上出厂时的保护膜还没有揭下来。

“上周母亲给我买的。”

我眨了眨眼睛。为什么突然给她买了?那不是个对女儿管教严格的古板母亲吗?不对,这只是我擅自想象的吧。

她连怎么安装应用都不太懂,于是我当场教她装了LINE。认证时花了点工夫,但最后成功加上了好友。第一个人是我真的好吗,总觉得好像我连哄带骗要到了女生的LINE一样,良心备受谴责。

看着好友列表里孤零零地显示出我的ID,诗月笑逐颜开。

“期待好久了。和真琴同学发LINE……”

你对LINE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幻想啊?只不过是通讯工具吧?

“有什么事随便给我发消息就好了,嫌打字麻烦的话发贴图也可以。”

“贴图我也很期待!要怎么才能用呢?”

我教给诗月之后,她两眼放光地在商店里搜索,最后买的是一套打扮成重金属摇滚风格的卡通动物,真是完全符合她的兴趣,然后毫无意义地给我发了一大堆。手机上推送的通知声一时响个不停。

“真琴同学,可以给我也发点什么吗!什么都可以,什么贴图我都高兴!”

以前我一时冲动买下“鼠妇侧腹百面相”结果没处可用,至今没给任何人发过。要不给她发这个吧。正当我心里盘算的时候,诗月突然抬起视线,隔着我的肩膀朝店门口望去,脸上僵住了。

“……母亲……?”

我转过头,看到一名穿和服的中年女性静静踏进店里。周围的顾客们也因为她过于不合时宜的端庄装束与举止愣住了。就算听不到诗月的低喃,光看相貌就立刻明白。是她的母亲。

“诗月。”

诗月的母亲开口说道,声音仿佛踏碎冰块。

“原来你经常到这种地方来啊。最近练习总是迟到,我还想你是因为什么丢了魂。”

诗月完全缩成一团躲在我背后,但还是挤出力气问道:

“母亲,为、为什么知道在这——”

诗月的母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蔑至极地朝诗月手里的手机看去。我打了个寒颤。这个女的,从一开始就在手机里设了GPS追踪?为了找到女儿放学后去了哪里特意给她买的手机?

大概注意到我猜疑的视线,诗月的母亲定睛朝我瞪过来。

“……诗月受您照顾了。请问是同学年的吗?”

“哦,哦哦,是的。”

语气这么殷勤反而更让人害怕。

“诗月身负继承家名的责任,为了在高中毕业后立刻拿到教导资格,从今年开始增加了练习的天数。音乐这个兴趣相当不错,但我想今后她不会再有机会陪您了。”

她说着甚至深深低下头,我看得背后一股寒意止也止不住。诗月?喂诗月你别不说话啊?我朝她使眼神,可她始终僵住身体嘴唇颤抖着,完全没有反应。

百合坂母女坐出租车回去了。

后部座席的门关上的瞬间,诗月朝我露出歉疚的表情让我一整天始终忘不掉,心情一直很差。


到了下一周,上学时我发现玄关门口的插花又换了新的。

一反上周的水平,这次完全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估计不是诗月的作品吧。我心想着俯身朝玻璃箱看去,却发现名牌上写着“百合坂诗月”,大吃一惊。这么平庸的作品会出自她手?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看教科书按部就班做出的东西。不对,我不懂花道,看不出区别,说不定也样也算是上等的成色。

但,我无法欺骗自己的感情。

尽管弄得还挺漂亮,但我内心完全没被打动。

如果一开始看到诗月的插花时是这样的东西——我心想。

那么哪怕之后发生完全相同的事,她出现在乐器仓库,我也不会开口问要不要敲鼓,而是默默完成工作后和她分别回家吧,也不会知道她是很有技术的鼓手,之后再没有交集。

没错。那一天最吸引我的就是她的花。在玻璃的牢笼中令人窒息般燃烧的小小世界。

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自从在“Moon Echo”分别后,我再没和诗月碰过面,LINE也没有联系。毕竟是家庭的问题,不是外人可以随便插足的领域。

要说我能做到的,也就是每到休息时间特地经过走廊,跑到北教学楼去上厕所。

没什么胆量的努力有了结果。午休时我在楼梯缓台上碰到了诗月。

“……啊……”

她走下一级台阶时注意到我,停下脚步。我抬头看着用手扶住墙壁的诗月,脸上露出不成样子的生硬笑容。

“好久不见了。”

我开口说道,得到的是疏远的点头示意。

诗月肩上背着透明收纳箱,能看到里面放着整形剪刀、锥子、金属线等等道具。

“啊,那个,是去花道社?”

“嗯,嗯嗯。”诗月过意不去地低下头。“前辈们拜托我再去教她们,就过去一下。”

既然已经有安排就没办法了。我也没什么事,不,是装作没事来到这边的教学楼。

“这样啊,嗯,加油。”

我摆摆手转身,打算走下楼梯,这时脚步声追了上来。

“请等一下真琴同学!”诗月大步胯下台阶冲过来,几乎要抓住我不放一样说:“上、上周的事,非常抱歉!”

我不知所措地后退,脑袋差点撞到身后的墙。

“……呃,啥?……有什么要道歉的啊。”

“在排练房让你看到不成样子的一面……”

“那种事我不在意啦,不如说挺担心的。那人,是你妈妈吧?之后朝你发火了?”

“嗯……”诗月说着难堪地伏下视线。“她说不准只顾什么音乐疏忽了本职。”

本职是说花道?明明还是高中生。

“我已经没法再去那家排练房了,还有鼓……只能放弃了。”

“为什么!?”我禁不住大声喊道。“敲得那么好太可惜了,只不过是去排练房被发现了吧?只要在其他地方练——而且仓库就有鼓。”

诗月缩起脖子小声说:

“还没到能给凛子同学听的水平……而且技艺的神估计也要说,想同时兼顾花道和音乐,最后只能两样都半途而废。”

才没有那种神呢,就算有也让他闭嘴——我硬是忍住这句话。我明白自己在发火。和凛子那时一样。看到谁明明有才能却置之不用直到荒废,作为一个庸才我气得肚子都疼。

“花道有那么重要?重要到值得牺牲所有人生?”

明明这种说法极其难为人,但这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诗月显得畏缩。

“……因为是家业……”

“可是,你没那么喜欢吧?”

“才、才没有、”

“现在摆在玄关的那个,和上周的比起来简直——”

这时我突然回过神来,闭上了嘴。刚才起我在说什么?无论花道还是诗月的事都不了解,有什么理由指责她。我羞耻得没法直视诗月的脸,把额头抵在缓台墙壁上后悔。

“……不是,那个,抱歉,……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得这么自以为是。”

“不……”诗月扭捏地露出复杂的苦笑,低声说:“果然看了就知道啊。这周的满天星,云龙桑和吊钟花,不行是吗。”

“并不是不行,呃,”我犹豫该怎么说。“感觉做得很漂亮,但我还是喜欢上周那种张扬的吧……”

“我自己也这么想。上周花道社的顾问老师和我说,华美过头了,不符合自己的指导方针,既然帮忙处理效果,就做得更像个高中生一样。于是这周是按照老师的方针来做……我还完全不够成熟啊……”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如果是这个意图,那哪里是不成熟,可以说完全达到了目的。怎么看都是高中生的社团活动作品,完全按照示范,看不出任何从容与创造性。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把这话老实说出口。

“今后要更专注花道才行啊。”

诗月脸上露出了非常悲伤的笑容,仿佛冬天的早上玻璃窗上结出的霜。

“但是,让真琴同学听我敲鼓,又能和凛子同学一起演奏真的非常开心。今后——偶尔就好,两位也请一起合奏吧,我会远远听着的。”

她说着低下头,从我身旁经过,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小,午休时学校喧闹的气氛再次回到身旁。我在缓台的墙上用力蹭着后脑勺,抬头看看发黑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和凛子说了诗月的事以后,她朝我露出轻蔑的眼神。

“意思是你什么都说不出来灰溜溜地退下了?无法置信。平时那根舌头说没用的东西说得喋喋不休的,关键时候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为什么要被你说到这个地步啊?”

“水平那么高的人说要放弃音乐,你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你这个水平这么高的人不也差点放弃了吗?

“不是啊,当然觉得可惜,非常可惜。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多嘴,没能立刻说出什么……话说回来。”

我发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朝凛子的脸打探。

“你说水平那么高,是说有这么认同诗月?之前一起演奏的时候不是把她贬得一文不值吗?”

“我才没说她一文不值。”凛子不高兴地拧起嘴唇。“只不过对在意的地方提出要求。要是没觉得她有能力做到,一开始根本不会提。”

“……说得也是。”

“你看我平时好像把你贬得一文不值一样,其实也只是对在意的地方提要求而已。要是没觉得你有能力做到,一开始根本不会提。”

“……说得也是……才怪呢!差点被你骗了!你平时根本就是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吧?”

“然后你打算就这么不管百合坂同学了?”

凛子一如既往彻底无视我的抗议说道。我挠了挠头。

“就这么不管……嗯……”

“你不也是想和百合坂同学搞才每天晚上都把她带到仓库去吗。”

“才不是晚上呢而且想搞的是音乐!你这说法也太难听了!”

这时我们和往常一样是放学后待在音乐室,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别人,我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社会上的名誉。

“所以呢?反正你看到女的就摇尾巴,肯定已经拿到百合坂同学的LINE之类的吧?”

“什么叫看到女的就摇尾巴啊……LINE倒确实加过了。”

“看吧,我就说。”

“所以为什么啊!?要是真看到女的就摇尾巴,我不该最先要到你的联系方式吗?”

“也是啊。”

凛子抱着胳膊说道,好像同意了,不过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然后凛子突然愤然吊起眉毛说:

“明明连我的联系方式都不知道却知道百合坂同学的?无法置信。”

“我越来越不明白你在气什么了!”

凛子朝我伸出手。

“手机借我。”

“……为什么?”

“我给百合坂同学发LINE。你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吧。”

“诶诶诶诶诶……你要发什么……”

“不用担心。再过分的性骚扰发言还有低级趣味的贴图我都彻底装作是你发的。”

“这让我怎么不担心!”

“不过我冴岛凛子用你的账号给百合坂同学发性骚扰内容,会不会让她弄不明白情况,结果把事情弄得更混乱?”

“只要不说性骚扰的话不就行了吗!?”

“的确是。那就定了,我以保证不进行性骚扰发言这个条件借到你的手机。”

定了?为什么?这什么道理?

可是我已经开始嫌麻烦了,于是把手机解锁递给凛子。看到待机画面后,她皱起了眉头。

“这什么鸟啊,脸真吓人,你兴趣好怪。”

“鲸头鹳很可爱的好吗!你少管我!”

凛子打开LINE,一通操作之后把手机塞回我手上。我看了看屏幕,上面显示出已经发送的消息:

“我是1年4班的冴岛凛子,因为某些缘故用村濑真琴君的手机联系你,请不要深究我和村濑君的关系。关于不再玩鼓这件事我有话想说,请你明天放学后到乐器仓库来。”

……深究关系如何如何这句话没必要吧?感觉反而让人多想。

“所以,把她叫来要干什么?”

“那还用问,合奏啊。你也把吉他和效果器带来。”


第二天,从早上起就下着凉白开一样温乎乎的雨。

我把喜爱的Washburn[注]白色单切角吉他放进软包,离开家门。这是我现有的吉他中声音最没有怪癖的一把,因为凛子没告诉我要弹什么,就只能选中庸的了。

[译注:Washburn诞生于1883年,历史最悠久的吉他品牌之一,国内习惯称其为“勇士吉他”。]

为了防雨,我用塑料罩子套在琴包外,在挤满上学上班的乘客的埼京线车里相当碍事,我紧紧贴在车门上,心里拼命向周围的乘客们不停道歉。

在教室里,我也备受关注。

“村濑那是吉他?”“你会弹?”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来弹一段听听。”

……就因为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带到教室来,可因为下雨眼看就要迟到也是无可奈何。幸好第一节课的铃声很快响起,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也慌忙把吉他藏到柜子和墙之间的缝隙,在座位上坐下。

上课期间,我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的雨雾朦胧。

隔着天井的另一侧,北教学楼的墙壁被细碎的波纹洗刷,一连串的走廊窗户看起来就像是贴上了一排电影胶片。一扇窗是一帧,从教学楼右端到左端,算起来上映时间不过一点五秒。

每到课间休息,我都拿出手机查看LINE。

从昨天开始,诗月的回复就只有一句:“我知道了。”

只靠文字的交流,我无法想像她带着怎样的心情打出这句话。是吃惊,为难,还是胆怯呢?

等待放学时,我的时间就像打在窗玻璃上的雨珠一样流淌。时而慢慢爬落,时而倏然滑下,不断反复。或许都是因为我的心情,对放学急不可耐,同时又有些害怕。

凛子打算让诗月做什么呢?

不用说,肯定是让她敲鼓吧,这我知道。但她的问题靠一次演奏就能有什么改观吗?我把凛子拖到楼顶那次,拦住她前进的不过是个人心理上的问题,可诗月这次不同,关系到她的家庭情况和今后的人生。一次演奏又能有什么变化?还有,就算有了变化,那真的是正确的吗?

铃声响了。

意识被学生们拖动椅子的吵闹声音掩埋。我放弃思考站起身,把吉他从藏好的地方拿出来离开教室。

诗月已经先到了乐器仓库。她跪在横放的底鼓旁,估计是想拆下鼓皮吧。

在她旁边,还有一张没有开洞的全新鼓皮。

“啊,真琴同学。”

她注意到我后停下手,带着歉意打了个招呼。

“你干什么呢?”

“之前擅自开了洞,就像换回原样。”

“为什么?没关系的啊,也没有其他人用。”

“但我已经不会在这儿敲鼓——”

“不是,你看到LINE了吧?今天要和凛子在这儿合奏,我也拿来了吉他。”

诗月睁圆了眼睛。咦?她怎么还吃惊呢?

“……合奏……是吗?因为上面只是写有话想说……”

我仰天叹气,回想起那条消息的内容。这么一说好像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要演奏,是不是觉得老实写出来的话诗月有可能不来呢。也不对,用那种仗势压人一样的文辞都把她叫来了,还不如老老实实约她演一首曲子呢。话说回来,诗月看了那个竟然还愿意来啊。

“是想搞合奏,所以把鼓装回去吧,调音我也来帮忙。”

“……可是……”

诗月抓着空荡荡的底鼓的边缘低下头。

我把她拿出来的布偶又放回鼓身中,再装上边圈和鼓皮,上紧螺栓。

“声音想调成什么样?”我刻意明快地问道。这个时候不要给她演不演的选择,而是当作已经确定要演来说下去更有效果吧。我猜是这样。

“呃,那个,”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诗月眼中积攒的困惑也淡了几分。“就算你问怎么调……是哪首曲子啊?要看风格才知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

尽管事到如今,我还是开始生凛子的气。连曲子都不告诉她啊,而且连我这个帮忙的人也瞒着,而且是她把人叫来,自己却不见影子。

没办法,我和以往一样依自己的喜好适当调音,摆好配置。诗月踩了几次踩镲踏板确认硬度,脸上仿佛走过结冰的水池一样不安。

然后我拿出自己的吉他,通过效果器接上蹲坐在仓库角落的Roland(罗兰)吉他音箱,打开电源。

我的声音也是,要怎么调?相比于鼓,吉他调音更要看是什么曲子。

就在这时,微弱的钢琴声传来。

用指尖静静弹奏的琶音。每两小节变换得愈发暗淡,安稳地推进和弦行进,仅此而已。

是凛子吧。在隔壁的隔壁那间音乐室弹的。话虽如此。

光靠这个我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朝诗月看去,她也坐在鼓凳上朝我投来困惑的目光,手里握着鼓棒一动不动。

但她很快屏住呼吸,依偎着凛子的钢琴声踏下节拍。起初是极其单纯的2/4拍。大概是感受到凛子隔着墙壁传来的不满,重复两个循环后诗月开始加进底鼓的后半拍十六分音符。脚底懒洋洋贴住地面一般的迟钝步伐顿时轻快了一些。

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曲子了。鼓声已经安定下来,那么诗月也明白了吧。同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凛子没有事先告诉我曲目,以及我该用手上的吉他和效果器做什么。

我迅速调好效果器。为了不打乱稳定的节奏,暂时把音量拧到零,然后把背带挂在肩上,低喃般唱了起来。我压低嗓音,免得混淆乐器的回响,同时又注意不被鼓声完全盖住。

在你面前,我不敢直视你的双眼

你就像天使,肌肤令我动容

你就像羽毛,在美丽的世界飞舞

多希望能和你一样与众不同,但——

Radiohead的《Creep》。

这是如今在音乐之海最北端开路前进的破冰船一般的重量级乐队,在他们五个还只是在牛津郡空有一番理论装模作样的年轻人时的曲子。汤姆·约克坐在大学的长凳上,斜眼看着歌颂青春的恋人们,郁郁寡欢地写下了这首歌。同时,这也是推动、诅咒、束缚,令Radiohead成型的歌。

嘴上和着远处凛子的钢琴声哼唱,我心中浮现这首歌完成的过程。听着汤姆弹唱的样带,科林和菲利普搭起朴素又有推动力的节奏,艾德用细碎水泡般的清音琶音描绘和声。大家都有预感吧,这首曲子将相当成气候,能成为现场演出时招揽客人的主打歌。旋律悦耳易记,歌词也够吸引人。

但乐队里的第五个人,强尼不满地瞪了眼其他成员的背后,低头看向自己的Telecaster[注]。

[译注:Fender Telecaster,电吉他型号,由美国吉他制造商芬达乐器公司由1950年开始一直生产至今。]

这还让我怎么加我的吉他?规规矩矩地加长音?用助奏填补歌的空隙?无论怎么搭配不都只会变成普通的曲子吗?像已经发射的烟花一样在排行榜上升起落下,然后消失被人遗忘。这样你们也能满足吗?

我不满足,我要搞破坏。

凛子要我扮演的角色也正是这个。以毫无防备的状态被扔进歌里,听凭从零涌起的冲动肆意破坏。所以她才没有提前告诉我曲目,因为能量会钝化。

好啊,那我就破坏给你看。

我把效果器的踏板踩到底提升声压,随即感受到每一颗空气的分子都在昂扬地震颤,同时明白身旁的诗月也绷紧了身体。她当然也知道这首曲子,很清楚在即将进入副歌的前两小节会发生什么。

拨片剜动琴弦。

将失真效果撕扯到极限的声音已经不是乐音,而是即将脱轨的列车车轮抓挠铁道般充满危险预兆的尖叫。不只一次,第二次仿佛硬挤进后半拍的缝隙,第三次则引出副歌的呐喊。

我解除静音,弹拨开放和弦,随着激情放声歌唱。

但我是爬虫

我是个怪胎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回过神时我发现,尽管如此歌也没有被破坏。我用尽全力扫弦,失真吉他声几乎让仓库墙壁龟裂,明明是为了声音不被盖住而吼叫,可我的歌声非但没有被脚下的鼓声打散,反而更有力地迈进步伐。只有钢琴时没有响起的叮叮镲的闪耀与轮廓分明的底鼓重击支撑着歌声。朝旁边看去,扇动铜色翅膀的爵士鼓对面是诗月的侧脸,睫毛上的汗珠闪闪发光。从她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感情,因为一切都被音乐吸收了。

不可置信的是,歌声的间隙中,我又听到了钢琴声。我们和凛子之间明明那么远,中间隔着厚厚的混凝土、空气与不解,尽管如此,还是听得到。

第二次的副歌仿佛要将身体撕裂。诗月猛烈的节奏从身旁压上来。捏着拨片的手指几乎沾满了血,每个自卑的诗句都牵动喉咙的干渴带来疼痛。一旦歌声出现停顿,便有钢琴的潮水趁机涌来,侵蚀我的音域。

已经没必要、也没有余力朝诗月那边看了。她的心思已经通过声音冲突时的反应清晰地传达。没错,是冲突。配合别人简直太蠢。配合其他配器来敲那就不叫鼓了。互相敲打、伤害、贪食、掠夺的同时合而为一,这才是音乐真正的姿态。只有每件乐器都变成任性激情的急流,冲撞时才会更加有力,汇聚成大河,撕裂大地向前奔淌。

如此吞没我们三人的大河冲破平原,到达河口,在广阔的大海得到解放。我舍不得漫长持续的残响,尽可能延长回授音的叹息。凛子的钢琴柱式和弦仿佛潮起潮落的波浪,诗月刻下的镲片滚奏化成波浪间的光粒散去。我再次朝虚空吐出最后一节歌词。

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在沉迷于足球、夜总会、恋爱还有志愿活动的大学生之间,没有汤姆·约克的容身之处。但他在弥漫着铁锈、香烟焦油和电气味道的排练室中找到了自己的容身之处。一个绝不算舒适的地方,有另外四个人一同削磨身心,亦敌亦友一起陪伴他的地方。Radiohead。

我把吉他的音量拧到零,狭小仓库中紧绷的气氛开始逐渐稀薄。诗月用手掌按住镲片消音,远处的钢琴声也被墙壁吸收,不见了踪影。

我长出一口气,把拨片滑进胸口的口袋,想要松开握住吉他琴颈的左手。可手指抽动着贴在琴弦上,没法自如活动。手上渗出的汗在指板上画出发光的纹样。

我好不容易把手剥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汗。

从肩上摘下吉他时,和刚好站起身的诗月对上了视线。

诗月的脸也泛起樱色的红晕,然后变成了难为情的蔷薇色。她慌手慌脚地站起身,两手拿着并在一起的鼓棒,向我深深低头。

“非常感谢和我切磋!”

“诶?……啊,嗯,嗯,我才要谢你。”

她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外,我只能摸不着头脑地回答,而且诗月直接把鼓棒放回包里,慌手慌脚离开了仓库。

被独自留下,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抱着吉他一动不动。

演奏很顺利——应该没错。

话虽如此,也不是说一定能改变什么现状。是不是我期待过高了呢?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心地用擦琴布擦拭琴弦。

仓库门被猛然打开。我还以为是诗月回来了,转头看去却发现是凛子大步走进来。她面带怒色环视仓库。

“百合坂同学呢?”

“……回去了。……为什么生气?对演奏不满意?”

“演奏很完美。激烈得我快窒息了。”

“那不就挺好吗。”

“不好。接下来我还打算劈头盖脸给她一顿说教呢。”

“还说教……你打算说什么?”

“明明这么喜欢音乐却因为无聊的个人原因勉强自己放弃也太蠢了。”

你好意思把自己事放一边说她吗?

“没办法,只好拿说教你凑合一下。”

“我又怎么了。”

“吉他还算行,但是歌词我完全没听见,你认真唱了?”

“从你那边不可能听得到吧!”旁边就是大音量的鼓和吉他,我还没有话筒呢,隔着一间屋子还能听到那就闹鬼了。

“意思是给百合坂同学听不给我听?”

“你怎么因为这个生气?……要是想听的话,呃,我现在唱?要是不介意只靠一把吉他弹唱的话。”

凛子拧起了脸。那表情简直像是吃光一盘菜以后在盘底发现蟑螂一样。

“免了。听着不舒服。在女人面前弹唱《Creep》你脑子没问题吧?不知道什么叫羞耻?给女性的礼物里面从最差劲的算起来能排第五左右了。”

好吧毕竟是那种歌词你想说什么我理解可是能不能换个表达方式呢?

“……作为参考,能告诉我前四个是什么吗?”

“第四名是‘改变我人生的电影一览’。第三名是印满‘我喜欢你的一百个地方’的定制马克杯。第二名是”

“对不起我听不下去了!是我不好不该问你!”


又过了一周上学时,我在玄关门口处找到了诸多问题的回答。

是装饰在鞋柜正面的插花。看到的瞬间,我哑然站住不动了。

没有玻璃箱。大盆直接放在铺着白布的台子上,里面大胆地立着一束白桦枝,周围簇拥着鲜红的石楠花。估计是规模太大箱子装不下才去掉的,但在我看来仿佛是生命力极强的花和树枝从内测冲破玻璃箱探了出来。尽管如此,却完全不显得粗野,而是遥远行星上不为人知的繁茂森林——就是这样的一份作品。

枝势太过大胆,几乎完全遮住了放在旁边的制作者名牌,只露出最后的一个“月”字。不过嘛,也用不着特地确认了。

我故意放慢速度从插花前经过,走向楼梯。搞不好在我移开视线的瞬间,花和树枝也在生长,我心里被这样的妄想占据,无数次回头查看。朴素的白色与鲜亮的红色的对照始终留在脑海,迟迟不肯散去。

放学后,我正在乐器仓库保养吉他音箱时,房门一下子开了。

“打扰了!”

诗月精神焕发地踏进屋里。

除了书包,她手上还拎着另一个布制的手提袋,里面除了鼓棒还看得见棉槌,鼓刷等等用于各种特殊奏法的工具。

“我不客气地来打扰你们两位宝贵的放学时间了!”

“……哦。”

她能再来我倒是高兴。

“都说过多少次了,我和凛子并不是每天都在这儿干什么,而且她不来的时候比较多。”

“那今天就是只有我和真琴同学两个人吧,那正好!”

正当我想问什么事情正好的时候,隔着墙传来钢琴声。

是“很强(fortissimo)”的八度音连续不断,清晰分明得简直不像中间隔了一间音乐准备室。肖邦的葬礼奏鸣曲的最终乐章。是凛子。……她生什么气呢?

随即响起的鼓声将我的疑问拦腰打飞。诗月较劲似地开始敲鼓。我被凶暴又完美的合奏夹在中间,感觉要被碾碎了。怎么看碍事的都是我。

没办法,我不声不响悄悄离开仓库。既没有吉他和话筒,也没有演奏技术,没法向她们挑战。如今不过是爬虫(creep)的我还是回家吧。在阴暗的屋子里写下曲子,练到手指渗血,仰望着在天空高高飞舞的天使们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羽化成蝶,飞到和你们一样的高度。

6 磁性嗓音的座敷童子

最近我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的歌手的音质有一定倾向。

首先有个大前提,声音必须有力量。估计是因为我听硬摇滚长大的吧,线条纤细的声音很难打动我。

其次,声音中必须留有年少的稚气。我从单纯粗壮的声音中感受不到魅力,更希望能感到对远方某物的憧憬。

还有,声音中必须不时透出忧郁。从始至终澄澈明朗地延伸的声音无法传到我内心最深的地方。

最后,声音要带有女性的色彩。混合着甜美与苦楚、尖锐与温柔的回响能够产生魔力。

具备上面所有条件的歌声的主人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到。

所以,在弗雷迪·默丘里死去、迈克尔·杰克逊死去、查斯特·班宁顿也死去的如今,我会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找到自己理想中的歌手,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然而,我轻松地遇到了。

尽管无法置信,地点就在非常日常的地方——排练房“Moon Echo”。


诗月那件事以后,我开始时常去“Moon Echo”。

之前演奏《Creep》的时候我痛切地体会到自己弹的吉他有多烂,于是下决心认真练习一下。电吉他这种乐器如果不接音箱弹,就没法注意到弹错或者拨弦不稳,练习效果不好。虽然戴上耳机就能在家里练,但有时也想感受着音箱轰鸣尽情弹奏。

随着常去“Moon Echo”,我和黑川小姐混得很熟。

“虽然美沙绪也说过,不过还真是基本上拜托你什么事都能接受啊。”

她嘴上这么说着,把整理排练房仓库或者撕下过期海报还有修理器材这些事情塞给我。……等等,这不是什么混熟了单纯是用起来方便吧?

“那今天A2排练室晚上6点前都空着,你去用吧。”

——不过嘛,我也拿得到回报,没什么可抱怨的。

要说为什么她能擅自做主把空着的房间免费借我,那是因为黑川小姐年纪轻轻竟然是“Moon Echo”的老板。据说她爸爸是有好几栋大楼的大富豪,至于坐柜台接待顾客单纯是她的兴趣。把手里整栋楼装修成排练房加livehouse亲自经营,真让人羡慕得要死。

“有这么羡慕?意思是你也想当这儿的老板?”黑川小姐问道。

“诶?啊,算是吧,能靠这个吃饭挺理想的。”

“这实质上是对我求婚吧?”

“啥?怎、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那个,其他员工都在听着呢别开这种吓人的玩笑,”

“听起来像开玩笑?你打算怎么当上这家店的老板?攒钱从我老爹手里买下来?还是说先在这儿打工然后接连晋升最后合作经营?哪个都没戏吧。和我结婚不是最现实的吗。”

“这确实是正论可说到底,”

“我开玩笑的。”“到头来还是玩笑啊!这种事麻烦你一开始就承认行吗!”

她天天都这么作弄我,感觉好像又多了个华园老师一样,累死了。

“说起来百合坂大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黑川小姐毫不在意地转移话题。毕竟亲眼看到诗月的母亲闯进排练房,会在意事情始末也是自然。不过。

“我也很想知道。”

“这算什么意思嘛。”

“诗月没和我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好刨根问底地询问她家里的事情。”

“你明明就是个喜欢穿女装的变态,原来还能在这种事上为别人考虑啊?”

“和女装没关系吧!”还有你知道多少?我是Musao这件事是从华园老师那儿听说的吧?不过我没有追问,免得自找麻烦。

“算了,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结论,总之就是大小姐还能继续敲鼓对吧?”

听黑川小姐追问,我正想回答时,发现一个人影跑进了排练房的大厅。

“我来晚了!”

是诗月。她还穿着校服,所以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吧,看到我便喘着气跑过来。没错,难得能免费借到排练室,我想配上鼓一起尽情弹,于是把她也叫来了。

“真琴同学,抱歉让你久等了!花道社的讲习一直没结束。啊,黑川小姐,之前给你添麻烦了!”

见诗月深深冲自己低头,黑川小姐眨了眨眼睛,然后一脸理解的样子微微翘起嘴角,点头指向A2排练室的门。


开始常去“Moon Echo”以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大厅总是能看到同一名顾客。不,是不是顾客我也不太清楚。那人经常蹲在角落的观赏植物的花盆旁边,戴着耳机听什么东西,不然就是死死盯着手里捏紧的乐队总谱在读。年龄大概和我一样吧,身穿宽松的T恤还有超短裤,整天露出一副红通通的膝盖。起初我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要是男的那嘴唇的色泽和睫毛的翘曲太过柔美,要是女的那眼角和下巴的线条又太具攻击性。如果听到声音就能知道吧,尽管这么想,可那人总是孤零零的,没见过和谁说话的样子。

我会这么观察,恐怕是第一眼见到就被她吸引了吧。没错,是“她”,正确答案是女孩子,但我是又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这件事。

“那个孩子是谁啊,好像总待在那儿。”

我还偷偷和黑川小姐打听过。她隔着柜台朝大厅的少女看了一眼。

“哦哦,是我们这儿的座敷童子[注]。”

[译注:座敷童子是日本传说中的一种精灵,是住在家宅和仓库里的神。按照传说,座敷童子常常戏弄家里的人,会为见到它的人带来幸运,有座敷童子在的家庭会很富足。]

“诶?”

我禁不住在黑川小姐和大厅角落的女孩之间来回看了三次。

“光是待在这儿我们家的生意就特别好,就让她待着了。你也能看到啊,灵力挺强的嘛。”

“等下,我说?”

“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玩笑指哪一半?是说灵力如何如何那句吧?

“她哪个乐队也没加,到处当外援演出。什么乐器都能玩,水平没没得说。好像还能拿到点演出费。”

“嗬……”还有靠这个赚钱的啊。明明和我差不多岁数,真厉害。既然什么乐器都能演,需求应该相当高。

话虽如此,我又不玩乐队,只要用电脑姑且自己也能玩各种乐器,应该没事可找那个座敷童子。

但,我怎么也离不开视线。从第二天开始,每次到“Moon Echo”来都会寻找那人的身影。


最近去排练房练习几乎都是和诗月一起。原本她就常来“Moon Echo”,变成这样也算顺其自然吧。

“论乐器的质量绝对是那套Gretsch更好,但在学校怎么都会顾虑周围。那个仓库隔音不是很妥善。”

诗月难为情地说道。原来那样还算在顾虑啊?我想起她在仓库敲鼓时的样子。实际上,在狭小的排练室里合奏时诗月会全力敲鼓,我都快被声压挤扁印在墙上了。

那是六月的第一次放学。我和诗月一同来到“Moon Echo”,下午五点零五分前在柜台办完手续,接过从黑川小姐那儿借来的器材,一边走向楼梯一边和以往一样环视大厅。

那个座敷童子就在沙发后的角落,双手抱膝,戴着耳机愣愣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哦?

今天她膝盖上放着个奇妙的东西。

“FOR SALE 什么都做 价格可谈·便宜到爆”

……是块写了字的写生板。

“真琴同学?怎么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

诗月随着我的视线看去。

“……嗯,在这儿见到过几次。可能是常客吧。”

我差不多是无意识地朝那边走去。座敷童子的视线从天花板缓缓向下移动后焦点对准了我的脸。

“啊啊!那个。”座敷童子站起身来。“是顾客呀,欢迎光临!”

传入耳中的第一声像粗砂糖一样涩辣又甘甜,果然还是听不出男女。T恤尺码也很大,难以分辨体格。

“我什么都做,保证服务周到!价钱也可以打折!”

座敷童子说着不住地朝我这边凑,于是T恤松垮张开的领口中不只露出锁骨的线条,还有更里面的位置。等等这可不是我主动的,但就结果而言的确看到了两处隆起的小丘,这才知道眼前的座敷童子是女孩子。我慌忙抬起视线,恰好和她四目相对,又慌忙扭过头蒙混过关。

“不是,那个,我没说——”

“真琴同学!?”

背后传来声音,校服夹克的袖子被人拽住。

“不、不行,这是性犯罪!”是诗月。

“哪里犯罪了!?”

“竟然付钱让女性给自己服务。”

你快给所有服务业的女性道歉吧。

“无论哪种演奏(play)我都没问题喔?”座敷童子笑眯眯地说着,左手做出握住棒状物体上下移动的手势。“对技术也有自信。”

“看、看吧!”诗月说话声变了调。“又是play又是技术的!太下流了!”

“我倒觉得只是在说音乐……”那个手势估计是握吉他琴颈吧。

“凛子同学和我说过,真琴同学动不动就跑去性犯罪,要我盯紧点。还说你手巧嘴巧的估计总找各种理由争辩……”

“我哪是争辩根本就是被人找茬吧?还有‘手巧’是从哪儿来的?”

“我觉得比只有嘴巧的男人强!”

话越说越乱你这个座敷童子能不能别插嘴?

“我无论手上还是嘴上都擅长!能当主唱也能玩大部分乐器。啊,主唱是这位嘴巧小哥来吗?”你少给第一次见的人起外号了。“今天是两个人练习?缺不缺什么配器?比如贝斯之类的。”

“呃……不缺……嗯,没问题。”

听我回答,座敷童子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尽管因过意不去而心痛,我还是朝诗月转头。

“看吧,是说乐队的事。”

“这、这样啊。我朝别的方向误解了……”

“如果非要不可的话那方面的服务倒也可以考虑。”喂你这个座敷童子别故意煽动误会了!你看诗月都满脸通红了不是!

继续说下去真不知道要掉进多大的坑,我抓住诗月的手腕朝B3排练室的门口拖去。背后传来座敷童子心切的声音。

“人手不够就叫我啊,随时都行!”

一个小时后,我和诗月结束了练习来到大厅,又看到那个座敷童子正朝其他乐手搭话。

“演出缺人手我可以帮忙,很便宜的!”

我和诗月互相看了看,估计两人脸上都是同样困惑的表情。世上还真有这种怪人呐。


“啊——碰见小朱音了?让她给你服务了?”

第二天,和华园老师说起排练房那个座敷童子,就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老师认识吗?黑川小姐是说老师介绍过去的。”

“嗯,是我做家教时教过的学生。不去上学,但是脑子很聪明,再加上我很会教人,结果她考进了私立初中。哎,到头来在那边还是不上学一直玩音乐。”

既然说家教还有私立初中,那家里还挺有钱的吧。看她在做那种买卖(?)还以为肯定是缺钱呢。

“后来过了挺久在去年又遇到,她都初三了还没决定出路,我就随便问她‘要不到我们高中来?’结果还真考过了。好像是4班来着。”

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啊?话说4班?我朝旁边的凛子看去。那时我们三个正在音乐准备室商量下周上课的内容,而凛子对我的话丝毫不感兴趣,只是翻看着乐谱。注意到我的视线后抬起眼神。

“朱音?我们班没这个人。”

她好像在听。

“就是说高中也一样不上学吧。”

华园老师举着盛红茶的杯子,悠闲地说。

“我听黑川说她整天泡在排练房,那孩子真的什么都能弹呢。啊——要是来上学的话我讲课就更轻松了。”

“你还想更轻松吗?现在手上的内容是盘算着偷懒两周都交给我们吧?”

“你很懂嘛Musao,毕竟认识了这么久。”

不是才刚两个月。

“但没办法啊,下周游戏大作的续作一波接一波发售,这哪还顾得上工作。”

“你要为了玩游戏请假啊?”

“不只是游戏!有时候还整天睡觉或者看漫画呢!”

“这些我根本就无所谓。”

凛子冷淡地说道。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无所谓。被添麻烦的不是我和你吗?但凛子指着手上的乐谱继续说。

“比起这个,第三学期的音乐节,全体选选修音乐的学生都要参加唱巴赫的康塔塔,这计划是认真的?整首曲子要花四十分钟呢。”

所谓康塔塔,是由管弦乐、独唱、合唱综合在一起的大规模声乐套曲,而且是多乐章,不是普通高中生想碰就能碰的。

“大家都有干劲嘛,办公室里也在谈论,气氛上很欢迎啊。编曲都让Musao做了,事到如今再说不干Musao不是很可怜。”

“你就不觉得我被塞了编曲这件事可怜吗……”

“没有没有,我一直觉得Musao这孩子挺可怜的。”

“怎么好像说我坏话一样。”

“你被害妄想太强烈了。我都没说哪里可怜吧。”老师笑吟吟地戳了戳我的脸颊。“哎,非要说的话,是胸部的大小可怜。”

“一个男的很正常吧!”

“明明穿女装。”

“凛子同学您明明对话题不感兴趣能不能不要突然从一边戳我痛处?”

“知道了,我不说女装(じょそう→josou)了,回到康塔塔上吧。”

还以为凛子怎么忽然这么老实——

“然后说到村濑君编曲的这部康塔塔,前奏(じょそう→josou)太长了。当然这样的前奏(josou)和原曲一致,但反正是用钢琴弹前奏(josou)吧,那就该剪短。为了让前奏(josou)像个前奏(josou)需要相应的庄重感,而且巴赫的前奏(josou)本身已经超出了前奏(josou)的范围——”

“不是不说女装(josou)了吗!?”

“我是说前奏(josou)啊?你想什么呢?”

我只好咬牙切齿。一脸冷淡地戏弄人,这女人简直是魔鬼。

这时,音乐室的门被打开,诗月走了进来。

“老师,志愿参加康塔塔的人员名单我整理好了!”

诗月把写了三张A4纸的名单放在书桌上,上面列满了学級和姓名。各个学年和班级的都有。

“呜哇,我就随便说说,结果找到这么多人。”

华园老师说得事不关己一样。

“志愿,是说……?”我朝诗月看去。

“是募集音乐节想参加康塔塔的人。”诗月一脸得意地回答。“虽然没选音乐课但想试试,这样的人有很多呢。”

“哦……”

我再次朝名单看去。排在最前头的是1年3班,百合坂诗月。她选的是书道。其他的志愿者也是选的书道或者美术吧。这么一来康塔塔的圣歌队人数会膨胀到我预想中的三倍左右。

不对,等等。

“陪这几十个人练习的人……那个,当然是老师对吧?”

“当然是你啦。”

“为啥!?”

“因为这些孩子们没选音乐,肯定要在课外时间练吧,和我又没关系。学生们志愿参加,那指导的人不也得是志愿的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志愿的啊?”

“村濑君的确没什么‘志’。”凛子从一边冷冷地说道。

“诶?那个,凛子同学,你突然说什么?”

“应该叫你无志。”

“明明是从没听过的词,我怎么这么受伤?”

“那就叫你无知。”

“这么直接的坏话让我很直接地受了伤害。”

“算了,既然无志就没办法,我带他们练习吧。”凛子叹了口气。

“啊,嗯,能的话最好。”

“我还要弹钢琴伴奏有多少只手都不够用再加上连前辈们都要指导对我这种内向的人心理负担相当大而且不是我编的曲要领会编排用意相当费工夫一个人看着他们练习放学后的时间就几乎都要花在这上面也没时间预习复习其他功课导致成绩下滑最后影响大学入学考试还有找工作恐怕给整个人生都要带来不良影响但我还是会一个人负责。”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来行了吧!”

“是吗?帮大忙了。”

“真琴同学,你对凛子同学真的好温柔……有点不甘心……”

“你怎么看出温柔的啊?我这只是拼命抵抗精神攻击!”

“然后,呃,老师,”诗月重新转向华园老师。“选修课程,不能改成音乐吗……?”

“诶——?”老师睁圆了眼睛。“你是说现在改?不学书道了?”

“是的。那样在课上也能练习,而且我也想听听老师的课。不只是我,有很多人都想换成音乐,因为评价很好。”

“哼哼,评价?什么评价?”老师喜形于色。

“合唱的指导非常细心能切实感到自己进步,伴奏的感觉也不错,鉴赏课上的解说生动有趣让人对古典产生兴趣等等,选了音乐的同学们经常这么说。”

“这不是有八成左右都是靠我和凛子……?”

虽然自卖自夸也不太合适,但我实在忍不住。

“你们两个是我培养的所以是我的功劳嘛!”老师仰头摆起架子来。真希望她直接一头仰到地上。“但学年中途想改选修科目实在太勉强了吧。”

“这样……啊……”诗月垂下肩膀。“一开始选音乐就好了。”

“书道不也是想学才选的吗?”

听我发问,诗月摇摇头。

“是母亲让我选的,说是和花最相通的就是书法。”

哦哦,要是那个母亲这么说我一点都不奇怪。

“没事,到二年级就可以了。”华园老师说道。“不过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会不会在职,毕竟这么偷懒嘛,哈哈哈。”

“既然有自觉就认真出勤啊!”我大声喊道。


那个周末,我第一次听到朱音的演奏。

每次去 “Moon Echo”都会被黑川小姐塞些杂活,作为谢礼黑川小姐让我免费看了场演出。之前也写过,“Moon Echo”不只有排练,地下还有livehouse。

说起来丢人,在此之前我从没去看过现场演出。

我喜欢的音乐家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几乎不来日本,再有的根本不办现场演出。再加上我自己嫌麻烦又心疼钱,觉得有钱的话与其买票画上一整天往返现场,不如用来买新的乐器或者音源在屋子里摆弄更有意义。

所以,有生以来第一次看现场演出是别人请客。

老实说,我对外行的演奏没什么兴趣,但那时在一起的诗月很起劲。

“我没看过现场演出,第一次是和真琴同学好高兴!”

见她两眼放光对我这么说,也没法拒绝她直接回家。

地下那一层大概有篮球场大小,进了厚重的隔音门后右边是饮料吧台,左手边的一角有调音(PA)室,舞台设在正面,在脚灯的灯光中朦胧浮现话筒架和爵士鼓的轮廓。

我进来的时候离开演还有很久,场地内只有正在准备的工作人员。裸露着弯弯曲曲的通风管的天花板上盘旋着紫烟,周围充满酒精的味道和粉红噪音与令人心痒的昂扬感。

不久后,听众们成群涌进会场,昏暗的空间眨眼间闷热起来。估计超过一百人了吧。睫毛膏,手机还有银饰品纷杂的光粒在黑暗中舞动,众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会场仿佛满潮的海面般开始澎湃沸腾。

本以为现场演出和在自己家里戴着耳机听没多大区别,可如今我很快开始反省。皮肤上火辣辣的感觉恐怕不只是因为空气混浊。喉咙干渴得厉害,胸口逐渐涌起热量,几乎喘不过气。

仅仅这么小的一间屋子,而且是完全不认识的三支业余乐队联合演出,情绪就已经这么激动。如果遇到最喜欢的乐队,经过激烈的抢票争夺战后如愿来到现场,恐怕连皮肤都要烤焦。

黑暗染上颜色。

彩色灯光照射下的舞台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日光渐层(Sunburst)与冲浪绿色(Surf Green)的吉他琴体反射着光芒,话筒的啸叫声不时抓挠天花板。

大家晚上好,貌似主唱的男性打了个不怎么机灵的招呼。大概是大学生吧。从观众群中响起年轻女性的欢声。吉他手和贝斯手都是一副潇洒的容貌,感觉整支乐队很受女性欢迎。但——

“真琴同学,那个人。”身旁的诗月低声说着,伸手指去。

我朝鼓手看去。

是朱音。

她穿着朴素的纯黑色T恤,躲在舞台里面的阴影里毫不起眼,如果不定睛一直看,视线就要被吸顶灯和镲片反射的光遮住了。

随着她高高举起鼓棒敲响四声倒计时,演奏开始了。

那一天,我只看着朱音的身影,只听了朱音的声音。

老实说,三支乐队都没什么特别的,不值得花钱去听。但令我吃惊的是三支乐队的演出中都有朱音出场。先是鼓手,接着是节奏吉他手,最后是贝斯手。

她的演奏也没有任何突出之处,三次全部彻底融入平平无奇的乐队演奏中,合适到甚至让人忘了她也在台上。

能做到这样反而厉害吧?

三支乐队风格完全不同,而且她又负责不同乐器,却像变色龙一样融入背景完美地完成自己的角色。一般人可做不到。

原来如此——这水平的确能赚钱。她把才能用得也太浪费了,为什么会练出这种技术?

到头来,本打算打发时间的演出让我从头到尾享受了一番。除了朱音的演奏以外我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想不起来歌词是不是日语。

“很厉害对吧!?”

散场后,走出大楼时诗月兴奋地说道。

“那个人,是叫朱音同学来着,吉他和贝斯都弹得太棒了。而且彻底配合着周围的水平,完全没显得突兀。”

“听了这种东西,像我这样哪一样都半吊子的人真有点丧气……”

“啊,但是,但是,我觉得鼓她比不上我!”

诗月突然态度强硬起来。

“哦,是啊……这我当然知道。”

“所以绝对不能找朱音同学换掉我,更不能让她提供过分的服务!”

“就说了我才不会呢。”

原本就是为了诗月练鼓才去排练房,再雇其他鼓手简直莫名其妙吧。

“我放心了。”诗月微笑着说。“要是真琴同学因为性犯罪被逮捕我会很难过。”

我才难过呢,别再提这茬了。

“然后呢真琴同学……呃,接下来怎么办?”

诗月眼神朝上看着我说。接下来?我仰头朝上看去。杂居楼狭窄缝隙间露出的晴朗天空已经完全昏暗。

“不回家吗?已经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

听我回答,诗月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我有句话要和你说。”

“……哦,嗯。是什么话?”我禁不住提起防备。

“听好了,犯罪的是不行的。但是!如果不是犯罪的事就可以做!”

我一头雾水。这话过于理所当然,完全摸不着头脑。这需要大声说出来吗?周围的路人也好奇地朝这边看。

“这我倒明白……?”

“不,完全不明白!那明天见!今天谢谢你陪我!”

诗月愤然朝大道大步走远,拦下出租车痛快地离开。我歪着头纳闷,朝车站走去。

这天晚上没有就这么结束。在车站,我再次和朱音不期而遇。

时间刚好是回家高峰期,站台上挤满了工薪族和学生,可她怎么都显得鹤立鸡群。明明是黑T恤加利落的短发,丝毫没有打扮,而且两手空空没拿乐器,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存在感。周围的乘客也纷纷转头朝她看去,可本人始终戴耳机低着头。

算了,我和她又不算认识,偶尔坐同一趟车也没必要特地去接触。可她忽然抬起眼神时凑巧发现了我,还挤过人群靠了过来。

“嘴巧小哥!好巧啊!”

就说了别用这个称呼。

“呃,我有村濑真琴这个正经的名字。”

“这样啊,抱歉!是村濑真琴这个正经的名字呀!昵称小真琴!”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我什么时候和你这么熟了。

“今天也是从排练房回家?啊,难道说看了演出?”

“呃……啊,嗯,是的。黑川小姐说给我门票免费,机会难得就看了。”

“真的!好高兴,我也上台了不过没发现吧?”

“不,发现了,这还用问吗,而且三场都有。”

朱音用指尖挠挠脸颊。

“发现了啊,那可不妙。我是外援不该显眼。”

“虽然不显眼——”我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很难解释,而且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特地说出口。但朱音奇怪地歪着脑袋,一直盯住我的脸,我只好再次开口。

“该说正因为不显眼反而让人注意到吧。嗯,也不是,明明速度的把握和声音的粒度全都放了水,却明显提高了演奏的整体水平,那个,抱歉,曲子本身不怎么对我胃口,几乎只听了你演奏的部分。”

我含糊地说着,只见朱音两手捂住通红的脸。

“诶诶……呜哇……”

指缝之间冒出声音来。糟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就在这时,电车进站,盖住了朱音的声音。

我们随着周围的乘客被挤进车厢,一同被挤到了另一侧的车门上。眼前是朱音还红着的脸,而我的脸又被压在车窗玻璃上一副怪相,窘迫得要死。话虽如此,再花力气钻过拥挤的乘客从她身旁逃走又更尴尬。

“你听得那么仔细?有点高兴,但是太羞耻了。”

列车刚刚开动,朱音就满脸含羞地笑着说道。

“还有其他可听的吧?”

“嗯……除了你我完全没在意……”

“呜哇,只有5厘米的距离下说这种台词?你没事吧?”

我还想问你呢,没事吧?说什么呢?

“所以说所以说,这回你知道我的手腕了吧,下次愿意雇我不?”

我看着车窗外,完全没底气地说:

“我又不缺人手。”

“为什么?不总是只有你和鼓手那个女孩两个吗,而且演的曲子都是平克·弗洛伊德或者深红之王那类特别偏门的,感觉褒义来说不受欢迎。”

“你等等,什么叫‘褒义来说不受欢迎’?”

“凭感觉不理解吗?”

“理解倒是理解!虽然不甘心但还是理解!但你是不是觉得任何贬义词前面加个‘褒义来说’就不会被骂?”

“然后呢,我觉得那种褒义上一辈子交不到朋友的音乐还是要正经配一个贝斯手。”

“怎么感觉表达更恶劣了?”

“吉他也好键盘也好我都能弹,不要试试看吗?”

正在犹豫怎么回答时,列车到了下一站,下去不少乘客后车里宽松了,我和朱音之间也有了能喘口气的距离。

“为什么那么想做外援?”

听我发问,朱音显得有点难以回答,错开眼神朝斜上方看去。

“我想积累各种经验扩展风格,然后就会有更多地方叫我去。”

这样的打算倒是相当不错,但朱音突然失去自信的样子让我感到奇怪,于是继续问:

“既然水平这么高,感觉做正式成员而不是外援更好,哪个乐队都特别欢迎吧。自己成立乐队估计也很快就能招到人。”

朱音难为情地苦笑。

“那个不太行吧。我没有什么自己想玩的音乐,光是被叫去帮忙就很感谢了。”

不敢相信她会说这种话。没有想玩的音乐?那种人能有这个水平?肯定是有什么练习的动机吧。

“光是能靠自己的手腕赚点钱就够充实了。”朱音笑道。

“你这么需要钱?”

“不是缺钱,能赚到钱这个事实让我高兴。所以价格也定得超便宜,对方讲价就继续打折!”

“那个,作为参考,刚才演出的出场费是多少……?”

朱音一下子得意起来说出了价格。尽管已经尽可能降低标准做好心理准备,可听到的价格比自己想象中还低了三个等级,我简直对今天那三个乐队的人感到愤怒了。

“怎么样?要不要找我试试?”

“都说好几次了,没什么需要,我又不搞演出,只不过是想配着鼓一起练琴。”

“这样啊……”

她有点丧气,靠在门上,眼神朝窗外飘去。玻璃上映出半透明的侧脸,窗外铁路沿线的路灯反反复复地在傍晚的昏暗中拖起发光的尾巴。

为什么她这么卖力地朝我推销呢?对谁都是这样吗?还是说因为和我年龄相近?

“不过要是想法变了随时过来啊,我基本都待在‘Moon Echo’。我会抱着膝盖一边听酷玩乐队一边眼泪汪汪地等你的!”

拜托你别拿笑脸说这种刺激人罪恶感的话行吗?

列车再次进站,朱音说着“那我在这一站下,拜拜啦!”走出车门,我也无奈地跟上。见朱音愣愣地盯着我看,只好尴尬地别开视线。背后的车门关上,列车踏着铁轨留下喧闹的声音,吹起我脑后的头发开走了。

朱音抱着肚子笑出声来。一下子吸引了周围刚下车的乘客们的视线。

“原来同一站下车啊?”

“看来是……”

“家是不是离得挺近啊?话说黑川小姐好像说过,我们是同一所高?虽说我完全不去。”

说起来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出了车站两人还是同一条路,别搞不好发现其实是邻居,我开始担心了。夜路渐渐没了人影,对话进行不下去会不会局促啊。

“为什么不去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为了避免尴尬,我开口问道,可说出口后又开始深刻反省。

“对不起,当我没说!肯定有各种原因吧,也不是随便能和别人说的。”

“啊哈哈,也不是发生过什么,自从开学我一次都没去过嘛,单纯是凭感觉不想去。”

朱音步伐轻飘飘地走在我前面两步的位置说道。

“我倒好奇大家还真愿意去学校呢。”

“……诶?”

“你看,没人拜托我吧?又没有谁和我说,你给我去。而且是那种一大群人一起干什么的地方。”

老实说我不太懂她在说什么。

但唯有一件事我明白,现在自己已经很接近她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我盯着朱音的后背,一时间一言不发地继续沿夜晚的人行路走着。不知是她的步伐变慢,还是我无意识中加快了脚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在了她半步之前的位置。每当路灯从我们头顶划过,两个人影便重叠伸长,像时钟的指针一样转到我们右手边,然后在背后的黑暗中消失。脚步因沉默变得沉重,我开始咒骂自己神经大条。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说话前不能多考虑考虑对方的情况吗。

两人继续一言不发地走着,终于,我家所在的那栋公寓在小路另一头露出影子。

……咦?

朱音仍然跟在我后面。真的是邻居?

“……那个,我家就在那儿。”我指向黑暗中成排窗户发出的光。

“你家也在这附近?”

“不是,是六丁目[注]。”

[译注:丁目,用于表示地址。日本的地址构成通常是:区-丁目-番-号。]

那不是还没过国道的地方吗?她怎么一直跟到这儿来。

“但今晚我不想回家嘛,所以就跟上来了……”

我往后退了差不多六米。这人说什么呢?

“开玩笑的。”朱音咯咯地笑了。“这句话一直想说一次,而且不想回家也不只是今天晚上。我已经习惯在外面打发时间了所以没事的,那拜拜啦小真琴。”

朱音摆摆手跑开了,她的身影离开路灯的光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消失不见。

我叹了口气,朝家里走去。真是累死了。

“不把她带回家吗?”

旁边突然传出声音,我吓得跳了起来。是姐姐。

“明明我能帮你和妈妈他们保密。”

“不、不、不是,你、你说什么呢?不是这回事。”

“都让她说今晚不想回家了,你真是没志气。”

你从哪儿开始听的啊?仔细一看发现姐姐穿着T恤和短裤,一只手提着塑料袋,估计是去便利店了。真不凑巧。

“总觉得你最近很招女人啊,果然是因为之前女装吧,是我给你打扮得好?”

“才没关系呢!”

我不想再说下去,大步走开,但很遗憾要回同一个地方,姐姐也快步跟了上来,对朱音的事一直刨根问底直到家门口。说真的今天晚上太累人了。


再次碰到朱音是第二周的周一傍晚。那天我和凛子还有诗月一起来到“Moon Echo”。要说为什么连凛子也跟来,据本人所说是要监视我免得在密室对诗月进行性犯罪云云。这个理由姑且不论,既然她来了那就没理由不弹乐器,于是让她负责合成器。凛子虽然是古典钢琴手,但意外的是涉猎范围很广,摇滚和爵士也弹得熟练,相比于只有我和诗月两人的时候,合奏有趣了好几倍。

充实的一个小时后我们回到大厅,听到耳熟的磁性嗓音在和谁争论。

“用不着了是怎么回事?说好是到下个月末吧。”

“——就说不会再拜托你了!”

“为什么?下次演出曲目几乎一样吧,用我不就行了?”

是朱音。她在大厅一角被三个年轻男人围住,气氛好像不怎么和睦。那几个男的我也有印象,在记忆中翻找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不是那天晚上和朱音一起上台的乐队嘛。

“我演得有那么差劲?有的话我就多练练……”

“不是那回事啊。也不是,某种意义上确实没错吧。”

男人说得吞吞吐吐。发现在大厅招来了其他顾客的视线,乐队的人皱着眉头出去了。朱音喊着“等等!”追了上去。

大厅被不快的气氛笼罩。

凛子不认识朱音的长相,看着我的眼神充满疑问。诗月小心翼翼靠近玻璃门朝外面打探,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走了出去,我也担心起来跟在后面。

在大楼外不远的街道树旁,我们看到朱音和那三个男人。三人都背着吉他盒,朱音原本娇小的身材显得更加矮小柔弱。

“——所以我才不想说出来啊。”

貌似主唱的男人对朱音说的话传进耳朵:

“你是配合我们的水平放水了吧?这很伤自尊的。”

诗月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过去,听了这话僵住了。我也一样。

“我们确实没什么水平,但让你那么配合还是不爽。”

“……怎么会——这样……”

朱音想要争辩的声音失去气势,断断续续的。

我和诗月都在观众席听过,所以明白。那么在同一个舞台上一同演出的人恐怕明白得更彻底吧。当然他们也可以换种说法,比如让她配合得更自然一点,或者说让她更努力和其他乐器融到一起。

但,无论怎样用语言掩饰,朱音本人应该比谁都清楚。

那天晚上,朱音故意没用出100%的实力。

“只要拜托你帮忙我们也演得很顺手,听着就好像水平提高了一样,但这种事感觉对我们不好。”

三个人留下这句话,快步离开了。

朱音垂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蹭蹭湿哒哒的脸,向柏油路长叹一口气,朝排练房的方向——也就是我们的方向转身。对上视线,她的脸一下子染上夕阳般的红色,哭肿的眼角留着眼泪的痕迹。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经掉转脚跟,朝大路跑开了。

我和诗月还有凛子只好互相看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7 比钻石更加罪孽深重

华园老师告诉我一条情报,我们高中有唯一一个和朱音来自同一所初中的学生。

“既然在意就去打听一下?”

老师这么说着,脸上明显是觉得有意思才告诉我的。尽管按她说的做有点不爽,午休时我还是去了1班。

姓森下的那名女生长了一头天然卷,皮肤晒成了漂亮的小麦色,看起来性格快活。课桌旁边挂着球拍袋,大概是网球社的吧。

“宫藤同学的事情?想问什么?”森下同学歪头询问。她说宫藤,原来朱音是名字不是姓啊。

“那个,你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吧。”

“好像是。入学考试的时候看到过,但她完全没来过吧?估计还是不上学。”

“啊——嗯。是说初中时也是这样吧。”

我附和着在脑子里琢磨借口。

“然后说是差不多该劝她来上学了,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我。教音乐的华园老师好像认识宫藤同学,本来应该老师负责的结果推到了我身上。”

“哦哦,你还真辛苦。”

这理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然而对方毫不怀疑地接受了。看来华园老师随意使唤我这件事有这么出名吧,心情真复杂。

“嗯,不过……”森下同学朝教室张望,同学们都怀疑地看着这边。她指了指教室门口,快步朝走廊走去,意思是不好在其他人面前说吗。我也急忙跟上。

在楼梯缓台,森下同学给我说了一点宫藤朱音的事。

“我和她不熟所以知道的不多。”她先打个铺垫,然后清清嗓子。“说是不上学,但二年级中途为止还是正常去学校的,虽说老是逃课,经常被叫到校长室去。每周也就音乐课会去听。钢琴弹得特别好,老师就把伴奏交给她,结果曲子被她随便改得很夸张,总之就是随心所欲吧。”

初中时代基本和想象中一样,我不由得小声笑了。

“一年级的时候前辈的乐队邀请她加入,文化节上演出来着,效果特别好。不过后来好像和前辈们吵了一架,乐队解散了。明明大家都很喜欢,说让她们明年继续出场呢……”

森下同学面露苦色。

“后来好像还和同学年的人组过乐队。具体我不了解,听说成员不停地换,我有个弹吉他的朋友也和宫藤同学组过一次队,结果说练习太辛苦不玩了。”

听她语气越来越沉重,我插嘴问道:

“……二年级文化节的时候出场了吗?”

森下同学摇头。

“第二学期开始宫藤同学不来学校了,好像到头来和谁组乐队都不长久,经常闹矛盾,是个问题儿童吧。”

我含糊地向她道谢,离开了那里。

走过教学楼之间的天桥时,我一句一句回想森下同学的话。问题儿童,这词真方便,完全是为了把问题装袋贴好标签,等着收集车送到不知道的地方处理掉。为了移开视线,远离麻烦,不久后就会忘得干净。无论谁都会这么做,每个人光是解决自己面对的问题就已经竭尽全力。

可为什么我不这么做呢?

我和朱音只不过在排练房认识,说过几句话而已,还算是陌生人,连全名都是刚刚才知道。哪怕宫藤朱音这个人在下个瞬间消失,我仍然会一如既往地度过明天和后天,日常生活不会有变化。

但,记忆和音乐会留下来。

那天晚上朱音的演奏不知被她稀释了多少倍,却仍然没有失去魅力,依旧在我耳中回响。而贪心又钻牛角尖的我,今后的日子会时常妄想朱音100%实力的演奏吧,尽管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次听到。没有任何希望的空虚期待像断线的风筝,摇摆着越飞越高。

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苦涩了。

这段时间我开始在音乐准备室吃午饭。里面有开水能吃杯面,也方便解决华园老师推给我的编曲工作。

午休时老师不在准备室,估计是去外面吃饭吧。拜此所赐屋子里很安静,可以集中精神写谱子或者想事情——本来是这样,可最近凛子和诗月也开始把家里带的饭拿过来吃。

“估计村濑君没有朋友要是放你一个人不管说不定会被午饭噎住嗓子死掉。”凛子表示。

“真琴同学,如果变成那样我就把吸尘器戳进你嗓子里把饭吸出来的请放心吧!”诗月说道。要是真想我放心希望你能让我一个人待着。

静心思索的计划被粉碎,我只好把刚才从森下同学那儿听到的话说给两人听。毕竟之前朱音那个不和睦的场面她们两个也在场,无论如何都会在话题中出现。

“为了查那个人的事,你还特地东跑西跑?”诗月说着脸色发青。至于受这么大打击吗?“真琴同学又是这样,看到女孩子遇到难题不管是谁都想上去关心!”

“不是对谁都这样。”凛子冷淡地指出。“想想我和你,还有那个女生,明显是有一定选择标准。”

“啊,还真是……”诗月伸手捂住嘴睁大眼睛,然后立刻吊起眉毛。“那问题更大了!竟然只要容貌漂亮,就算没那么熟悉的人也要伸手帮忙!”

“诶诶诶诶……等下,那个,你们在说什么……”

“村濑君意思是说我们不漂亮?”

“到底是在问什么啊!”

“你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回答,我和百合坂同学漂不漂亮?”

被她盯着眼睛问出这种话,我只能把脸转向一边,可那边又有同样逼近盯着我的诗月,我又慌忙把头扭另一边,最后视线还是回到凛子脸上,无可奈何地回答:

“是吧,嗯,当然,相比而言……啊不对根本用不着比较,是非常漂亮。”你们让我说什么呢。

“不敢相信。面朝着女性说这种话不羞耻吗?”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真琴同学,麻烦也朝着我说,先说上五次!”

我才不要呢,这什么羞耻play。

“别担心,百合坂同学,刚才村濑君的羞耻发言已经用手机录下来了。”

“删掉!立刻删掉!连手机一块儿砸了!记忆也抹掉!”

“单纯凭长相就想帮助女性几乎就是性犯罪,这份录音是罪行的证据不能删。”

“哪儿犯罪了!?况且说什单凭长相,我可没这么说。”

“要不只是看长相,那为什么想帮那个叫朱音的人,请解释!”

为什么连诗月也要逼问我啊。

没办法,我只好说出自从听过朱音演奏后一直缠在心头的疙瘩。老实说,这比面朝女性说对方漂亮要羞耻一百倍。

不过,诗月听过后老实地点头同意。

“……我懂。”

“懂什么?”

“是那位女生的演奏。当时她完全没认真,所以很想听认真起来会有多厉害。原因就这么简单吧?”

“啊……嗯。”

尽管感觉被她用“就这么简单”来概括没法释然,但越想越觉得完全如诗月所说,就这么简单。我只是想听一听而已。

“……就这么简单吗?”

凛子也逼问过来。看到她阴沉的眼神,我畏缩着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还可以准许。”

为什么非要你准许才行啊?

“……不过啊,虽然事到如今已经查这查那,可总觉得不是我们可以插手的问题……”

“怎么现在才提这个。”诗月一脸无语。“我那时候你明明插得一点都不顾忌。”喂,别把“手”字省略,听起来太糟糕了。

“感觉就算村濑君现在在这儿死了转世成狗再死了转世成蛤蟆,还是能说出‘事到如今……’这种话。”

除了说我坏话以外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百合坂同学,麻烦你了。”

“好。”

“麻烦什么?”还有为什么这么含糊诗月就能懂?

“我也来帮忙,免得真琴同学继续尝试单独和女性接触发展成性犯罪。”

“先不管内容,这么长的句意靠刚才和凛子交流眼神看懂了?”

“凭我和凛子的关系嘛。”“有我们之间的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

“两个骗子!你们相处有那么久吗,最近才认识的吧!”

“友情靠的不是交往长短而是深浅,一个朋友也没有的村濑君估计理解不了吧。”

“唔……”我说不出话来,绞尽脑汁想找到反驳的理由。况且她怎么认定我没朋友?因为我午休时不像个高中生一样和同学一起愉快地吃饭,而是到音乐准备室来?可这么说你们不也一样吗。行,就按这个路子反击。可不等我开口,凛子就继续说:

“而且百合坂同学和我之间还有同为犯罪受害者这个牵绊。”

“我对你们什么都没做过吧!?”

“我又没说加害者是村濑君。这就叫不打自招。”

我哑口无言。

“真琴同学,‘你们’是说对我们以外的人有过性犯罪行为吗!?”

不行,我想跑了。到厕所吃饭然后写谱子吧。

“好了,继续欺负村濑君就没时间吃午饭了,百合坂同学,到此为止吧。”

“我说,对你们两个而言刚才那些就和吃饭前打招呼说‘我开动了’一一样吗?”

“没错。”“才怪呢!”饭都吃不香了!

两个人打开饭盒吃了起来,要是再离开总觉得好像没礼貌的是我一样。没办法,我嚼着配菜面包,眼神回到乐谱上。

“然后,话说回来了。”诗月打探着我的表情说。不用把话说回去,你们给我回(教室)去。“我也想听听那位朱音同学认真的演奏。”

“诶?啊啊,嗯。”

还真说回去了,她竟然还记得。

“哎,确实想听……下次雇她试试?也不行,那她就不认真弹了吧……”

“交给我吧,我有个主意。”

诗月自信地挺胸说道。


可是,自那以后我们再没在“Moon Echo”见过朱音。

明明排练房去得越来越频繁,在大厅却看不到她。我开始担心向黑川小姐打听,对方也一脸发愁。

“自从那件事以后完全没见过她。”

那件事,估计说的就是我们也看到的那次演出后不和的场面。看来事情也传到了黑川小姐的耳朵里。

“听说她是被三支去做外援的乐队同时炒了,特别消沉,没想到就不来了。要是座敷童子不见了,我家的生意会不会不妙啊。”

“诶,三支乐队——全都把她炒了吗?”

那时一起去排练房的诗月和我互相看了看。

“是不是……同样的理由呢。”

听诗月小声说道,我也轻轻点头。很有可能。那天晚上,无论是朱音的吉他,贝斯还是鼓,演奏都完美做到了无色无味。估计在演出后的酒会上,乐队的人尽情对不在场的朱音抱怨了一通,然后三支乐队都决定把朱音赶走……

这样的发展毫不奇怪。

黑川小姐朝凝神思考的我说道:

“对了,你和她家离得挺近吧?”

“诶,你怎么知道的?”

“美沙绪告诉我的。”

喂!学生的住址是私人信息吧!

“要是遇到的话,和她说一声不用顾忌想来就来。”

“……哦……行吧,要是凑巧遇到了就和她说……”

离开排练房以后,诗月逼问过来。

“你和她是邻居吗!?”

“啊啊,嗯……也算不上邻居,只不过回家时同一站下车。我家在二丁目她家在六丁目。”

“为什么这么清楚……”

见诗月担心地打探我的表情,我慌忙回答:

“是凑巧一起坐过电车,就是那次演出那天回家,然后聊了几句,我说,绝对不是我偷偷跟在她后头啊?”

“哦,哦哦,我也觉得真琴同学不会做跟踪这种事。”

看到诗月吃惊的反应,我挠着头后悔。之前被她们纠缠不休地说成罪犯,忍不住抢先说出了没必要说的理由。

“那样的话,真琴同学,今后没事时也频繁到六丁目那边闲逛制造和朱音同学偶遇的机会怎么样?”

“诶……?啊,啊啊,嗯……”

这才是跟踪吧?算了,不能说出口,要是话题再拐到那方面去太人头疼,而且现在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就算和朱音牵上线,诗月到底打算做什么?尽管她说有主意,可没告诉我具体内容。

“这种事情要保密效果才好。”

我不放心极了。不会是什么主意都没有吧……?


说是六丁目,可是面积很大,只靠从学校回来绕路去转一下不可能再遇到。绕路回家的路线试了三天后,我开始觉得这个实在没戏。

那么,该怎么办?

朱音是我们高中的学生,只要拜托华园老师就能告诉我们住址,那不就一下子解决了吗?……想到这里,我立刻朝腿上锤了一下警告自己。那是私人信息吧,你想什么呢,之前不还因为同样的理由对老师生气吗。况且查到住址不请自到那才是彻头彻尾的跟踪狂,对方肯定也要害怕,哪还能拜托她到排练房去。必须装出不期而遇才行。

回家路上,我在栏杆上坐下,叹了口气。六月的夕阳满带梅雨季的闷热气息。这种大太阳下徒劳地徘徊,感觉要像蛞蝓一样被晒干印在柏油路上。

好好想想吧。

如今朱音在干什么。

躲在屋子里失落?感觉她不是那种性格。话虽如此,也不像是能立刻转换心情精神地四处游玩,她要是有这么粗线条,也不至于不适应集体生活不去上学,成为到处寻找雇主的座敷童子。她内心有她自己的阴暗与伤口。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自己和她认识不过几周,没说过多少话,擅自臆测对方的心理是不是太狂妄了?我对她哪有什么了解?

我揪起被汗打湿粘在大腿上的裤子,总算有一点风吹了进去。

冷静下来,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有一件事我能肯定:朱音毫无疑问是个音乐人。无论哪种乐器都那么擅长,那么对音乐倾注的大量时间和热情应该是我这种人没法比的。她没理由被抛弃。

至今为止她都作为外援参加练习,就是说租排练室的费用全都让雇主掏,自己尽情用大音量把乐器玩了个遍。如今被炒掉,就再没人给她出钱。对高中生来说,排练室的租借费用相当高(虽说我是靠干杂活的报酬免费用,对这个金钱概念有点淡化)。那么到了怎么也忍不住想弹吉他的时候,会怎么办?

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那时我还没遇到电脑音乐这种东西。拿到父母给自己买的第一把吉他后欣喜若狂,一整天弹个不停,结果被骂太吵踢出家门,背着琴包骑上自行车——

我想到了那个地方。

我赶快回到家,冲进自己的房间背上吉他盒,被母亲问“你干什么去晚饭还吃吗?”时应了句不用了就跑出家门。

来到河滩,太阳已经完全落山,静谧的夜色开始靠上脸颊。蓝色天空的背景下浮现铁路桥的影子,列车的整排光点在铁路上桄榔作响后朝昏暗中开去。

我把自行车停在自行车道旁。吉他盒斜背的带子因重量勒得肩膀发痛。汗水变凉,湿润的草味将我笼罩。我沿着长满杂草的斜坡朝河滩向下走去。

业余棒球场地不知被谁用工具理得平整。一名散步的老人被三只胖墩墩的大型犬拖着一样从身后超过去。夏天的虫子们在草丛阴影里孤独地鸣叫,吵得人头痛。我四下看去,环视逐渐笼罩四周的薄暮。河面吹来的风撩起额发,一点点带走体温。

上次来这片河滩是多久前的事了呢。小学离这里近,上学放学路上经常经过,总能看到练习乐器的人。吉他,小号,长号还有萨克斯。有人做发声训练,还有人用小型音箱放音乐努力练舞。在这里不用担心周围的视线或者噪音扰民,大家都随心所愿地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中。年幼时,每次看到那份光景都会暗自心怀憧憬。

说不定朱音也有过同样的体验。

如果是那样,在没有任何乐队接受朱音的现在,说不定她也会抱着心虚、不甘、对演奏的渴望以及自己的乐器,回到这个地方来。

蹬着自行车时,我曾有种猜对的预感。但如今踢开杂草走在河边,被周围的黑暗和水流的声音抽走热量,脑袋渐渐冷静,便开始觉得,不可能那么称心如意。明明我和她的共同点只有年龄相同住处相近又都玩音乐。

铁路桥仍然在远处,走了再久也不见接近。踩下沙粒的声音越来越催人犯困。脚步变得迟缓,刚才应该听到过的列车声也再次响起,放光的虚线在夜空留下尾巴。

胃仿佛突然被空腹感紧紧勒住。

我真蠢。明明不可能那么轻易见到,却不吃晚饭就跑了出来。吉他盒因后悔和徒劳感变得更加沉重,我一边被压得喘不过气,一边拖动脚步。

身体筋疲力尽,我内心最刻薄的自己冒了出来。

就这么想听那家伙的100%吗?说不定她当外援时无聊透顶的演奏就是上限,除那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呢?

的确有可能。我空虚地自问自答。

但我还是想听。如今想来,管他55%还是87%还是1200%,无所谓,我就是想听朱音的演奏。她看起来并不安定,正像是座敷童子一样,一不留神就会消失,没有机会再会。所以我才不想离开视线,不想放手。而现在已经失去这些,我只能想象了。想象她的指尖,她的吐息,还有扫弦的动作与弹出的经过句——

我听到了。

不知不觉中,我垂头停下脚步。

再次抬头,眼前呆板地伫立着比黑夜更黑了几分的影子。是支撑铁路桥的粗壮混凝土桥墩。我转头朝向桥上,视线沿着远离大桥的方向前进。在斜坡和桥相接的地方,是一团极度浓缩的黑暗。

吉他声的确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踢开沙粒,跑了起来,踏入桥墩投下的大片阴影中。空气凉飕飕地啃咬皮肤,脚步声很快变成踩下草丛时柔软湿润的声音。我沿斜坡朝上跑去,途中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定睛朝大桥脚下的黑暗看去。

是朱音。她真的在哪里,靠在变成陡坡的桥体上,立起一边膝盖,把颜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吉他放在大腿上,伏下视线像哄婴儿般的手势抚动琴弦。这是什么曲子?明明是简单的和弦变换却充满歌意,仿佛每一颗声音的粒子都在黑暗中发光。

不久后,旋律现出身影。

是哼唱。朱音的声音柔和地裹住金属弦的闪耀。这时我产生了不可思议的体验。唯独我们之间的时间慢慢倒转,西边黑暗的天空渐渐染上血色,困倦的夕阳将铁路桥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向身后延伸——

幻觉突然消失。

是曲子中途断了。黑暗中传来草被擦过的声音。

“……诶?”

听到声音,我身体僵住了。

“小真琴?”

感到朱音从膝盖上拿下吉他站起身,我一瞬间想要逃走,又立刻暗自责骂。跑什么,不是来找她,然后如愿找到了吗?认真面对吧。

“……呃——啊,嗯。”

没想到真的能再见到,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对面传来朱音从草上滑下来的声音,她从铁路桥的阴影下来到了稍亮一点的地方。

“好巧啊!怎么了?啊,”朱音指着我肩上的吉他盒。“难道说你也在这儿练琴?我打扰你了?”

“不,没打扰——”

“真的?”朱音眼神朝上看来,模样让人心疼。“可以抱着膝盖坐你旁边听吗?”

你还真喜欢抱着膝盖坐啊。那个,该说是你穿热裤大大方方露腿坐在旁边让我有点静不下心吧,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把吉他盒从肩上放下。空空如也的琴盒中塞满谎言的重量消失,我松了口气。

“呃,这个,是想装个样子带来的。”

朱音不解地歪起头。尽管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还是继续说道。

“遇到的时候能装作偶然对吧。就说我是为了练吉他来河滩的,可不是为了找你……你看,那什么,要是被知道我在找你不是让人挺难为情……”

“诶?……是说再找我?那说出来没事吗?不是难为情吗?话说我现在已经够难为情了呀?”

“啊啊,嗯……”

你别说出来啊,我也难为情,差不多有你三倍了。

“我实在是不擅长在这方面演戏。”

“那一开始别带什么吉他不就好了。”朱音笑得身体摇晃。她说得完全没错。

“不过我以前就想在河滩上练琴,这是真的。”我牵强地找了个借口。“各种人都在这儿练,在室外弹乐器也挺新鲜的。”

“你喜欢野外演奏(play)?”

“这已经不是招致误会的级别了吧!”

朱音再一次笑出声来,可举动莫名显得刻意,笑得勉强。然后她一咕噜躺在斜坡上。

“但是,那个,总之你在找我?为什么?”

“呃,就是……最近你没来排练房,就想是怎么了。黑川小姐也在担心。”

“诶,是吗?啊哈哈,这样啊。怎么还担心我呢,明明我总是拿别人的钱用排练室,也没帮她赚到钱。”

不不你帮她招来顾客了——而且就算不提赚不赚钱,总是待在哪儿的人忽然不见了,会担心不是当然的吗——虽然想这么说,可没能说出口。因为朱音笑得实在太空虚了。

“我还以为黑川小姐会生气呢,在店里闹得不愉快。”

“不,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啊,都不记得自己搞砸多少支乐队了,还真是不长记性。我自己都要讨厌自己了。竟然放水……肯定要被发现的吧,被炒也是当然的。”

我敢打赌,要是你用上真正实力的话当天肯定要演砸,结果还是一样被炒。

“哎,反正是外援,乐队不至于解散,只不过我被赶出来而已。还以为外援不会有事,是我想得太简单了……费用也特别便宜……是不是不该要钱啊……嗯……”

朱音一时在草地上翻来覆去自言自语,不久后坐起上半身朝我看来。

“那小真琴找我有什么事?愿意雇我了?我现在心情特别低落,正是好机会喔,稍微被同情一下就要大减价了。”

我咬住下唇低头。

并不是同情。……不,果然是同情吧?总之我不希望她这么理解,但又不知该怎么说。既然想不到如何解释,是不是说明她说得没错?

我把憋在胸口的那口带着青草味的气息朝脚下吐出。

再怎么想也没用。总之现在找到她了,现在我能做到的也就这么多。

“……嗯,在想要不要找你帮忙。”

听到我回答,朱音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苦涩又安心,仿佛就快渴死时看到一汪肮脏的泥水一样。

“明天可以到‘Moon Echo’来吗?”我问道。

“知道了,要演什么?带什么乐器去?”

“……抱歉,我不知道。那个,不是我找你过去,和我一起练习还有个女孩是鼓手吧,是她拜托我找你的。”

“……这样啊。”

朱音说着,表情再次蒙上阴影。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啃着CalorieMate[注]充当晚饭,面朝电脑屏幕上的浏览器搜索框反复尝试陷入苦战,想知道朱音在桥下指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

[译注:CalorieMate,由日本大冢制药生产的能量补充食品品牌。]

但,当时只听到了短短一小段。和弦行进大体知道,但完全没有其他线索,没法搜。

……不,我还听到了哼唱。虽然不知道是开始唱的部分还是中途,但她唱了两小节左右。如今有听歌识曲这种方便的东西。用话筒录下旋律,就能从汪洋大海般的数据库中找到相似的曲子。

话虽如此,音符数量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而且也未必是职业歌手正式发表过的曲子——我不抱期待地朝话筒哼了一段后,就因极度发达的信息技术瞪大了眼睛。识别很快有了结果。

WANDS 《Same Side》

WANDS。WANDS?

我听过这个名字,是日本的团体,我出生以前出现的乐队。他们不是靠流行味特别浓的摇滚好几次大热吗?这和刚才听朱音的演奏印象上实在相差太远,我开始怀疑识别错了。

我在视频网站找到那首曲子播放。

平淡的吉他扫弦拖着回授声响起。歌声寂寥地呢喃。的确是朱音弹的那首曲子。

我反复听了三遍。到第四遍时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切换浏览器标签,再次开始用搜索引擎四处寻找。

这曲子到底怎么回事?

在泡沫经济末期不停和电视剧还有广告合作,专辑大卖特卖,简直是商业摇滚界的天赐之子,他们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伤痛才会喷发出如此鲜明的黄昏色?

还有,为什么朱音会哼唱这首歌?

回过神来,我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启动Itunes打开商店,完全不在乎WANDS的其他歌,只买下《Same Side》,然后打开自动循环戴上耳机。闭上眼后,眼前出现映着晚霞的斑驳河面。吉他开始在意识的角落削磨。

我靠在椅子靠背上,对歌声听入迷。


第二天傍晚,朱音背着黑色的吉他盒出现在“Moon Echo”,盒子相当宽。待在大厅里的常客们见了她议论纷纷。

“咦……”“最近都没看到她。”“听说闹什么矛盾来着?”

朱音穿过自动门,在周围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环视大厅,看到等在柜台旁边的我,脸上松了口气。但接着看到我旁边的诗月和凛子,眼中又微微泛起不安。

“是宫藤朱音同学吧。我叫百合坂诗月。”

诗月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伸手介绍凛子。

“这位是冴岛凛子同学。和我一样师从华园老师。”

“……美沙绪老师的学生……?”

大概是听到自己知道的名字,朱音的紧张似乎稍稍缓解。哎,诗月倒不算她的学生,不过用不着那么较真。“或者说是被害者集会。”凛子嘟囔了一句。“听说华园老师做过你的家教,肯定使唤你干这干那来着,所以我们是同胞。”

“使唤……?没有啊,也就是替她完成大学的任务吧,听曲子记谱那种。”

那就是所谓的使唤。那个女的,从打工的时候就是不良教师。

“朱音同学,看来你是天生被人使唤的性格呀!”

诗月硬是用高人一等的态度说道。

“今天请让我来使唤你。当然报酬会事先付清,这点尽管放心。”

“嗯,嗯。谢谢。”

“排练室也租好了。”

诗月预订的是D6排练室,“Moon Echo”最宽敞的房间,里面还设有容纳了录音器材的调音室,面朝爵士鼓时左手边那一整面墙上贴着镜子,估计是为了也能练舞吧。老实说,有点难为情,因为和自己同年代的三个女孩子一起进排练室这种白日梦一样的现实正发生在我身上。

在今年春天之前,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屏幕,用鼠标吭哧吭哧埋头苦干就基本是我音乐的全部了,而现在明明才过了不到三个月,已经有这么大的变化,真不知道将来会看到怎样的景色。

“那个,呃,要演什么?”

朱音在地上放下吉他盒,抬起眼神依次反复看着我们三个问道。

“先把钱付清吧。”诗月打断她说。“请点一下。”

朱音伸手接过信封,朝里面看了一眼以后瞪大了眼睛。

“不、不行的这么大一笔钱!”

我也看到了,里面是一沓万元纸币。我半张开嘴盯着诗月。她在想什么?

“请不要在意。插花非常花钱,所以我每个月从母亲那里拿到的零花钱都用不完。”

“好羡慕——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我禁不住插嘴,可诗月毫不在乎地继续说。

“朱音同学,听说你在这之前让好几支乐队解散了。”

闻此,朱音身体僵住了,我也朝诗月凝视。这么不客气的话,可以随便对没那么亲近的人说吗?

“而且做外援加入的乐队也都把你解雇了。”

“……嗯,嗯。”

“我觉得按你的做法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她说得实在太过分,我正想阻止,却被正在诗月旁边调整合成器的凛子狠狠瞪了一眼,一副要勒死我的架势。我吓得浑身发抖闭上嘴。

“是、是啊——”朱音僵硬地苦笑。“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更努力,满足不了雇主的期待会很愧疚,所以价钱也很低。”

“就是这里不行。”

诗月果断地说道。朱音面露疑惑眨了眨眼睛。

“我的妈妈……是花道的宗家。”

诗月伏下视线讲了起来,阴郁的声音在排练室的地板上盘绕。

“花道是非常花钱的艺术。无论道具还是服装,妈妈花钱都毫不吝啬,而且接受工作时也是,会提出非常高的价格,哪怕是熟人的委托也毫不松口。因为那是身为花道家的骄傲。在决定每月给我这么大一笔不符合身份的零用钱时,妈妈是这么说的:高价买,高价卖,做不值钱的买卖的人只能招来不值钱的顾客。”

朱音猛地睁大眼睛。诗月抬起头,双手包住朱音捏着信封的手。

“这是我给你开出的价格,赌上自己的骄傲断定你的技术值这么多。所以,接下来请你拿出和价格相符的水平演奏。”

诗月弯下腰,朝愣愣低头的朱音脸上看去。

“还是说你没有自信?那样的话也没关系,请你立刻回去,我也只会为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而羞耻。”

“还有,要是回去的话就再也别接近村濑君。”凛子插嘴道。

“啊、对,还有这个!要是从这儿逃走的话再也不许向真琴同学推销下流的服务!”

……越来越严肃的感人气氛全毁了。

一时间,朱音继续低着头一动不动,D6排练室充满令人难耐的险恶气氛。

但不久后,她蹲下来打开地上自己的吉他盒。烈焰蓝(blues burst)涂装的厚重琴体出现在眼前,边缘漆成黑焦色。是半原声吉他ES335。从爵士到摇滚,可以适应多种风格的名贵产品。肯定是因为不知道要弹什么曲子,于是干脆拿了能发出多彩音色的乐器吧。就因为她能这样为别人着想,才哪儿也去不了,只能抱着膝盖坐在大厅角落,默默等待顾客上门。

“……知道了,我弹。”

她手指沿着琴颈摸上去说。

“不过,要弹什么?”

“交给朱音同学决定。”诗月答道。如果不是举止柔和的诗月,这句话恐怕听起来会冷酷得多。

我斜眼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朱音。以前,她说过自己没有什么特别想玩的音乐,那是真心话吧,所以现在会像现在这样,弯着腰紧紧抓住深海色的吉他一言不发。说老实话,无论诗月把选曲交给朱音,还是朱音什么也选不出来僵在原地,都在我预料之内。

不,更正一下,不是在我预料之内,而是正如我的期待。

我也觉得自己是个讨厌的家伙,没什么辩解的余地。我在心里期待朱音束手无策。

因为——

可以由我来提。就是那首歌。

“那样的话。”

我从自己的琴盒里拎出乐器说。

“昨天在河滩弹的歌。唱那首吧。”

朱音朝我看来,那双眼睛就像雨过天晴时的迷途猫,即便看到我手里的贝斯,表情依旧阴霾。

“虽然只花了一个晚上,不过我练过了。贝斯。”

我这种水平弹的贝斯,没有力量支撑在朱音背后推动她前进。她再次朝下看着自己的吉他沉默起来。

但,我又加了一句。

“之前听了你做外援那次演出隐约感觉到了。虽然什么乐器都弹得顺手……该说是本职吗,你最想做的是主唱对吧?”

她肩膀猛地一抖,但没有其他反应。

我带着祈祷般的心情把贝斯接上音箱,开始调音。

凛子也和我一样把合成器放上琴架,脚下接好延音踏板,再用连接线接上调音台。

只有诗月没有动,在朱音面前等待回答。

等到朱音终于抬头,已经是我把话筒接上调音台,室内充满堵住胸口般浓密噪音的时候了。

两人没有说任何话,但诗月看到朱音的表情后点点头,绕过鼓在鼓凳上坐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副鼓棒。

到头开还是要靠合奏,我心想。

没办法。我们就只有这样。靠语言并不准确,也不完整,有时甚至不真实,光是要传达一份心情,含义也会轻易歪曲变味,甚至崩坏消失。但音乐绝不会有这种事。因为音乐本来就没有什么含义,只是演奏者和听众的心经由空气波动的媒介发生震颤,共鸣,各随自己的想法创造幻想。

调音完成后,朱音站在话筒架前。

紧绷的空气散发出电气的味道。

捏紧拨片的纤细小手朝琴弦向下挥去。在晚霞映衬下,染上朱红的河水被手舀起又任其从指间洒落——如此令人愉悦的凉爽又寂寥的下行音型(catabasis)。

随即,朱音将歌声吐向话筒。

才只听一句,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已经失去的东西、幼年时憧憬的景色、今后也将不断失去的一瞬间划过的光、绝对无法触及的遥远群星——这一切都被包含在歌声中。

……不行,不能沉浸其中。我抓住歌词的间隙,握住琴颈的手用上力气。金属弦粗涩的触感陷进指腹,稍稍将意识拉回现实。

在和弦变换时,我轻轻用指尖拨弦。

静静附上的那颗低音实在过于分明,我暗自吃惊,然后立刻发现,不只是我的声音。只由底鼓和踩镲组成的节拍轻轻撑住我们的后背,甚至还有夏日清晨的雾霭般淡薄清爽的风琴声。明明没有互相示意,我和诗月还有凛子都从同一处踏入歌曲,仿佛几道潺潺流水在谷口汇聚成一条河川。

诗月和凛子应该都不知道这首曲子。诗月敲的是非常简单的节奏型,凛子则尽可能选择不会破坏和弦行进的空五度白键,两人都还在摸索。必须由我领在前头了。

但朱音毫不在乎我的顾虑,踩下效果器踏板开始撩拨六根琴弦。ES335的回响席卷着杂音碎裂、歪曲,曲子一口气过热。本来像细小水泡般轻声低语的歌仅过了两个小节就变成沸腾的开水。诗月的鼓点感受到那阵温度变化,急促地加花,将风琴的雾霭撕得粉碎。

朱音的声音从那龟裂中迸发,透过话筒,让整个排练室里的所有的东西都带上电流。我已经喘不过气,紧紧抓住在副歌的逶迤中互相争执的大调和小调,将贝斯的切分音掺入其中。随着任凭贪欲吞食使空间越发扩张的悠长旋律,凛子也用助奏咬紧不放。

这是何等的激情。真的是特别的声音,也是首特别的歌。

WANDS 《Same Side》——

曾有两个热爱硬摇滚的年轻人,他们被日本创造热门艺人方面屈指可数的制作公司Being发掘,赋予了“魔杖”这个名字,然后抛进了泡沫经济的高潮时期。Being倾尽全力不断向魔杖中倾注受人欢迎的电子流行乐,通过与电视剧、广告和动画的商业合作,将他们华丽地包装。他们的歌销量令人眼花缭乱。一百万,一百万,又一百万,然而——两个年轻人却蜷缩在Being用魔法卷起的漩涡中央,疲惫不堪。

这不是我们想做的音乐。这不是我们预想的未来。我们只是任凭别人的意愿组合在一起,被迫接受别人的曲子,戴着面具演奏。

已经受够了。

第十张单曲是两人独自创作的。他们隔着电话哼唱暂定的歌词,指尖拨响吉他,摸索着和弦行进编排曲子,和过去一样将憧憬和冲动直白地刻进音符。

《Same Side》……

对他们两人来说,这也是首特别的曲子。

然后,销量并不好。

唱片榜上排名第二,销量超过二十万张。在如今二十一世纪来看并不算没有希望,但在当时Being卷起的狂潮中被干脆地打上了失败作品的烙印。对他们两人不加修饰展现的本色,这就是来自大众的回答。没有人期待他们流血,人们想要的只是充满流行乐魔法的明星,哪怕肌肤受伤,从中流出的也必须是碳酸饮料。

两人扔掉魔法杖,退出了乐队。

尽管如此,歌还是会留下来。只要对谁来说特别,就会不断被传唱。在他们两人痛苦得快要崩溃,却仍挣扎着想要创造属于自己的音乐时,我们还没有出生。但歌声能飞跃时间的空白,甚至跨越世纪,令内心相连产生共振。

《Same side》。

朱音从中听到怎样的心思,又产生了怎样任性的幻想呢?那不是罪过也不是过错,因为音乐不是语言,而是在吞没语言的深重昏暗中生息,超越语言消失在遥远天边,所以不分什么对错。他们有属于他们的欲望,她有属于她自己的欲望,仅此而已。

而现在,我也陪伴在同一边。

朱音仿佛野兽的吼声在镲片的余音中萦绕。第一遍副歌结束,她慢慢收回效果器的踏板,再次低声奏起起清音的旋律。诗月和凛子已经听过一遍,不再畏首畏尾。风琴声衬托着朱音粗涩的歌声,军鼓的崩坏声完全契合扭曲着堕向黑暗的吉他音色。在这之中,我只顾得上拼命用和弦根音勉强跟上,品尝着不甘与喜悦,被第二遍副歌的狂乱吞没。无论支撑吉他独奏(solo)使得音域不会单薄,还是在第三遍副歌中掀起浪潮预示终结的,全都是凛子。

终于,寂静回到身边。

确认其他所有乐器的回响都被空气吸收后,朱音弹着琶音哼唱出最后一句。

唱完后,她难为情地擦掉脸上的汗,把吉他放在琴架上以后,不变的时间继续在房间里流淌。

几乎在同时,我和朱音朝背后被鼓掩埋的诗月看去。她一脸淡定地重新缠好鼓棒握柄的带子。朱音不安的视线甚至飘到了我脸上,就算这么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样,刚才的演奏可以吗?

诗月抬起眼神,长睫毛的翘动显得特别刻意。

她先是意味深长地朝我微笑,然后转向朱音。

“……1500日元,差不多就这样吧。”

我没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但视线一角的朱音垂下肩膀。

就是说这是对刚才演奏的评价吧。她说只值1500日元,远远比不上事先付好的价格。

“其中的500日元左右,”凛子调整着合成器的设置说,“应该是靠我弹出来的。”

“……呃,那个……对不——”

朱音的声音消沉下去。可诗月继续说:

“今天这个房间租了两个小时,你可要好好演,对得起剩下的报酬。”

令人害臊的几秒钟沉默过后,朱音痛快地抬起头。

“嗯!我要可劲服务,你们就别想休息了!”

“我要时不时休息,尽量多选不加键盘的曲子。”凛子懒洋洋地插嘴。朱音咯咯地笑着,再次把吉他背带挂在肩上。

“然后朱音同学。”诗月一本正经地说:“刚才弹琴的时候,你动不动就朝真琴同学那儿看,有什么想法请你现在就说清楚。”

“……呃,可是……”

朱音扭扭捏捏地来回看了看诗月和我的脸。我确实注意到她好几次朝这边偷看。

“你就是这样,喜欢在没必要的事情上顾虑才会丢了工作!来吧,坚决果断地说个痛快!”

“呜呜……我、我知道了!”朱音两手握拳转向我。“小真琴,贝斯弹得好烂!”

我抱着贝斯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就是这个劲头朱音同学,再多说两句!”

“感觉我来弹贝斯还好一点,可那样的话就必须让小真琴来弹吉他结果还是太强求了,所以没什么办法呀!”

“非常坦率又爽快,这感觉很棒,朱音同学!保罗·麦卡特尼也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比约翰和乔治更会弹吉他也比林戈更会敲鼓才让披头士解散的!”

这算哪门子圆场啊?

“没事吧?小真琴像乌龟一样缩起来了。”

“没事的,计划就是等朱音同学说得很过分让真琴同学受伤,我再去安慰他提高好感度!”“过分的是你吧!”“啊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诗月两手遮住发白的脸,不过这也都是演戏吧。

“真嫉妒诗月。”凛子在旁边嘀咕了一句。“竟然比我还会作弄村濑君。”

“麻烦你别在莫名其妙的地方争强好胜……”“我才没打算作弄人,全都是认真的!”那不是更过分?

“那个,不过,虽然小真琴贝斯弹得烂但嘴上会说话。”

“完全算不上安慰啊!”

朱音又笑了,声音像素烧的土鈴一样悦耳,然后朝话筒说出令一切告终的魔法。

“——那下一首歌!”

她说着用吉他弹起连复段(riff),所有的呼吸便全部为了音乐被收缴,根本没有余力继续交谈。在疾驰的节奏中,凛子的钢琴滑音还有诗月加花的鼓点涌了进去。我也不能落后。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老歌。保罗·麦卡特尼将林戈·斯塔尔的鼓贬得一无是处,险些毁掉披头士,却还仍若无其事地自己敲鼓创作了这首歌。

《Back in the U.S.S.R.》[注]。

当然三个女人毫不留情。我光是死死抓住超过音速飞向苏联的喷气式飞机不被甩落,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译注:这首曲子1968年8月22日开始录音,但保罗·麦卡特尼对鼓手林戈·斯塔尔的演奏不满,反复提各种要求,结果惹怒林戈使其跑出录音室,在大约两周的时间里脱离乐队。后来这首歌由保罗敲鼓,乔治·哈里森弹吉他,约翰·列侬弹贝斯完成了收录。U.S.S.R即Union of Socialist Soviet Republic,苏联。]


周末过去,星期一——

星期六开始下的雨停了,火辣辣的太阳预示梅雨季的结束。刚进校门时两手边花坛里繁茂的紫阳花也似乎输给炎热红了很多,夏天就快到了。

在教学楼玄关门口,一个意外的人物朝我搭话。

“早啊小真琴!”

是耳熟的磁性嗓音,带着攻击性的面容也很熟悉。但我没能立刻认出是谁,因为她穿着我们高中的校服。

无法置信,是朱音。

“……这什么表情啊,……不是说过我们同一所高中的吗?”

“……呃,啊,嗯。”

来上学的其他学生对站在门口不动的我们两个盯着看了几眼,从旁边走过。

“……你不是不上学吗?”

“不能来吗?”朱音撅起嘴唇。

“不是不是。”倒不如说不能不来。“我是吃了一惊。怎么突然想来学校了?”

“被小诗说了,让我别再去卖。然后你看,我也不能整天抱着膝盖坐在那儿等客人了不是?”

喂,少说什么去卖,被人误会怎么办。

“我就想,差不多该认真当个高中生了吧。只要来学校也能见到小真琴小诗小凛,还有美沙绪老师。”

“嗯,是吧……挺好的。”

竟然能发生这么大变化啊?真没想到。话说回来她明明一直不上学,现在却一脸毫不在意,意思是没什么太严重的理由吗?……想到这里,我仔细朝朱音看去,就发现她脸上有点僵,裙子下露出的裸足也在微微发抖,这么一说从刚才起不进门一直站在外面说话就够怪的了。

“哎呀,哈哈哈。真一来到这儿,还是要紧张吧?”

注意到我的眼神,朱音不自然地害羞笑了。

“昨天,听我说要去学校妈妈哭出来了,好像她给老师打电话之后老师也哭了。真是的,别给我提高难度呀,明明接下来要闯进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呢,唉,怎么办嘛。”

不可能毫不在意。她有属于她的绝望和黑暗。

尽管如此——我还是会待在同一边。

“……音乐室。”

干燥的喉咙卡住声音,没能好好说出话来。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什么时候都能来。基本上华园老师或者我,……反正是你认识的人会在。”

那时朱音终于露出的表情,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嗯!”

我目送朱音朝四班的鞋柜跑去。这时,在那边正在脱鞋的两个人进入视线。

“早上好,朱音同学!你说来上学是真的呀!”

“原来你没信吗!?”

“教室和厕所的位置还有同学的名字还有课程内容还有体操服的穿法都不知道吧,暂时我会帮忙。”

“至少体操服我自己会穿!不过谢谢!”

哦哦,她和凛子同班,诗月也是隔壁班的,那就不用担心吧。虽然刚才费力装模作样,不过大概用不着我出场。话说她之前就告诉那两个人要来学校吗?怎么突然关系这么好?明明都不告诉我。

算了,也好。

我转身朝自己7班的鞋柜走去。我有属于我的无趣生活。

铃声响了。大群学生的脚步声从身后超过。我随便把脚拧进室内鞋,朝楼梯跑去。

8 夏日再度到来

“最近你是不是没搞Musa活?”

午休时,几个人聚在音乐室商量合唱练习的日程,华园老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Musa活是什么?”诗月从一旁问道。我猛地站起身来,差点把椅子踢倒,抓住老师的手拽进音乐准备室。

“我倒不讨厌男孩子强硬,可是还有别人看着——”

“才不是这回事!诗月和朱音都不知道Musao的事呢,麻烦你别说出来啊!”

“Musao活动简称Musa活,这都能听懂呀。你是不是自己也觉得再不搞一搞不行了?”

“才没有呢!这么怪的语感还能有哪个词,一听就知道了!总之我早就说过好几次在学校想保密所以别说出来——”

“是、是什么秘密呢,还要和老师单独说。”“Musao是啥?”

回过神时,发现准备室的门开了个小缝,门缝外是诗月和朱音的脑袋叠在一起,更后面是无语耸肩的凛子。我抱起了脑袋。

用手机看过视频,诗月和朱音兴奋不已。

“诶——这是小真琴?腿比我还好看吧?”

“真琴同学,这么有魅力的女性竟然一直在身边……而且每天都能对裸体又看又摸,太不检点了!”

连自己都不能看不能摸的话洗澡怎么办?

“哎,反正也没法一直瞒下去,趁伤害不大的时候暴露不是挺好?”

华园老师这个暴露秘密的罪魁祸首说道,口气完全事不关己,真让人火大。也不对,算是我自己暴露的吗?是不是不能怪别人……

“但这个点击量好高啊。”朱音把脸凑近手机屏幕说。“曲子我也想好好听一下,能接上耳机吗?”

她问过手机的主人凛子,连上耳机戴好,然后两手轻轻按着耳垫开始随节奏晃头,咧开嘴笑了。看得我好难为情。

“小真琴,这个不错呀!”

听过一首之后,朱音把耳机交给诗月说。

“不只是大腿,曲子也好听!演奏明明不怎么好却完全听不出来,是视频剪得好吧!”

明明被她夸,我却完全不高兴。

“……这个,是经常和我在排练室练的曲子吧。原来编曲这么好……”

诗月戴着耳机,陶醉地低声说道。

“大家来一起排小真琴的曲子吧,其他还有很多对吧?有四个人的话能演的范围也更大,做新视频也不错!”

朱音把手撑在课桌上,身体蹦蹦跳跳。

“呃……算了,我也不是……”

“我觉得很好。”没想到凛子也有干劲。“要是为了我们排练,村濑君写谱子也不会像平时那么偷懒。”

“你少说得好像我平时经常偷懒一样,至少给凛子的伴奏谱都是认真写的。”

“没错,因为是为我写的。所以说只要为我写就没问题,对村濑君来说我是特别的。”

“等等,说法好怪啊,你看这两个人都误会了!”

诗月两手捂着嘴满脸通红,朱音兴致勃勃地探过身子。

“哦哦,你们两个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凛子的语气极其冷静。“特别指的是不能没有我。”

“……你是故意让人误会的吧?”越听越像那个意思。

“就好比咕咾肉里的菠萝,干炸食品[注]上的柠檬,中华冷面里的橘子……就是这种程度,不能没有对吧?”

[译注:干炸食品(唐揚げ),中文里也有时直接称为“唐扬”,日本的一种烹调方法。通常特指炸鸡块,广义上则指将各类食物、大多数情况下肉类(尤其是鸡肉)放入油中炸制,同通常会配上柠檬或蔬菜色拉。与快餐中的炸鸡区别在于干炸食品是将鸡肉等食材先用调味品腌制入味,再裹上干粉炸;炸鸡则是鸡肉本身并不腌制入味,油炸之前或油炸之后在包裹的面粉上着味,二者口味也完全不同。]

“是不能有才对!全都用不着!”

“村濑君,你刚才的发言是和四十亿人为敌。”

“吃干炸食品喜欢配柠檬的人比基督教徒还多!?”

“没事的真琴同学,我也三种都不需要!”诗月插嘴道。“比方说,只是打个比方啊,那个,要、要是和我结婚的话,每天都给你做不加菠萝的咕咾肉。”

除了咕咾肉就不给我做别的是吗……

“还有我还有我!那我也都不需要!”朱音精神地举手。“要是娶我的话遇到干炸食品就帮你把柠檬以外的东西全都吃完。”

“除了柠檬以外就是肉了吧!那才是本体呢!让我吃点啊!”

“你真打算娶我?小诗怎么办,重婚?”

“不是打个比方吗!”

被她们围攻时预备铃响了,离午休结束还有五分钟。

“今天第五节课,是体育吧?”

诗月慌忙站起身,凛子和朱音也回过神来看了看表起身。

“我不知道更衣室在哪儿!”“一起去吧。”

“那我们先走了,放学后见!”

三人匆忙离开音乐室,得救了……

从音乐室的窗户看去,他们跑远的背影越来越小。

朱音开始上学后过了两周,果然还是在意同学的视线,在教室里待不下去。她还说,如果没有凛子同班,说不定又会恢复不上学的状态。而凛子午休和放学后常到音乐室来,于是朱音也紧紧跟着泡在了这里。

至于华园老师,正如之前的预告(?),很快就开始使唤朱音做助教。按老师的说法是想让朱音多和其他学生交流,也好适应学校,但她本意绝对没这么值得称赞,肯定是想自己越轻松越好。

不过嘛,就结果而言——我再次朝窗外看去。

在走廊正中央,几个一年级女生迎面看到朱音她们,笑着朝朱音招手,朱音也向她们回应。

朱音自己也在努力适应,一点一点前进。

虽然不至于说“反观我”,但这段时间我始终心不在焉也提不起劲。季节从春天变换到夏天的这段时间,我和这三个人依次相遇,被她们吸引,扰乱心绪,苦恼不已。事后想想看,自己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没头没脑地东奔西跑让身心都被消磨。如今事情纷纷沉静,我开始迷茫。

日子风平浪静。

每天只是上学,听课,处理老师给的杂活,回家时绕路去排练房——日复一日平稳度过。

这生活相当不错,该满足了。但我感受到的却不是平稳与安心,而是倦怠。精神萎靡,感到无趣。

不行,肯定是发生了太多事情让感觉不太正常了。这是普通的生活,脑子也快点恢复平常的模式吧。

好了,我也该回教室了。

我站起身,把文具和饭盒放回包里,这时华园老师开口。

“所以Musao,试试看怎么样?我是认真的。”

“……试什么?”

“刚才说的,大家一起做视频。感觉能录下好东西嘛。”

“诶诶诶诶……不是,她们三个确实水平很高,可用在我的视频里实在不太好吧。”

“为什么?只要你拜托,她们应该很高兴出演,都是同一支乐队的一员吧。”

“乐队……?……不是啊?”

“啥——?”

听到华园老师突然大叫,我看了看刚才三人离开的音乐室双开门,而后视线回到她身上。

“不是休息和放学后总待在一起吗?不是一起去过好几次排练房吗?这还不是乐队?”

“我可不记得组过队。”

“不是乐队的话四个人躲在排练室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我要和黑川说一声让她装监控摄像头了啊?”

“行行行你去说。”

“呜哇最近Musao的反应真冷淡,不缺女人以后立刻就变样。”

“是是是你说得没错。”

“……我要哭了啊?”

“要不要纸巾?我这儿有。”

华园老师假装嚎啕大哭,抢走我手里的纸巾用个精光,还把空袋还回来。没有谁比她更适合“没大人样”这个词了。

“实际上就和乐队一样吧,而且配器都凑齐了。”

老师和以往一样若无其事地回到正题,我已经没心情吃惊,反而觉得佩服。

“我完全配不上那三个人,缺个人弹吉他或者贝斯。”

“诶——但你不是在作曲这个最重要的地方有贡献吗。”

“最近没用我的曲子啊,因为都没有歌词。”

“这么一说确实是……我说,为什么不连歌词一起写?因为会暴露自己是男的?也不对,穿女装之前就全都是没歌词的曲子,又不是不能唱对吧?我听小诗月说了,唱得相当不错呢。”

“呃……不是……嗯。”

我视线游移不定。说起来以前有过一次在诗月旁边负责主唱来着。是《Creep》那时候,但那次应该说是迫不得已吧。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声音。”

“哼——”老师扫兴地撅起嘴。“但是现在有小朱音呀,你就别担心,歌词也一起写吧,不然多浪费啊。她们几个都那么厉害,要是有歌词视频点击量不会很高?能到一千万吧。”

“一千——”

我咽了口唾沫。就算一千万期待过高,上百万应该没问题。那三个人可不是我这种假货,而是货真价实的女高中生,而且每个人水平都够高……不对不对冷静点好好想想。

“拜托她们帮我赚点击量不好吧……”

“啊——?为了赚点击量连女装都穿上的男人,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完全正确,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哎,就算她们三个光和Musao之前那样露出大腿,点击量就能在后面加个零,不过就算不露,单看曲子也相当不错吧。”

“唔……”

我开始思考自己在犹豫什么。最近我经常和那三个人一起去排练房,也常在这个音乐室合奏。但让她们一起演“Musa男”的曲子就是另一回事了,怎么说呢,就是——

“让她们把才能用在我个人的兴趣上,该说是太浪费,或者说不自量力吧。”

华园老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小声叹了口气。

“村濑君,你呀,真是……”

好久没听过老师叫我的姓,我吃了一惊朝她的脸看去,但没听到接下来的话。老师的视线转向墙上的挂钟。不好,午休还有两分钟结束,我也不能磨蹭了。

正要走出音乐室时,老师说:

“难得靠我的人望让这么厉害的人聚到一起,真希望你能尽情享受。”

“她们又不是老师找过来的吧!”

听到我吐槽,老师只是抛了个媚眼然后关上门。

这人真是,说话从来不正经。无论凛子,诗月还是朱音,和我相遇都只是偶然,和老师明明没有任何关系。

我朝楼梯走去,途中忽然停步,朝音乐室的门回头。

没有任何关系——真的吗?

凛子和我都被华园老师随便差遣,互相更加了解的契机是老师牵线让我们一起干活。

诗月原本和华园老师亲近,被老师叫她帮忙一起整理仓库才和我认识。果然还是靠老师牵线。

朱音是老师的朋友,也是黑川小姐的排练房的常客,而我会去那家排练房是被老师拜托去送东西。

三个人都通过老师和我相遇。

是老师有意让我和她们接触?

不会吧,想太多了,肯定是凑巧。

但——

这时脑袋被上课铃声轰炸。我回过神来,朝教室跑去。是正式铃,完全迟到了。


华园老师的建议姑且不论,我自己也觉得再不上传新视频就不妙了。视频的评论和私信满是期待新作的消息,关注者上涨的劲头也没有减退。

坐在合成器前考虑下一首曲子怎么办时,脑子里无论如何都会浮现那三个人的合奏。

特别是朱音。

她拥有我理想中的嗓音。

其实,最早上传到视频网站上的五六首曲子都本打算带歌词的。最后变成器乐曲的原因与之前和华园老师说的一样,自己的声音没法让我满足。

但现在有朱音在。

手放在键盘上摸索和弦,嘴上哼唱着不知什么语的曲调,遇到中意的段子就记下谱子。我久违地沉浸在百分之百为自己而做的音乐里。铅笔在五线谱上滑动的手感,耳机中积攒的热量,旋律盘旋在眼皮里带来的微痛,这一切都令人愉快。

词句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在脑海,与旋律完美契合。以前我在CD内页之类的介绍上看到“词和曲同时写好了”时总觉得信不着,但现在明白这种事的确存在。

我熬夜做出器乐部分的样带,躲进壁橱用被子盖住脑袋,把暂定的歌词录进话筒。耳垂都要被闷炸了。

回到电脑前混音,把完成的音轨自动播放,音量调到最低以后躺到床上。

桌面音箱中流淌出微弱的歌声。

在黑暗中闭上眼,便总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估计是在想象中和朱音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了吧。

好想快点把样带拿给那三个人听,但又感到害怕。两种矛盾的心情在心里互相摩擦,给桌上传来的歌声配上了奇妙的摇摆节奏(shuffle)。我闭着眼,陷入浅浅的睡眠。


“——来排这首歌吧。”

第二天午休时给她们听过后,最先赞同的没想到是凛子。

“钢琴部分编曲太差劲了,我重新做,不然对不起唱歌的朱音。”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朱音听了眨眨眼睛。

“这个,我来唱?不是小真琴想唱才写的曲子吗?”

“不,是给你唱的。”

“咦——明明小真琴是男生?”

“现在只是为了配合样带用男声的调子,可以配合朱音调整。”

“不是这个意思,主唱是最受欢迎的,这么痛快交给别人好吗?”

“我又不是为了受欢迎才写歌……”

“黑川小姐说男生都是为了受欢迎才玩乐队的啊。”

好吧好吧。毕竟开排练房,估计整天都能看到这种例子。

“真琴同学这辈子都不用再受欢迎。”诗月强硬主张。“要是越来越多就麻烦了。”

越来越多是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受欢迎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如果朱音做主唱,村濑君还能弹什么?”

凛子冷静地回到正题。

“对啊对啊,这样录音的时候小真琴不就没位置了吗?吉他和贝斯都是我弹得更好。”

“我自己不演也没什么啊,毕竟还需要技术人员。排练的时候倒是能弹吉他或者贝斯。”

“贝斯!就弹贝斯吧。”

诗月用力凑了过来。

“贝斯和鼓是节奏组,一心同体。正所谓第一次共同作业。”

“……不是第一次了吧?”

“就是这个固定的说法[注],请你多认真学习!”

[译注:第一次共同作业(初めての共同作業),在日本通常指婚礼上新婚夫妻一起切蛋糕。]

为什么要冲我生气啊。

“行吧,贝斯倒是可以。”

“那今天去‘Moon Echo’!房间预订四点的?”

新曲子的录音当天就结束了,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放学离开学校,来到排练室后我先只告诉三个人和弦行进,具体编曲交给每个人自己发挥排了一次,结果一下子就有了致密的演奏,完全听不出来她们是第一次上手,我兴奋得发抖。

“前奏从钢琴进是不是更好?四小节之后加吉他齐奏。”

“我试试,不过不喜欢搞成德式金属那种感觉,想用野性一点的吉他效果。”

“那敲四下就合不上吧?用这个节奏型开始怎么样?”

“很好啊!”“唯独踩镲最开始就加。”“那从前奏开始!”

……就是这个感觉,编曲越来越精细,负责贝斯的我光是小心别搞砸就费尽了心力。

“有之前编好的伴奏音轨吧?笔记本电脑也带来了,跟着合一遍吧。”

朱音指着我放在房间角落的电脑包说道。

“嗯,姑且是有……”

刚才编曲被她们大改特改,音序器里的音轨也要跟着调整才能用。但我一点也不想浪费现在这个瞬间还在沸腾的热量,于是靠墙猫腰紧盯着电脑屏幕,抓紧时间做了一份新的伴奏。

“诗月,你以前有没有跟着节拍器敲过鼓?”

“没有。不过没问题的,毕竟是真琴同学做的伴奏。”

不太懂她有什么根据说没问题。要让乐队演奏和音序器制作的音轨完全同步,需要给鼓手戴耳机听节拍器。如果不习惯的话相当难,就算合上拍子,演奏也容易变得机械,失去律动感。

——这种担忧对她来说是多余的。第一次排练,鼓就完全没有失去能量,简直不像跟着音轨在敲,我仿佛听到鼓浑身上下都涌出管弦乐的声音。

“刚才录的这一遍,直接用来当节拍器音轨吧。”我擦着额头的汗说着,然后抱起笔记本电脑走进调音室。

之后不用出去了,已经用不着我再演奏,接下来要依次录下诗月,凛子和朱音各自的部分。

把刚刚排练录下的演奏接上耳机,依次叠加录制每个人的部分。先是诗月的鼓,然后是朱音的贝斯,接着凛子的钢琴,后面是三份吉他,这些也全都由朱音弹。最后,是朱音的主唱,以及和声。感觉像是在画稿上反复涂抹色彩,鲜亮的世界逐渐开阔,实在令人愉快。

不知不觉中,门上的红色灯盏已经开始闪烁,提醒五分钟后租用时间就要结束。我们急急忙忙收拾器材,离开排练房。

接着我们决定直接去家庭餐厅,用笔记本电脑简单混音,轮流用耳机听刚出炉的音轨。每个人都急切地想快点听到。当然,最先听这份荣誉落在负责混音的我头上。操作程序时鸡皮疙瘩始终消不下去。

“……做好了。从谁开始听?”

见我说着把耳机放在桌子正中央,三人同时想伸出手,又猛地停住。凛子眯起眼睛收回脖子,诗月难为情地缩起身体,朱音含羞笑了,三人各自又收回手。

“呃。”“那么。”“嗯嗯。”

三个人暧昧地说着。真没想到能看到凛子和朱音客气。从谁开始不都一样。

“就按加入的顺序从小凛开始。”朱音说着指了指凛子,后者默不作声地点头,再次伸出手。

“加入什么的顺序?”我问。

“就是进乐队的顺序。”

“乐队……不是乐队吧?”

我禁不住做出和华园老师那时一样的反应。

“原来不是乐队吗!?”朱音猛地大叫,让服务员和周围的客人纷纷转头看来。“我还以为是自己进了你们三个组的乐队呢。”

诗月和凛子互相看看。

“……没有这么回事。”

“只不过是我麻烦他们一起练鼓而已,所以说真琴同学是我专用的。”

能不能不要趁乱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哎,要想组乐队你们三个组就行了,用不着我吧。今天正式录音的时候我也什么都没弹。”

“那是因为录音……对了,要是现场演出的话小真琴也要弹一样吧?”

“现场?不不,你说什么呢?哪有这个打算。而且你们看,只要听了这个就知道。”我指了指耳机。“没有我出场的份。”

三个女人表情复杂地互相看看。怎么回事啊,全都一脸不满,这么执着乐队的形式吗?我倒也懂,一起在排练室录过一首歌,心情自然比较兴奋。

但只要听过,应该能理解我说的话。

先是凛子伸出手,拽过耳机戴上。我在电脑上开始播放。四分钟,凛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浮起水珠的冰茶杯子,除了手指敲下节奏全身以外一动不动。

终于,她一言不发地摘下耳机,交给斜对面——我旁边的诗月。

诗月也一样,四分钟里两手撑着耳垫,低下头听得心驰神往,右边膝盖随着自己敲下的节拍微微摇晃。之后她又把耳机交给朱音,果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就连朱音也一言不发。大眼睛睁得更大,嘴唇无声地跟唱自己的歌声,两手简直像一对恩爱的鸟,时而相扣时而张开,拍打翅膀。

沉默还在继续。我拿着还回手上的耳机,实在觉得心里没底。

“……那个,毕竟是临时混音,声音单薄也没办法,嗯,之后回家我会好好重新做。然后,我是觉得还不错吧……呃,不行吗?”

朱音吓得一愣,诗月猛地回过神后非常歉疚地伏下视线。凛子叹了口气开口。

“不是不行。……岂止是不错。”

“……哦,所以……?”

“抱歉,真琴同学。”诗月抬起眼神看过来。“反应这么奇怪让你担心了。感极至深说不出话,这种感觉你知道吧?”

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我说,这个要发到哪儿去吗?传到网上?”

朱音兴奋不已地站起身,脸朝我凑过来说道。

“这个要发到小真琴的频道对吧?绝对能火,说不定还会被很多人翻演呢。”

“诶……不了……演奏完全没有我啊。”

“作词作曲都是小真琴呀!”“制作也是真琴同学把!可以叫你制作人吗!?”才不要呢,好像多了不起似的。

“这首曲子最厉害的地方,”凛子指着电脑说。“明明演奏完全没有村濑君,而且朱音的人声本该特别突出才对,但怎么听都马上知道是村濑君的曲子。”

闻此,朱音和诗月也点头赞同。

“我也一边唱一边觉得,要是小真琴来唱就好了。”

“敲这首曲子和真琴同学经常合奏的时候感觉一样,所以同步演奏完全没觉得吃力。”

“那……不是因为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是我的曲子吗……?”

“没那回事。”凛子有点不高兴了。“既然这么想你可以试试。直接把这首曲子放到你的频道去,什么也别解释。要是不像你的曲子,听众应该会有什么反应。”

“是……这样吗?”

总感觉她们单纯是想连哄带骗让我在Musa男的频道把曲子发出去。

“可是,要上传的话不只声音,还必须有视频……”

“我就猜到会有这种事,刚才排练的时候用手机录下来了!”

诗月得意洋洋地拿出手机。你以为会有哪种事啊?

“为了让真琴同学在最前面,我是把手机放在贝斯音箱旁边录的!”

结果我完全没被拍进屏幕。也难怪,离得太近超出拍摄角度了。诗月脸色发白,差点瘫在家庭餐厅的地上。

“正好。”凛子冷淡地说。“我们三个都拍到了。这个能和声音合到一起对吧,因为是同步演奏,速度应该没有偏差。”

“这儿有电脑,现在就能做吧?”

说得可真轻松,但我还是答应了。只要让视频和音频在开头同步而已,很快就能做好。三个人再次轮流戴上耳机,听了一遍配上视频的曲子。

这次她们很快说出了感受。

“……怎么说呢,非常……非常像那么回事。”

“是吧!完全是音乐短片(MV)了。”

“视频没太拍好的地方反而更有味道。”

确实,像那么回事,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位置固定的摄像头角度有点歪,键盘手只拍到了背影,鼓手穿校服的身影被远处模糊的爵士鼓挡住,弹吉他的主唱的胳膊和侧脸不时进入镜头。感觉只要简单剪辑一下就能直接当MV用。

“这个,直接上传吧!好想让全世界的人听听!”

朱音兴奋个不停,凑近得已经几乎和我贴上了。

“可是,长相暴露到网上不就糟了……?”

“没事的,反正拍得也不清楚!”“我也不在意。”“要是把真琴同学清清楚楚地拍下来就好了……”

三个人都完全没当回事。我勉强糊弄过去,抱着乐器和电脑逃回了家,然后躲在自己的房间,重新混音,再配上视频反复循环播放。效果确实相当不错,要单纯当成一次尝试,留下录像只有我们几个自己看得心满意足也太浪费了。

不过啊。

虽然凛子和朱音都那么说,果然这算不上我的曲子吧。要大言不惭地说是自己的作品发布,实在是提不起劲。

提示音响了。在只有电脑屏幕发光的黑暗房间里,手机的屏幕在书桌一边孤零零地亮了起来。

我拿过手机一看,是华园老师发来的LINE消息。

“听说新曲子做好了?让我听听嘛,快点上传。”

我仰头朝漆黑的天花板望去。是听朱音或者谁说的吧。

消息变成了已读,要是不立刻回复真不知道之后要被她说什么。

“做是做好了,可我完全没有贡献,感觉传到频道里不太好。想听的话我带到学校去。”

不到二十秒就再次收到回复。

“不用在意那么多啦快点上传。明天开始我请了两周假,暂时去不了学校。”

两周?那到暑假之前她不都几乎不用教音乐课了吗。说真的,这人怎么还没被辞退?

“你要是不上传,我就在Musa男的交流板上散布谣言,说你做好了新曲子但因为做变形手术耽误了时间。”

我把手机朝床上扔去,然后自己也把脸按在枕头上,冥思苦想怎么才能摆脱华园老师的威胁,却越想越麻烦。也行,上传好了,又没什么损失。

我分别向凛子,诗月和朱音发LINE征求同意。

明明已经很晚,三个人都很快有了反应。

“不是说过可以了吗。”“我很期待!”“登上世界舞台啦!”

我叹了口气,再次转向电脑,仔细做好最后阶段的混音,视频也适当加一点特效,然后是标题字幕。时针转过零点时,全部工作终于结束。即将点下上传按钮时,我不得不承认。

我自己也想发出去。尽管嘴上说这说那,可这么厉害的东西要藏起来不公开可真忍不住。被华园老师威胁的时候,我其实打心底松了口气,觉得这下有理由了。

真是丢人。

按照凛子的建议,我完全没对视频做什么解释。盯着提示正在上传的圆形图标不停旋转,我感到胃底开始发热。已经停不下来了。尽管每次发布新曲都会感受到这种同时掺杂兴奋、期待和不安的热量,可这次格外不同。

在网站上播放上传好的视频,进行确认。

点击量,1,最初的足迹。

从样带的阶段算起,我已经不记得已经听过几百次,这回再一次一直听到进度条完全变红。没问题。

我用力合起笔记本电脑,从衣柜里拿出睡衣和内衣,离开房间。

尽管冲过澡,激烈的心跳完全没有平息,走出浴室后依然浑身发热。我一口气喝光了冰箱里的一升麦茶。

眼下,全世界已经有几个——几十、几百个人在听那首曲子了吧。他们和她们会听到什么呢?内心会不会被打动?那首歌真的是特别的吗?不会是我太兴奋结果自我意识过剩吧。

别再想了,我压扁空塑料瓶丢进垃圾袋。

回到房间,钻进被窝后闭上眼,朱音的歌声依旧在耳中回响。


第二天早上起床一看,才知道事情不得了。

盛夏火辣的朝阳挤过窗帘钻进房间,我皱着脸下床,打开笔记本电脑。

看到点击量,我还以为页面出了问题,不由得刷新了一下,然后还是不敢相信,关掉浏览器又重新打开。

点击量已经超过60万,评论栏无论滚动多久也看不见底,整个屏幕都透着热气。内容也和以往截然不同。尽管屏幕上的女高中生变成了三个(而且所有人都是真货),但提到这点的评论还不到十分之一。

“看哭了。”“从早上开始一直循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感觉好专业”——

毫不掩饰的称赞接连不断,让我一阵眼花。

写这些评论的,估计大多不是频道的关注者,而是新来的吧。这儿的常客可不会写这些。我想着搜索一看,才知道视频正被SNS到处扩散。

就算到了学校,上课时我也心不在焉。课间休息时用手机看到点击量和评论的增长后甚至发抖。其中两成左右是高兴,剩下八成近似于恐惧。同班的女生们聚在一起聊着“你听这个了吗?”“好像到处都在传”,看到他们手机上的视频正是我的曲子,禁不住想从教室里逃出去。总之我实在不想一个人憋在心里,不停祈祷快点到午休。凛子也好诗月也好朱音也好,华园老师也行,真想快点和她们说说眼下的现象,尽量减少心里的负担。

听到第四节课下课的铃声响起,我立即冲出教室,朝音乐室跑去。

“哦哦村濑君,看的人好像越来越多,这个是不是点击量越多能拿到的钱越多啊?有多少?你不觉得我也应该有点分成吗?”

在音乐室前碰到凛子,她拿着手机突然说起这话来。可笑的是心头的热量一下子消退,我也得以冷静下来。

“……诶?哦哦,嗯,那个……”

“小真琴——!好厉害啊,已经过百万了!”

响彻走廊的喊声和脚步声传来,不用转头看也知道是朱音。

诗月已经先等在音乐室里了。我们进去后她也完全没发觉,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知在干什么。

“……评论全都好普通啊,这样的话就让我来……‘Musao多露露面’‘快给我看Musao的大腿’,就这么诱导评论。”

“你干什么呢……”

“咿呀!?”

诗月在椅子上跳了起来,手机差点从桌上滚下来。

“不、不是的,那个,这,你听我解释。”

脸色通红开始辩解的诗月让人相当同情。

“我才不是想操纵评论让真琴同学快点上传女装视频呢,嗯,还有,这个和这个和这个和这个也不是我写的。”

意思是其他都是你干的咯?还有能不能别光挑和大腿有关系的评论?你是有多闲啊。

“好厉害,村濑君。”凛子瞄着诗月的手机叹了口气。“有人说Musao变成三个人了不知道哪个才是Musao,谁也没发现本人其实不在里面。就是说平时扮女装太完美了,真棒。”

“我完全不高兴……”

“唱歌的明明是我却有人说你声音也可爱呢小真琴!”

为什么是你高兴啊?

“不到一天就这么火,私信那边估计收到一堆更激动的吧?”

“啊啊,嗯,有可能……”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查看私信,新视频上传后不过十二个小时,就已经收到了上百条私信,挤满收件栏。因为是直接写给本人,内容全都比评论栏的那些更长,闷得我喘不过气。尽管一条一条打开,可脑子已经撑得满满的,根本读不下去。

但,在开到差不多倒数第三封的时候,我停下了手。

内容是这样的。

“您好,鄙人是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柿崎。

这次联系您是通过排练房Moon Echo的黑川小姐的介绍,事出突然还请见谅。

敝公司业务上进行音乐相关活动的策划与运营,在即将到来的8月28、29、30日,打算邀请众多网络艺人举办现场演出。这次恭听您发表的新曲,又把以前的曲子全部听过后确信,您是可以肩负下一代的艺术家。在此诚邀您出演敝公司策划的活动——”

我反复看了两遍。内容过于意外,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无意识地把手机拿给凛子她们看。

“……这次活动,是商业公司主办的盈利活动?”

“是发给小真琴的吧?演奏的是我们,这方面怎么办?”

“这人好像和黑川小姐认识……说不定华园老师会知道什么。”

听诗月这么说,我朝音乐准备室的门看去。

“说起来老师呢?”朱音问。

“……啊,她说从今天起休假两周。”我回忆起来答道。

“诶——又休息?自从我不上学几乎再没听过老师上课呢,总是小凛代课,还让我帮过忙。”

“她就是这种人,真不务正业……”

我叹了口气,锁上手机屏幕。

“那,怎么办?”

凛子正面盯着我问道。

“什么怎么办?”

“演出的委托。要接受?还是拒绝?”

“哪有什么接不接受,没法出场吧?录音里也没有我。估计对方什么也不知道,误以为我们是乐队。”

“要乐队组起来不就行了,我不在意啊,可以出场。”

“我也是!想去!”朱音两眼放光,晃得椅子直响。

“和真琴同学同台……好棒啊。”诗月想着开始走神。

“要是现场演的话小真琴也必须弹吉他或者贝斯呀!我之前不就这么说。”

不是不是你们怎么劲头这么足?朱音我倒能理解。

“凛子……你不怕在台上演出吗?”

“那还用问,你想什么呢。在台上演奏听观众鼓掌赞不绝口,这几个人里面谁比我经历得更多?”

这么说也是。以前都叫她砸场子的呢。

“诗月呢,对了,你母亲不会说什么吗?这次演出说是还在网上直播,要是被她知道你在摇滚的现场演出的话……”

“自那以来妈妈完全不管我玩音乐了。”诗月毫不在意地说。“我用作品堵上了她的嘴。”

“堵上嘴?”

“是的。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自那以来我的作品好了很多。鼓让我的插花有了活力,理解这件事后妈妈就再也不说什么了。毕竟不管是好是坏,那个人的全部心思都在花上,在这方面我很尊敬她。”

这样吗……听她这么说我才想到,最近经常在排练室练习到很晚,确实没发生什么。

呃,那——

意思是只有我还有顾虑吗。

“……小真琴不想去吗?”

被问得这么直白,真难回答。

“接到委托的是村濑君,所以你来决定。”

事到如今再甩给我就更难办了。

我根本就没想过现场演出。我来?在观众面前演奏?这之前我只会独自躲在昏暗的屋子,在电脑上拿音符左搬右套,反复看着情况编辑掩饰蹩脚的吉他演奏做出曲子。

我低头站起身,不想和她们对上视线。

“……抱歉,忘记把午饭拿来了,我回教室去。”

我扯了个谎逃出音乐室。


那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去了“Moon Echo”。

坐在柜台里的黑川小姐很快注意到我走进大厅,朝我招了招手。

“那首曲子美沙绪告诉我了,相当轰动嘛。”

“……诶,哦。”

“然后,那个是在我们家排练房拍的视频吧?”

“啊……是的,不好意思,没征求同意。”

这么一说之前擅自拍了,是不是不好啊?

“没事啊,不如说想让你写上是在‘Moon Echo’拍的,帮我宣传一下呢。”

“哦……”

“我开的排练房趁机火一次对你们没什么影响吧?视频又没露脸,就算来一群看热闹的也认不出来你们。”

“这倒是。”

这时我想起了正事,把脸凑近黑川小姐小声问:

“对了,有个听过那首歌的人给我发私信,自称是策划公司的人,和黑川小姐——”

“啊,柿崎?嗯,我玩乐队的时候认识的。”

还真是她的熟人。要问的问题一瞬间就有了结果。

“已经联系你啊,工作效率真高。美沙绪啊,跟我说这首歌真的厉害,问认不认识干这行的人,想让你们更火一点。我想起柿崎正费力气找能出演活动的人呢,就正好介绍给他了。他嘴上净说好听话不过人不坏,可以信任他没问题。”

“这样……啊……”

华园老师这么多管闲事吗,我想着垂下肩膀。

老实说,我希望黑川小姐说的是“我才不认识那种人”才特地来到这儿的。要是黑川小姐说不认识,就能找理由说信不过然后拒绝。

这不是反倒更难回绝了吗。

“不去吗?场地相当大,而且活动又出名,还有人靠这个商业出道呢,挺好的机会嘛。”

这么提高难度,我心里越来越没底。

“美沙绪也怎么都想看你们演奏,就去一次嘛。”

“为了老师没必要特地搞这么夸张……她想听到排练来玩不就行了。”

黑川小姐睁大眼睛,然后深深长叹。

“……美沙绪还什么都没说?”

我歪头纳闷。黑川小姐的声音和表情都蒙上阴霾。

“……说什么?”

“美沙绪去不了学校,她住院了。”

9 乐园杂音(reprise)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来到学校去了音乐准备室。门没锁。我带着不好的预感开门,结果在盛夏感到一阵寒意。原本摆满漫画的柜子,杂七杂八放着游戏机、电热水壶和马克杯的办公桌,还有随意堆放着乐谱还有文件的电钢琴上,全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时间,我大脑里也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门口,只有视线朝屋子里飘去,寻找华园老师的痕迹。

简直就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啊啊,是村濑君,对吧?”

背后传来声音,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是教导主任。

“你好像一直被华园老师拜托帮她上课吧。是来拿什么能用的东西吗?昨天很多都收拾走了。”

教导主任说着,两手抱着全学年份的音乐教材。

“接任的老师从第二学期开始过来,第一学期剩下的课就只能自习了吧。我倒也会看着,但什么都不懂呀,还要继续麻烦你了。”

我嘴里干巴巴的,拼命地活动嘴唇和舌头,可还是一时发不出声音。

“……接任,是说……”

总算说出这短短几个字。教导主任脸上有点吃惊。

“咦,我还以为和你说过了呢,没从华园老师那儿听说吗?”

“……没有。”

从华园老师的嘴里——什么也没听说。

“这样啊。华园老师的病有点麻烦呐,她不是经常请假吗,要去医院检查之类的。好像是胰脏吧,我也没听说具体是什么病。尽管她经常去医院还一直坚持上班,估计连这也开始太勉强才辞职。我今天正想告诉学生们呢……这样啊,你也没听说呢,嗯,这就有点见外了。”

昨天,黑川小姐也了一样的话。

“美沙绪连你也没告诉?那几个姑娘也是?真过分,要不是病人我都想狠狠揍她一顿了。”

我甚至提不起生气的心情,只是脑子愣愣的。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的确能想通。再怎么不务正业也不可能为了玩请那么多假。但,就算如此。

教导主任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微微低头致意,朝楼梯走去。

不知不觉中,双脚没有把我带到教室,而是来到玄关门口。看到我换上室外的鞋,刚到学校的同学们都一脸不解。我避开他们的视线,从停车场那边的后门离开学校。

没什么地方可去。我避开太阳,穿过商店街的拱廊前往车站,无意识地绕着车站前的公交转盘转了四圈左右,又接连逛过开着空调的书店和便利店。尽管早已过了上课时间,我却没心情回学校。上高中以后这是第一次逃课。

真没想到自己会受这么大打击。

平时总是被那个人随便使唤,作弄,折腾,笑话,给我添了不知多少麻烦。现在她不见了,不是清净了吗?

为什么。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杂居楼的疏散楼梯阴影里蹲下,拿出手机,用LINE给华园老师发去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请联系我。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写的。回想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自己主动联系老师。我一动不动地攥住手机等着,消息始终没有变成已读。

我朝毫无变化的液晶屏幕盯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终于下定决心打电话,却只听到呼叫声徒劳地循环。

我在路面被炙烤弥漫出柏油气味的街上徘徊,每隔一个小时给老师打一次电话。并不是期待能接通,而是觉得不这么做不行,否则我就要被困在盛夏没有尽头的白天。

打到第五次时,呼叫声突然戛然而止。

一时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周围汽车的声音太吵了,我立刻冲进附近的银行。寂静和被空调冷却的空气刺得耳朵发痛。

“……我说啊,村濑君。”

是熟悉的声音。那张恼火的脸仿佛就在眼前。

“我可是在医院呢,怎么可能随时接电话,理解一下嘛。我倒也知道我不在了让你寂寞。”

我一言不发,等待她的声音渗进脑中某个重要的地方。意识需要花时间明白这不是幻听。

“村濑君?怎么了,能听见吗?咦,难道说不是村濑君?比如被猫擅自按了手机?呜哇那我不就是对着猫嘟嘟囔囔吗,这也太羞耻了。”

“……不是猫,我能听到。”

电话另一头传来猛地撞上什么东西的声音。不是吓了一跳碰倒东西,就是气得把枕头砸到墙上了吧。

“听到就快点回话啊Musao!性格真恶劣。”

“性——”怒火比歉意先涌上心头。“性格恶劣的是老师吧!这么重要的事一直不说。”

嘶——对面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她在哭?怎么会。

“……对不起。”

柔和的声音传来,仿佛用指尖轻轻一碰就要变成沙子散架,让我倒吸了口气。虽然不是哭腔——但沙哑的感觉更让人心痛。

“……是哪家医院?”我忍着喉咙的疼痛问道。

“……这也不能说。抱歉……不想让你看到。”

老师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来以往的轻快。胸口内侧传来一阵阵焦躁。

“我也和医生咨询过,能不能想办法让我定期去医院不住院,尽量坚持下去……哎,毕竟是自己的身体,隐隐约约明白太勉强了。和你们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待在那儿真的很开心。”

午休和放学后的音乐室。起初只有我一个人,后来凛子被叫来,诗月开始常去,朱音也重新上学,把那里当做自己的容身之处。大家聚在一起才有的气氛。

“该说是开心吧,嗯……很开心。我也一样,结果在那个地方就没法把沉重的话说出口。总是想着一定要说一定要说,不知不觉呢,就,这样,恶化了。现在只能辞掉工作住院。”

“不能……办理停职之类的吗?情况好转以后再来学校。”

我的声音仿佛午后阵雨拍打纱窗的前兆,不吉又脆弱。

“校长和教导主任也这么和我说……可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到外面走,不能给他们添麻烦呀,对接替我的人也不好。”

有什么味道糟糕的东西从嗓子里滑落。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啊哈哈,也不是要死,不用那么担心啦。不过,本来想努努力干完今年呢。音乐节演康塔塔,那个也是我提出来的……”

老师的声音简直就像要被拖进黑暗消失,我徒劳地朝空中伸手,手指划过温热的空气。

“……然后,要是……接任的老师同意,能不能把计划进行下去啊。大家都带着干劲报名参加了,只要你或者小凛子看着他们练习就行。”

干嘛啊说得这么没底气,我想着咬住嘴唇。和以往一样颐指气使不行吗。

“……会演的。”我克制住话音中的感情回答。“该演还要演,和接任的老师没关系。都开始商量暑假练习几次了,怎么能中途放弃。练习全由我和凛子监督,不行的话第二学期开始的音乐课也全改成自习好了,然后想怎么干怎么干。话说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各种事都推到我们头上的吗?”

“啊哈哈哈。那种目的我一点都——不对占四成左右?嗯再多一点吧,差不多有八成是这个理由。拜此所赐我轻松了不少呢。”

真想骂她几句,可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

“不过啊,村濑君。剩下的理由……最大的理由,是你什么都能做到。就算我觉得有点难的问题,你也能花各种心思解决。那几个女孩也都被你帮到了……特别是小朱音呐,不敢相信她竟然愿意来学校。”

“……不是我做到的,每次都是靠谁帮忙——”

“是你做到的喔,我都看在眼里。”

老师用带着热量的话语直接按在我的心脏上。

“每次看到你出色的地方,我都好高兴,还有尽管嘴上不停抱怨还是会按我说的做好。啊,对了,新曲子我也听了,谢谢你上传。既然能这么火,其实也用不着我多管闲事吧。”

多管闲事。她通过黑川小姐介绍给音乐业界的人。为什么?

“不过呀,那首歌不是这么厉害吗?我好想快点看到你面向更广阔的世界演出,一天也不想多等。你看……我也不知道会不会什么时候就不能随便上网了……”

我摇了摇头。尽管明白不说出口就什么也无法传达,但话语终究没有成型。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任性了,你就和以往一样心胸宽广地原谅我嘛。那拜拜了,村濑君,我永远支持你。”

电话沉默了。我靠着墙朝下滑,瘫坐在地上。看到接待处穿制服的年轻女职员担心地靠近,我这才想起自己是在银行。对不起,我低头道歉,快步走了出去,又被阳光迎面痛击,差点倒在柏油路上。

但,这次我没有停步,因为心里已经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穿过校门时,刚好听到铃声响起。朝教学楼之间的天桥外墙上挂着的大钟看去,已经到午休了。我带着一身汗跑进教学楼草草换上室内鞋,跑上楼梯。

到四楼时,我差点和走廊对面跑过来的人撞上。

“啊呀!”

两个人互相抓住,像华尔兹的舞步一样一起转了一圈才一起停下。

是朱音。

“——小真琴!?你这不是来学校了吗!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朱音生气地说道。接着对面又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真琴同学,听说你今早开始就不在,我还在想你去哪儿了呢。”是诗月。

“电话不接LINE也不看。”凛子也一脸不高兴。

“……啊,啊啊,……抱歉。”

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没注意到手机提示。

“然后啊小真琴,美沙绪老师——”

朱音话还没说出口又咽了下去,大概是看我的表情明白了吧。

“……难道只告诉你了?”

听凛子发问,我摇摇头。

“……昨天听黑川小姐说的。”

“哦。……我们也是刚听教导主任说。”

没人继续出声。我们四个人都抱着同样的心情,虽然每个人比例稍有差别,但都是混杂着烦躁,后悔和无能为力的感情。

走进音乐准备室,感觉比今早看到的时候东西更少了。空荡荡的柜子角落里象征性地沾着灰尘,已经什么也没有的桌面上,留着马克杯杯底形状的咖啡渍。

凛子打开电钢琴的盖子,手指沿琴键一枚一枚摸过。

诗月一动不动盯着孤零零地留在橱柜里的刻花玻璃花瓶。

朱音走到窗边,脸颊靠在窗帘上,心不在焉地俯视操场。

看似只是不值得一提的小线头纠缠在一起,实际上却是不可缺少的绳结,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四分五裂,无法挽回。就是这种心情。如今在一切活力与声音都被夺走的空洞房间,不知该互相说些什么的人只能聚在一起,体会彼此没什么热量的无力感。

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虽然她自己说是最后,但以后甚至没法联系吗?

我拿出手机。未接电话有——刚刚凛子打来的一次和诗月的三次,只有这些。LINE的消息也只有凛子,诗月和朱音发来的。

对了,视频网站的频道里有没有收到什么?那个人可是Musa男的听众。我心想着打开浏览器。点击量就快超过200万,评论的数量已经膨胀到让人失去翻下去的念头,未读的私信数也是三位数。

但,其中没有老师发来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阵雨般的蝉鸣令人空虚,明明出了一身汗,我还是感到一阵寒意。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我心想。真希望下一场暴雨把整个世界染上灰色,打碎所有的声音,让我们什么也别听见,再把窗外的一切都洗刷干净。

然而心愿空虚无力,只有刺耳的嘈杂笼罩四周。

但这时,一阵歌声传来。

四个人的视线聚集在声源上,是桌上的手机。

估计放下的时候碰到屏幕了吧。是我们的歌。已经听过几万次,无论和弦行进,连复段的模式,加花时的步调还是副歌中互相交织的副旋律,都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

手指开始拨动空想中的琴弦。

凛子的手指开始踱步,摸索骨头的触感。

诗月的肘部和膝盖躁动着渴求节拍。

朱音的口型随歌声变化,吞咽空无一物的虚空。

其实我明白,现在该说什么。只有那一件事而已。和老师挂断电话的瞬间开始,我就明白了。

只是一直没能鼓起勇气。

趁歌声还没有结束,我叠上自己的声音。

“——去参加演出吧。”

三名少女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要完全承受一切太过沉重,我伏下视线,看着用轻微的音量继续唱歌的小块机械说下去。

“老师想听,所以,去参加演出吧。”

我抬起视线。

凛子情绪淡然,诗月面色含羞,朱音满脸笑容,三人都点点头。


和策划公司的柿崎氏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吃惊得不行。

“哎呀,您还真是男性呀,哎,嗯。”

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一,我们约在新宿的咖啡店见面,互相自我介绍后他第一句就是这个。

“您网上的资料我当然看过,不过所有的视频,嗯,怎么看都是女孩子,我还以为您是为了吸引眼球给自己设定成那种角色呢。而且至今都是器乐曲,这还是第一次发有人声的嘛,我就更没怀疑。”

他这么想也难怪吧,毕竟还没穿女装时候的曲子全都被我删了。不如说有同样想法的观众应该相当多。

和之前黑川小姐说的一样,柿崎氏相当会说好听话。年龄大概三十四五,皮肤晒得蛮黑,似是运动类型的人,汗腺发达耐不住热,在开着空调的店里还是频频拿手巾擦额头,两眼有神地闪闪发光。

“哎呀不过高中生这点是真的呢,这可好极了,高中生这个名头价值最高嘛。然后视频里那三个女孩,哦,啊,这样,是一个乐队的?实际就是她们在演啊!诶,愿意出场?太棒了。”

店里的温度仿佛上升了两度左右。

“然后日程已经排好了,Musao——叫您Musao先生可以吗?村濑先生?好的,那村濑先生的出场安排在第一天开头的40分钟没问题吧?毕竟是学生不能太晚,就放在前面了。”

有40分钟?而且是开场?情况比想象中更夸张,我听着就发抖,本以为只是混在其他一大群人里面演一两首歌呢。看我一脸不安,柿崎氏似乎理解反了,急忙补充道:

“太抱歉了,您可能觉得有点短吧,而且没有安可,毕竟3天请了12组艺人。”

“不不不是嫌短……就算给我们那么长时间,也没有多少可演的歌——”

话没说完我又改口。

“……之后就写新的。”

“好极了!把主持人的串场算进去差不对是7、8首这感觉!哦哦对了,先把报酬谈好吧!”

这人的确能说会道的,但同时又是正正经经的社会人士,看来可以信任。商定彩排和器材这些具体事项后,他最后问道:

“对了,出演艺人的名字怎么办呢?”

“诶?”

“如果想用‘Musa男’也可以,但你们是乐队吧?我们老板呀,看过视频就认定是女子乐队了,虽然实际上也差不多没什么可说的,不过还是好好以乐队的名义出场比较好。老实说老板好像不喜欢Musao这个名字,想换个更吸引眼球的,甚至都想冲过来自己给你们起名了,哎呀真不好意思,那个人实在我行我素的,不过姑且和你们说一声老板的意愿。”

“哦……”

“啊——没事没事别在意,这么说太失礼了,真对不起。毕竟是以Musa男的名义出的名,村濑先生不想改的吧,刚才当我没说。”

“不,不是的,抱歉。”

自己犯蠢的反应被他误解,还让他道歉。

“可能确实是这样,而且也是她们出场,我之后问问。”


第二周在排练室练习后来到家庭餐厅,我提起这件事。

“……乐队名?唔。”

凛子的反应似乎不怎么关心。

“听说乐手这种人给乐队起名的时候一定会吵起来,有时候还闹出流血事件。”

“你这是哪儿听来的歪门知识……的确很多时候没法顺利定下来就是了。”

“乐队吵架的事就交给我!”朱音得意洋洋地说道,可这完全不是该自满的事。“还有一次因为乐队起名解散的呢,根据这个经验我建议,猜拳赢了的人来定,其他人不准有意见就行了!”

“……猜拳之前我想先听听朱音想起什么名。”

“嗯——我没什么讲究吧。”

朱音说着皱起眉头考虑了一下。

“我想想啊,‘death’,‘dark’,‘killer’还有‘blood’和‘madness’里面一定要用上两个,剩下的怎么都好。”

“一点也不好啊,猜拳还是算了吧……”乐队名会变成那样的概率有四分之一也太可怕了。

诗月小心翼翼地说:

“用花来命名么样呢?其实组乐队是我从小开始就有的梦想,很早之前就考虑过。”

“花的名字,不错啊,毕竟是女子乐队。是什么名字?”

既然是诗月,能起个清新可人的名字吧,我刚这么想,就看她拿出记事本和笔写个不停。

“‘曼陀罗华·摩珂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怎么样,很帅吧?这是出自法华经的天界四大名花,也是彼岸花别名的由来,我们正好是四个人,再适合不过了对吧。”

“驳回。”

“为、为什么!”

我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难写又难念,而且太长了。

这时凛子无语地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那我也说一下自己的意愿。”

“呃……那个,希望你能说个正经点的……”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

“有不少明明是乐队名字里却带‘orchestra(交响乐团)’的例子吧,我挺喜欢那样像模像样的。我们也这么来吧。”

“哦哦……比如ELO之类的。”还真够正经的,我带着歉意放下心来。

Electric Light Orchestra,Yellow Magic Orchestra,Brian Setzer Orchestra。嗯,哪个都挺别致的。

“果然缩写成三个首字母不错呀!”

朱音说道,完全没在反省。我正想在她说出Dark Madness Orchestra之类的名字之前让她闭嘴,却被诗月打断了。

“Orchestra,好棒啊。爵士乐队也有不少呢。”

“嗯……什么名字好呢,我想想,NGO。”“那叫非政府组织。”

“那PKO。”“那是联合国维和行动。”

“UNO。”“那是桌游。”

身旁是朱音和诗月毫无营养的对话,凛子朝我看来。

“乐队从你开始,剩下你来决定。”

的确,唯独我什么方案也没说,太丢人了。

Orchestra。妆点我们乐队的名字。

至今为止,说到我的交响乐就是合成器还有电脑里安装的音序器了。我曾觉得靠一个人就能做音乐,而且至今确实都是一个人做的。但,独自做只有一个人的份。音乐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牵扯到两个人以上就不再是单纯的加法,而变成复杂的乘法计算。所以既可以因小数或是负数的原因让成果变成废品,也可以与此相反,产生谁也无法想象的能量一直飞到宇宙。

无论结果如何,如果没有最初人与人的相遇与相互接触,就什么也无法开始。我们也是这样。华园老师为我和凛子搭桥,才终于踏上起点。

一切的开端——都在那里。

我忽然朝凛子看去,便明白她也想到了一起。开始的地方。被栏杆围起,青草、苔藓和沥青的国度。那个午后天空始终辽阔,仿佛可以去任何地方,但结果那里也没有去成,我们的钢琴声就被带着阵雨预兆的风吹散。

“……Paradise Noise。”

我低声说道。

这次,我能够承受三个人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盛着乌龙茶的玻璃杯侧面浮出水珠,被我用手指抹下,在桌上写出三个首字母。PNO。

“我觉得很好。”凛子说道,另外两人相视一笑。


演出场地位于惠比寿,是一家气派的livehouse。地上楼层里有咖啡馆,时尚杂货店,百货店等等,主要的地下楼层据说能容纳1000名观众,就算我对livehouse不怎么了解也知道这场地相当高端。容纳人数达到四位数的地方应该不多见。

当天为了彩排,我们午后在惠比寿站集合了。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三个人全都穿着白色基调的热裤和与其完美搭配的筒状紧身胸衣,如此尽情享受夏日的穿扮大大方方露出肩膀和腿,让我没法直视。你们是商量好穿什么的吧?我还和以往一样是不起眼的T恤加牛仔裤。

算了,我弹贝斯也没有solo,又没什么不好。反正观众都是来看她们三个的,说不定根本注意不到我。

目的地离车站很近,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场地,就被清洁与现代化的内部装修所折服。和“Moon Echo”那个狭小又不怎么干净的livehouse彻底不同。调音(PA)室像宇宙飞船的驾驶舱一样,还有用插花装饰的中央舞台,天花板上吊着三面巨大的屏幕。从舞台两侧到背面之间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放置器材。

我们走下楼梯时场地还在进行布置作业,工作人员正把一块很重的LED告示牌接在屏幕下面。

“测试一下!随便在上面写点评论!”

一名工作人员喊道。LED告示牌的右端出现“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是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腿!”滚动到左边消失。

“啊哈哈,估计工作人员是Musao的粉丝呢。”

朱音看着牌子笑了。

“那个是哪里发来的评论啊?”诗月问。

“听说要在网上直播,估计要在上面实时显示观众在直播网站上的评论。”不知道为什么凛子这么熟悉。

观众不只是在场的1000人。通过网络,能让几万、几十万人听到。我感觉紧张感不停地聚在屁股后。

完全走下楼梯,我沉浸在现场带着火花的气氛中。

就快到正式上台了。回过神时脚步已经停下,膝盖开始发抖。然而除我以外的三个人还毫不在意地谈笑,从工作人员之间穿过要走到舞台那边去了。诗月发现我没动,转过身来。

“真琴同学?”

“……啊,抱歉,没什么。”

我锤了下自己的大腿打气,朝三个人追去。

“哼,是紧张了吧。”凛子挖苦地说。

“当然紧张了,不如说你们都好淡定啊,明明接下来就要在这么大的场地演出。”

“钢琴比赛的场地经常比这个还大。”

“我也第一次在这么大的场地演出,不过可能是场次多了吧,没那么紧张。”

“在品评会上要和很多客人打招呼,还挺习惯的。”

这样啊,慌里慌张的只有我自己吗,真丢人。要打起精神才行。

“但我们三个都比不上村濑君。”

“……诶?”我疑惑地盯着凛子。

“因为村濑君面对过上百万人吧?”

“是啊,完全就不是一个等级。”

“算是吧……虽然不是实际面对面而是隔着网络……”

“而且还穿着女装,就更不一样了!”朱音同学你别提这个。

不过,我感到轻松了不少。如今只能下定决心了,整个暑假几乎全都用在了练习上。

我一点点回想起这一个半月的经过。

演出用的歌完全不够,于是我拼命写了新歌。每首都录下来传到了Musa男的频道里。场景都是在排练室,每次都没拍到我自己。争论三个人里面哪个是Musa男的评论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因为我把频道名从“Musa男”改成了“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而且如今开始乐队活动后获得的观众远远超过了过去,其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以前还有个穿着女装小气地发表些器乐曲的家伙。没错,哪有人在意我啊,没事的,所有人迷上的都是朱音,凛子和诗月,我只要和练习时一样把贝斯弹好就行了。

“啊,你们来了,路上辛苦了!”

这么说着跑过来的策划公司的柿崎氏。

“要换服装吗?啊,就这样?也是,哎呀你们都太棒了太可爱了,好,好,很快就要彩排了,先把随身物品放到准备室。”

他和除我以外的三个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却一副已经一起工作好几次的态度,这人还是这么能说会道。

然而就是这个柿崎氏,在我们去准备室放好东西后出来时,迎上来的脸色却一反常态愁容满面。是出了什么事啊?

“太对不起了!”

他突然跪拜在走廊正中央。

“……怎,怎么了?”

“是我们老板,说什么都要让PNO按女子乐队的形式演出,刚才亲眼看了三位就更劝不住了,就是说,那个,倒不是说村濑先生不能出场,只不过,呃,在舞台上的位置啊,在鼓旁边那个灯光基本打不到的地方——”

我愣了一会儿。

说白了,就是让我别抢风头,装得像个外援一样。

“当天说这种事真的太对不起了,但还是希望你们能考虑一下。”

柿崎氏始终没有抬头。我看着他,内心莫名冷静。也是,对主办者来说不让人看到台上有多余的男人,按三个女高中生组的乐队来办更舒服吧。吸引粉丝的也是她们而不是我。柿崎氏的说法是老板的要求,他自己虽然过意不去但只好听从,但究竟是怎么样就不好说了。说不定这人也劲头十足地想排除我,只不过为了不起争执才让老板扮黑脸。我已经冷静得能猜到这些。

“但小真琴也是我们的成员……还是队长呢,没有他就没有我们乐队。”

朱音在一旁不满地说。

“是,我也很明白,但是……老板有什么想法一说出口就谁也劝不住,考虑到以后绝对是这么办比较好,也可以说村濑先生是以制作人的身份在背后支持大家……”

总觉得越来越觉得麻烦。

我朝舞台看了眼就发现,凛子弹的键盘位置相当靠近中央,负责主唱的朱音用的话筒则朝右边偏了不少。干什么啊,我心里苦笑。这不是已经按三人组乐队来布置了吗,根本没想听我们的意见。于是我的位置就是在鼓的右边,被监听音箱包围的那处黑暗。

“……行吧,也没什么。反正我是贝斯,又没有solo。”

“诶——怎么连小真琴都这么说——”

“村濑君说可以的话不就没问题了?”凛子冷冷地说道。

“真琴同学说想一直在鼓旁边和我贴在一起所以我也没问题。”

诗月说着莫名其妙的理由表示同意。要是贴在一起的话贝斯和鼓都没法演奏了吧。

“太感谢了,帮大忙了!”

柿崎氏用力行了一礼,感觉走廊地面都要被他砸裂了。

“啊,好像已经准备好彩排了,那麻烦你们一起确认下站的位置还有灯光之类的吧!”

柿崎氏带着吵闹的脚步声跑远后,凛子朝我瞪来。

“……干什么?”我不安地问道。

“真的可以吗?决定参加这次演出不是为了享受聚光灯吗?”

“咦?怎么这么说?我不显眼也没事啊,话说贝斯手不能显眼吧。乐队本身引人注目不就行了。”

“……我不是说这个。到头来你一点也没成长……”

“等等,怎么到现在了才说这个?我不是拼命把贝斯练好了吗,都花了那么大工夫!而且要是录音的话确实朱音来弹更好,但现场演出只能我来。”

“就说了问题不是这个啦小真琴。”

“是的,不是这个问题。”

干什么啊,怎么连朱音和诗月都这样。

“但我能独占真琴同学所以完全不在乎。”

“小诗!你总是这样宠着他!”

她们争论着快步朝舞台走远了。真搞不懂,就这么想让我显眼?之前不就是你们大发牢骚说我贝斯弹得烂,还一直督促让我多练习的吗?

“PNO的各位!”工作人员大声喊道。“麻烦你们调试了!”

我也慌忙朝舞台跑去。

随着开演时间将近,准备室里开始听到地面震动似的声音。我握紧手机,在SNS上到处看。来这次现场的观众纷纷表示自己到场。

我再次悄悄环视准备室。包括我们在内,今天有四组人出场,但乐队形式的只有我们,另外还有两个单人和一个二人组,屋子里一共有八个人。其他人都是更年长的男性,刚刚才头一次见面,却已经找朱音,诗月还有凛子毫不生分地搭起话。

“新歌我全都听了,你就是Musao对吧?果然是女孩嘛,身体那么漂亮怎么可能是男的。”

“不是我呀,我只是做主唱。虽然我也一直觉得要是自己也能作词作曲就好了!”

“咦——真的?不对不对肯定是骗人,现在没时间,之后可要让我好好问个清楚,晚上结束以后聚餐都来吧?就在我熟人开的一家不错的酒吧。”

“不,我们全都是高中生,不能喝酒而且家里还有门限。”

对那些男人,朱音巧妙地应付,诗月则一副大小姐的模样敬而远之,至于凛子是彻底无视。三人都用自己的方法应对。而我待在准备室的角落,没有任何人过来,搞不好是被当成帮忙搬东西之类的人。哎,实际上也差不多,拜此所赐我也能抑制紧张的心情。没人会看我——我无数次说服自己。

准备室的门猛地打开,是工作人员。

“PNO的各位,出场时间到了!”

朱音和诗月还有凛子一同站起身,我差点从钢管椅子上摔下去。

“那我们先去把气氛炒热啦!”

正要离开准备室时,朱音朝其他出演者摆摆手说道。她真是太习惯现场演出了,实在让人放心。我只要悄悄躲在诗月旁边的阴影里,跟上朱音那道光就足够了。

但,当我真的站在舞台上,这种天真的想法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观众席上欢呼声雷动,天花板和脚下同时照来暴力般的灯光。所有的一切都被鲜明的光影反差染上色彩,灯光豁开黑暗,欢声,鼓掌声和脚下踏响的拍子将空气切得粉碎。和彩排时同样的舞台布置,同样的灯光,却仿佛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朱音朝观众席挥手,从吉他琴架上拿起自己的PRS Custom24。背上背带时她极其自然地朝我们回头,脸上有力的笑容仿佛说:一开始就给他们来狠点的。诗月朝她微笑着,身体沉入鼓中,凛子只是回了个眼神,在双层键盘架前的高凳上坐下。我彻底吐出盘踞在肺里的滞塞空气,拿起鼓旁的昏暗中立着的Precision Bass。不够风雅的粗壮琴颈,背带深深陷进肩膀带来的沉重,都不可思议地让我感到亲近。

四声倒计时响起。

音色闪耀到极限的钢琴连复段开始奔跑。凛子手指上编织的技巧无人可比,内声部蕴藏起两层复杂的切分音,充满炫技意味的和弦步调甚至令人陶醉。踩镲的节拍在随着钢琴声激起毛刺。弹过一巡后,吉他琶音盘旋而上,9音和11音像指缝插刀游戏一样挤进和声的间隙。欢呼声只退却了一瞬间,又像海啸般涌起拍回舞台。我后背上打了个哆嗦。在音乐的力学里,不安,期待和昂扬带来的能量性质相同,无法区分。这股能量将我牵动,同时将到场的上千观众,还有网络线路另一侧的上百万听众拖入其中。

歌声从朱音唇中流淌而出。

正式上台前最后一次在排练室练习时,她说的话历历在目——舞台是有生命的。如果不开演,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因为它是活物,现场演出也因此叫做live。这是真的。在我们的掌中,脚下,包裹我们的炽烈光线深处,有声音在呼吸,带着心跳向四周扩散。传来的的根本不是奏响乐器之类轻拂而过的触感,而是浓厚甘甜的风暴,将我们自身切削得四分五裂后溶解到大气之中。

这心情棒极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变成香槟。我把唯一还留在身边的现实感——左手中盘曲的金属弦死死握紧,免得被带走吞没。随着声音的奔流,我分辨出诗月刻下的节拍跟紧,继续如走钢丝般迈开步伐。逆光中朱音的剪影高高跳起,吉他solo化成电光的长蛇,撕裂舞台上的一切后跳进观众席,从人群之间撕咬奔行,在天花板上纵横留下杂乱的伤痕后跳跃消失。

彻底降下的光点中,朱音两手扶住话筒再次唱了起来。

第二遍副歌短短的8小节之间,支撑歌声的只剩下贝斯和鼓。没事的,我无数次鼓励自己,在声音的间隙填补助奏。没事的,诗月会在身边保护我。朱音的歌声清晰地传来,我不由得动起嘴,配上和声。但我面前没有摆话筒,那阵声音也就没有任何人听到,只是被乐队的演奏掩盖,连我自己也听不见。无处可去的歌声在喉咙深处痛苦挣扎。

朱音娇小的身体旋转着跳起,高举的手连同拨片一起朝吉他腹部扣下。整首歌在身体落地的同时结束,欢呼声也随之高涨到四倍。汗珠在视野中飞散发光,身体喘不过气,喑哑的喉咙火辣辣地发痛。但诗月不给乐队成员和观众一点喘息的余地,立刻敲响四下军鼓,用昂扬的鼓点撼动整个现场。

我也不能被甩掉,用力咽下唾沫,意识挤进节奏,准确地将下行音型刻在底鼓的切分音上。凛子的钢琴滑音牵动观众们旋风般的欢声,毫不留情地袭来。在让人睁不开眼的光与声的雨中,我几乎沉溺其中。

继续下吧,下得更猛烈些,把如今心里的疙瘩连同焦躁和懊悔一同冲刷得干干净净吧。我在心底如此许愿。

但雨终究停了。

“——ise Noise Ochestra,谢谢大家——!”

听到朱音的声音,我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天棚灯的光线在水膜另一边软绵绵地溶化扭曲。我用手背抹掉紧紧粘在额头和眼皮上的汗。

从刚才就没停下的这阵喷气式飞机似的轰响是什么?我晃动迷迷糊糊的脑袋四下看去。对了,这是台上,我靠着的粗糙的大黑箱子是贝斯音箱吧,那粗暴地打下的光线另一头涌来的这声音是——

观众的鼓掌,口哨,还有不成语言的叫喊。

啊,彻底结束了。

7首歌全部演完。几乎没用主持人串场,一路跑到了最后。指尖和脚尖带着惬意的麻痹感,总觉得自己会就这么全身溶化在舞台的地面上。现在走得动吗?能用自己的腿回到后台吗?我从肩上摘下贝斯,放在琴架上,背靠器材蹭过去一样从一片阴影移到另一片阴影,拖着身体来到还带着热量的音箱背面,才总算喘了口气。总觉得身体中重要的液体还在不住地从耳洞里流走。

笼罩全身的黑暗中刺人的感觉渐渐淡去,我才总算能回到后台。

“辛苦了!”“太棒了!”

“真不得了!”“我要听哭了!”

“谢谢你们!”“在台上很开心!”

工作人员和乐队成员们快活的声音在头上飞来飞去,我在地上拖着脚步,差点滑倒。

从器材的夹缝里朝舞台看去,照明已经关上,微微的光亮回到观众席上,工作人员正跑来跑去,为下一组出演者布置舞台。

这样——就结束了吗。我弹得还好吗?应该没问题吧。完成了和练习时一样的演奏,也没显得刺眼。这一夏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我想到。

就这样结束,真的好吗?总觉得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说到底我为什么能下决心站到这个舞台上?

对了,是想让那个人听到我写的歌,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情。有没有成功传达呢?

嘈杂的内心被什么人踢了一脚。一脚不够,还在执拗地不断踢着。干什么啊,好疼,谁啊?

抬起头,我才发现。

是从观众席传来的。一千人跺脚拍手的声音完美同步,掀起了原始的节奏。

“……好像在喊安可。”

一名工作人员低声说。

另外三个在舞台上进行布置的工作人员停下手,把正打算撤下来的吉他和贝斯放回原位,从舞台两边跑了过来。

“他们喊安可怎么办?气氛热烈得不行。”

如今回响的节奏形成了连续的冲击,比修建地基时打桩机发出的声音更加强烈而坚实。我开始怀疑,只靠人类的手脚真的能发出这种声音吗?

“不是说没有返场吗。”不知是谁说道。

“时间倒还有点剩余。”这次是柿崎氏的声音吧。

“分给我的时间占用一点也没事,这么热情的话就给你们好啦。”这个声音好像是下一个出场的人。

“……怎么办,小真琴?”朱音朝我看来。

“演什么?”凛子问得很爽快。

“可是,能演的曲子都演完了啊。”诗月说。

没错,已经没有备用的歌,原创曲全都用完了。该做的不是已经都做了吗?已经够了吧?我朝自己躁动不安的内心说道,用指尖拂落站在睫毛上的汗珠,大喘一口气。

这时,舞台背面高高挂起的LED告示牌映入视线。

上面一直滚动显示着观众写在直播网站上的评论,如今大量文字在上面像洪水般飘过。

但我在那道浊流中发现了一条消息。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啊Musao。”

我还以为是幻觉。因为不可能这么凑巧。通过网络汇集的成千上万条评论中,我偶然头朝告示牌看去的瞬间,飞进眼里的——竟是那个人发来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奇迹。

但。

有一阵声音在我内侧敲打,和呼喊返场的大地轰鸣完美合拍。

是心跳。心脏敲打得肋骨发痛。

如果说奇迹,我和凛子相遇,帮助诗月,再把朱音拉回学校,如今来到同一个舞台上已经是一连串的奇迹,在这些奇迹的起点,就是那个人。

所以,我才能相信。

就连情景都浮现在眼前。她懒洋洋地盘腿坐在病床上,耳朵里的耳机连着膝盖上的平板电脑,低头看着我们微笑。

最后一次通电话时,那个人说过。

——好想快点看到——

说这话的时候,细弱的声音完全不像那个人的性格。之前明明蛮横地要我做这做那,唯独那时的话语犹豫不决,脆弱得仿佛是祈祷。

——你面向更广阔的世界演出。

我还没有兑现那个承诺。

……Musao。Musao!

听到声音,我回过神来。

LED告示牌上的那条消息已经被其他数千条文字挤到屏幕外,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呼喊同一个词的声音传了过来。Musao呢?对啊,Musao在哪儿?出来啊,Musao!

我的确听到了,是现实中的声音,年轻男人们的声音从我面朝的观众席前面传来。

“Musao快出来!没来吗?”

手打拍子要求返场的声音带上了迟疑,气势微微减弱。

“Musao?”“不是乐队里的人吗?”“没在刚才那几个女孩里面?”

观众席里七嘴八舌地冒出声音。

“不是啊。”“再说Musao是男的。”“我就是想终于能看到他才来的呢。”

我打了个哆嗦,还以为是身上的汗结冰了。

Musao。Musao。Musao!

不知不觉中,呼喊声变了。配着手脚打出的拍子,一千人一起喊着我的假名。喂,住嘴啊,你们基本都是最近才来听的观众吧,知道我以前的事情的不就刚才出声的两三个人吗?干嘛啊,不明白怎么回事还跟着喊。这就是演出现场的魔力吗,因为是活物,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就算这样——

映在视野一角的LED告示牌上,也无数次飞过如今还在回响的那个名字。热风在背后膨胀的错觉袭来,仿佛要把我吹飞,掀起,抛向陌生的天空。

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来。

转头看去,是凛子。她静静地朝我的脸注视,然后视线改变目标。

是舞台的方向。

诗月噗嗤一声笑了,重新拔出插进屁股口袋里的鼓棒。

朱音拍了拍我的后背。

三个人都没有主动行动,而是等我的反应。

大家——都在等我,那个人也是。

我生硬地点头,掉转脚跟,朝大量器材打下的参差不齐的影子对面、射下强烈光线的方向走去。越过地上盘曲的线材,走过逐渐升温直至过热的黑暗,钻过叮叮镲的架子——

来到光下。

灼烧皮肤般的欢声将我笼罩。呼喊名字的声音仿佛一同碎裂,化为热情的飞沫四散。不可思议的是,注视着我的两千只眼睛里完全看不到困惑。让我来可以吗?你们那么热情地喊着安可,想叫来的不是朱音,凛子或是诗月吗?看到我这个不认识的男高中生,抛来的眼神和喊声为什么还是这么兴奋?难道是被现场的气氛热昏了头,只要能起哄就行了?

还是说——

你们真的在期待我?

我走近话筒架,想发出声音,嗓子却像要揭开结痂的伤口一样刺痛。我咽了口唾沫缓解疼痛,挤出话来。

“……不好意思。……我是Musa男。”

说出的话实在无趣,连自己都受不了。但回应我的却是差不多有刚才四倍的欢呼。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朱音就是一直站在这样令人目眩的孤独中吗。

“……啊——那个,”我反复用舌头润湿嘴唇。“不好意思,我真的是男的。”

连爆笑声都让我心生怯意。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呃……谢谢大家喊安可,不过已经没有歌可演……”

什么都行啊,随便演点什么。不知是谁的声音传来。

没错,他们可不是叫我回来闲聊的。

已经站在灯光下,就只能唱了。

我拿起身旁琴架上朱音的吉他。背带挂在肩上时,我感到身体被绷紧,还有硬质尖锐的PRS Custom24带来的沉重与冰凉。

“……那……就唱我在频道里发布的第一首曲子。只用一把吉他真是对不起,那个,虽然当时传的是器乐曲但其实是有歌词的……啊不是,总之——”

我混乱的话被钢琴声打断。

模糊扭曲到极限的罗兹钢琴(Rhodes Piano)。真是危险的音色,仿佛身陷梦中之梦,又再次沉入梦境般滞塞而困倦。

我屏住呼吸,朝舞台后方看去。不知是什么时候,凛子已经坐在乐器前,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沉入键盘,虚幻的和弦带来波浪残响般的节奏。是我的曲子。那是甚至还没有用Musa男这个名字的时候,在刚刚创建的视频频道里,带着令人心焦的不安上传的第一首曲子。

下个循环,鼓点蹑手蹑脚地加入。在我背后传来底鼓和踩镲构成的硬质节拍。这也是现实中的声音。我朝后看了一眼,诗月在反射着光芒的叮叮镲与嗵鼓之间朝我微笑。

第三个循环,贝斯的脚步轻轻倚上鼓点,我很快在背后感受到体温和呼吸。就算不回头看,也知道是朱音从背后靠了上来,指尖温柔地拨响我的Precision Bass。

简直就像直接把我脑中描绘的音乐投影到台上一般。如果这不是乐园还能是什么?明明是从来没有合奏过的曲子,明明是我已经删掉的曲子,为什么她们三个都——

算了,现在这些疑问根本无所谓。音乐还在继。不知不觉中,观众们拍手打出的拍子也和诗月的鼓点重叠,变成了收敛的反拍。从最开始,我的歌就无处不在,等待发芽,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重新捏好拨片,朝话筒靠近一步。

本该是在遥远的过去就已抛弃的歌词,却自然地从嘴里流淌而出。眼泪也快要流出来了。之前明明那么讨厌自己的声音,被凛子,诗月和朱音的演奏染上色彩后,如今已经变得惹人喜爱,久久刻在心里。用手掌制音的琴弦每次被拨动都会像心跳般搏动。

而我自身也不断被诗句温柔地削磨,撕扯,四散成无数碎片,化为数以万计、亿计的鸟群飞向世界的任何地方。每一枚碎片的翅膀很小,拍打起来弱不禁风,只能承载细微的心念。尽管如此,还是能穿云过海,冲破夜色,化为火种燃起各色灯火。一定能传达到世界的任何角落,包括那个人身边。

阳光从云缝射向海面般的弦乐声叠在我的歌声上,通过凛子涂抹延展的管弦乐声,无限持续的固定音型发展成万华镜般五彩斑斓。在副歌的高潮,朱音朝我转身,接吻似地把脸靠近话筒,将和声交织进我的声音之中。

歌声快被眼泪淹没了。不要停下,飞得更高更远吧。

在朱音的声音支撑下,我被牵着手,在没有遮拦的昏暗天空中自由前进,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在上升还是下坠,也不知道填满视野的汪洋光点是星星还是街灯。

歌声在地平线处结束。

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我们的管弦乐(orchestra)仅靠风的余韵缓缓前行。军鼓从诗月编织的鼓点中消失,底鼓也反复减半,最后同样消失,只剩下踩镲无限澄净的余晖。

我静静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在余音缭绕中回头,右手高高举起,依次朝凛子,诗月,然后是朱音看去,最后放下手来。

呼啸的掌声吹向汗涔涔的脖子。朱音放下贝斯朝我竖起大拇指,朱音投来感激至深的眼神,感觉就快淌眼泪了。凛子拍了拍我的胳膊,最先从舞台侧面下去了。

我也从器材的缝隙间走下舞台,期间好几次回头朝观众席看。不知是汗还是眼泪的水珠沾在睫毛上,模糊了浮在黑暗海面的无数光粒。

10 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八月剩下的几天,我一步也没出过家门。

演出第二天我大睡了一整天,之后一天全身仍然酸疼得要命,连冲澡都特别吃力。感觉一个夏天的体力全都在那四十分钟里用得干干净净。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看演出的录像,想确认自己的演奏有没有出问题。没想到还挺不错,稳稳地支撑着曲子。还有,从观众席来看真的完全看不见我。明明诗月和鼓在灯光聚集下华丽又显眼,紧靠她旁边的位置却像气阱一样暗,再加上监听音箱挡住视线,只有贝斯琴颈时隐时现,要是不提醒可能甚至没人会发现那儿还有个贝斯手,怎么看都是个华丽的三人女子乐队。

这么一说,到头来返场时我还是违背主办者的意向,站到了前面,没出问题吗?演出结束后柿崎氏只是说辛苦你们了演出棒极了,之后没有任何消息。

算了,这事用不着我操心。

乐队的三个人也完全没有联系。演出结束后大家都累坏了于是就地告别,之后又没什么事情,反正到了九月又能在学校碰面。

为什么返场时她们能一起演奏我唱的那首歌——尽管想知道,但终究没能问出口。总觉得一旦和她们询问,那天的奇迹就会烟消云散。


就这样,我的暑假彻底燃尽,第二学期到了。

上学让我特别不安。那场演出在网上直播,我完全露了面,而且SNS上也成了挺热门的话题,到处登上网络新闻。说不定也有学校里的人看到。

我的担忧成了现实。九月一日早上,见我走进教室,立刻有几个同学围了过来。

“村濑,演出我看了!”“你小子挺行呀。”“还玩乐队啊!”

“那个是四班的冴岛同学吧?”“果然在一起搞啊。”“同一天出场的有桑田P还有秀岳P吧,要到签名了吗?好羡慕,我是他们的粉丝呢。”

被他们问个不停时铃声响了,我们去体育馆参加开学仪式,结束后回教室的路上也被人问个不停。

不过,喧闹也只持续到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为止,平稳的日常痛快地回到身边,真是意外。偶尔有别班的女生过来,在门口探头看到我,然后悄声谈笑着跑开,其他时候都很清静。

我有点泄气。

“……怎么了村濑,你是想被叽叽喳喳吵得更欢?”

“组了个那么让人羡慕的乐队还想更受欢迎?你就知足吧。”

同班的男生们说道。

“不不,不是说这个。”我争辩说。“还以为你们会更吃惊呢,比如我把自己写的曲子传到网上之类……之前没说过吧?”

“最近才知道。”“不过也没什么可惊讶,感觉挺正常。”

挺正常是什么意思?

“你看,村濑你什么乐器都能弹又会唱歌而且谱子也说写就能写。”

“是吧。就算说你是半职业的我都不怎么惊讶。”

“音乐课也几乎是你一个人教的。”

这么回事吗?我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视频的频道已经被众人所知,女装的事应该也暴露了,但不知为什么完全没人提。不会是女装的事他们也觉得“挺正常”吧?

我简单想想就有了推论。现在的账号上,无论Musa男这个名字,还是资料上说自己是男的这句话都已经改掉。就是说如果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看了女装的视频,肯定以为是凛子、诗月或者朱音!嗯,这个推测应该没错,太好了,我的人生有救了……

我放心地瘫在桌上时,同学继续问。

“啊对了村濑,你和华老师联系了吗?”

“情况怎么样?”“我们想去探望,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不,完全不知道……”

见我摇头,同学们全都一脸失望。

我心情也一样。演出结束后,还以为老师会用LINE或者邮件或者视频频道的私信再找我。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学期就到了。说不定病情严重得让她没有余力联系,想到这里心情就一阵暗淡。

尽管如此,放学后双腿还是下意识中朝音乐室走去。

在午后执拗的阳光下,我经过被烤热的走廊,走上楼梯来到四楼,正好看到有个人影从音乐准备室出来。

“……啊,村濑君?是村濑真琴君吧?”

一名年轻女性小跑过来。是这个学期开始新到任教音乐的小森老师。她好像刚从音乐大学毕业,完全不适合穿西装的模样,要是换一套衣服的话岂止像大学生,说她是高中生恐怕都有人信。刚才开学仪式上被校长介绍给大家,那副未经世故又靠不住的样子很快在班里成了话题。不过,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是新任的小森,今后请多关照!”

她说着深深低头。

“华园前辈经常提起你,说上课的事什么都可以问7班的村濑君,以后要麻烦你了。”

“诶,啊,好的……”这好吗?你是老师吧。“……咦,前辈?”

“啊,我在音乐大学是后辈,找不到工作一直在打工,今年春天开始前辈问能不能接任她的工作,和我说了不少。”

原来如此,华园老师的后辈。

就是说包括继任她也打点好了,而且为了不让没有做老师经验的人突然被扔到学生面前束手无策,于是先把各种事情教给我和凛子。虽说被托付这种事我们是觉得挺麻烦。

对了,如果是这个人有可能知道华园老师在哪里住院,或者被老师拜托传话之类的。

“那个,”

“什么事!”

“你知道华园老师现在怎么样吗?我连她在哪家医院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小森老师伏下视线。“她好像不希望有人去探望。”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比如给我带句话之类的……”

小森老师摇摇头。

“暑假以后就没有联系。”

我丧气地垂下肩膀。

“啊,不过她说让村濑君帮忙准备上课的内容。另外还有什么东西交给你,她告诉我只要这么说你就能懂。”

小森老师说着,把一枚带塑料牌的钥匙交给我。

牌子上写着“北教学楼 屋顶”。

来到屋顶,阳光毫不留情地朝我劈来。四周散发着草和沙土的味道,栏杆对面是刺痛眼睛的蓝色一望无际。地面水泥块的缝隙间顽强生长的不知名的花也在夏天失去生气,变得枯黄。

风变强了,剥下裹在我皮肤上的热量朝天空飞远。

上次来到屋顶,还是和凛子比试的时候。那候是华园老师从办公室借来的钥匙来着?

要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完全没头绪,之前她也没说过什么。

我伸手遮住阳光,环视屋顶,除了草和水泥地面以及栏杆外,没有显眼的东西。

她不会是不惜扯上新来的老师也要捉弄我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想回楼梯去,这时才发现。

在门上,贴着一块不大的白色正方形物体,刚好是视线的高度。是贴纸,上面印着黑白相间的几何学点迹。

二维码……?

我屏住呼吸拿出手机,用摄像头扫描。

浏览器启动,急不可待等到加载完成,便看到了屏幕上的网站。是我一直用的那家网站,页面上列着相似的视频缩略图。

我点开最前面的视频。

熟悉的房间出现在眼前,屏幕里超过一半是三角钢琴的黑色光泽,还有对面写着五线谱的黑板,近处是乳白色的课桌桌面。不会有错,黑板木框上的伤痕,还有地毯上的污渍,都是我每天能看到的,是这所学校的音乐室。

影子打琴键上。

坐在钢琴凳上的那个人脸在屏幕外,但只看手就知道这是谁了。就是这双手总是捉弄我,折腾我,偶尔在背后推我前进。

那双手忽然从膝盖上飞起,落在白键上。

在毫不间断地奏响的D音上铺开的分解和弦仿佛水花,经过微弱的强调,旋律鲜明地在空气中浮现。我倒吸了口气。这首曲子我知道,比谁都了解,是我创建视频频道后上传的第三首曲子,那时我还没有自称Musa男。后来我觉得这首曲子蹩脚于是羞耻地删掉了。改编成视频中的钢琴独奏后几乎没留下原样,但只要听过我就知道。

手指在液晶屏幕上滑动,播放其他视频,全都是我过去的曲子。它们曾经一度降生在这个宽广的世界,如今已经被抹杀只剩碎片,借着崭新又令人怀念的透明钢琴声再次开始呼吸。

对了,那个人曾说过——

改编好了就弹给你听,我保证。

直到刚才我都忘记了这个承诺。

她真的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看着,听着,触碰着我。说不定比我本人更了解我。所以,没错——那天演出返场时,凛子,诗月还有朱音能轻松地支撑我的歌声,也肯定是让她们听过吧。心头浮现的那个景象栩栩如生,真是神奇。我不在的午后,洒满倦怠阳光的音乐室。那个人是这样说的吧:我很了解Musao,比你们谁都了解。她自满地说着面向钢琴,温柔地用琴键让我最初的那些歌重新有了生命,而如今也像这样——

胸口深处那块发烫的地方孤零零地亮起,浮到喉咙的位置。我用力忍住呼吸,把视频暂停,从口袋里拽出耳机接上,插进耳朵,然后再次开始播放。

来自大海尽头的候鸟歌声超越了季节、风和云,在耳中响起。这是我的歌,同时又不属于我。

视频频道的描述是这样写的:剩下的曲子也会依次录下,请点击关注。

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频道的名字,叫“Misa男”,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美沙绪啊。这么说来名字只有一个音不一样。

[译注:Misa男→Misao,美沙绪→Misao。]

我走近栏杆,额头压在上面。乳白色的教学楼沐浴着阳光,天井里的银杏树梢燃烧着绿色。汽车沿校门口的马路开过,顶棚反射的光线刺痛眼睛。在热浪中,环绕寺庙的竹林和更远处住宅的屋顶微微摇曳。继续向前看去,街市逐渐溶进夏日的天空,分不清界线。耳中回响的钢琴声简直像是从脚下的音乐室传来。

我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转过头,便看到从走廊朝这边走来的三名少女,她们一同朝这边招手,我也轻轻招手回应。

关掉手机屏幕,摘下耳机,钢琴声却仿佛仍在继续——在遥远春日的音乐室,在同样的夏日中不知何处的病房。

然后,我背靠栏杆,闭上眼感受眼皮上的阳光,侧耳倾听。在她们来到这里之前的短暂时间里,从风、机械和人们的气息中寻找乐园之泉的旋律。那是令人怀念的声音、已经遗忘的歌、没有名字的花的低语,同时,或许也是我自己的心跳。

<完>

后记

我第一次以音乐为题材写小说,已经是超过十年以前的事了。是《离别的钢琴奏鸣曲》,和本书一样由电击文库发行。啊不是不是,我绝不是想让你们连那部也买下才故意完整写出书名和出版社。一块儿看的话肯定能有趣好几倍,不过也不能用后记本来就不多的篇幅写这种厚脸皮的请求,当然不能。感谢各位的购买。

这次,时隔已久再次写音乐青春,也算是回归初心,于是重新看了一遍《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结果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时代的隔绝。毕竟当时的主角是用Walkman CD机听音乐!看了看版权页,2007年出版,还是iphone元年呢。回想起来,我们也走过了很长的路,读者里面说不定已经有没见过CD的人了吧。这么说来我手上的CD也大部分都处理掉了,最近甚至不再“买”曲子,开始完全在订阅制网站上享受音乐。

不过也有不变的事物。

毕竟是订阅制,总觉得不听个痛快太亏了,有段时间曾尝试“每天认识一个新艺人”,结果深切感受到自己兴趣的狭隘。试过两个月后,新找到的艺人中如今还在听的也就是大卫·库克和生命之屋吧。

有这么一个令人悲伤的说法:人对音乐的喜好在多愁善感的十几岁完全成型,以后不再有变化,只剩感性慢慢磨灭。真不希望兴趣嗜好这方面老化,可没想到自己的经历正好证实了这个说法,真让人想哭。

要说时间的流逝,身边还有另一个不小的变化。从本书开始电击文库负责我的编辑换人了。从获得新人奖的时候开始我一直由汤浅氏负责,可以说在这个业界相当于我的抚养人。十五年里受您照顾了。这位汤浅氏在最后还为我带来了一位特别棒的插画家,从《恋爱选举巧克力》时就大受瞩目的春夏冬ゆう老师。您愿意为拙作提供插画真是感激不尽。此外,接替汤浅氏的森先生,今后就麻烦您了。

二〇二〇年三月 杉井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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