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击文库][TSDM轻译组][杉井光]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2

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2
简介
乐队正式开始活动后,我们四个到了第二学期依然麻烦不断。
凛子顽固的母亲眼里只容得下古典,知道她玩乐队后发怒逼她退学;诗月她祖父那个放克爵士鼓手突然把我绑架;接着是学生会会长硬把我推到文化节的女装选美舞台上!?
到最后,我们竟要和音乐制作业界的大人物赌上正式出道的机会一决胜负,文化节的演出必将过度燃烧!
恋爱、音乐都不会停步。超纯度青春故事,期待已久的第2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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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杉井 光
插画:春夏冬ゆう
设计:铃木 亨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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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5:修复无法正常显示插图的问题&勘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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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藤 朱音
……不过,今天有小真琴陪着我真是太好了。今后的日子也要互相帮助呀。
百合坂 诗月
只不过一起在地下室待到很晚!还没像凛子同学那样住下来过夜呢!
冴岛 凛子
——我没动手,只用膝盖应战的。因为是钢琴手嘛。

村濑 真琴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我感到心寒。
为什么我要被玻璃隔开,留在这一边呢?
为什么我没能待在那片光和热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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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加上与你的知识相称的行为,加上信仰,加上美德、忍耐、节制,加上爱。
它将被称为慈爱,正是其余一切的灵魂。
如此,你将不再因离开这乐园而不快。
还将因为在内心拥有一座乐园而无比幸福——
《Paradise Lost》John Milt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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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协奏曲憧憬
在日本,音乐用语基本上都没经过翻译,直接把外语发音转换成片假名来表示。钢琴(ピアノ,piano)、小提琴(ヴァイオリン,violin)、大提琴(チェロ,cello)等乐器的名字如此,乐谱上登场的各种符号也如此。断奏(スタッカート,staccato)、渐强(クレッシェンド,crescendo)、渐慢(リタルダンド,ritardando)、快板(アレグロ,allegro)、柔板(アダージョ,adagio)……等等。意大利语很多,就更让人觉得晦涩,不熟悉音乐的人恐怕看了也摸不着头脑吧,最开始我也是这样。
不过,音乐用语中唯有一个范畴与众不同,每个词都对应着准确的译名。
那便是乐曲的种类。
像交响曲(交響曲,symphony)还有歌剧(歌劇,opera)都确定了和外语相对的译名,而即兴曲(即興曲,impromptu)、间奏曲(間奏曲,Intermezzo)一类的词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原本外语的发音,此外还有不少佳译,像是夜曲(夜想曲,nocturne)不仅字面优美,表意又准确,真是翻译得漂亮。
我曾思考过,为什么只有乐曲种类的译名得到了普及。
虽然只是我的想象——会不会是因为其他的音乐用语是“为演奏的人准备的”,唯独乐曲种类的名称是“为听的人准备的”呢?对于那些去听演奏会以及买唱片的人,为了更容易向他们介绍曲子,于是有了这些词。
其中,我最喜欢的译名是协奏曲(協奏曲,concerto)。
由一种独奏乐器担任主角,与从旁协助的乐团协作演奏。
过去这种曲子曾以同样的读音写作“竞奏曲”,完美体现了独奏乐器和管弦乐亦敌亦友的演奏形式,让我不禁陶醉地觉得:汉字文化太了不起了!
对手也好同伴也罢,面对数十人的管弦乐组合,独奏的那一人只能独自周旋。身负如此荣誉与重担的舞台实在少有。
对于学习钢琴和小提琴的孩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长来说,协奏曲是遥不可及的心愿。首先一般人根本没有演奏的机会。除非能升入有音乐学科的学校取得首席的成绩,或者在哪个乐团赞助的著名大赛上拿到冠军,不然就要等有机会成为职业乐手——
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些都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第二学期开始后第二天的午休,我们被叫到校长室。
“我们”,说的是乐队的四名成员。
冴岛凛子。过去参加过各种比赛的原天才钢琴手,被称为砸场子的,但发生过许多事情后脱离了参赛生活。
百合坂诗月。花道宗家的女儿,为继承流派在插花技术上接受了英才教育的纯正日式大小姐,却又是个强劲的爵士风鼓手,演奏时带来充满能量的律动。
宫藤朱音。从初中时期开始不去上学,整天泡在排练房玩音乐,什么乐器都能熟练驾驭,曾在各乐队之间辗转的万能女歌手。
然后是我,曾靠女装来赚点击量,一个没什么气量的网络乐手。
我们四个在同一所高中上学,组成名叫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乐队,今年暑假第一次参加活动登台演出。
原本传到视频网站上的原创曲子已经引发关注,再加上演出直播到网上,被大群人看到,其结果便是——
我们现在相当出名。
“这件事吧,嗯,本身不是什么坏事。”
校长的视线在我们四个人之间徘徊,没底气地说道。
“校规没禁止玩乐队,你们也没疏忽学业——哦哦,对了,宫藤同学吧,呃,好像是入学以后一直请假,但自从组乐队就来上学了?是呀学校里有朋友在的确更愿意来,挺好的挺好的。”
听校长讲了这么多,还是搞不太懂这人到底想说什么。升任校长的考核里不会有一项是考人怎么把话说得云里雾里还能一直说下去吧?旁边的教导主任也一脸为难。
“只不过,出了名以后,呃,就容易遇到麻烦吧。毕竟是在网上出了名,可能有完全不认识的人来套近乎。”
哦哦,是说这个啊。
“还有,钱的问题……是最重要的。你们……可能赚了不少,这方面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对待。”
听了校长的话,凛子,诗月还有朱音一同朝我看了过来。
“啊,哦,嗯……没问题。”
我暧昧地回答。
之后校长又啰啰嗦嗦地叮嘱了不少事情,才总算说“那就这样”放我们离开。
可正当我们要走出校长室时,却又被校长清清嗓子叫住:
“然后那什么。”
校长瞄着教导主任的脸色凑上来,偷偷递过一张扁扁的东西。
是色纸。
[译注:色纸,日本的一种方形厚纸,有些有金色或银色镶边,尺寸有20cm17cm和18cm16cm两种。主要用途有书写和歌、俳句、绘画、书法以及签名等等。]
“我女儿是你们的粉丝,想让我要份签名。”
教导主任刻意大声叹了口气。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还有啊,活动的周边有没有剩下的?T恤之类的。”
你的主要目的绝对是这个吧?
“钱的问题!得认真对待才行呀!”
离开校长室后,朱音立刻说道。
“要让我这个乐队解散评论家来说,金钱问题能在乐队解散的原因里面排到前三名呢。”
“这算什么评论家,一点用处都没有……”
有这方面的需求吗?不过朱音才高一就已经亲自经历了十几支乐队的解散,可能确实有独到之见。
“既然说前三名,那其他两个是什么?”诗月很感兴趣。
……用不着在这儿深究吧?
“一个是男女关系的问题吧。”
“这个没问题,毕竟是真琴同学嘛。”
听了诗月的发言,旁边的凛子也点头。
“村濑君是不会犯那种错误的。他从不犯什么错误,有时候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以前犯过什么错。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但我们真的很信任他。”
“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啊,说得太绕了。”
怎么说呢,真希望能你更痛快地信任我。
“是呀。小真琴弄出的男女关系问题也就是不小心戴错了我的胸罩吧。”
“我根本就不戴啊!?”
“抱歉,说完我自己扎心了……我的尺寸竟然连小真琴都能戴……”
可我因为冤罪比你扎心三倍啊?
“朱音,别担心。”凛子说道。“我们乐队里有三个人身材贫瘠呢,唯一的敌人就是诗月。”
“就说了别把我算进去!这种架你们女生自己去掐!”
“呜呜,我不是敌人……”诗月用两只胳膊抱着胸,带着哭腔说道。“这样也有这样的辛苦。”
“哎,也是,肩膀肯定容易酸。”
“合身的内衣也不好买吧。”
“对!就是这样!而且一到夏天下侧特别闷。”
她们一时热闹地讨论起男生听不懂的话题,于是我偷偷拉开距离。
“——那前三名里剩下的原因是什么?”诗月忽然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还要继续说啊?”朱音睁大了眼睛。我也有同感。
“因为那不是最重要的吗?解散的原因可要小心。”
“嗯——也是。最后一个是‘没什么理由,就是腻了’。”
“那就没问题了。我不可能对真琴同学腻味的。”
听了诗月的话,凛子也在旁边点头。
“村濑君真的是怎么看都不腻,怎么玩弄也不腻。”
怎么觉得是在说我坏话……而且不是说乐队的事吗?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不过说不定小真琴会对我们腻味呀?”
都怪朱音多嘴,诗月听了瞪大眼睛。
“那怎么行!真琴同学,我会努力做各种事不让你腻味的!为了真琴同学我要学会一边用手织围巾一边用脚打鼓。”
“不不,用不着练这种杂技。”还有,你本来就够让人看不腻了。
凛子也跟着凑热闹:
“这样啊,说不定我和村濑君也到了倦怠期。仔细想想性犯罪的段子太烦人了,一点都没下功夫,我反省。得多换点新角度来贬人,免得你腻味。”
“真希望你能早三个月反省。话说贬人这事本身你放弃行不行?”
凛子听了,夸张地睁大眼睛。
“可以吗?要是我不贬低你,就单纯变成秀恩爱的高中生情侣了,感觉挺恶心的。”
“啊?……哦哦,不对……嗯?
“我试试看。村濑君总是好温柔,每当看到有困难的人都不辞辛劳去帮忙,而且听我讲再怎么任性的要求都能包容,又特别适合穿水手服,拥有迷倒上百万人的耀眼才能,我要吐了。”
“我也一样。”简直是酷刑。
“已经不行了凛子同学我心里要到极限了!再多赞美真琴同学几句!”
“要到极限就赶紧停下啊!我早就坚持不住了!”
“而且说的全都是真的呀,不是很厉害?这么看小真琴不是超级抢手货吗?还靠上传的视频赚了不少,很有钱对吧?”
靠朱音这句话,一直脱离正轨的对话像彗星一样绕过壮丽的轨道,终于回到原本的位置。
凛子清了清嗓子。
“没错,只剩下金钱问题了。认真商量出结果吧。”
这事也不想被别人听到,于是尽管午休时间不长,四个人还是特意来到校外的麦当劳。
“上次的演出费平分了,不过也没多少钱。”
凛子严肃地说了起来。
“问题是视频网站。点击量超过一千万,赚了相当多吧?”
“……呃,老实跟您们讲,确实赚得相当多。”
我的回答莫名其妙变成了敬语。
“那也平分……就行了吧?虽然我那个账户不是立刻就能取出钱……”
“嗯,不好说呀。”朱音说道。“虽然演奏和出场的都是我们,但曲子是小真琴的,而且那个频道本身也是靠小真琴一手培养。”
“也不是,频道能这么火都是靠你们三个出演的视频,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为什么在这方面自卑?都穿上女装吸引观众了,还要否定自己心酸的努力吗?”
别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装作生气行吗凛子同学。
“最近小真琴完全没穿女装呀。可以靠真正的女高中生气场吸引观众了,所以假的已经没用了?真的好吗?不觉得对不起那个穿水手服的女孩吗?”
“才不觉得呢!本来就是我自己!”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评论说希望那个水手服再此登场?”
“我打心底无所谓!”
“就是说啊真琴同学,连我都偶尔写评论说再让水手服Musao出来呢!”
“原来是你干的啊!?话说诗月你自己穿上拍视频不就行了吗,那套衣服借你。不露脸又没人看得出来。”
……空气凝固了。
咦?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如果是我,那个,立刻就要暴露不是本人……”
我正想问为什么,却发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口,于是明白了。哦对啊,尺寸上确实要暴露。
凛子一脸不爽地来回看了看我和诗月说:
“你刚才想过要是我就没问题对吧?”
“才、才没想过呢!”我拼命争辩。
“别看我,我也没戏,和小真琴比胸可是大多了啊!?”
“那不是当然的吗!我是男的啊!还有这事就别再说了!”
“村濑君一直在说胸部胸部的,钱的事一点都没谈下去,午休都要结束了。”
提起来的又不是我,不是凛子和朱音吗……?
“总之,视频的收益里也有一定部分是我们三个的贡献,但村濑君的工作量相当大。这部分大家都同意对吧?”
凛子依次看了看我们三个人的脸。真亏她能接着刚才的对话正经地总结。我们一同点头。
“在这个基础上,要说那笔钱该怎么办。”
诗月从旁边喘着粗气说:
“我觉得应该存起来!到时候用在结婚还有新居上!”
“你说什么呢……?”
“现在倒没因为缺钱发愁,但不想以后因为这个吵起来,现在先算清楚比较好吧。”朱音认真地说道。“就取个整,小真琴7成,我们每人1成就挺好的吧?”
听到这么极端的分配,我吃了一惊,可更让我吃惊的是凛子和诗月也点头同意。
“我觉得妥当。”
“要是真琴同学同意,我就没问题。”
“可、可以吗?那不几乎都是我拿?”
“毕竟几乎都是村濑君的作品。而且不止要费工夫,器材和软件之类的也要花钱吧?”
“嗯……那倒是……”
“那就这么定啦!”朱音笑了。“演出之类的到时候看情况定吧。”
“好想再去演出呀……”
诗月盯着远处嘀咕了一句。
“我也是,上次演出很开心。”
凛子也跟着说道,她这么有热情还真少见。
“其实有不少人来问过要不要参加演出。”
听我这么说,三个人脸色都变了。我慌忙加了一句。
“不过看着都特别可疑,目前全拒绝了。”
不管怎么说,有人岂止说不给演出费,还要我们出钱。校长说过出名以后就有可疑的家伙凑上来,其实这份担忧已经成了现实。
“现在想想,柿崎先生的活动相当良心了呀。”
夏天找我们出演的那次活动,就是柿崎先生所在的公司主办的。
“他说过以后办活动还会再找我们吧?”凛子问。
“嗯,是吧,毕竟评价不错……但他说下次是冬天。”
“冬天吗,好远啊。”朱音说着在桌子下面啪嗒啪嗒晃脚。“在那之前还想演一次,最好是我们自己办专场。之前都被人安排好了,想试试只靠我们自己能吸引多少客人。”
“全都自己搞不是特别麻烦吗?”
“嗯!超麻烦!卖票之类的事简直是地狱!但就是那些事很有意思。”
“村濑君,SNS你都玩哪些?”
凛子突然问道。
“我?Twitter和Instagram倒是有账号……但都只看看,自己什么都不发。”
“太不积极了。之后立刻去各个平台注册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账号,卖力宣传。”
“我来?”
“拿7成就是这么回事。”
“呜……”
这人,一扯上钱就简直换了副模样吧?
“而且要是自己办专场,曲子完全不够。为了提高知名度还有收集资金,也要再多做些视频才行。”
“只要真琴同学再穿上女装,就能一次性达到所有目的!”
“别再提这个了!”我慌忙把诗月拉住。
之前定在午休结束五分钟前的闹钟响起,女装的话题才没有继续蔓延,我们走出麦当劳。
回学校的路上,凛子忽然问:
“对了,那种视频网站上,未成年人能收钱吗?”
“啊——未成年的话必须绑定监护人的账号,不过我开始拿视频投稿的时候和父母说过,他们很痛快地帮忙搞好了。收益化的申请也很顺利。”
听了这话,三个人盯着我的眼神都好像有什么想说。
“……村濑君的家庭环境,真幸运。”
凛子嘀咕了一句,诗月和朱音也点头。
“……是,是吗?……嗯,也是,随便我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这确实非常感谢。我老爸好像大学时代玩过乐队,我最开始的吉他和合成器都是他用旧的。”
“哦?小真琴是音乐精英呀。”
“完全没那回事啦。我只是拿到了乐器,之后全是靠自学。凛子还有诗月不是更算精英吗。”
凛子是曾在各种大赛胜出的钢琴手,而诗月从兴趣广泛的大富豪祖父那儿学过正统的爵士鼓。我的音乐底子完全没法和她们比。
“但我家里只看得上古典,对摇滚乐队之类的讨厌透了。”
凛子伏下视线嘟囔了一句。
“诶?那玩乐队的事……没和家里说?”我问道。
凛子轻轻点头。
“最好一辈子都不说。要是被知道了,绝对要惹出麻烦。”
当然这事不可能一直瞒得住。
这是那周星期三的事情。
我把放在家里的活动周边统统拿到学校,打算放学后送到校长室去。考虑到今后乐队的活动,对校长怀柔没什么坏处。
抱着装满周边的纸箱来到校长室门前,却听到里面传出充满怒气的女性声音。
“——不是说禁止打工吗,为什么允许玩乐队!这是有金钱问题的,学校不打算管吗!”
“……哎呀,冴岛女士,可是这个,和普通的打工不一样,属于个人的兴趣了呀,就我们来说也没理由干涉。”
接着是校长完全没底气的声音。
乐队?冴岛?
怎么觉得——好像说的就是我们?
“学生就该最优先学业吧,我是为了这个才让她上普通的高中。要是想搞音乐就让她考音乐学科了!现在竟然玩乐队!”
“唉,总之啊,先和您家孩子好好谈一谈……”
校长越说声音越小,都快听不见了。
之后他们好像又谈了两三句,但总觉得偷听也不太好,于是我从门口离开,不清楚具体内容。
“——告辞了!”
随着声音,校长室的门开了,一名女性走了出来。
她年龄大概四十五岁上下。看到那五官分明的面孔,我立刻明白是凛子的母亲。连刻薄的气质都一模一样。
我退到墙边用手里的纸箱遮住脸。凛子的母亲没在意我,朝楼梯的方向走去。看到她离开的背影,我才朝校长室的门口看去。
透过门缝,能看到校长为难的表情。
“……啊,啊啊,村濑君。”
被校长发现,我也不好直接走开。
“呃,周边,我拿来了。”
“噢噢,真是谢谢了。女儿会高兴的。”
校长接过纸箱,脸上的表情依然复杂。
“……刚才的事,村濑君听到了?”
“……不小心听到了一点。”我老实回答。
“那个人呀,是冴岛同学的母亲,好像不想让冴岛同学搞乐队,可她这么说让学校也很为难……话虽如此,我个人来说是支持村濑君你们的,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只能说你们加油吧……”
这语气简直不可靠到了极点,但也没办法,这事没理由指望校长。
“最近那种家长变多了呀。明明完全是自己家的问题。”
头疼啊头疼。校长一边嘀咕,一边抱着装满周边的箱子缩回校长室里。
放学后我们基本会去排练房排练,不知不觉中四个人在北校舍的门口集合已经成了习惯,可是那天凛子没有出现。
“唉——真是吓了一跳。突然有个大婶跑到教室里来。”
和凛子同班的朱音告诉我们。
“她进来就问‘班主任在哪儿’,然后把小凛带到外面去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凛的表情那么可怕,之后两个人好像一起回去了。那是她母亲吧,两人长得特别像。”
“啊,LINE上也发来消息了。”诗月看了眼手机说道。
乐队的LINE群聊里发来了凛子冷淡的消息。
“家长来碍事,今天的练习我请假。”
我把在校长室遇到的事说给诗月和朱音。
“哇……这可是……麻烦了啊。”
朱音愁眉苦脸地说道。
“我妈妈……还算好讲道理,真是庆幸……”
诗月也一脸沉痛地嘟囔。
以前,她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作为花道宗家的母亲反对她继续音乐活动。
不过她那时的情况很简单。因为母亲是担心玩乐队会影响花道水平继续进步,而诗月用作品证明了自己在花道上的成长,对方就再没有出言反对。
而凛子的情况——看来没那么简单。
“我都想把自己家里的放任主义分给她一点了。”朱音说。
“朱音同学以前不上学,整天泡在排练房给乐队帮忙赚零花钱,当时家里没说什么吗?”
“完全没有。该说是无语了吧,或者是放弃了。感觉他们是觉得总比我一直窝在屋子里强。”
真是太宠我了呀,朱音说着笑了。
我也拿手机看了眼LINE,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好留下变成已读状态的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回想着刚才目击到冴岛母亲的模样,低声说:
“……从小就到处参赛的孩子,好像家长全都特别热衷于干涉他们学什么啊……”
“有历史和权威的技艺都是这样吧。”诗月点头说道。“花道也是。比赛里经常拿名次的人,他们的家长之间都像对手一样。”
“她原本就不是摇滚圈子的……不会放弃乐队吧……”
听我小声嘀咕,诗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摇摇头肯定地说:
“绝对不可能,因为凛子同学她可是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得不得了。”
朱音也点头盯着我。
“不可能放弃呀,因为她那感觉是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超喜欢得光是看着就难为情嘛,一直都是。”
“是吗?”听着两人说得特别起劲,我心里冒出疑问。“感觉她没表现过对乐队有那么深感情……”
“不是说乐队。”
“诶……哦,哦哦。嗯,抱歉。……嗯?”
那还能是说什么?
但我的疑问被赤裸裸地无视。
“总之这是凛子同学家里的问题,我们来做我们能做的事情吧。”
“是呀。还要排不少新歌呢,把编曲搞到简直不需要小凛,让她后悔今天没来吧。”
接着,我们三人去了新宿的排练房。
这天我们明白了两个事实。一个是就算凛子不在,乐队也搞得起来。吉他,主唱还有贝斯和鼓都齐全。另一个事实是,这还不如搞不起来了。没有凛子,我们就和随处可见的三人乐队一样,毫无看头。
“今天……还是算了吧。”
研究了三十分钟左右编曲,我停下演奏说道。
“没有凛子都排不出像样的曲子。”
“声音真的完全铺不开……”朱音也从肩上摘下吉他说。
“今天就只练以前的曲子吧。”
诗月在鼓后面沮丧地说道。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凛子来到我的班级。
“村濑君,能麻烦你立刻把钱给我吗?”
厅她突然说出这话,我还有周围的同学都吃了一惊。
“反正将来都要变成我的钱,没什么不好的吧。我忽然需要用钱。”
班上到处飘出了流言蜚语。
“诶,怎么回事?”
“是说村濑借了冴岛同学的钱?”
“感觉要是那家伙,借钱的时候完全没罪恶感。”
“将来说的是怎么回事?不会是结婚——”
“喂,等、等等!”
我拽着凛子的手逃出教室,把她带到楼梯缓步台问道:
“到底什么情况!?”
“就说了,我的那份钱。之前你说不是立刻就能取出钱,但我想尽快拿到。”
“不是,付钱倒没什么,但你说得那么怪才被班上的人误会了吧,还有人说什么结婚。”
凛子歪头纳闷。
“被误会有什么为难的吗?”
“那当然有了!”
“为什么?我倒是没觉得,村濑君你呢?”
怎么感觉之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要说为难的理由,只有一种可能。村濑君有其他喜欢的人,要是被人误会和我订婚,传出去会妨碍你恋爱。是这么回事吗?”
“就这一个?不是,其他的——”
“还有其他的吗?具体说说?”
“呃,不,那个,嗯——”
“没有了吧。那你有其他喜欢的人吗?”
为什么非要从这条路把我堵死啊,真没法理解。
“……不,倒是没有。”
“真的?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有?”
“干什么啊!不用仔细想也没有啊!”
“哦。那不就和我说的一样,结论是没什么为难的。”
你怎么还有点高兴啊?把我说得没法反驳然后品味胜利的滋味是吗?
“哎,别说这个了,那为什么突然需要钱?”
“收下自己的钱需要理由吗?”
“呃……不是,倒不需要……只是觉得在意。”
感觉可能和她母亲的事有关,但我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毕竟那不是凛子主动说出来,而是我凑巧听到的。
“村濑君对我有那么在意?”
“这算什么问题啊。……当然在意了,就想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听我这么说,凛子又翘起了嘴角。
“这话听着真舒服,能不能再和我说上五次?”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一直和村濑君玩乐队。”
听她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我反而不知所措。凛子长出一口气继续说:
“……可是被妈妈知道了,不出所料她表示反对。昨天甚至冲到学校来和老师抱怨……真丢人。”
“……其实,昨天我在校长室前面看到了你母亲,然后从校长那儿听说了一点情况。还有,和诗月跟朱音也说了。”
既然提到了这件事,还是老实坦白更好吧。听了我的话,凛子猛地拧起眉毛。
“真是太丢人了。妈妈一提起我弹钢琴的事就忘乎所以,还发火说她给我零花钱不是为了让我玩乐队。”
“哦哦,所以才需要钱。”
凛子苦恼地点头。
“哎,要是这样就明白了。我先把你的份取出来。”
“能把你的份也给我就好了。反正将来都是我的。”
“为什么要变成你的啊!?”
“感觉要是村濑君的话,借着气氛硬逼上去就能成。”
“我是不是被看得太好说话了……?”
“然后能不能帮我和诗月还有朱音适当解释一下?我不想把这种自己家的丢脸事再说几次,今天也要早点回去和妈妈谈,没法参加排练,但不是说要放弃乐队。你和她们说别担心。”
“哦哦,嗯,我知道了,之后告诉她们。”
“不过她们两个肯定根本没觉得我会放弃乐队。”
“是啊……她们完全没担心这个,真意外。”
凛子挖苦似地露出微笑。
“没理解我爱得有多深的只有村濑君。”
“啊?嗯……可是你看,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你有这个意思嘛。”
对乐队的感情,感觉这种有人情味的概念和她扯不上关系。
“平时我一直在表达自己的爱,没意识到的就只有村濑君。”
听她说得这么肯定,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了。
仔细想想,最先提出组乐队的好像确实是凛子,乐队的名字也有一半是凛子的主意。所以她也是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支乐队吧。
“然后呢,村濑君怎么想?要是我不在了会不高兴?”
听了这话,我眨眨眼睛。
“……那当然了。干嘛啊这么突然,你要是走了当然头疼。昨天排练的时候简直受够了。三个人排了下新歌,可是你不在排出来的曲子完全没意思。”
凛子抱起胳膊,绷着脸仰头望了会儿天花板,不久后凝重又缓慢地吐出一口气说:
“40分。”
“这是什么的分数!?”
“村濑君对爱的表达。”
“不对我完全搞不懂了啊?现在又没说对乐队的感情。”
“那就0分。”
和那两个人说一声啊。凛子留下这句话,走上楼梯离开了。
干什么啊,真搞不懂。
第二天,凛子没来上学。
“她从早上就没来。”
课间时朱音告诉我们。
“我给她发了LINE,可消息一直是未读……”
诗月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消沉地嘟囔。
“小真琴,昨天小凛真的没事吗?没有什么不妙的感觉吗?”
“完全没有……就和我说的一样,感觉她没太当回事啊。”
“不会被关禁闭了吧。比如她母亲说除非放弃乐队不然不放她出来……”
现在又不是明治时代。
三个人一时间想不出主意,最后朱音鼓起干劲说:
“这样好了,放学后去她家里看看。”
“你知道在哪儿吗?”
“嗯。之前给她寄过旧合成器。”
跑到她家里去……感觉凛子不喜欢被这样过度干涉。但这次算是紧急情况。今天本来也要去排练房排练,可她没来上学,又不和我们联络,甚至没看LINE消息,这实在不对劲。
“一起去吧。”诗月也点头同意。
放学后,三个人立刻坐上电车。
从离学校最近的车站坐了五站后下车。朱音盯着手机地图带路,最后指向离车站很近的一块最好的地段。眼前伫立着一座高层公寓,块头大得要命,大概有四十层左右吧,抬头望去简直要仰过去摔到地上。
公寓大门当然是自动锁,朱音在内线电话上按下房间号2503拨通。
“……哪位?”
一个女性的声音传来。不是凛子,而是年龄更大的——就是那个母亲吧?
“那个,我是小凛——凛子同学的同班同学。”
朱音把脸凑近内线电话,结结巴巴地说道。
“今天她没上学,也联系不上,就很担心,所以来看望她。”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声答道:
“凛子的朋友。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请稍等。”
她到这边来?不是让我们进去?
过了一分钟左右,我们透过玻璃看到一名女性从电梯厅穿过公寓门厅走了过来。自动门开了。
是凛子的母亲。
“凛子平时受您们照顾了,谢谢今天特地来看望她。”
冴岛妈妈殷勤地说着轻轻低头,背后的门关上了。看来她压根就不打算让我们进去,想直接把我们打发回去。
“今天凛子身体不舒服,一直躺在床上。之后我会告诉她你们来过。”
“那个,我们想见凛子同学,有事要和她说。”
诗月凑近了一步。冴岛妈妈眯起眼睛冷淡地回答。
“要是有什么事需要转达,请讲。”
“不,我是说想见凛子同学。”
“她状态相当不好,现在不方便。”
“可是——”
双方互不相让,最后冴岛妈妈用力长出一口气,绷起脸来。
“……你们是和她组乐队的人吧?我在视频上看过。”
她语气完全变了,毫不掩饰敌意。
“我就直说了,凛子再也不会见你们,她要从现在的学校退学。”
我打了个寒颤。
诗月激动地逼了过去。
“为什么!那不是凛子同学的意愿吧!?”
“这是我家里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有关系!我们是一个乐队的同伴!”
冴岛妈妈刻意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不愿意让她去什么普通学科。”
她语气里透着厌恶。
“你们肯定不懂,但她弹的钢琴真的与众不同,她有足够的才能成为钢琴家,连演奏一流的管弦乐还有协奏曲都不是梦,实际上也有不少人来谈过呢。所以我本打算让她去有音乐学科的高中然后上音乐大学的。可是……发生了很多事,她本人说什么都不想再弹钢琴了,我才不情愿地把她送到了现在的高中。”
冴岛妈妈的语调病态般狂热,与其说在和我们讲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本来还觉得要是本人不愿意那实在没办法……可这不是还能弹吗!还在乐队里弹!真不敢相信。既然愿意弹就要让她走音乐的路。知道吗?她的才能可不该浪费在高中随便玩玩的乐队上。”
被她甩了这么一堆话,我们三个都无语地愣住了。
“她现在需要的是与才能相符的意志力。因为内心不坚强,才因为得不了第一就说不弹钢琴了。要是那副模样,有再好的才能也当不了职业钢琴家。这次可得让她认真面对钢琴,所以为了不让你们碍事,希望再也别来见她。”
冴岛妈妈自顾自说了一通,然后掉头走进门厅。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在眼前关上。
是朱音最先回过神。
“——她、她、她这什么意思!?”
她冲到内线电话前,想要再次敲下房间号,我只好抓住她的肩膀。朱音粗暴地甩开我的手,回头说:
“小真琴被她那么说就不生气?”
“生气啊,气得不行。但现在在这里闹也没用,先回去吧。”
虽然我说得故作冷静,可实际上要是再看到那个母亲的脸,真害怕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我就是气到这个地步。
竟然说“你们肯定不懂”?
开什么玩笑。凛子弹的钢琴有多么特别,我这个直接听过她演奏后心服口服的人比全世界任何人都清楚。
而且——
“她的才能可不该浪费在高中随便玩玩的乐队上”。
“这次可得让她认真面对钢琴”。
现在回想起那个母亲说的每句话,都让我气得五脏六腑翻涌个不停。这辈子我都没生过这么大的气。
绝对要把凛子抢回来。
尽管气势汹汹地下定决心,可实际上要怎么办,我完全没主意。
和诗月还有朱音分开后回到家,我抱着膝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怎么也想不到好办法。
现实的问题在于,我们还是高中生,是受家长抚养的未成年人,而且义务教育已经结束,现在是靠家长自愿掏钱送我们上高中。所以父母因为自己的想法强迫我们退学,也不算不正当的手段。
……不对不对,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种法律咨询一样的东西吧,要想想自己能做什么才行。
首先要确保拉拢校长。这个时期突然说要退学,校方绝对要挽留。到那时必须让校长站出来和凛子的母亲抗议。还有……让音乐老师也宣扬一下上课时凛子弹的钢琴对她有多大帮助?华园老师不在实在可惜,但新来的小森老师应该也被她帮过不少忙。
可是,我越想越觉得傻。
因为家长的判断擅自退学?而且在现在第二学期才刚开始的时候转到有音乐学科的高中?这种事不可能说得通吧!脑子清醒点!我真想和这么那个大婶吼回去。见鬼,果然那个时候就该从她旁边跑进门厅冲上电梯坐到二十五楼踢开2503室把凛子带出来。
如果是在想象中,多胆大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但现实里,我只能在床上抱住膝盖。
回过神来,屋子里已经一片漆黑。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肚子咕噜噜直叫。回家后还什么都没吃。好奇怪,竟然没人来叫我吃晚饭。
我来到客厅,便撞见了穿着睡衣把毛巾盖在头上的姐姐,她刚洗完澡出来。
“你的晚饭?没有啊。叫了也没反应,就只买我自己的份吃了。你睡着了吧?”
转头一看,桌上摆着几个便利店副食品的空盒子。我不记得被叫过,估计是想事情时没听到。
“……咦,妈妈他们呢?”
“今天不是周五吗?”
“啊……”
新学期刚开始,我还没习惯记住每天是星期几。对啊,今天已经到周末了。我们家父母年近五十,可夫妇感情相当好,格外重视两人相处的时间。星期五的晚上经常扔下两个孩子不管跑去喝酒。
没人给我们做饭。
冰箱也几乎是空的。
没办法,我把钱包塞进口袋离开家。
发现有什么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公寓前不远的街道树下,我吓了一跳站住了。路灯的光也被树叶遮住,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啊,村濑君。太好了。”

我哑然愣住。
走到灯光下的人是凛子。她穿着T恤和短裤,这模样好像是穿着居家便服直接跑了出来。
“也没有手机,不知道怎么联系。要是你没出来,我可能要在这儿傻等一晚上。能让我住下吗?”
“……啥?”
“我离家出走了。能让我住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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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掌中乐团
凛子果然也没吃晚饭,于是两人前往便利店买了不少吃的,然后偷偷回到我的房间。多亏姐姐已经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父母也还没回家,把凛子带进我的房间才没被任何人发现。
“嗬,基本和我想象中一样。屋子里到处是乐器和乐谱,都没地方落脚。”
凛子环视着室内狭小的空间说道。
“这要是我睡在床上,村濑君就没地方睡觉了。睡钢琴下面?”
“你才去钢琴下面睡呢,你以为这是谁的屋子啊。等等不对!”
凛子态度太过平淡,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责问。
“为什么来我家住?”
“别那么大声音。你姐姐不是在家吗?”
“啊……抱歉。”这已经不知道到底谁是主人了。
“我和妈妈吵架离家出走了,可是手机被没收,没法和别人联系。”
“那可真……不容易。”
“然后离家出走能指望得上的,也就是理解情况的乐队成员家里。可诗月家很有钱,说不定有警卫。朱音不久前还不去上学,感觉父母管得挺严的。所以就决定是村濑君了。”
“诶……你这个自作主张的排除法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给你添了麻烦,可是没有其他人能拜托了。”
见鬼!太狡猾了,唯独这种时候态度这么安分!
“要是你让我出去也没办法,只能去公园的厕所一直待到早上了。”
“我知道了!你待在这儿就行了!”
“是吗?谢谢。”
凛子答道,脸上笑也不笑。
“那床好像不愿意给我,得铺个睡觉的地方。能借一套被子吗?椅子还有音箱和键盘琴架之间好像能勉强腾出一个人躺下的空间。虽然看着有点窄,但村濑君你也知道,我胸很平的所以没问题。”
“床也给你睡!”
“是吗?谢谢。”
我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连床都被她占了。
她在想什么?都这个时间了,而且是男人的屋子啊?估计是觉得我什么也不会做所以没当回事,而且她想的确实没错。换个角度觉得能被她信赖,心里倒还算好受,可是。
就算我什么都不干,也忍不住去想啊?
不知道凛子明不明白我心里的疙瘩,她把便利店袋子里的东西摆到桌上,两人一言不发地吃着没什么味道的晚饭。
“……然后,今天你不是没来学校吗。”
吃完后,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挺担心的,三个人一起去了你家。”
“啊,嗯。后来我听说了。那时候我和妈妈刚吵过一架,躲在屋子里用超大音量听‘人间椅子’来着,当时没注意到。”
真搞不太懂这家伙的音乐口味……搞不好比我兴趣还广?
“我就说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又和妈妈吵了一架。”
“凛子吵架是什么样,我完全想象不到……”
“大概和贬低村濑君的时候没太大差别,只不过把温柔的成分全都去掉。”
“原来平时那样还能扯上温柔啊?你这副表情什么意思,好像知道我没意识到以后很受打击一样?我反而受打击了好吗?”
“要是妈妈也能像你这样正面还嘴就好了,可她完全不听我说什么,只顾自己说个痛快。”
真希望你别在这种地方拿我去比较。
“……呃,是退学的事?”
“对,而且还要我立刻去有音乐学科的地方。不用想都知道不可能。”
“那肯定不可能啊。”
“当然要是我拿出真本事的话确实容易。”
“容易吗!?到底怎么样啊?”
凛子耸了耸肩。
“妈妈说那种话也不是毫无根据的,她有些门路。而且我很熟悉要通过入学考试该怎么弹,只要有那个想法就能考过。”
要是正常的时期正正经经努力考上的学生听了,估计要发火。
“但我没那个想法。我才不想去什么音乐学科,所以不可能。”
倒也是。就算水平再高,如果本人不愿意肯定考不过。
“那你老实和母亲说不就好了。”
“我说了,结果她说我态度不积极,是我不好,完全谈不下去。”
凛子说着叹了口气。我也只能跟着叹气。
总觉得她状态不太对。
和母亲吵架跑出家门,这已经不像凛子的风格了。
哪怕对方是家长,也应该用更超然的态度言辞犀利地争论,彻底驳倒对手——凛子应该是这种女生才对吧。
现在的凛子口气看似和往常一样,却缺了点锐气。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不知道该如何对待。
更别提那种一想就觉得麻烦的家庭问题。
尽管如此,我还是思索有没有什么突破口。
“你放弃过一次钢琴吧?那时候怎么让母亲死心的?”
凛子听了不情愿地回答:
“我是真的一根指头都不愿意碰到钢琴,而且听到钢琴曲都吐出来了,初中每节音乐课都跑到医务室里。就算是妈妈也没辙了。”
“哦哦,嗯,都到那个地步了……”
完全脱离和钢琴有关的生活。
其中大概有为了让母亲放弃于是演戏的成分,但肯定也有不少是真实的心情吧。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凛子的确对钢琴感到憎恨。
可如今——
“现在已经做不到同样的事了。”凛子抱着膝盖嘟囔。“因为有了乐队,要我完全抛弃钢琴,不可能的。”
听到她这句话,我偷偷感到高兴。
但就是因为这个,凛子的母亲也无法放弃对女儿弹钢琴的执着吧。
只要看过演奏就明白,凛子对音乐的热情仍在她心里继续燃烧。
“都是因为学钢琴的时候……拿到了点不上不下的成绩,现在妈妈才不愿意彻底放弃。”
“她还说什么,有人来找你参加专业的管弦乐或者协奏曲演奏。”
凛子不痛快地点头。
“好像是小学的时候,有人通过电视台来谈过。那个时期我每次参赛都能拿第一。你看,我无论是年龄还是外表都有商品价值对吧。”
真佩服她能自己说出这话,虽然我也懂。
“不只是这样吧,他们不是也认同你作为钢琴家的能力吗?”
听了我的话,凛子绷紧嘴唇摇摇头。
“不是钢琴家。”
“……诶?”
“我才不是什么钢琴家,只不过是个砸场子的。”
搞不懂她的意思。她不是弹得那么好吗?
凛子的手指爬上旁边的电钢琴,低声说:
“钢琴家,是个特别的称呼,和弹得好不好没关系。哪怕弹得再好,站在再华丽的舞台上,如果琴声只能传到评委的笔上,就只能算玩弄手指。哪怕弹得再烂,用路边的垃圾一样没调好音的钢琴来弹,只要能传到谁的心里,那个人就是钢琴家了。”
哪怕是再便宜的合成器。
哪怕是在被泥土和苔藓弄脏的水泥地上。
只要能传进什么人的心里——
我站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慎重地压低音量,免得隔壁的姐姐听到,但又要让凛子听得清楚。
我打开浏览器,点击书签。
桌面音箱里流淌出欢呼和伴随着踏步的掌声。在声音的间隙中,闪烁着扭曲的罗兹钢琴(Rhodes Piano)断奏。
凛子抬起头。
是上次演出的录像。我们的第六曲,由凛子的独奏开始奔跑的快节奏曲子。兴奋的观众们都举着手,让人几乎看不到舞台,只能偶尔看到PRS的琴体反射灯光,刺痛眼睛。
就算看不见,也能明白,凛子就在那里。
她的存在充满魔力,将现场所有的呼吸与心跳都聚在琴键上糅合,化作狂热。
“如果是这样,现在的凛子,”
我注视着她的指尖说:
“就是钢琴家呀。”
然而,无论她自己的声音,还是我的话语,都没能传进她的心中。一曲结束,风暴般的喝彩声将歌声的余韵淹没后,凛子轻轻摇头。
“……是不是呢,我不知道。在这个舞台上,我也不算主角,而且乐队带来了巨大的能量,很容易误以为是自己的力量。”
乐队力量就是你的力量啊。合奏不是算加法,而是乘法,不是主角占几成配角占几成这种无聊的账单……我本想这么说,却没能找到合适的语言。
恐怕凛子心里也明白,所以就算我解释出来也没有意义。
主角。
凛子做主角的舞台。
我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
“……我说,你并不是讨厌古典本身对吧?”
凛子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里带着困惑。我补充说:
“你只是不想转学去音乐学科对吧?不是说今后只演摇滚。”
“当然了。”凛子点点头,继续把下半边脸埋在胳膊后面。“肖邦也好,李斯特也好,舒曼也好,斯克里亚宾也好,现在我依然喜欢,而且还在认真练习。”
“还想过将来有一天要在舞台上演……?”
“独奏……已经没有那个心情了。乐队太开心,如果要登上舞台,最好能和谁一起。”
“这样啊。……那,比如说协奏曲呢?要是能演想不想试试?还是说只有你母亲有这个想法然后自顾自兴奋?”
凛子微微动了下肩膀,大概是在苦笑。
“要是有那个机会的话。……不过,和妈妈想的不一样,对我来说那样的梦想永远也——”
“不只是梦想。来演吧。”
她的眼睛依然像藏在幽暗的森林里一般没有光亮。我继续说:
“要是一直练古典曲子,你母亲就不会有怨言吧。乐队排练也不用过来,暂时先专心练协奏曲。”
“这……或许是没错,可是……”
“没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能拖延时间。说不定你母亲也只是一时头脑发热。总之先糊弄过去,别和她正面争执,把手机也拿回来。只要能恢复之前的生活……剩下的,呃,总会有办法……”
凛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嘴,认真听着,最后翘起嘴唇。
“……我说,村濑君。你说得简直像是在想办法解决我的问题,但其实理由有一半只是想听我弹的协奏曲吧?”
“呃……”
被发现了。这还能暴露吗。也难怪,毕竟理由太牵强了。
“……嗯,哎,不如说是有一半以上,不对是八成左右……”
我老实坦白。
“但感觉这办法也不算太糟……”
我越说越没底气。
这次凛子脸上终于清楚地露出笑容。
“村濑君,你的这种地方。”
抱歉——我正想抢先道歉,却听到凛子接着说:
“我最喜欢了。”
我愣住了,然后难为情得要命,只好把头扭到一边。
“……啊啊,哦。……没惹你生气就好。”
“这反应20分。”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啊!?”
“但实际上要怎么办?演协奏曲哪有那么简单。”
见她说回原本的话题,我松了口气,把笔记本电脑拿到凛子旁边。
“当然管弦乐那部分要改编成我们乐队用的。”
“这种事——做得到吗?不会把曲子给糟蹋掉?”
“做得到啊。你可别小看摇滚的历史啊,在古典里泡大的大小姐。”
我带着玩笑的语气说道,但凛子没有笑,只是略带不安地抿起嘴唇。我慌忙故意更轻松地说:
“总之重点在于选曲。要在你想演的曲子里找到特别契合我们的一首才行。”
我拿耳机连上电脑,把一边递给凛子,另一边塞进自己的耳朵。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太幸福了。
我们搜索各种钢琴协奏曲,试听,有时凛子拿我的电钢琴弹上一会儿。这个不对;这个没戏;这个好像能行,同一个作者的其他曲子怎么样;还有这么厉害的曲子啊,等等。我们一边讨论,一边在音乐历史的广袤海洋中摸索前进。

终于,我找到了。
“……就是这个了吧。”
两人把冒着汗珠的额头凑在一起确认。
“……这个,你想听?”凛子的手指从电脑的液晶屏幕上滑过。
“嗯,效果绝对好。”
“可是,感觉非常难。”
“我是知道才说的。”我尽全力虚张声势,但心里对挡在面前的高墙感到相当恐怖。不过没问题,除了我以外还有另两个人可以依靠。大概吧。
“我知道了。”
隔了许久,凛子才轻声说道。
“我试试看。”
事情说定后,我终于放下心来,结果身体和精神都开始松懈,疲劳感一口气涌上心头。我看了看表,发现连末班电车的时间都过了。
末班电车的时间——已经过了……
凛子打了个哈欠,那模样和叹气没太大差别。
“……那就这样。其实我还想借用浴室洗个澡,但好像不太行,就这么睡吧。”
“诶?啊,不,不是……”
我确实说了让她住下来,刚才顺势就答应了,但实际上亲眼看到女孩子躺在自己的床上,就已经激动得顾不上睡觉了啊?
“怎么了?不关灯吗?哦哦,果然想睡床上?那今天也麻烦你这么多,可以到我旁边来。”
“你、你、你说什么呢!?”
我的声音变了调。
就在这时,手机开始振动,我惊得跳了起来。毫不夸张,是真的跳了起来。
是诗月打来的电话。
“……喂?”
“——啊,真琴同学?这么晚打电话真的非常抱歉,可是凛子的母亲联系过来说她不见了,那个,她母亲状态相当错乱,一口咬定是我或者朱音把她藏了起来——”
我无奈地仰天。
“凛子在我这儿。”
电话对面传来什么惊人的巨响。
“……诗月?没事吧,怎么了?”
我听到她大口喘气的声音。
“……没,没什么,只不过太过吃惊,三米高的布偶金字倒了。”
你的房间里是什么情况啊?
“凛子同学,在,在你那边?那个,现在真琴同学在自己家里吧?还是说,”
“哦哦,嗯,在家,凛子也在一起。话说起来就长——”
电话对面再次传来惊人的巨响,我忍不住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这次又怎么了,没事吗?”
“……没,没什么事,只不过太受打击,我也倒了。”
这好像不能说没事。
“那,那你们两人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不是说了一直在我的屋子里,一步也没走。”
“不是说这个!”
正当对话越来越莫名其妙时,凛子戳了戳我的肩膀。
“谁?诗月?”
看来诗月的声音太过失常,被凛子听到了。听说她母亲发现离家出走的事在找她,凛子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真可惜。我是装作躲在屋子里然后偷偷出来的,没想到这么早就被发现了。”
那当然要被发现了,都不出来上厕所,肯定要被怀疑。
“给我,我直接和她说更快吧。”
我觉得有道理,于是把手机递过去,结果没过多久就后悔了。
“……啊,诗月?是我。……嗯,对。在村濑君的屋子里。……不是,在床上。我还和村濑君说一起在床上睡却被冷淡地拒绝了所以放心吧。”
“你是故意说得这么容易被误会吧!?”
凛子左右闪躲着我想抢回手机的手,继续说:
“……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嗯,没事的。……谢谢。那换回村濑君了。”
我接过手机,放到耳边,便听到诗月用力喘气的声音。
“这次!我就当成特例不追究了!凛子同学的事也骗她母亲说是去网咖之类的地方待一晚上!”
“啊啊,嗯,谢谢,真抱歉麻烦你……”
虽然感觉我没理由道歉,但听着诗月气势汹汹的的语气,谢罪的话忍不住从嘴里冒了出来。
“然后,虽然现在这个时候说也不太对,但下次演出决定尽快办了,最好是这个月内。”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要在这次电话里说!”
您说得完全没错。
“但是我想尽快告诉你。呃,演出的性质有点特别——”
听我详细说要把钢琴协奏曲改编成乐队版本,诗月加快语速说:
“我非常期待!期待得已经心跳加速窝火加烦躁了!”
……这不是还在发火吗……
“下次我也要去真琴同学的房间打扰,当作这件事的补偿!”
不对这补偿是什么意思啊,我没给你添任何麻烦吧。还有希望你别来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被人看到太丢脸了。
那我明天一早还要练习花道——诗月说完挂断了电话。
不过,这个漫长的夜晚还没结束。疲劳感一口气涌了上来,我真觉得该睡了,可手机再次开始振动。
“小真琴?我听小诗说了啊,小凛住在你那儿!?”
是朱音。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手机丢进冰箱。
“……嗯,是吧,发生了不少事……”
是真的发生了不少事,于是我打算只解释说“发生了不少事”然后赶快睡下,但朱音不肯罢休。
“好狡猾呀,我也想泡在小真琴的房间里!好羡慕!”
有什么羡慕的,还有凛子也没泡在这儿,今天是第一次来。
“没其他办法了所以开远程睡衣派对吧!绝对不许睡啊,一直聊到天亮吧!”
饶了我吧……尽管这么想,但又觉得唯独不告诉朱音也不好,于是告诉她打算办演出。不出所料,朱音兴奋得不行,透过电话都能知道她跳来跳去。后来她也接连说个不停,而凛子一头扎在我的床上闭上了眼睛。喂,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落到这地步是谁害的啊!
但,那时我本该更细心才对。
深夜跑到我的房间来,诗月和朱音又接连打来电话,明明是这么有意思的情况,凛子却反常地一口气把话说完睡着了。
痛快地道歉,痛快地道谢,还说出“我试试看”这种话来。
那天夜里的凛子真的很脆弱。
不久后,她翻了个身,把后背朝向我。
要是我能更细心一点,就能发现那时凛子的后背在微微发抖。每次,重要的事情我都是事后才发觉,结果留下苦涩的回忆。
门票当天就卖光了。
“一~点意思都没有!”
看到这个结果,朱音一脸愤慨。
“业余乐队自主策划!而且是只有一支乐队的专场!更别提场地能装五百人!这么胡来的演出,竟然只在网上宣传就把票卖完了!”
“有什么不满意的啊,这不是值得庆幸吗?”
“要说业余的演出,必须卖出去的票数特别难达标,和所有认识的人打过招呼也卖不了十张,剩下的只能哭哭唧唧地自己掏钱,这才是大家必然要有的经历吧!我们乐队太幸运了,都不了解这种难处,以后遇到什么情况会很辛苦的呀?”
“用不着辛苦不是挺好吗……”
“哎,我也一直都是给人帮忙,没有自己卖过票啦。”
那刚才很了不起似的说教是怎么回事?
“小真琴不担心吗?我可是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要卖剩下很多呢。”
“当然担心了,毕竟曲目也那么偏门。”
我低头朝手上的传单看去。
标题“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首次专场演出”的下面,是这样一行大字:
普罗科菲耶夫 G小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人们看了,肯定奇怪这是要搞什么。
在我们的听众里,几乎没人知道这首曲子吧。所以我们有点犹豫,要不要事先公开。
但是,对那些只期待爽快的摇滚曲和甜美的抒情曲特地来看的观众们,如果什么都不说就把普罗科菲耶夫甩到他们脸上也不太对,结果还是明确写出了曲目。
如果是从视频网站或者演出上了解我们的人,可能觉得既然要演听不懂的古典就不去了,我们甚至担心最糟的情况是一张票都卖不出去。
到了当天一看,竟是这个结果。
“我们真的很有人气啊……”
诗月滑着手机屏幕,感慨不已地嘟囔道。
“好像甚至有人倒卖,我们完全没准备对策。”
“没有那么多精力啊。”
我疲惫地摇头,回想起决定办演出后的日子。
从凛子离家出走后,过了一周。
那天早上她回到家,告诉母亲自己再不去乐队排练,回到古典的道路,假装达成和解,恢复了以往平稳的生活。
要说“拜此所赐”也有点怪,但我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因为要做的事太多了。
首先是寻找场地,只能选有三角钢琴的音乐厅,结果场地变得相当大。然后是准备门票还有宣传,应对网络媒体不期而至的采访……
然后,当然还有演奏本身的练习。
日常生活也受到影响,上课时我几乎都在睡觉。
“所以说在我们这儿的场地搞不就好了,还能给你们搞定宣传之类的事。”
坐在柜台里的黑川小姐看着我们的样子说道。
她是我们每次排练时用的排练房“Moon Echo”的年轻老板。很多事都受过她的照顾,所以其实更想连演出也在这里办,还能帮她招揽客人,贡献些营业额,但唯独这次需要三角钢琴,实在是没办法。
“三角钢琴呀,虽然不知道你们要演什么。”
黑川带着睡意说道。
“关键的小钢琴家最近完全没来嘛,怎么了?退出了?”
“不是不是,才没退呢,之前只是有点情况暂时没法来排练,从今天开始就能正常——”
这时刚好手机的提示音响起,而且是我们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是凛子发来的LINE消息。
“妈妈突然说找到了新的钢琴老师。”
“今天接下来要见面。”
“要是拒绝会被怀疑,不如说好像已经被怀疑了。”
“今天排练我去不了,对不起。”
我们三个几乎是同时抬起头。
诗月哭丧着脸,朱音窝火地绷紧嘴唇。
“……能排练的机会,还有两次左右吧……?”诗月嘟囔道。
我无力地点头。
我们是靠家里出钱才能上高中的学生,还没资格把所有的人生都花在音乐上。下周学校里还有检测实力的考试。卖力编曲花了很多时间,没有太多时间练习。
我们还一次都没有和凛子排练过。
“……没事的。只要一起排练一次应该能找到感觉。”
我毫无根据地安慰道。
之前曾经在练习时录音,发给对方配合着练过好几次,对曲子的整体已经有所把握。
但,一起站在台上时,能不能顺利演好是另一回事。
“演出当天……不会有这种事吧……?”
朱音说得实在不吉利。大概她自己也立刻发现不该说,马上用两手捂住嘴,过意不去地来回看着我和诗月。
可悲的是,她不好的预感猜中了。
场地位于市中心,是专业演出也经常用的中等规模livehouse。
虽然比不上八月那次活动的场地,但还是相当宽敞。舞台还没布置完就有这这种感觉,正式演出开始后肯定感觉更明显。从舞台上环视关上照明的观众席,就像望着夜晚的大海。
“PNO的各位,可以开始调音了吗?”
调音(PA)室的工作人员向我们问道。
“设置和以往不一样,感觉要花不少时间,钢琴手……还没来吗?”
工作人员的视线从我转向旁边的诗月,又看向我们背后的朱音,最后回到我身上。
我别开视线,暧昧地回答。
“……是的。那个,好像要晚一点,调音就我们三个人来。”
凛子还没有到。
到头来,直到正式演出当天,我们都没和她一起排练过。
凛子的母亲好像发觉女儿还没对乐队死心,每天开车接送她上学放学,做得滴水不漏。被母亲像跟踪狂一样执拗地监视,凛子很难偷偷和我们一起去排练房。
因为是乐队专场,正式演出前彩排的时间也很充足,所以我们本打算在这时候进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排练,勉强弥补一下。
一阵阵寒意从胃的深处涌上来。
我又看了眼手机。没来电话,LINE上发去的消息还是未读。
积压在肚子里的心情一点点变成愤怒。
不来吗。手机又被母亲没收了?还不让你出家门?搞什么啊。再怎么说家长也没有这个权利吧。
PNO的各位——麻烦开始吧——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我们走上舞台开始调音。一边按PA的指示试音,一边每十五秒左右就朝入口瞄一眼。
直到到整体彩排的时间,凛子还是没有出现。
“……要是没来的话……”
朱音手上调整话筒架的高度,犹豫地说着。
“就只能改一下曲目了呀。”
我看了诗月一眼,点点头。
只要稍加改动就行,已经准备好了,而且还确认过。我们乐队就算凛子不在,演奏也不会显得别扭。
观众大概会高兴吧,但我们不想让观众听那种东西,也不想得到令人空虚的掌声和欢呼。但他们买了不便宜的门票,还花费宝贵的休息日午后来到现场,我们不能不演。
去凛子家接她的想法从脑海中闪过,又立刻被我否定。时间已经不够了。要是去了就没法彩排,而彩排后再去又赶不上开演时间。往返要一个小时左右。
时钟的表针将令人焦躁的时间一点点碾碎。
彩排时,诗月和朱音都几乎没开口,也没有配歌词,仅仅是确认演奏内容。总觉得一旦开口,我们乐队的伤口就要被撕得更大,血流得止也止不住。
回到休息室后,很快便隔着墙壁听到工作人员响亮的声音说,开始进场了。
总觉得四周的气压变了。
我感到大群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涌进了音乐厅。凛子仍然不在,观众已经开始入场。还有三十分钟,演出就要开始。
不安与焦躁在腹底凝结。
我们的第一次专场,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那个母亲的确让人火大,但最让人火大的就是凛子。无论被家长说什么,她应该也能果断地拒绝,优先乐队的事情。就算家里开车到学校接她,也只要踢开车门和我们一起跑到车站就行了。又不是被枪逼着,也没被电棍电晕绑走,有什么可怕的?
没错,她在怕。
回想起来,凛子一直在害怕。
积压在肚子里的东西凝结、锐化,从身体内侧戳动,让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两人一同度过的那个夜里,我心里不对劲的感觉。
凛子好奇怪;凛子没那么软弱才对;凛子应该更坚强;如果是凛子无论被家长说什么也不该服输——
这不都是我擅自断定的吗。我对她的理解真的够吗?
实际上她早已经历过一次挫败,倒下,离开了舞台,恐怕那时也被母亲说了什么毫不顾忌的话,不可能不受伤害。
然而,我却简直像是让她一个人战斗一样,对她置之不顾——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
我像是受惊一样站起身,拿出手机。诗月和朱音见状也坐不住了。
是凛子打来的电话。
“现在在哪儿?已经开始进场——”
电话上传出中年女性的声音,打断我脱口而出的话。
“是乐队的人吧?那时候的学生?”
一瞬间,我只感到天旋地转。不是凛子,是她母亲。
“今天打算办音乐会对吧?凛子不会去,我应该说过不让她玩乐队了。”
总觉得一股污泥渐渐漫过脚腕、膝盖,没过腰后将身体拖得越陷越深。
手机又被没收了吗。凛子现在怎么样,自己闷在屋子里?还是被关了起来?只剩三十分钟,已经来不及了。她在抱着膝盖自责吗?总之我们的协奏曲已经毁了。但如果她离电话不远,如果要用尽全力叫喊,我该说些什么?说不定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后留下的话,所以,不是责备不是道歉不是恳求也不是安慰或者怜悯——
“——凛子!你能听到吗!”
我豁出去了,声音冲出喉咙。
“我选那首曲子的理由!”
我自己都觉得这话太傻。但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这是真正想告诉凛子的事。为什么我会选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号。
“前奏是从拨奏(pizzicato)开始——”
耳中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猛然绷断。
电话断了。我无力地垂下手,一时间静静地盯着陷入沉默的手机屏幕。
没说完的话失去去处,在嘴唇前几厘米处枯萎,化为尘埃。
诗月和朱音也一言不发。
随着敲门声,一名工作人员出现在门口。
“……那个,钢琴的人……来不了吗?”
大概是发现出了麻烦吧。我们三个也没法继续瞒下去了。
“……是的,对不起。……啊,不过演出我们三个人也可以,曲目要稍微变一下。”
必须和PA和灯光的人也说一声。我垂着头,和工作人员一起走出休息室,在路上也能感觉到,聚在音乐厅的观众们带着热气的呼吸简直要透过墙壁渗出来。
这一天,我第一次觉得钢琴的黑色光泽能让人感到如此生疏冰冷。侧面把脚灯的灯光反射得像是被踩扁的青虫。
直播开始——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今天的演出要在网上直播。我忽然想到什么,拿出手机,把直播的链接在LINE上发给凛子。
至少,能让她看到就好了。
但,我立刻感到绝望。
凛子的手机估计又被母亲没收,刚才她母亲用凛子的号码打来电话,就是这么回事。
传达不到。就算跨越网络,我们也无法再次相连。
在舞台侧面的黑暗中,我朝背后转头。两个小小的影子正蹲在那里屏住呼吸。两双眼睛朝我看了过来,是诗月和朱音。她们身后的工作人员轻轻举手,小声示意:
“到时间了。”
现在,就连与乐队的两个同伴交谈或是交换眼神都是种痛苦,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没来到这里的那个人。结果我沉默地走上舞台。
来到灯光下的瞬间,右手边汹涌的欢呼声呼啸而来,我差点没站稳。
和上次演出相比,这次离观众席更近。虽然和观众之间隔着舞台,那也只是有一点高度差以及脚下并排摆着几台反听音箱。毫不夸张地说,这个距离只要伸手就能碰到。眼前是数百人挤在一起,露出的肩膀和脖子上冒出汗珠反射光亮,让人切实感到夏天还没有过去。诗月跟在我后面出现,欢呼声更响亮了一倍,等到朱音登场,我已经开始担心天花板会不会被震塌下来。
本想朝观众席露出笑容,却没能顺利笑出来。
直到刚刚都好像要被压垮一样面无表情的朱音,现在已经亲切地朝观众们招手,真是了不起。
我拿起自己的Precision Bass,挂在肩上,慢慢花时间调音,让不得不直面现实的那个瞬间尽可能来得更晚些。
可是,每当我还有朱音拨动琴弦,现场的空气中充满的期待和兴奋便随之加热、沸腾,甚至要将肺部烫伤。
调音结束,已经无路可退,我偷偷朝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看了一眼。
它明明是主角,却已经派不上用场,只能像葬礼上的棺材一样躺在正中间,默默地承受注视,想必很难熬吧。明明是乐器,待在演出的舞台上,却一个音符也无法奏响。
没办法。
只能接受现实。
对那些聚集过来的观众们,也必须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变更曲目。
我走近话筒架。
“……啊——今天谢谢大家能来。”
我断断续续的声音立刻被沸腾的欢呼声淹没。
“然后呢,今天的第一首曲子……”
声音堵在喉咙处。
不说不也可以吗?我心想。
反正,没有一个人是想听普罗科菲耶夫才来的吧。就算我们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演起摇滚,也没人会抱怨,反而只会高兴吧。
在场的人当中,想听普罗科菲耶夫才来的——
只有我自己。
只是我想听,想要依偎在凛子的钢琴声旁,时而与她互相追赶,时而遮风挡雨,时而被撕裂,搅起混乱,时而互相贪食。我想做的,是创造我们的协奏曲。
到头来,梦想终究没能实现。
我握紧话筒,舔了舔嘴唇,打算说出只对我一个人显得残酷的事实。和其他人无关,这是为了与我自己天真的梦想诀别。
然而,声音被送进话筒前,被迎面吹来的风打散。
气压差让耳朵发痛。被切割成方形的光亮与昏暗的场地形成鲜明反差。是厚重的隔音门开了。逆光中,我勉强看到那个人影穿着鲜红的礼服。喇叭裙的长裙裾被气压牵动的风吹起,翩然翻飞。
我和她四目相对。
仿佛有几万年的岁月在一瞬间流逝。
恐怕朱音和诗月也一样茫然地盯着同一个方向,观众们也发现了,一个接一个转过头去。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掌声先是稀稀拉拉地响起,转眼间相互共鸣,填满整个场地。
黑暗的海洋一分为二。
通过观众正中央分开的道路,凛子走了过来,步伐优雅从容,简直像是我们从一开始就策划好的舞台效果。
看到凛子跨过反听音箱走上舞台,朱音正想逼问:
“小凛——”
可她立刻闭上了嘴。我也发现了。凛子的脸颊和下眼皮上带着红肿的痕迹。
“……那个……没、没事吗?”
朱音的语调完全变了,小心翼翼地问道。
凛子摸了摸脸颊,然后点头。
“没事,出门时和妈妈吵了起来。不过别担心。”
她说着瞄了我一眼,脸上甚至在笑。
“我没动手,只用膝盖应战的。因为是钢琴家嘛。”
闻此,我们无语地愣住了——
想不出任何话来回答,甚至没能回以笑容。
朱音清了清嗓子,朝我使眼神。我晃晃脑袋,然后低头朝自己的乐器看去。
先别想多余的事了。现在是在舞台上,接下来正要开演。哪怕内心卷起再大的漩涡,也必须将其当成燃料,全部灌进发动机。
凛子张开双臂,夸张地把身体转过半圈,面向观众席。深红的裙裾像降落伞般张开,片刻后落下。随着她深深鞠躬,现场的狂热达到临界点。
尽管心里满是不安和疑问,可这时我心里想的却是:钢琴的黑色和鲜红真是太合称了。
在椅子上坐稳的凛子朝我转头,小声说:
“选这首曲子的理由。”
我眨了眨眼睛。
“我没能听到,电话中途就断了。”
一口热气堵在胸口。
那时的声音传到了她心里。
我抑制住盘踞在内心的种种感情,屏住呼吸,免得不小心说出口。
现在,要把这份能量彻底用在演奏上燃烧殆尽。
只要开始合奏,凛子肯定也会立刻明白,我选择普罗科菲耶夫第二号的真正原因。
转头朝背后的诗月看去,便看到她用力点头回应。
越过钢琴的翅膀看向朱音,只见她举起捏着拨片的手,朝我露出笑容。
视线回到自己手上。
指尖数着琴弦粗涩的触感,将节拍叠在加速的心跳上。
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G小调第二号钢琴协奏曲。
那天晚上第一次听到,我就确信只能是这一首了。有节奏感、管弦乐部分简单、钢琴的比重大——虽然有很多表面上的理由,但就算没有这些原因,我也不会改变想法。
因为前奏是弦乐拨奏(pizzicato)的单音乐句。
如果把这部分改编成乐队版——
就要从贝斯的独奏开始。
悄然踱步的下行音型。如此伸出手,指引凛子来到灯光下。
钢琴舒缓的三连音开始喧鸣,波浪般靠近又远离。我不禁长出一口热气。
没错。
就为了这个瞬间,我才会选择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二号,想亲手将凛子带到舞台正中央。
乐曲奔放的构思从凛子指尖溢出,填满整个音乐厅。钢琴八度音刻画出清晰的旋律。在其间隙中,渗出的汪洋回响从幽暗的水底延展,向天上的朝霞扩散。简直无法置信,这些声音的源头仅仅是朱音手中那一把吉他。
简直是惊人的魔法,我心想。
就和各种各样的传说一样,眼前的魔法也是从卑微的愿望开始。吉他这件乐器的声音太过微弱,于是吉他手们纷纷许愿,只想要其他乐器无法掩盖的音量,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把磁石和线圈塞进吉他,连上音频线和音箱。
这样创造的声音太过异样而又尖利,令人精神过敏。
有人绝望地堵住耳朵;有人放弃电流的力量;有人为了不让那阵声音变得狂暴,用最小的力度指弹,拼命掩饰。
但人类的欲望、好奇心和探求心必然发现其中的可能性。
不惧怕未来的人们让那种靠电力渲染的崭新声音超速运转,将其扭曲、捣碎、扩张、摇晃、延展。有谁能预料呢?就如同电灯夺走全世界的夜晚,又或是飞机将全世界的天空变成战场一样,电吉他将音乐的宇宙压缩到乐手一个人的掌心,又释放到另一个宇宙。
如果没有这件乐器,再加上没有朱音这名乐手,我根本就不会有与普罗科菲耶夫正面对决的勇气。
壮丽的华彩乐段过后,谐谑曲的乱流开始了。至今保持沉默的诗月将沉积的能量全部注入节拍。听到几乎要将什么普罗科菲耶夫敲烂般充满凶暴意志的嗵鼓连击,凛子弹出更加激烈却又准确无比的经过句予以回应。
竞奏曲。
不是以“协”字开头那种体贴的演奏。我拼命粘合彼此削磨愈发高昂的凛子和诗月,用自己的声音填补裂伤。哪怕只有一瞬间跟不上律动,演奏便会在空中分解四散,所以绝不能放开手,是我因为自己的任性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
终章的风暴来了。
朱音的吉他也已经不再和凛子对话,而是让所有声音变得尖锐,冲进战场。有谁抓什么人的声音,将其咬碎,踩在脚下借此上升,那道轨迹又被另外的什么人抓住当做踏步台,升得更高——
如此无限重复到最后,我们眼前出现了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光景。叮叮镲缭绕的余音已经不知是化作清晨燃烧的云朵,还是散成映在结冰湖面的雾霭。朱音高高举起捏住拨片的手,用力挥下。
我们的竞奏曲就此断绝。
侧面飞来的骇人噪音向我袭来。身体被声压冲撞,支撑不住Precision Bass的重量。脚下一个趔趄,让我差点摔倒。
我没能立刻意识到那是掌声。
尽管抬起头来亲眼看到,我还是没能立刻相信。
挤满音乐厅的五百人拍着手跳跃,纷纷喊着我们的名字。人群逶迤起伏,散发着热气。
骗人的吧?这可是普罗科菲耶夫啊?这个作曲家完全没有好懂的看点,晦涩、抽象却又感情过剩。更何况这首满是痛处的曲子里同时包含着作为钢琴家的自我彰显和管弦乐作家的自我抑制,简直要让人人格分裂好不好?为什么你们听得这么起劲?单纯是受气氛影响才兴奋的吧?
但我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丢人。
傻不傻啊。
音乐不就是这样的吗?它不是用来理解的,而是要投身其中,听凭激流冲刷,将内心交给音符摇摆,满溢出无法抑制的情绪。
所以,眼前的这幅光景便是回答了。
我们的普罗科菲耶夫——成功了。
凛子拂开被汗粘在额头的头发,站起身来。欢呼声更加鼎沸。
她走近话筒架,拔下话筒。
“……向大家介绍乐队成员。”
事出突然,我吃了一惊,朝朱音看了一眼,又瞄了一下背后的诗月。我们当然没提前商量,毕竟之前都没和她排练过。
“鼓手,百合坂诗月。”
尽管如此,被叫到名字后诗月还是满脸笑容地秀了一段过门(Fill-In)。回应她的掌声简直像是地面塌陷一般。
“吉他手、主唱,宫藤朱音。”
朱音靠一段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弹赢得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她真的是为沐浴聚光灯而生的人,一举一动都光彩夺目。
可是,为什么突然开始介绍乐队成员?
我与凛子对上视线。
“贝斯手、乐团首席,村濑真琴。”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尽管难为情,我还是抬起头招手——面朝观众席,更准确来说,是面朝安放在音乐厅最后面的网络直播摄像头。
“这就是我的乐团。”
凛子也注视着同一个方向说道。
唯独这个时候,愈发响亮的鼓掌声听起来很遥远。
我只是在LINE上发去了直播的链接,她没在看的可能性更大。但,我期盼她能看。这是那个人的权利,也是义务。因为她毫不顾忌地混淆了女儿和自己的梦想。
“那么接下来,”
凛子的语气忽然完全变了,变成以往作弄我那样——
“请继续欣赏演出的第二部。”
她一脸淡然地说完,把话筒放回话筒架。观众席沸腾了。这家伙——我心想。恐怕朱音和诗月也是同样的心情。明明我们还没和她说协奏曲之后的安排。
当然,我们的确是这个打算。
面对如此情绪高涨的观众,不可能只用一首协奏曲就打发他们回去,不可能只让凛子做主角就完事。随着诗月的鼓棒敲响四声倒计时,我转眼间已经被拖进了熟悉的摇滚节拍。明明不知道要演哪首曲子,凛子却抢先从华丽的滑音开始敲打和弦,朱音大笑着用扫弦较劲,这已经完全成了即兴。面前还有五百个付钱来看演出的观众,真是胡来。看来她们打算在这里一口气抒发超过半个月没能一同排练带来的积郁。
我用极力克制的贝斯行进指明曲子的去向。原本为所欲为的三人一瞬间统一步调,朝那个方向奔去,那模样实在让人火大,又显得好笑。
这——便是我的乐团。
对凛子的弹劾审判,在第二周的星期一开庭。
放学后,在我们经常光顾的麦当劳。
“演出那天你说要回去接着和母亲吵架结果我们都没庆祝一下就解散了,但是!”
朱音很了不起似地抱着胳膊说道。
“可不是说要不了了之啊!这次演出差点全毁了,完完全全是小凛害的!”
“我很抱歉,已经深刻反省了。”
凛子毫不怯懦地说着,叼住吸管喝了口橙汁。朱音见状更起劲了,很愉快似地谴责说:
“要让怎么你补偿呢,感觉今天请一顿麦当劳完全不够嘛。”
“那,接下来的两周,村濑君随你处置吧。”
“要你补偿为什么拿我当牺牲品啊!?”
"嗯,成交。"朱音摆着一副架子点头。
“我也要两周的真琴同学占有权!”诗月也喘着粗气说道。转眼间我的一个月就这么被卖了。
算了,无所谓。反正她们也不是真心想弹劾,这个话题早点结束就好。
“然后,凛子同学。”
诗月小心地说:
“虽然打听别人家里的事情很没礼貌……那个……你和母亲的事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见凛子答得毫不在乎,我们三个都吃了一惊。
但她继续说:
“不过手机拿回来了,现在对我乐队的事也没再说什么。不如说昨天还有今天她一句话都没和我说,也不知道是怕了我的膝击,还是脑子冷静下来了。”
“……意思是还有可能再和你抱怨?”朱音说着不安地打探凛子的表情。凛子听了点头。
“看情况了,到时候再打一架就行。”
“那还是什么都没解决呀……”
的确。这个问题很难靠什么机会解决得干净利索。
然而凛子却轻轻一笑朝我们摇头。
“事情解决了。”
“啊?”
“因为这不是家庭的问题,更不是妈妈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问题。只要我好好下定决心就行了。”
我们互相看看,彼此笑了。
她能这么想再好不过。
“还有就是时间的问题。”
听到凛子又加了一句,我歪头纳闷。时间?
“再过两年我就是十八岁,可以独立了。只要能自己赚钱,家里再说什么都和我无关。”
朱音的表情一下子快活起来,站起身子。
“是呀!一起赚好多钱吧!看这次演出这么卖座,总觉得能更贪心一点!”
诗月也很起劲。
“音乐家就应该买独栋住宅!然后在地下建个排练室。睡醒了有劲头就能敲鼓,这种生活我在祖父家体验过,简直棒极了。”
这也太跳跃了吧,你知不知道带排练室的房子要花几亿日元?
然而,和谐的气氛被凛子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毁了。
“还有,到十八岁我就能结婚。”
凛子话音刚落,便听到朱音两手拍到了桌子上。纸杯一阵摇晃,薯条从盒子里撒了出来。
“不、不能结婚!绝对不行!”
我吓了一跳,禁不住插嘴说:
“怎么不行了,就算凛子结婚——”
“都说了结婚不行!”
“是啊,听好了真琴同学!”诗月也激动得端起了肩膀。“要是结婚,就不只是凛子同学一个人的问题了!”
为什么啊,不就是凛子一个人的问题吗?管她那么多干嘛。
我把继续吵吵嚷嚷的三个女生扔在一边,自己拿出手机,看了眼昨天上传到视频网站上的演出录像有多少点击量。
嗯……果然一般般。没办法,毕竟是普罗科菲耶夫嘛,而且中间没有剪开,一份视频够长的。不过我心里还有一点别扭的心情——一般人怎么可能轻易明白凛子弹的这份普罗科菲耶夫有多厉害。
评论都怎么说的?我把页面往下滑。
全都是对演奏的称赞,以及热情地提到凛子的打扮,完全没有类似“普罗科菲耶夫竟然能这么改编!”的评论。
心里有点丧气。
我也很努力了啊?不,主要努力的还是用只有六根弦的吉他就完美地呈现整份管弦乐谱的朱音,可我也算是努力了吧?不如说就没人夸夸对这首曲子的选择吗……现代音乐太难处理,而十九世纪前的音乐又实在不适合改编成摇滚,所以感觉自己选择的角度非常绝妙嘛。
手指在那些让人看不下去的评论间滑动,忽然停在其中一条上。
投稿者的名字,是“Misa男”。
一瞬间,我喘不上气来。
“好想去现场听。”
只有这么一行。
但,我反复看了好几次。
一股暖流缓缓涌上心头。
她看到了。
她还有精神——不,不知道有没有精神,但至少有力气上网看到视频,而且还在关心我们。
我点击投稿者的名字,跳转到Misa男的频道。上面没上传新视频。也难怪,住院的时候又不能做视频,况且这个频道我已经关注了,要是有新内容应该能看到提示。
尽管如此,我还是时不时到这个页面看看。
我实在忍不住来确认,自己和老师之间还存在联系。
“——这是啥?”
耳边传来声音,我吓了一跳,差点没拿住手机。
朱音不知什么时候探头看向我的手机。
“诶,这,这不是美沙绪老师吗!”
她指着缩略图说道,声音变了调。毕竟当她的学生当了那么久,只看手就认出来了。凛子和诗月也立刻把脸凑了过来。
“老师还有这个频道啊……”
“每个视频都是今年发的,而且这里,是我们学校的音乐室。”
“哇——还在我们的视频下面评论了?诶小真琴你以前就知道?好过分啊,怎么不告诉我们!”
“……啊,嗯……总觉得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总觉得,想把这个当成自己一个人的宝贝藏起来,不告诉任何人。但这话实在说不出口。
诗月一脸无语地对凛子说:
“……凛子同学,暂时停战。我忘了还有这么个强敌。”
凛子也继续看着我的手机屏幕点头。
“的确,现在不该在乐队内部争,要先打倒华园老师才行。”
“为什么老师是敌人?她又不会再给你强加任务了。”
“不是说这个。”“村濑君是当事人就别多嘴了。”
被两人一同冷淡地回嘴,我一阵消沉。最近她们是不是不把我当回事啊?还有“是当事人”所以别多嘴是怎么回事?她们没说错吗?正常应该是“不是当事人”才说得通吧?
可是,没人帮我解释,女生阵营纷纷拿起托盘朝楼梯走去,被独自留下的我也慌忙起身。
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时,可能不小心碰到了播放按钮,曲子以很小的音量响了起来。
普罗科菲耶夫。
我们乐团的演奏在掌心响起。
继续听一会儿吧,我心想着直接把手机滑进口袋。透过布料,仿佛能感受到那一天的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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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克利奥帕特拉之梦
我曾听过一个说法,就是爵士鼓手看不起摇滚鼓手。
初中时,我通过视频网站认识的网络乐手里面有个当时正活跃的爵士鼓手。虽然不是职业音乐家,但每个月在东京都内办一次演出,基本能让可以容纳一百人的场地满员。
“那什么,说看不起也不是有优劣的差别。你看嘛,就好像河的上游下游一样?从爵士转行到摇滚的大有人在对吧,比如杰夫·波尔卡罗(Jeffrey Porcaro)还有米奇·米歇尔(Mitch Mitchell),记得Bonzo好像也是?但反过来就没有了。”
就算和我说“你看嘛”,我对鼓手又不太了解,怎么会知道。
“摇滚里的鼓总之就是声音大,而且声音一直大,没个张弛。一旦习惯了,就再也不会打爵士鼓了。”
“嗯——因为完全不一样所以很难两面兼顾,这我倒明白。”
我翻捡自己贫乏的爵士乐知识回答。
“倒不是说爵士鼓就安静,但和摇滚不一样,不是一直在同一个地方响,而是变化很多对吧。”
“对对,你很懂嘛Musao。虽然被叫做节奏组,但实际上关键在于和贝斯配合,一起分担保持节奏的任务,演到精彩的时候不卖力秀一下就太没劲了。摇滚鼓手估计是做不到吧。”
虽然那次只是线上的语音交流,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这语气明显带着优越感。
“不是说没有优劣的差别吗?”
“诶?啊哈哈哈,对对,那当然没错啦。”
看来被我说中了。
“另外乐器和身体的用法也完全不一样呀。摇滚第一下都是穿透力十足的底鼓,然后二四拍打军鼓吧,靠右脚和左手。说白了只要会这两样,总能把摇滚玩起来。但爵士的基础在叮叮镲和踩镲的踏板上,就是右手和左脚。不会这个就玩不起来。所以要是被问到如果去无人岛的时候只能带两种鼓要怎么选,摇滚鼓手选底鼓和军鼓,我们就是选叮叮镲和踩镲。”
去无人岛就别带鼓啊……心里这么想,但我说不出口。
后来过了很久,我偶然有机会和职业的爵士鼓手聊天时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于是问了一下。
“无人岛?只带两种?”
那位鼓手听了皱起眉头。
“底鼓和侧嗵鼓吧。个头最大,方便攒雨水对吧。”
这回答真够没情调的。
随便使唤我在课上帮忙的华园老师辞职后,本以为能从这份苦差事中解脱,可到了第二学期,音乐课上更忙了。接任的小森老师刚从音乐大学毕业,而且就职失败后直到不久前还在靠打工赚生活费,真让人不放心。
“要教三个学年的课程真的不容易。华园学姐每天都能处理这么多事情,真厉害。”
第四节课下课后,回到音乐准备室的小森老师一脸疲惫地说道。稚气的面容配上这个体格,而且仍然把同样是音乐大学毕业的华园老师叫做“学姐”,她浑身上下都还像个学生。
“哎,倒不是华园老师处理的……”
主要是我和凛子。
“不过,我可能终于习惯了。”小森老师说道。“也知道村濑君要怎么用了。”
你习惯的是这个啊?把我当备品吗?
“我准备了很多饮料和零食做谢礼!午休和放学后也可以一直待在这里的。”
“啊,好的,这倒是很感谢……”
她甚至准备了给我用的玻璃杯和马克杯。
“村濑君在班里待不下去都是我害的,可得负起责任才行……”
“谁说待不下去了?”我反射性扯了个谎。
“诶……啊,啊啊,哦,这样啊,太好了……”
小森老师说着眼里冒出泪珠。
“那村濑君不在这里吃午饭也可以啊,我只好一个人吃……虽然寂寞但我要坚强一点。”
“啊,不是,但今天在这儿吃,还要准备下周的课程。”
我不禁立刻回答。小森老师听了,脸色顿时好了起来。
“是吗?谢谢!果然饭还是和其他人一起更好吃呀!”
老师正在泡茶时,准备室的门开了。
“中午好!啊,小真琴真的在这儿!”
是朱音。
“我不是说了吗,村濑君没朋友,如果第四节是音乐课,午休时肯定是无所事事地待在准备室里。”
凛子也跟在她后面进来。总觉得刚才听到了很伤人的诽谤,但要是指责她,结果肯定是让自己的伤口更大,于是我决定保持沉默。我可是学到了。
然而小森老师却接起这个话题。
“不是的,村濑君在班里融入得不错,但担心我一个人才陪着我的!”
别再说了,不用帮我圆场。你看朱音笑嘻嘻的,凛子一脸冷淡,两人眼神的温度差距好伤人。
但后面第五节课是凛子他们偶数班的音乐课,话题很快变成了课程的准备等等事情。我松了口气,拿出当午饭的面包。
五分钟后。
“抱歉,我来晚了!书道的作业耽误了时间。”
诗月也拿着饭盒走进准备室。
这已经完全成了我们乐队的据点。虽说从华园老师还在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
四个女高中生(啊不对,其中一个是老师来着)把饭盒摆在桌上,其乐融融地一起吃饭。看了这副景象,我开始不安地觉得难不成连这里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还是赶紧把自己的饭吃完,到音乐室练钢琴吧。
不过,听着小森老师、朱音还有凛子认真讨论课堂的安排,旁边的诗月突然怪声叫道:
“要是我也选音乐就好了!”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朝诗月看去,只见她眼泪都冒出来了。
“完全插不上话,好寂寞啊,明明难得和真琴同学一样在奇数班!我也想和真琴同学一起被老师使唤!”
“听你说得好像多让人羡慕一样,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诶……啊,那,我也想和老师一起使唤真琴同学。”
“光是调换顺序就让人火大得不行啊?日语还真好用。”
“使唤小真琴那不是我们乐队一直在干的事情嘛。”
“没错。特别是诗月装鼓还有调音的时候总是让村濑君帮忙,使唤他这件事你排第一。”
“不只是放学后,在学校里我也想和真琴同学一起!”
“书道的课上,跟着音乐室传出来的曲子敲鼓点怎么样。”
我有点无奈地随口一说,可诗月听了一脸认真。
“那确实能感受到真琴同学的节拍……不过用笔敲鼓点的话墨汁要甩得到处都是……还有真琴同学听不到我的声音就没有意义……”
你别当真啊,给我认真上课。
“不过百合坂同学,你不讨厌书道吧,听说成绩很厉害呢,第一学期还拿到了金奖。”
听了小森老师的话,诗月得意地点头。
“是的。我不想被人觉得不想学书道于是偷懒嘛。而且只要功夫学到家,以后老师说不定会和我说‘呃啊,我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放心在音乐的路上前进吧。’”
“怎么可能变成那种剑豪故事一样……”
还有那声“呃啊”是怎么回事?你打算对书道的老师干什么?
“选修课啊,你看,到二年级还能改的。”小森老师说道。“而且要是想和村濑君一起干什么的话,除了选修课以外是不是也有机会?”
“上课时间以外……是吗……”
诗月嘴里嘟嘟囔囔,接着陷入沉思。
凛子和朱音一时间也在意诗月的反应,但就快到来的音乐课更重要,于是继续和老师商量起来。
我没怎么参与话题,看着诗月认真的眼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学生会会长来到我班上,是第二天的事情。那时候刚刚放学,多数同学还留在教室里没回家,我也正把课本装进书包里。
“村濑君!村濑真琴君在吗——?”
听到清亮的女声,班上的同学一同转头朝教室后面看。
那个戴眼镜的短发女生身材十分匀称。从毫不畏缩地走进教室的模样看,估计是高年级学生。她举止利落,各种意义上都显得干练。我想起来了,是学生会会长。
“啊,找到了。”
她看到我后,径直走了过来。
“能不能麻烦你来一趟学生会办公室呀~”
她脸上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容我分说。
学生会办公室和我们一年七班的教室排在一起,只要三十秒就到了。房间本身和普通教室结构一样,但里面竖着不少铁架子当隔板,还摆着几张大桌子。桌上堆满了各种印刷文件、笔记本电脑还有裁纸机等东西,墙边是没整理的硬纸箱摞得很高,屋子里一片凌乱。
我被带到屋子最里面。两台沙发面对面摆着,勉强空出会客的空间。学生会的成员们好像全都满怀期待地盯着我,总觉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我们想郑重地拜托村濑君一件事情~”
在我对面坐下后,学生会会长说道。每句话末尾的音调都往上翘,像是猫捉弄人时的拳头,让我感到莫名的压力。
“下个月,有文化节对吧?”
“……诶,啊啊,哦。”
十一月初是文化节,但听她提到我才想起还有这么件事。我们学校的校风非常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不存在强制每班必须准备什么节目的说法,完全是自愿参与,而我又没参加社团,所以完全没放在心上。
“村濑君的乐队,可不可以来演出啊~”
“诶……”
“中夜庆搞乐队演出已经是每年固定的节目了。所谓的中夜庆吧,你看,我们的文化节不是持续两天吗?就是第一天结束后交给学生自己搞的活动。其实本来更想等第二天结束后办后夜庆犒劳大家的,可是那样就要拖到太晚没时间收拾,于是定在第一天晚上。然后呢,希望到时候你们能出演。”
她说着不住地凑过来,我不禁用力往后靠,身子都要嵌进沙发靠背里面了。
“……可是,其他想出场的乐队还有很多吧?”
“确实多,报名的有二十组左右。”
“二十——”
我们高中这么流行玩乐队吗?哦对了,因为不用以班级为单位准备节目,所以想到搞乐队的学生也很多?
“如果是那样,也不用特意找我们吧。”
“这就有很深的缘故了呀,话说起来有点长~”
学生会会长一脸高兴地开始长篇大论。
“中夜庆的乐队演出变成每年固定的节目,是因为很多学生都有这个意愿,可前期准备非常辛苦。首先就是太吵了!要到学校周边挨家挨户上门,低头说对不起我们这边有点吵还请多包涵,这完全是苦行了。每次是执行委员和学生会成员一起分担,可大家都说不想干第二次了,这也难怪嘛。还有出演的人也是大问题。明明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可是报名的有二十组啊?去年也有十八组来着?当然不可能让他们全都出场,而且就算只选一部分,每个乐队也只能分到十五分钟左右,演不了多久就得下去,搞得怨声载道的。然后最大的问题,这事你可别和外面说啊。还有老师也想组乐队出场,不光占用时间,演的曲子也都没人听过,评价糟透了,得找什么办法制止他们。”
“啊,哦……”
本来就不多的演奏时间还要被老师占用,那的确是问题,而且被学生讨厌这个事实也不太想被老师那边知道吧。
学生会还真不容易……我深表佩服。
不过就算是这样。
“那为什么要找我们呢?”
“要是村濑君你们愿意来,问题就全都解决了对吧~”
学生会会长两眼放光,声音也兴奋起来。
“首先是和周边住宅的交涉!听说是学生的乐队演出不少人都要皱眉头,但要是说找专业的乐队来,基本上能让他们痛快地点头!然后就是不需要筛选出演的乐队了!因为没人有胆量和PNO同台演出对吧?谁也不想被拿来对比,而且要是因为占了PNO的演出时间遭人白眼肯定也不舒服对吧!同样还能牵制老师的乐队!”
“……那不是我们要被人记恨……?”
“完全没那回事!我们收到几百条建议说想让PNO在文化节上出演呢!而且报名的乐队里也有人说想听PNO!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
“哦……那个,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总之先和乐队的人说一下。”
“我觉得不错。”
凛子当即回答。还以为她会嫌麻烦呢。
“可以吗?没有演出费啊。”
“村濑君脑子里只有钱吗?就没有纯粹喜欢音乐的心情?”
“呃……”
本想先提醒对钱很用心的凛子,却是这个结果。
“就算没有演出费应该也有不少好处,去参加吧。”
“好处是什么好处。”
“如果是学校的活动,妈妈也越来越难对我去排练房排练有什么怨言,今后的行动更方便,还有给学生会卖个人情说不定对以后有好处。”
“这样啊……”
看着对钱以外的方面也同样细心算计的凛子,我放下心来。
“在文化节演出!很有高中生的感觉呀!
朱音说着两眼放光。
“我初一的时候也和前辈一起参加过文化节的演出呢,好怀念!结果我比前辈的主唱还亮眼,大吵一架,当天就解散了。”
“多说这种不吉利的消息对谁有好处……”
“到了初二,离文化节还有两个月就吵架解散了,都没能参加,而且从那段时间起我就不去学校了呀。”
“别说了!我要哭了!”
“初三的时候一天都没去过学校。”
“这话到此为止吧!我要胃疼了!”
“拿不到演出费也没问题,把我的青春找回来吧!”
顶着一副灿烂的笑脸却说出这么悲壮的决心,反而让我压力好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意外的是,诗月的反应莫名平淡。
“好的,文化节上演出。我觉得不错。最近时间都花在协奏曲上,没什么机会试新曲子,而且要是能完整拿到两个小时,能演的曲子相当多。”
“两个小时……哦哦,嗯。要是只有我们出演,确实是这样。……其他还有很多人也想上台,真的不会被怨恨吗?”
“没事的。而且反正也不可能让想上的人全上,还不如只有我们更公平。就算搞成除了我们只让老师们出演之类的情况,一样会有人不满。”
“那倒也是……”
这时我忽然发现。
“……老师们想出场,这事我说过?”
“诶?”诗月眨了眨眼睛。
“不是,学生会会长说过要保密,我应该没说出来才对……”
诗月瞬间面无血色。
“诶?是,是这样?刚才真琴同学没说吗?”
“没说呀。”“没说,现在才知道。”朱音和凛子立刻回答。
“诗月,难不成你之前就知道了?不如说——”
“不、不是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为了在学校能多和真琴同学待在一块儿才通过班里的执行委员给学生会会长出主意呢!”
……解释得这么详细,谢谢你啊……
搞什么啊,原来是诗月干的好事,难怪事情这么突然。
“小诗,为什么要瞒着不说?我们又不会妨碍。毕竟我们也一样多了待在一起的时间。”
“不如说还要帮忙呢。真得好好学学诗月这个坏心眼。”
“呜呜,不是的,我才没有那么黑心肠地暗中活跃呢……”
尽管被朱音和凛子两人一同揶揄,诗月还是不停地拼命否认罪状。到底什么原因让她这么执着啊。
不过总之,正如诗月的打算,那之后我们在学校里待在一块儿的时间一下子增加了许多。决定要在文化节上演出,就要和人商量在体育馆布置场地、确保音响安排到位等等,要做的事数也数不尽。
就这样每天忙得要死,时间到了十月第一个星期五的傍晚。
那天诗月要练习花道,放学后立刻回去了,朱音和凛子说是先去看看文化节演出用的服装,两人去了池袋。我被叫去帮忙制作文化节时体育馆门口的装饰(虽然怎么想都不是我分内的活),换上室外穿的鞋走出楼门时,已经快到下午五点了。
正要朝校门走去,我忽然注意到停车场最近处停了一辆湛蓝色的敞篷车。匀称的车体美得几乎让我忘记了呼吸。发动机盖子最前头的徽标是长着翅膀的字母“B”。
宾利?
我们学校怎么会有这种豪车?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辆蓝色宾利静静朝我滑行,停到了侧面。我吓了一跳站住不动。坐在驾驶席的是个戴墨镜的老人。他面容精悍,满头白发整齐地梳到后面,嘴唇上蓄着白胡子,笔挺的水蓝色衬衫故意穿得随便,敞开到第二颗扣子。手臂瘦得露出骨头却又肌肉强健,后背挺得很直。尽管脸上带着皱褶,气质却不显老。
“呦,等你好久了。上车吧。”
老人说着探过身子,打开副驾驶席的车门。
我不禁转身朝后看。没叫我吧?
“就是你。村濑真琴君是吧,一眼就看出来了。”
“……诶,哦,啊。……您是哪位?”
老人一言不发,直接从仪表板上面的专用支架上拿下手机,递给我看。
待机画面的照片是被爵士鼓围在中间的老人本人,还有靠在旁边把脸凑过来笑着的少女。少女伸出的胳膊消失在屏幕外面,估计拍照片的就是她。
我认识这张脸,很熟悉。是诗月。
然后,再看看爵士鼓。
我的视线回到老人脸上。
“难道您是诗月的祖父?”
老人点点头。
“我叫百合坂禄朗。快点上车。”
载着我的湛蓝色宾利直接开出校门,离开国道,开上了首都高速路。
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心慌。
不能随便上陌生人的车,这不是小学就学过吗……?
首都高速路?干什么?我要被带到哪儿去?
总觉得看了一张照片就信了,但还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这个人真的是诗月的祖父吧?
可是这个自称百合坂禄朗的老人一开口,说出的话题全都和音乐有关。
“诗月隔了挺久才打来电话,可净是说些乐队的事,她过得开心比什么都好。演出我也在网上看了,就是那个,突然演普罗科菲耶夫那次。嗯,钢琴和吉他那两个小姑娘挺行的。你嘛,嗯,编曲不错,但想弹还差太远了。诗月的鼓也算是不错,但空第一拍的三连音后面有反拍的时候敲不稳,这坏习惯还没改掉啊?你下意识想帮她纠正结果反而拖了后腿。还有,体力不够嘛,安可曲的时候已经累得不行对吧,一个合格的贝斯手在那种时候能帮鼓手偷懒,还不会被观众发现——”
不会有错,这人绝对是诗月的祖父。
他说的每句话都点到了核心,而且正中要害。如果不是诗月说的那个教会她打鼓的祖父本人,绝对说不出这些话。
可就算是这样。
“……呃,请问现在要去哪里?”
我总算等到他暂时停下话头,于是问道。
“去目黑,快到了。”
车子离开首都高速路,从大道开进小路。又过了几分钟后,在一栋住宅前停下。
这一带是高级住宅区,周围看不到什么人影。宽阔的坡道旁建着一栋栋设计雅致的独栋住宅,每栋之间都留出了宽敞的院子。再往前走一点应该就是代官山,但这里却安静得出奇。
禄朗先生用遥控器打开停车场的卷帘门,把宾利停了进去。
“这儿是给诗月建的秘密基地,平时完全用不上,里面有点乱,多包涵一下啊。里面谁都不在,不用拘束。”
他毫不在意地说出不得了的事。为了孙女盖出这栋豪宅,平时还完全用不上?你到底多有钱啊。
不对,更扯的是听他几句话就直接跟过来的我自己。
就算他真的是诗月的祖父,我也没问究竟有什么事,而且不能说绝对对我没有歹意吧?
确实不能否认我内心感到好奇,以及忍不住想体验一次坐宾利的感觉。
可已经跟到了这儿,如今说要回去也不太对,于是我跟着禄朗先生走进正门。
对于住宅的豪华与对空间奢侈的用法我已经有心理准备,没太惊讶,但被他带着走过通往地下的楼梯,打开灯的瞬间简直说不出话来。
酒吧吧台前是并排的凳子,旁边留出宽敞的空间摆着六脚圆玻璃桌,高高的天花板上装着吸顶风扇,而最里面高了一段的舞台上是爵士鼓和三角钢琴。
“这地方不错吧?”禄朗先生走上舞台说道。
房子地下的演出场地。
棒极了,好想住在这儿。
“想不想住在这儿?”
被他看透心里的想法,我吃了一惊。禄朗先生哈哈大笑。
“想要的话,这房子可以给你。”
“……啥?”
这人说什么呢?我和他完全是陌生人吧?
“不过要看审查结果了。乐器要用哪样?”
我已经完全搞不懂情况了。审查?乐器是怎么回事?
“愣着干什么。我说来演一场,看你有没有几下子。你也是个乐手对吧?被带到这种地方,还能有什么事。”
“啊……哦。”
为了这个带我过来?还说审查,意思是演得好这栋大豪宅就给我?我还是莫名其妙。
“我可听诗月说过,你基本什么乐器都能玩。不过这儿的贝斯只有原声的啊,会弹不?”
见禄朗拿下巴比了比躺在舞台旁那个有棺材大小的盒子,我拼命摇头。要说爵士乐里面的“贝斯”,可不是电贝司,而是低音提琴。我碰都没碰过。
“……钢琴的话,算是会一点。”
“爵士里面会弹什么?”
“什么也不会,就连听都只听过皮毛。”
禄朗露出苦涩的表情,然后垂下肩膀。
“……唉,没办法吧。是这个国家的爵士乐手偷懒,没有努力让年轻人明白里面的魅力。在日本玩爵士的人可能只会越来越少了。”
哪有这么夸张。看着他的样子连我都觉得心痛,于是拼命回忆。
“……啊,只有一首。《克里奥帕特拉之梦(Cleopatra's Dream)》我稍微练过。”
禄朗先生的表情变得比刚才更不高兴五倍。
“我说你啊,要是有机会和其他玩爵士的聊天,可千万别提这首曲子,不然就要看到我这种不高兴的眼神。”
“为什么啊?这是……名曲吧?毕竟连不熟悉爵士的我都知道。”
禄朗先生叹出的那口气像油一样浓稠黏腻,落在他脚下。
“也就日本人觉得是名曲。旋律顺耳,和弦也简单,最主要的是电视广告里用过。玩爵士的都喜欢装模作样充内行,通俗的东西一概嫌弃。拿你知道的曲子打个比方,要是有个不怎么懂钢琴音乐的人过来说‘Longing/love[注]是非常有名的曲子对吧’,你怎么想?”
[译注:《Longing/love》,美国钢琴家兼作曲家乔治·温斯顿的作品。]
“……啊——是,那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哎,曲子本身没有错。”
禄朗先生说着在鼓凳上坐下。
“是首不错的曲子,巴德·鲍威尔(Bud Powell)弹的曲子怎么可能没水平。不过这首挺难的,今天没有贝斯,低音部分可得全由你来填上。从鼓先进可以吧?”
“诶,啊,那个——”
“适当找机会进来,要是弹得没劲我立刻就停下。”
别提准备演奏,我甚至还没靠近钢琴。正往台上走的时候,就被暴雨泼了一身——有一瞬间我真的产生了这种错觉。那阵鼓点就是如此激烈。
转头看去,在拍打翅膀胡乱反射灯光的镲片另一头,是被晒黑的胳膊正不住地跃动。焦躁感从腹底涌起,让我跑向钢琴凳,连掀开盖子都感到急不可耐。好不容易分清因鼓刷而漫漶分层的节拍,屏住呼吸,冲了进去。
《克里奥帕特拉之梦》。
狂乱的高手巴德·鲍威尔尽管因精神疾病与酗酒饱受痛苦,却仍留下这首充满歌意的原创曲。
在只有两种和弦绵延反复的涟漪间,插进略带哀愁的旋律。乐句我只会两种,于是仅仅十二个小节就用完了所有存货,左手义务性地按着和弦,心里一阵绝望。接下来全都要靠即兴弹下去,早知道就该选别的曲子,但现在后悔已经晚了。就算不往鼓的方向看,也知道禄朗先生正狠狠瞪着我,压力好大。
不管怎样,要弹出点什么才行。
右手爬上键盘。原来如此降A小调总之先弹黑键就能让音阶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很方便啊?偶尔加点八度音?突然加速变奏的话招数很快就要用完,所以得慢慢来。首先多加点切分音即兴——
“干什么弹得缩手缩脚的!”
禄朗先生的大吼声飞了过来。
“别害怕弹错,巴德·鲍威尔都经常错得一塌糊涂呢,更要紧的是律动!放开手脚!弹成什么样我这儿都能接住!”
我咽了口唾沫,几乎是下意识挺直身子。
没错。难得遇到马力如此惊人的鼓手。
不白搭上这班车就亏了。
我将涌上心头的乐句灌进右手,顺势敲在键盘上。小拇指好几次按上黑键又滑到旁边,大拇指也在白键之间被夹住,但我还是刻意笑着,继续用左手敲打和弦。只要节奏弹出来了,就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装作是故意弹歪的,把即兴继续下去。
鼓点带来的危机感莫名让人愉快。明明是第一次体验才对,却又似曾相识。总感觉自己要被甩掉,却又被推动力稳稳抓住不肯放手,好像能永远奔跑下去——
这样啊,是高速公路上飞驰的敞篷车。
仿佛与风同化的蓝色宾利Continental GT Convertible。
“找到感觉了啊!还能更起劲吧!管他是胳膊肘还是什么全都用上!”
禄朗先生在驾驶席兴奋地喊道。我光是跟上这个速度已经竭尽全力了,真觉得他强人所难,但最后还是用自暴自弃的音簇回击。无论弹出什么都能得到加速后的回应,简直痛快得无法自拔。
回过神来,我也和禄朗先生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无视乐句本来的段落,将其搅得七零八落再重新拼接,若无其事地混进别的曲子,把一切都扔进发动机当成燃料。
最后连自身也不例外。
所以即兴演奏结束时,我们身上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因为禄朗先生没拿住鼓刷才画上丢人的句号。我们互相看看,嘻嘻哈哈地笑了好一阵。
“好久没敲这么长时间了。虽然不想说,但真的上年纪了呀。以前能演一晚上呢。你好像还能继续?”
“……不,我也不行了……让我歇一会儿……”
禄朗先生起身绕到吧台里,拿出威士忌的酒瓶和两个玻璃杯。
“纯饮行吗?”
“不不不,我还没成年。”
开玩笑啦,禄朗笑着给我拿来瓶装的矿泉水,自己拿麦卡伦纯饮,没有加水(Straight, no Chaser)。
[译注:Straight, No Chaser一方面指威士忌的喝法,同时也是美国爵士钢琴家、作曲家塞隆尼斯·孟克的作品《Straight, No Chaser》。]
后来,禄朗先生一边模仿各种爵士鼓手,一边给我讲些滑稽的趣闻。可惜太多段子都和毒品还有犯罪有关,没法在这儿引用。
聊了一阵之后,禄朗先生感慨颇深地嘟囔:
“就算这样啊,鼓手在乐手里面也是最安分的一类人了。”
“听完这么多故事以后再听到这个,好像完全没有说服力……”
“是比较而言啦。毕竟鼓手只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鼓这种乐器没人合奏就什么都搞不起来,所以为人处世很重要,真的奇怪的家伙就接不到工作。”
原来如此,这么说的确没错。
“我辞掉工作以后,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虽然自由自在,却也无聊得要命。到了这把年纪,终于发现自己不适合一个人待着。本来还挺期待原计划里面退休以后坐船旅行呢,最后干脆把预约取消了。在海上也没法敲鼓嘛……”
这时,我想起“去无人岛带哪种鼓”那个话题,于是向禄朗先生问了一下。
“带鼓去无人岛?这什么问题。”
他听了一脸不解。也难怪。
“呃,就是去无人岛时只能带一本书,或者只能带一张唱片,不是有这类问题吗,可以说是鼓手版吧……哎,都是些闲话,不用太在意。”
禄朗先生沉思了一会儿,把留在杯底的两毫米左右琥珀色液体倒进喉咙,望着远处回答:
“要是我,什么也不会带吧。”
“诶?”
“鼓也好,唱片也好。要是带着,不就只能听带的那件东西了吗?但如果什么也不带,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在心里回放任何音乐,岂不是棒极了。”
这个时候,禄朗先生的侧脸上刻下了几道沧桑的阴影,仿佛真的是在无人岛上体验过永世孤独的岁月。
正当我和禄朗先生讨论各种钢琴和鼓编曲上的问题时,楼梯处传来门铃声。
“打扰了。祖父大人?您在地下吗?”
是少女的声音,接着是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真琴同学!?”
是诗月。
“啊呀,已经这个时间了。”
禄朗朝墙上的钟看了一眼。发现已经过七点时,我也吃了一惊。沉浸在即兴演奏还有讨论里,忘了注意时间。
“为什么真琴同学会和祖父大人在一起?”
诗月跑了过来,睁大眼睛来回看着我们。大概是花道的练习结束后直接过来的,她手上拎着装了花道工具的包。
“啊——那个……从学校回家的时候被叫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冷静下来想想看,无论突然开车把我拉到这儿的禄朗先生,还是老老实实跟过来的我自己,行动都不太对。
“难得来东京一趟,想直接和你一直挂在嘴边的村濑君聊聊,就开车把他抓来了。”
禄朗先生不以为意地说道。
“对了村濑君,我太享受即兴,把正题给忘了。”
“正题,是什么来着?”
“就是审查你有没有资格得到这栋房子啊。”
诗月听了脸上满是惊讶。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提过……那个,是开玩笑的吧?我一个外人,又没理由收下……”
“我认真的。这房子在遗书里是给诗月继承,要是你和诗月结婚,将来就是你的了。”
“祖父大人!?”
诗月的声音变了调,满脸通红。我也张口结舌。这算什么事啊。
禄朗先生侧眼看了我们一下,又朝钢琴看去,继续说:
“不过审查的结果,不合格啊。节奏感不错,但要让诗月嫁给你这种钢琴弹得半吊子的男人,我可不答应。”
“哦……”
我松了口气。本来也没什么结婚的打算,闹出什么误会让对话越来越奇怪就麻烦了。
然而诗月把我推到旁边,一口气逼到禄朗先生面前。
“祖父大人!钢琴不是真琴同学的本职,希望能在其他方面审查,那个,贝斯——弹得没那么好所以吉他……也普普通通,呃,哦对了他女装非常在行。”
她可能想帮我说话,可结果让我精神上伤痕累累。话说用不着审查吧,禄朗先生你也别光顾着哈哈大笑啊快阻止她。
“哎,别那么在意,不是说机会就这一次,多练练再来挑战吧。不过我可等不了太久啊,已经这么大岁数,没多少日子了,还想早点抱曾孙呢。”
“不,不是,您说什么呢,那个,即兴演奏很开心,我也想有机会再一起玩,但不是说为了这个目的——”
“真琴同学!你怎么能这么没志气,请多有点挑战精神!”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
禄朗先生喝得大醉,于是成了听众。我和诗月试着几次合奏《克里奥帕特拉之梦》,但我的演奏比刚才还磕磕绊绊。诗月敲爵士鼓的水平也不差,但连我这个爵士外行都带得动的禄朗先生果然还是不一般。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很晚,我向两人告辞。
“擅自把你带过来,本该送你回家的,但不小心贪杯了啊。”
禄朗先生说着低下头。
“不不,车站很近,没事的。”
诗月说送我到车站,跟了出来。已经是十月份,太阳落山后夏天的余韵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凉风拂过脖子,令人愉快。在昏暗的马路上,两人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这个周末,我要和祖父一起住在那栋房子里。”
在路上,诗月和我说道。
“那要是来了劲头,转身就能去地下室演一阵啊,真好。”
“明后天真琴同学也可以来玩啊?住下来更好。”
“不了,也不好老是打扰,而且这周末的时间全都要用来做新歌的样带。”
“这样啊……”
见诗月垂下肩膀,我慌忙继续说:
“你祖父好潇洒啊。鼓敲得那么好,兴趣又广,一开口全是有意思的事。”
“是的呀!祖父真的很棒,我从小就特别喜欢他,到去年为止都住在他家,每天简直太开心了。”
“要是我也有这样的祖父就好了。我家祖父和外祖父去世得都挺早的,连长相都记不太清。”
“只要和我结婚,祖父就也是真琴同学的祖父了!”
怎么能只为了这个结婚,而且那太对不起诗月了吧。
“然后三个人住在那栋房子里,周六从早演到晚,周日从早演到晚,周一也从早演到晚,一整年从早演到晚。”
诗月像是踩着舞步一样,走在我前面几步滴溜溜转圈,嘴上热切地说着。我苦笑道:
“学校还有工作怎么办。”
“没事的!祖父很有钱,一起吃他的资产就行了!”
不知道她这话有几分是认真的。
可是看着诗月莫名兴奋,我感到不太对,于是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比如……令尊令堂?”
诗月在人行横道前站住了。
前面的车道上,几辆汽车顶着着刺眼的车头灯光交错开过,狂躁的风吹起诗月的头发。
她转过身来。因为逆光,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那个,要是我误会了你别生气。……听说那栋房子是给你建的秘密基地,还有你来的时候带着花道的工具吧。没回家直接过来,我就想说不定是没和父母说一声……”
我只能看到诗月微微活动嘴唇。
“……真琴同学,你为什么——明明重要的事情总是那么迟钝,却偏偏能注意到别人不想被发现的事情呢?”
虽然她开口时带着玩笑似的语气,声音却显得脆弱,让人放不下心。
“你会担心,我非常高兴,不过没事的。不是我遇到了什么事情,只不过这周末不想和父母待在一起,于是来避难了。那两个人因为自己的事情就要花尽心思,说不定就算女儿不在也根本不会发现。”
听到这些,我完全不觉得没事。
信号灯变绿,车子的流动开始淤塞停滞。诗月迈开不安定的步伐走上人行横道,我慌忙跟在后面。
到了车站,我们两人一时间站在售票机附近一言不发,心不在焉地望着被检票口吞吐的人群。
“呃,那个……”
终于,诗月犹豫地开口。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百合坂家有很多亲戚,事业做得也很大,经常出些矛盾。然后这次父亲又被发现有外遇。母亲作为花道的宗家能自己赚钱,就算离婚也完全不在乎,不如说离婚会有麻烦的好像是父亲,因为不少工作的门路要断掉。于是这周末家族的人要聚在我家商量今后的事情。”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事情乱得像团麻,实在让人头疼。
诗月难为情地继续说。
“我当然不想待在那种地方,所以给祖父打电话,然后他为了我来到东京。”
只不过没想到真琴同学也在,诗月说着笑了。
“和之前一样,我只不过是趁早避难了,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也不想了解。又不是我有什么麻烦事,所以完全没问题。而且还有祖父在。”
我朝脚下看去。
发车的广播声传来,夜晚的寒意深深渗入脑中。
我再次抬起视线。
诗月仍然柔和地微笑着。
的确,好像也没什么。又不是她自己的问题,而且还有禄朗先生帮着她。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忽然降温,我仍然因为不安而心烦意乱。
“……嗯。那,下周一学校见。……帮我和禄朗先生问好。”
“好的。真琴同学回家路上也小心。晚安。”
在站台上等待电车时,诗月的每一句话仍和不久前与禄朗先生演奏的节拍重叠,像海潮般在耳边不停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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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至爱红宝石
“感觉新歌有爵士味啊。”
朱音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嗬,这么一说还真是。”
凛子说着,手伸向合成器面板,改成略暗的钢琴音色,我拿来的新歌前奏被她用复杂的半音阶即兴分解弹了出来,可真够灵巧的。
“哇!超爵士!弹成这样我没信心能配合好啦!”朱音抱着肚子大笑,但还是配上一段像模像样的吉他,她也不简单。
周末过后去排练房排练时,她们第一次听样带就是这个反应。和禄朗先生的即兴留下的印象太深,周末试着听过各种爵士,结果明显对自己写的曲子也有了影响。
“嗯,这只是样带,不用太在意,编曲接下来再考虑。”
我有点没自信,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凛子立刻冷淡地回答:
“我知道。这份样带里的钢琴没法用,只是表面上模仿爵士,听了完全没感觉。”
最近要是没有她这份刻薄劲,我反而不满足了。
接着我们加上诗月的鼓试着合奏,可是到第一遍副歌结束时朱音立刻大声说:
“小诗的鼓好像也是爵士味?而且和小真琴的贝斯太合拍了,好可疑!你们两个上周末肯定有过什么事吧!”
我眼神朝下不敢看她,这直觉也太准了。
“什、什么事也没有呀!?”
诗月的声音变了调。
“是真的!只不过一起在地下室待到很晚!还没像凛子同学那样住下来过夜呢!”
她脸红红的,咚咚咚地踩着底鼓争辩。这还不如不解释了。不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能不能别只把你祖父也在一起这点给省略啊,你看凛子和朱音眼神都不对了。
“星期五回家的时候,诗月的祖父突然过来——”
没办法,我从头解释了一遍。
听我说到豪宅的地下有演出场地,朱音开始两眼冒光。
“好想住在那儿!”
这家伙真是忠于欲望。不,我也有过完全一样的想法。
“小诗,和我结婚吧!一起住在那儿!”
“不,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没事呀,两个女生结婚不算数的!之后还能再正常和男人结婚!”
诗月抱着胳膊微微歪头。
“确实……这么一说……”
什么叫“这么一说”啊?
这时凛子也一脸淡然地参战。
“我说你们两个,结婚倒是可以,但谁来做饭?有人会做吗?”
诗月和朱音互相看看。
“我完全不会。”朱音说。“小诗看气质好像没问题。”
“我也只拿过花剪和鼓棒……”
“诶,明明是大小姐!?没有新娘修行吗?”
“新娘修行——”
诗月睁大了眼睛,不知为什么不住地朝我这边瞄。
“——嗯、嗯嗯,当然有了!比如练习不在咕咾肉里放菠萝之类的。”
我还第一次听说有人练这个。等等,不练就一定要放进去?那个菠萝也太喜欢咕咾肉了吧?
凛子非常刻意地叹了口气,然后摇头。
“就你们这样也想结婚,真是不知道自己斤两。”
“也没必要说得这么过分……那凛子你会做饭吗?”我朝她问道。
“当然是一点都不会了。”
“那你这副了不起的态度是哪块油田里冒出来的!?”
“我说啊,村濑君,过去我可是以职业钢琴家为目标的。从五岁开始就到处在大赛里获胜,前途被人看好,家里也特别认真。妈妈甚至特地跑到学校去威胁老师说‘把我家孩子的体育课、家事课还有美工的实技课免除,不然如果手指受伤就找你们赔钱’。在家里就更不用说了,甚至不让我进厨房。你觉得这样我能会做饭?”
“为什么是说教的口气啊,话说你家长好可怕!虽然已经知道了。”
“小真琴会做饭吗?”
朱音忽然朝我问道。诗月听了反应也非常强烈,死死地盯着我看。
“……算是会一点吧。父母经常不在家,老姐也总嫌麻烦,很多时候只能我自己做。”
“什么嘛,那就放心了。”
“哪里放心了!?又不是我要结婚吧?”
“完全没法放心,不如说问题重大!”诗月脸色发青地说道。“这么下去带小孩、打扫、洗衣、做饭、作词作曲还有做视频全都要交给真琴同学,会过劳死的。”
“打扫和洗衣服总会做吧——不对!啊啊不行了槽点太多不知道从哪儿开口了!”
“的确,要是全交给村濑君,那一辈子都吃不到带柠檬的干炸食品。”凛子说道。“接下来练习做饭吧。”
“接下来要练的是新歌!”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把她们拉回正轨。
“这儿可是排练室,我们花钱租的啊?一直聊天也太浪费了!”
经我提醒,第一次合奏的完成度就很不得了,真让人又高兴又火大。
“结果生气的村濑君弹的贝斯是最烂的。”
完整合过整首曲子,凛子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法反驳。
“小真琴,你没有爵士贝斯的才能,别一直嘣嘣嘣嘣地弹四分音符了,让人找不准节奏。”
朱音的追击更加具体,说得我心好痛,都快站不稳了。
“那个,真琴同学……”
唯独诗月应该能帮忙圆场!我期待地抬起头。
“下次去目黑的家里即兴,让祖父来弹贝斯吧。”
结果她是最过分的。
没想到很快又有了和禄朗先生一起演奏的机会。
听说在那之后,诗月一直住在目黑的别第。
“父母间的商议好像不顺利,于是我继续避难生活。虽然离得有点远上学不方便,但其他方面没有不满意的。”
诗月高兴地说道。
“啊,以前也说过,完全不用担心。不如说我都想一直和祖父住在一起算了。”
“家里的人不会来把你带走吗?”
“没问题,大家都不愿意靠近的。祖父和百合坂家几乎断绝了关系,因为过去好像干过特别过分的事。祖父把家业还有家人都扔下不管,跑到美国创业大赚了一笔。”
诗月像讲电影片段一样咯咯地笑着说道。
“父亲也经常说,没把他当自己父亲。毕竟是被抛弃的,也难怪这么想。但对我来说却是最棒的祖父了。”
还真是够过分了。
失望——倒不至于。感觉这种事他的确干得出来。果然很多爵士乐都不能用常理来考虑吧,虽然这偏见太草率了。
“然后祖父让我带真琴同学过去。”
这是放学回去的路上,凛子和朱音也听到了。
“我们呢?”
朱音立刻有了反应,嘴上说着打探诗月的表情。
“诶?……不,那个,朱音同学和祖父不认识吧?”
“是不认识。小诗好狡猾,我想去碍事!小凛也快说点什么!”
“我可不干那么孩子气的事。”
“咦——?”
“按我的做法,就是每隔五分钟给村濑君的LINE发这套没地方用的‘邻居家大妈一个劲喊丘吉尔名言’的贴图。”
“比起用处我更搞不懂你为什么要买……”
“咦这是什么我也想要。”
朱音说着拿出手机。一时间我手机的提示音也响个不停。
“能不能别在LINE的群聊里开雅尔塔会议?而且全都是一副大妈脸,好可怕啊!”
朱音尖笑着差点晃出人行道。好危险。
随着这些毫无益处的对话,我们已经到了车站。我和诗月要坐以往用不到的目黑方向班次,与朱音还有凛子在地下道告别了。
“真琴同学!晚饭也一起吃怎么样!”
看不到两人的影子后,诗月期待地问道。
“祖父说也算是为前几天突然把你带去那件事道歉还有道谢。”
“啊?没事的,我也很开心,哪用得着道歉——”
见诗月一脸沮丧,我慌忙说:
“啊,嗯嗯,机会难得,请让我作陪。”
我给父母发了LINE消息,说今天去朋友家做客,吃完晚饭再回去。
到了目黑的住宅,出来迎接的禄朗先生昏昏沉沉的,眼皮也睁不开,看到我和诗月后不停点了好几次头。
“来了呀,谢谢啊。不好意思,白天一直在睡觉,结果搞得这么邋遢。”
话虽如此,禄朗先生肯定是听到门铃后赶快换了衣服吧。得体的穿着一看就知道他擅长交际。要是我遇到同样的情况,现在绝对还没换下睡衣。
“喝上一杯就能清醒吧。”
“祖父大人,医生不是嘱咐过要少喝酒吗。”
诗月担心地说道,但禄朗先生笑着摆摆手,从橱柜里拿出酒瓶和玻璃杯。
“不喝点怎么摇摆得起来。村濑君,饭也在这儿吃是吧。”
“啊,是的,承蒙招待了。”
“我来做饭!”
见诗月干劲十足地说着戴上围裙,我瞪大了眼睛。
“……诶?等等,之前你不还说不会做饭……”
“哈哈。哎,我们在下面边玩边等吧。”禄朗先生说着拍拍我肩膀。
我满怀不安,看着诗月蹦蹦跳跳地走向厨房,然后被禄朗先生带到地下的演出场地。
这儿的音响设备也很完备,禄朗先生给我听了各种爵士唱片。内容主要以钢琴为中心,是为了照顾我特地选的曲子吧。把各年代的钢琴家统统放过一遍之后,最后又回到巴德·鲍威尔上来。
“怎么样,明白巴德厉害在哪儿了吗?说实话就行。”
禄朗先生笑吟吟地抿着苏格兰威士忌说道。
“呃,好的。……老实说,不是很明白。感觉确实是正宗的爵士,但要说厉害,塞隆尼斯·孟克更厉害吧。”
我从摆在桌上的唱片中找到一张指着说道。封面上是个戴墨镜的黑人,严肃的脸有些细长。禄朗先生点点头。
“因为孟克厉害的地方很好懂啊。超乎常理,谁也跟不上,所以到最后几乎都是钢琴独奏。”
玻璃杯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而巴德厉害的地方,光听是听不出来的。外行常这么说:这就是所谓的爵士钢琴嘛,和其他爵士钢琴家听着一样嘛。估计你也是这个感觉,对吧。”
“呃,那个……是的……对不起,太外行了。”
“不,这样就行,你的耳朵没问题。”
禄朗先生把玻璃杯放在桌上转过头去,朝背后静悄悄伫立在舞台上的三角钢琴瞄了一眼。
“不过,想法反了。”
“反了?”
“不是巴德和其他人弹得一样。而是其他钢琴家全都是像巴德那样弹的。”
一时间,我没能理解禄朗先生说的内容有多么不得了。见我一脸呆愣,禄朗先生的眼神回到钢琴上继续说:
“你意识里那种‘有爵士味的钢琴’,是巴德开创的啊。估计大家听过后纷纷被折服,感到羡慕,然后去模仿。我也好想生在那个时代。”
我说不出话来,于是也朝钢琴看去。漆黑浑浊的侧面上,像香烟的烟雾一样细细映出我和老人的身影,而吸顶风扇的影子带着困倦的节奏不停旋转,将我们的身影上部拦腰截断。
门口传来走下楼梯的脚步声。
“久等了!”
是诗月。她手里的大托盘上满是冒着热气的盘子。
摆在桌上的每一道菜卖相都很好,看着就觉得好吃。
“诶,这些是诗月做的?不是不会做饭——”
“因为我修行过了!”
“就是把藤村女士预先做好的菜热了一下吧。”
禄朗先生立刻插嘴说道。藤村女士,说的好像是保姆的名字,禄朗先生在他茨城的住宅已经雇用了很久。就是说特地让她也来过这里。
“祖父大人!为什么这么快就戳穿啊!”
诗月眼泪汪汪地说道。
“想糊弄人就多用点心。沙拉酱和牛肉的酱料都被你弄反了。”
“啊……”
诗月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我慌忙开口:
“没事的,味道差不多,这样也很好吃。”
“……不,相同的成分只有酱油和洋葱泥。沙拉酱里面的醋是用红酒和苹果做的,还有紫苏和罗勒增添香味,不太适合肉;而牛肉酱料里面牛至的香气太浓,还加了一点蜂蜜,感觉不适合用在沙拉上。”
“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却不会做饭啊!?”
豪华的晚饭让我这个吃饭没那么挑剔的人非常享受。禄朗先生一直在喝酒,没怎么吃东西,诗月的饭量也非常小,结果负担基本都落到了我的胃上。饭后休息时,禄朗先生朝诗月问道:
“敏夫和美树子夫人也挺担心的吧,你都一周没回家了。”
估计是诗月父母的名字。
“叫我回去的邮件发来了好几封,但我觉得不是担心。父亲只不过觉得拉拢我对离婚仲裁有利,母亲脑子里只有花道,单纯是看我最近没练习心里不痛快。”
诗月一脸淡然地说道,反而是我开始不安。我完全是外人,这事不该听吧?
“唔。敏夫喜欢沾花惹草是遗传了我啊,美树子夫人也不容易。要说给孩子添麻烦,我干得过分多了,没资格生敏夫的气。”
总觉得这事让人笑不出来,可不只禄朗先生,诗月也哧哧地笑了。
“可是,现在的生活可没法一直持续下去。”
“啊……是……是啊。”
诗月垂下视线,朝咖啡杯看去。
“一直依赖祖父大人——是不行的呀。”
“不是说嫌你麻烦。不过老是让藤村女士跑那么远过来也不太好。”
“是啊……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
“要是可以,我也想一直和你住在一起,但今后的事情说不准,没法保证啊。”
“是、是啊,祖父大人也有自己的安排……”
诗月抱着头发起愁来。禄朗先生长叹一口气,然后换了个语调。
“抱歉啊,我没责备你。当然不是突然让你今天就回去,而且村濑君也在这儿。今晚要演个痛快。”
“……嗯!”
诗月说着站起身,挥去阴沉的气氛,开始收拾餐具。
禄朗先生从仓库里拽出和他一样高的乐器盒,横放在舞台上打开。
是低音提琴。
“贝斯您也会弹吗?”
诗月的确说过“让祖父来弹贝斯”,没想到是说真的。
“各种乐器我都练过,因为想保证遇到任何舞台都能冲上去演两下。在美国到处乱逛的那阵子,每天晚上我都是这么在酒吧过的。”
真是人生的达人,我心想。
禄朗先生调音的时候,洗完碗的诗月回到了地下室,满脸兴奋地在鼓凳上坐稳,开始做手腕的柔软操。这时禄朗先生说:
“今天是三重奏,想比上次玩得像样一点。村濑君,把你擅长的曲子全都弹一遍,什么都行。”
“诶?可是之前我也说过,爵士完全不懂。”
“和上次不一样,这次加了贝斯,别管什么古典还是乡村,只要弹出那个味儿就是爵士了。肯定有点东西的吧,别在意,能弹就行。”
没办法,我一首接一首弹出自己为数不多的钢琴曲存货。巴赫,贝多芬,莫扎特这些人的曲子(里面还有弹不好的)让禄朗先生直皱眉头,诗月也在鼓后面憋笑。
但换成游戏音乐时,禄朗先生的表情变了。
“刚才的好像可以啊。”
“诶?……这是游戏的BGM(背景音乐)啊?”
“是吗,我好像以前在哪儿听过。听着起劲,又有那个味道,值得演演看。游戏的音乐就是能循环播放对吧?不是挺适合即兴的吗。完整弹一遍听听,我把和弦记下来。”
确实,为了能一直循环,游戏的BGM没有结尾,适合爵士即兴,可是。
只听我弹过一遍就搞清楚和弦的禄朗先生指示诗月说:
“节奏放慢到三分之二左右,懒洋洋的更有意思吧。叮叮镲打摇摆节奏(swing),踩镲打二四拍,军鼓边击(Rimshot)也加进去。”
然后他抱着低音提琴,在高高的凳子上坐下。
我下定决心,转向钢琴。用眼神朝诗月示意后,几乎是听天由命地敲响最初的9和弦。
骇人的加速度让我朝后仰去。
在诗月颗粒感分明的叮叮镲声音下,禄朗先生的节拍开始呼吸,一同催促我的内心,毫不停歇地接连跳向下一段乐句、再下一段乐句。映在眼中的一切都急速向后退去,转瞬间周围已经昼夜颠倒。
无法置信的是,禄朗先生选的曲子是《超级马里奥兄弟》的地上关BGM。那段轻快的旋律本该让人想起鲜亮而原始的芯片音乐,而如今凭借节奏组两人强劲的动力,竟变得暗淡苦涩,仿佛萦绕着紫雾的香烟。我手指上生硬的感觉眨眼间被迎面吹来的风打散,只剩下微热的焦躁感开始摇摆。
那是拼上性命的冲刺。我们的马里奥一刻也没有停步,也见不到有酷霸等待的终点。一点点改变面貌的新风景由我们的指尖编织,出现又消失,然后再次出现,如此不断反复。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心里竟沉睡着这么多旋律的碎片。
就这样,马里奥穿过森林,游过大海,跨越沙漠,冲上云端——
最先用光力气的是禄朗先生。
他开始跟不上诗月驱动的节奏,好几次弹错音,最后大笑着停下演奏。
“……演得不错嘛。”
禄朗先生倚在低音提琴上,看着我大口喘气。
“不好意思啊,体力撑不住了。可能有点喝多了。”
“才不是有点!祖父大人,您这不是站都站不稳了。”
诗月噘着嘴站起身。
被孙女扶着坐回玻璃桌旁,禄朗先生还是不吃教训地朝酒瓶伸手,真拿他没办法。
“都运转过热了,可得喝点酒凉快一下”
“真是的,祖父大人!”
但我也浑身是汗,一样需要冷却,问禄朗先生要来冰水,一口气喝光。
“我休息一下当个听众了,你们演到尽兴为止。”
之后我和诗月互换位置,大笑对方蹩脚的演奏,还借用禄朗先生的低音提琴尝试了一下后立刻放弃,真是乱玩了一通。
我待到了很晚,打算回去的时候,禄朗先生说晚上不安全,给我叫了出租车。
“要不住一晚?诗月肯定高兴。我也想早点抱曾孙。”
“祖父大人!?您、您说什么呢!”
诗月的声音变了调,说真的别开这种玩笑了,简直是性骚扰。
“我回去再多练练,下次合奏的时候好斗个痛快。”我答道。“另外爵士曲也练得更像样一点,呃……就练会一首塞隆尼斯·孟克的曲子。”
“嗬,口气不小啊。”禄朗先生说道。“下次合奏吗,能演就好了呀。”
他的回答相当没底气,让我也有点担心,但还是坐上了开来的出租车。
结果,担心的事情成了现实。
约好的合奏没能实现。
文化节越来越近,校内的气氛也开始紧张,可第二周的星期四,诗月突然请假没来上学。
我们正觉得差不多该为中夜庆的演出认真排练,于是预约了排练室,打算傍晚过去,可从早上起诗月就不在学校。
LINE上的消息也一直是未读状态,午休时到教师办公室向三班的班主任打听,却得知“从早上就联系不上百合坂同学”。
听我说完这些,凛子一脸不高兴。
“就快正式演出的时候擅自翘掉重要的排练,诗月真是精神松懈。”
“你真好意思说别人……”
忘了上个月自己干过什么吗?
“小诗不来排练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好担心。”
朱音盯着自己的手机说道。我也点头。按她的性格,就算有什么急事也会和我们说一声才对,情况有这么紧急吗……?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我的手机振动起来,是诗月打来的电话。
“喂?现在——”
“真琴同学,对不起。”
听到诗月毫无精神的细弱声音,我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排练,我——可以请假吗……”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电话对面传来什么东西互相摩擦的声音。
不,这是……呜咽?
“……昨天,祖父倒下了。……手术刚刚结束,还没清醒过来,我要陪着他。”
问过是哪家医院,我立刻挂断电话,朝教学楼出口跑去。背后响起铃声,通知午休还有五分钟结束。
“村濑君?”“小真琴,怎么了?”
两人的声音和脚步声追了上来。
那是内堀大街上的大型综合医院。
和接待处确认后,我们前往特别病房的六楼。
走廊里没什么人影,诗月正坐在墙边的沙发上,就算我们靠近,她一时间仍然低着头。
“……啊……真琴同学。”
迟钝的反应,杂乱的头发,还有眼睛下的黑眼圈都清清楚楚告诉我们她的疲惫。
“大家一起来了啊。”
诗月想朝我们笑笑,却没能成功,只露出脸颊抽搐似的表情。
“下午的课……大家都翘了吗?”
为什么你还要担心这个,我心想着朝背后的凛子和朱音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面前的情况太过沉重,于是下意识想找地方逃避,才去注意根本无所谓的事情。
“你祖父怎么样……?”
朱音朝病房的门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
诗月低下头。
“……还没有醒来。”
她只应了这么一句。我们站在走廊正中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静得要命。
终于,一阵脚步声打破寂静。
“大小姐,我把换洗的衣服拿来了。”
朝声音转头,便看到一名和蔼的半老女性拿着纸袋朝这边走来。注意到我们,她微微低头致意。
“请问——是学校的朋友吗?”女性看着我们的校服说道。“平时是我照顾禄朗大人的生活。”
我们也只好低头。这名女性大概就是名叫藤村的保姆。
“然后,大小姐,”她重新转向诗月。“您先回家休息一下吧。”
“不用,没事的,我要待在这里。”
诗月打起精神回答。
“在这儿也能借用淋浴,而且有地方吃饭。”
“可是……”
“藤村阿姨才是,从昨天开始一直在忙吧,谢谢,辛苦了,之后我来就可以。”
保姆盯着诗月想继续说什么,还朝我们看了一眼,好像想让我们也帮忙说两句,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深深行过一礼,从走廊离开。
“从昨天一直没休息?没睡觉吗?”
朱音靠近诗月问道。
“是的,没有,只是迷迷糊糊打了会儿瞌睡……”
诗月含糊地回答,看着朱音的眼神很涣散。
“可是,我想等到祖父醒来。”
“情况怎么样?”
凛子平淡地问道。
诗月垂下视线,什么也没回答。
冷雨之夜般的沉默降临,我们只能盯着各自的脚尖。
接着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诗月抬起眼神,小声说着“是医生”,从沙发上起身。
穿白大褂的两名男性和一名女性走了过来。打头的男性医师戴着粗黑框眼睛,一头浓灰色的头发好像很坚硬。浑身上下分明散发着威严。
“感谢您这次答应我们不讲道理的请求。”
诗月低头说道。那副成熟的举止让我吃了一惊。
“哪里,毕竟是对我有大恩的会长,我来主刀也是应该的。”医师说道。
会长,好像是说禄朗先生。
“而且现在被您感谢还早,只是手术结束了而已,之后我们也会尽全力——”
这时医师停下话头,看了我们一眼朝诗月问道:
“这几位……是您的学友吗?”
“是的。”诗月无力地回答。
“您父母——或者其他亲属呢?”
诗月摇摇头。
“我打过电话,但谁也不来。”
医师轻声叹了口气。
“麻烦了啊,最好能让他们立刻过来的。”
胃的深处一阵绞痛。
医生说希望患者的家人能都过来,意味着——
“我听说会长和他的孩子们比较疏远,可连这种时候都……”医师打心底遗憾地低声道。
没错,如今应该在场的,不是我、朱音还有凛子。
“本想说一下手术后的事情……没办法,就和诗月小姐……”
这时,凛子突然从旁边插嘴说:
“诗月,我们回去了,还要排练呢。”
我吃了一惊朝凛子看去,只见她一把抓住朱音的胳膊。
“离文化节不到一个月,新歌还完全没搞好呢。”
诗月空洞的眼睛盯着凛子。
“我们去做只有我们做得到的事情,你也一样。”
她的话既冷酷又温柔。沉默片刻后,诗月点点头。
凛子和朱音经过医师们面前朝电梯走去,尽管心里犹豫,我也迈开脚步。
没办法。也不是我的家人,待在这里又没有用。
然而,凛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粗暴地从背后把我推了回来。
“跟过来干什么,你去陪着诗月。”
“诶?”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们去把新歌搞定,让你们两个都没事可干!”
最后,远远传来朱音的声音。
转头看去,诗月靠了过来,紧紧拽住我校服外套的袖子。
只有诗月,其他任何亲属都没来。
——只有我能做到。
“……医生,有什么事,请和我说。”
她细如蚊讷地朝医师说道。
“可以让这个人也一起听吗?虽然不是亲属,但——是祖父亲近的朋友。”
禄朗先生的朋友。
我们只见过两次,年龄也差了有五倍。
但我们曾共享同样的节拍,演奏同一段旋律;一同弹着切分音,朝天花板的灯光仰头挥洒汗水;曾因同一处休止符深深陶醉。
医师点点头,催我们走进病房。
里面是宽敞的单人间。如果没有摆在床边的大型电子医疗仪器,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酒店的套房。
坐在仪器前的年轻医师站起身,朝这边低头致意。
禄朗先生的身体陷进床里,不省人事地睡着,头上密密缠着绷带,还戴着网套。他脸颊消瘦,皱纹就像风干龟裂的泥土,原本肌肉强健的体格也瘦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萎缩了一半。我甚至没能咽下嘴里积攒的苦涩唾液。
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禄朗先生吗?
曾轻松地让叮叮镲的每一下摇摆节奏(swing)都散发出生命力的那个人,如今却躺在这个死亡气息淤积的屋子里,萎靡地闭着眼睛。
不——
之前有过不止一次前兆。
我想起和禄朗先生的闲聊,演奏间歇时他的举动,还有他偶尔露出的阴郁表情。他说遗书里让诗月继承那栋房子,还说没多少日子了想早点抱曾孙——当时我还以为是开玩笑,但或许那是禄朗先生本人早已预见的未来。现在回想起来,他说想一直和诗月一起生活但今后的事情说不准时,脸上的表情相当寂寞。
我和诗月并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医师的话,我几乎没听进去。
脑部的血管如何如何;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内会想尽办法提高可能性如何如何;如果醒不过来的话如何如何。这些话全都从意识的表面滑落,没听进心里。我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诗月僵硬冰冷的侧脸。
“……我可以一直陪着他吗?”
诗月终于开口,最先说出的便是这个问题。医师带着愁容点头。
“可以的,这样会长也会高兴吧。”
潮湿的寒意涌上胳膊和侧腹。
如果患者病危,医生会允许亲属一直陪同。
这不就是说——希望很小吗。
如果有什么情况,请立刻叫我们。医师们说完,一同离开了病房,只留下我、垂死的老人、还有他的孙女。
四周静得令人恐惧。
明明这里是市中心,却听不到车的声音,脚步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除了机械运转的声音外,什么也听不到。
我盯着禄朗先生无力地瘫在被子上的胳膊。
骨头和血管凸显出来,仿佛只有两根鼓棒并拢那么粗,实在令人心痛。
“……去年,祖父也倒下过一次。”
诗月嘟囔了一声。她的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另一头小桌上的花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变得微弱,把红色和黄色的非洲菊照得雅致。
“是让我也住在他家里的时候。那时虽然没严重到需要做手术,但医生说以后很可能再病倒。后来祖父把事业都交给部下接手,完全退休。再后来,他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用不完的钱、渐渐老去的身体、以及一颗怀揣着某种向往的内心。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过去,他对家人做得很过分,还逃走了。虽然事业成功,却被亲戚们疏远。祖父总是笑着说没办法。”
诗月两手重叠,放在床单上,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说毕竟是独自随心所欲地活到现在,死的时候也只好独自一人……这样子,太寂寞了。要是祖父不在了……我——”
诗月已经说不出话来。她咬紧下唇,用力抓住床单,趴在了床上。
但——我盯着禄朗先生下巴上花白的胡子轮廓心想。
你不是说过吗,鼓手只靠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不和其他人一起合奏,就什么都搞不起来,怎么能算什么都没有呢?现在不是还有诗月陪在你身边吗。
此外,还有一样东西。
和禄朗先生聊过的每一句话,都从水底浮到意识的表面,爆裂开来。
我问过,如果去无人岛只能带两种鼓要怎么办。
那时他带着沉思后的眼神回答,什么也不带。
要是带着什么,就只能听带的那件东西,但如果什么也不带,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在心里回放所有音乐——
回过神时,我已经闭上眼睛。
总觉得能感受到心跳和呼吸。不知那是属于自己,还是属于身旁的诗月,或者说——
在柔和的黑暗中,我抬起双手。
我们仅仅一同度过两个晚上,给他听过自己蹩脚的钢琴,问过他关于爵士的蠢问题,又聊着爵士乐手们无聊的段子开心地大笑。这样的我和他仅仅算是陌生人,但如果说现在我待在这间病房里有什么意义的话。
如果现在,有什么事只有我能做到——
我轻轻落下手指。
指尖传来的,是黏土般粗糙的触感,下面是柔弱的搏动,再下面是坚硬、细腻而紧绷的手感。再那里,我开始弹起犹豫不定的上行音型,仿佛摸索着寻找现在还活着的东西与过去曾活着的东西之间的分界线。
记得钢琴的琴键就是骨头。我用自己的手指确认了这一事实。
因为,我听得到声音,真的听到了——
塞隆尼斯·孟克那克制的钢琴声,仿佛玻璃橛子默默掘进土中。
如果睁开眼睛,面前便只会剩下我用双手的指头在年老的病人手臂上轻柔敲击这一冰冷的现实。哪怕这个屋子里有一丁点乐音,意识也会完全被吸引,根本听不到来自内侧的回响。
我的音乐被流沙径直向地底落下般的寂静裹住。
我和他说好了。
到下次合奏时,要练会一首孟克的曲子。
所以,这不过是自我满足。
尽管如此,我还是继续弹下去。
我小心地扩展音域。在高处弹响八度音,右手小拇指险些从禄朗先生的肩膀上按空;而潜到更深处,左手便在禄朗先生的手心迷失方向。
只有我能听到的抒情曲。
人会这样独自死去啊,我心想。
无论我心中响起多么美妙的旋律与和声,都无法让现实中的空气振动,在意识外侧,一个音符也传不进他的心里,或许我和他看似有短暂的接触,但那就像夜空中擦肩而过的彗星和卫星,二者之间永远横亘着令人绝望而又深重的真空。
现在也是如此。
人与人之间能够相通、能够理解、能够联系在一起,这些全部是幻想,其实能做到的只有仰望远处闪烁的光亮,而就连那也只能看到几千几万年前的光辉,原本的星火可能早已燃尽。
既然这样,至少在闭上眼睛沉浸在音乐中的这段时间里,把这些都忘掉吧。
旋律在指尖自然而然地分化。
一个个音符有时不和谐地相撞后破碎,抓挠着我自身容器的内侧向上攀爬,而后落下。因为孤独又空虚,音乐才会产生如此复杂而又美妙的回响吗?
如果没错,那真不知道这是何等悲哀的技术,又是为何等悲哀的生物而诞生。
尽管明白,手指还是没有停下。我想不到其他能做到的事情,只好像数着在心中不断积攒的砂粒一般叠下半音阶的乐句,在左右手之间抛动。扩大诠释原本的和弦,将神经过敏般涌上心头的片断一网打尽,瞬间铭刻在键盘上。撕扯伤口的手停不下来。疼痛像自体中毒般源源不断创造新的旋律,化作电流穿过指尖,又唤来下一阵疼痛。
我明白,自己正从内部不断磨耗。
最终,我也会变成泡沫后碎裂消失吗?就像塞隆尼斯·孟克那样,不与任何人相依,独自在空中飘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吗?
忽然,我发现听到的不只有自己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旋律间隙中,有谁填进了叮叮镲摇摆节奏(swing)的细流,仿佛黎明天空中淡去的银河。随后,分别用军鼓与底鼓插进深沉的一击,仿佛想确认我真的存在。
是诗月吗。
或许,她也和我一样在旁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浸在幻想中,在床沿的铁管上刻下节拍、踏响漆布的地面。
或者,就连在肩并着肩的距离下感受到的这份温暖与节奏,都只是我的错觉。
不,是哪种都好。
只要感受律动就够了。
我屏住呼吸,浸入延展的骨架森林,一丝不剩地刮下紧贴在琴键之间的生命余韵,将其接连变换成微热的和声,释放到大气当中。
我明白,活下去就是向死亡前进。
我也明白,每当一段乐句的光在耳中散去,返回手指的微弱搏动便会变得更弱。
最后的颤音,已经完全是骨头化作砂土崩垮的声音了。
我收回双手,放在床单上。
余音还在持续。
一阵空虚涌上心头。冒出的汗开始降温,变成古怪的触感渗入皮肤,冲淡余下的热量。空洞的余韵甚至化为寒意,苦味粘在嘴里,我抓住床单的手颤抖着。
自己在干什么啊。
病房里,昏睡中的他独自在生死的交界处徘徊,而我又不是家人,却坐在床边不走,假装弹什么钢琴——
“……《Ruby,My Dear》”
一阵声音传来。
我睁开眼睛。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变得衰弱,却刺得我的视野满是伤痕。
他的脑袋仍陷在床里,被绷带、纱布和网套挤压得很小很小。尽管如此,眼皮还是微微睁开,露出深处的火光。

视线相碰后,禄朗先生沙哑地喃喃道:
“……你小子,选的曲子总是这么伤感。”
“祖父大人!”
诗月站了起来。圆凳在身后倒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可她毫不在乎地趴到床上,紧紧抓住禄朗先生的胸口。禄朗先生只能勉强转动眼球,看了我一眼后视线回到天花板。眼皮柔弱得好像一旦松一口气就要再闭上,分不清和周围皱纹的区别。
“……医院啊。……情况怎么样了,我没闹出什么交通事故吧?”
“是吃饭的时候倒下了。太好了。啊……祖父大人,祖父大人!”
诗月的眼泪把被子打得湿透了。我一时间愣愣地望着两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按下按钮叫护士过来。
禄朗先生朝还趴在他胸口的诗月伸出左手,无力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再次只转动眼睛,看着我嘟囔说:
“……你陪着诗月啊,谢谢了。”
我摇摇头,想露出笑容,可嘴唇僵硬得不听使唤。
“……没什么,我只是坐在这儿发呆,什么也没做。”
嘴里终于说出话来。
“演奏不错。比孟克弹得更直率。”
禄朗说道,声音轻微得和呼吸差不多。
“竟然听出是哪首曲子了吗。”
“姜还是老的辣嘛。”禄朗先生自嘲似地笑了。
“祖父大人,别说话了,安静地等医生过来吧!”
诗月用力把被子拽高,都快把禄朗先生下巴上的胡子遮住了。
等到一大群医师过来,我便走出病房。
透过走廊的窗户,能俯视医院楼中间正方形的天井。被建筑的影子推挤后所剩不多的和煦阳光下,一个穿睡衣的孩子正坐在轮椅上慢慢追赶鸽子。在白杨树之间,能看到一群白衣外穿着水蓝色对襟毛衣的护士若隐若现。
我抬起自己的双手,注视还在发麻的指尖。
钢琴声仍在耳边回响。
塞隆尼斯·孟克,《Ruby,My Dear》。这首曲子几次被收录进专辑,是他中意的原创曲。我也是听过后立刻觉得喜欢。
伤感。或许吧。
我怎么也没法像孟克那样发出厚重又彰显存在感的声音,弹的时候或许非常直白地表露出孩子气的感情。
这样就好,只要能传进他心里就足够了。
实际上的确做到了。明明我们之间隔了几亿公里的距离,彼此都在孤独地航行。
我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想象他今后的轨道。
那首《Ruby,My Dear》便是我们最近接的时候。
如今演奏已经结束,我心中莫名确信,两人的道路再也无法互相交错。
第二周,我在学校听诗月说禄朗先生出院了。
“这样啊,能回家了。太好了。”
“是的。可是……”
诗月露出愁容,欲言又止。
“右手和右脚好像不听使唤。虽然也在做康复训练……但毕竟年纪在那里,据说很困难……”
半身不遂。
我回想起禄朗先生同时蕴含细腻与豪放的鼓点。
如今已经没法再听到了。
“然后,他说让我和真琴同学道歉,说好再一起合奏的承诺没法兑现了。”
“诶?……哦哦,嗯。……嗯……”
我的确想让他听到我练习的成果,想再合奏一次,但怎么说呢,现在心里的感情并不能用惋惜来形容,换成遗憾或者悲哀,也不太对。
要说寂寞——嗯,近了许多。
这感觉就像是秋天就要结束时树叶失去颜色,积在柏油路上风干后被车轮碾碎,而自己只能一味地看着。或许,用酒精和毒品代替燃料,磨削自己的身体与灵魂来演奏的爵士乐手将这种心情称之为忧愁。
你想弹这个,还差得太远了——我仿佛听到禄朗先生的声音。
“对了,祖父说还有一件事。”
听到诗月的声音突然变得快活,我吃了一惊。
“他说审查通过了!”
审查?什么审查?还有为什么诗月高兴得要跳起来了?
“不记得了吗!”诗月挑起了眉毛。“就是判断真琴同学能不能得到目黑那栋别第的重要审查啊!”
“哦……哦哦。确实有过这回事,不对,那是开玩笑吧?”
“继承不动产的事怎么可能拿来开玩笑!”
要继承那栋房子的不是你吗。还有,这种让人不安心的词能不能别大声喊出来?这儿可是学校啊?
“等下等下,在说什么?”
朱音闻声立刻凑了过来。音乐准备室很小,说什么都会被大家听到。在窗边一脸平淡的凛子恐怕也不例外。
“我祖父那栋有演出场地的房子在目黑——”
诗月开始耐心细致地解释,朱音听完立刻朝我逼问:
“小真琴!竟然是奔着财产结婚!”
“嗯,我就猜到你绝对要这么说。才不是呢……”
一开口就被否认的朱音眨了眨眼睛。
“你不要吗?那我可要收下了。”
这对话好像以前也有过?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不行,都说了要需要审查的。”诗月一本正经地说道。
“那也审查一下我嘛!钢琴就行了吧?键盘乐器我也比小真琴弹得强五倍呢!”
朱音说着,打开音乐准备室里配备的小型电钢琴。
“我也参加,想要目黑的豪宅。”凛子也突然参战。
“虽然完全不懂爵士,但既然是村濑君能弹下来的东西,我应该能弹得比他强十倍。”
你们一个个全都看不起我是吧?唯独这两周我可是整天听着巴德·鲍威尔和塞隆尼斯·孟克练下来的啊?嘴上想这么说,可听了朱音和凛子站成一排,即兴联弹出爵士味十足的钢琴,那可比我强了五十倍,真是丧气。
“完全不行!别小看爵士,你们以为这种水平就能抢走我的财产吗!”
诗月你怎么也起劲了。
不过看她们挺开心的,于是我不去在意,来到旁边的音乐室。
我也练了挺久,弹得还不错呢,要听听吗?我朝着空无一物的空中问道,然后坐在三角钢琴的凳子上,打开盖子。
刚敲下琴键,那天在病房里充满我内心的《Ruby,My Dear》带来的幻想立刻崩坏四散,连我自己也大受打击,弹到第八小节时,手指已经拌在一起动不了了。
我弹得有这么烂吗……?
不,稍微想想就能明白,那时我没实际弹出来,只不过在脑海里播放想象中最棒的演奏,一旦和现实中的自己比较,肯定是这个结果。
原因我明白,但——
还是拿这丧气的心情无可奈何。
真想到无人岛去了。就像禄朗先生说的那样,不带任何与音乐有关的东西,孑然一身地随大海漂流,被冲上沙滩,抱着膝盖仰望星星,耳边只听得到冲刷脚尖的波浪声。
直到她们三个吵吵嚷嚷地从准备室过来,我始终在沙滩沉浸在妄想中的钢琴声里。那心情棒极了,简直让我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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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爱是武勇,爱是自由
初中时我经常被问到:为什么你听的全是西洋音乐?因为和同学聊音乐时完全聊不到一起。
“装帅?觉得J-POP太土了?”
“不是啊,哎呀,啊哈哈。”
我只能笑着敷衍过去。
不随大流、敢于选择不同道路的自己与众不同——要说没有这种心理那是骗人,可不管怎么说只听西洋音乐的主要原因在于父母。父亲就只听西洋音乐:甲壳虫、齐柏林飞艇、滚石乐队、皇后乐队、平克·弗洛伊德,如果从小听这些长大,不管是谁都会像我一样吧。一个小孩又不具备自主选择音乐的理论基础与经济条件。
当然原因不全在父母身上,我自己也有一个无论如何都对本土音乐喜欢不起来的理由。
那就是对歌词无法接受。
本来,我们熟悉的流行音乐是从英语圈流传过来的,写歌时是为了用英语唱。说到英语,大半单词里每个元音旁都紧紧跟着辅音,写歌词时基本上是“一个音符一个单词”。
可日语单词的音节非常多,没法像英文歌那样,一个音符一个单词地给旋律配歌词(虽然也有樱井和寿那样硬安上歌词的人)。而提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便是只把印象深刻的部分换成英语,比如副歌里只有一句歌词用英文写。
初中时,我对此嗤之以鼻。
真难看,完全暴露了对欧美的自卑。与其这样还不如全都写成英语歌词呢,连这点语言水平都没有,却在这儿耍小聪明。
等上了高中,自己也开始作词作曲后,真想把初中时的自己痛扁一顿。
和自卑没关系!根本没余力在意那个!歌是给日本人听的,歌词当然主要要用日语写,而为了同时保证易于传唱以及整体的观感,只在副歌里加英语是最快的捷径。就技术而言是必然的选择。
我很晚才明白这一事实,可理论与心情是两回事。
道理我懂,但没法像软件升级一样立即将原本的价值观全部替换。
初中时的心情仍占据内心,时不时从内侧戳动。每当我要写歌词时,就能听到嘲笑的声音。
拜此所赐,如今我仍在艰难地与日语搏斗。
“可以让我也写写歌词吗?”
离文化节只剩两周,我们在排练房排练时,朱音开口说道。
“我写的歌词……不行?”
我心虚地问道。
“倒不是不行。嗯——”
朱音转了转眼珠。
“唱起来顺口,但该说是很难记吧。因为内容挺抽象的。”
“我以前也觉得。”诗月在鼓后面说道。“真琴同学写的歌里面,完全没有情歌!”
“呃……嗯,确实……”
的确,我没法反驳。为了想办法给旋律配上有意境的日语,歌词都变得暧昧,可以从不同角度理解。而且更重要的是,写恋爱如何如何的,感觉好害臊……
“玩音乐的人怕害臊怎么行。”凛子说道。“更害臊的事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比如女装。”
“不准说那事害臊!”
“穿女装不害臊吗?那很好,以后多穿穿。”
“诶?啊,不是,那个——”
我没过脑子就反射性开了口,结果是自掘坟墓。
“那比女装还害臊的情歌就由我来写吧!”
朱音干劲十足地说道。
“这我倒非常欢迎,不过怎么突然想写歌词?”
听我发问,朱音有点难为情。
“果然作词就该是主唱来吧?而且我也想要版税!”
“你说版税,我们又没打算发售。”
“发售呀!能赚钱的!”
“我也想赚得更贪心点,好早点从家里逃出来独立生活。”
凛子认真地加了句不得了的话,不过毕竟发生过那种事,倒是可以理解。
“我也觉得能商业化挺好的吧,不过要先解决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见三人听了一脸茫然,我把Precision Bass放到琴架上,打开放在排练室角落的笔记本电脑,按顺序播放我们乐队至今录的MV。
“虽然这话我自己说也不太合适,但声音太单薄了。问题不在于演奏,而是录音。”
“是……这样吗?”诗月抬起视线看着我说道。“我还觉得尽管录音不是本职,真琴同学也相当努力了呢。”
“听起来有这个感觉,就是说不够内行啊……啊,抱歉,我不是生气。”
见诗月的脸色明显变得阴沉,我慌忙补充道。
“要拿出去卖,就意味着去和专业制作的曲子摆在一起,不能拿不是本职当借口。”
“是啊……”诗月说着低头。感觉她想帮我圆场,但又不得不承认声音单薄这个事实。
无论录音还是混音,都不是只要有录音仪器的知识再积累到操作经验就能立刻学会的技术,真正做起来更复杂。换句话说,这是和吉他或者鼓有同等地位的“技艺”,既体现个性,又考验品味。我自己录音后和专业的音源对比,也找过各种书来读,对此深有体会。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东西。
“那,我也要学录音!”
朱音握紧双拳,兴致勃勃地说。
“别勉强了,朱音你本来要负责的声部就多,刚才不是说还要写歌词吗,哪有时间负责录音。”
“只要逃课——”
“不行!绝对不行!学生要优先学业!”
“咦——连我父母都不说这种话。感觉在他们眼里,我一周能去一次学校就谢天谢地了。”
那是因为你两年都没去过吧……
“朱音你怎么了?突然什么都要做。”
凛子眯起眼睛问道。朱音苦笑着沉默了一下,好像不太愿意说。
“……哎呀,要是能正式发售,就想多分到一点。你看,我一直靠给人帮忙赚钱,天生小气啦。”
以前你好像什么时候说过不缺钱来着?
“但就算朱音学会录音,也必须负责演奏,很没效率吧。”凛子冷静透彻地指出问题。
“嗯——也是……”
“那果然还是要交给真琴同学吗?”
诗月说着,来回看着调音室的玻璃还有我的脸。
“虽然村濑君的水平不高,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器材性能有限。”
凛子的发言简直刻薄到让人爽快。没办法,这是事实。作为录音师,我只是略懂皮毛,而且“Moon Echo”这里到底还是主要给人排练用的,配备的录音器材只能算说得过去。
“无论器材还是人才,是不是都完全交给另外的人更省事啊……”
我叹了口气嘟囔。
“就是拜托专业的人?”朱音问道。
“专业的人?……哦哦,嗯,要是考虑效果,确实是这样。”
资金不是没有,但要通过什么门路,又要去拜托谁呢。毕竟直接关系到音源的质量,我也不想随便在网上搜搜就决定。
“不如说,上次演协奏曲的时候我就打心底觉得,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了,真想全都交给别人……”
“就是想找人做经理?”朱音问道。
“哦,嗯,有个经理挺好的,不过也要有人愿意做才行。”
“我要做!我来做蜂蜜腌柠檬!”
“都说了你怎么什么都想干啊?你手上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吧!还有我们不是运动社团,用不着柠檬。”
“这样啊,小真琴吃干炸食品是不浇柠檬汁来着。”
“谁提到干炸食品的事了!?”
正好我后来和柿崎先生见面,就和他也打听了这件事。
“经理是吗!确实呀您们差不多该找一个了,正式出道也可以开始考虑了呀!”
“不不,还没到那么夸张。”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首次登台演出是在夏天的一次活动上,那次活动正是由柿崎先生所在的公司主办。
这人会说话又能带动气氛,不出所料聊到了这上面。
“录音也认真起来,是吧!我觉得好啊!太棒了!哎呀感觉您们直奔着成名去了,到那时候就不好随便找来参加我们公司的活动了呀,可得趁现在让您们多来几次。签约的地方已经定了吗?”
柿崎先生自顾自说得越来越远。
今天我来到新宿的咖啡店,原本是为了协调文化节上需要的音响器材和他碰头。中夜庆的演出场地在体育馆,但音响质量不高,至少想用好点的器材和调音师,便想和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柿崎先生商量。本来如果只谈必要的事情,十五分钟就能结束,可对话随着几句闲聊越扯越远,桌上的两只咖啡杯早已经空了。
“不是说想搞商业制作,只是想改善音质。”
“就是说想达到商业化的水平吧,那就是商品化了,换句话说不就是商业制作嘛。”
听他这么说确实没错。
……这人嘴真巧啊!
“实际是什么情况呢?”柿崎先生的语气认真起来。“各位PNO的成员也有做职业乐手的打算对吧?”
他不是问“有没有打算”,而是问“有这个打算对吧”,让我莫名感到一阵压力,结果盯着空中沉思了一会儿才回答:
“凛子很想靠音乐赚钱吧,还说想早点独立。朱音也是以前就干些类似自由乐手的事情赚钱,感觉是打算靠音乐吃饭。诗月……虽然有家业,但时不时就说想玩一辈子乐队之类的话。至于职业乐手……怎么说呢……”
“村濑先生呢?”
“我吗,嗯——”
我把手伸向额头。明明店里没开暖气,上面却冒出了汗。
“确实觉得要是能靠音乐吃饭就好了,但想法很含糊,没认真思考过。像我这种态度随便的人谈什么职业不职业的不太好吧……也没有觉悟或者热情……”
柿崎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啊啊,失敬!哎呀真是抱歉。”
不知道是不是想掩饰难为情,他叫来店员,又给我们两人各点了杯咖啡。
“职业乐手里面,这么说的人也相当多呀。必须有职业意识啦,觉悟和气魄和外行不一样啦这种话。但我觉得没多大关系。现在这个时代,谁都能在网上发消息宣传,职业和业余之间不像过去那样存在太大的隔阂。”
往端来的咖啡里加进大量砂糖后,柿崎先生继续说道:
“我也是呀,因为干这一行,见过成百上千的乐手。我们公司主要的业务就是从网上发掘他们,然后找来参加活动,业余的比较多,其中有很多人都让我想提醒他们觉悟不够,得多有点危机感。”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直率。
“那群人该做的都不做,嘴上说着想卖座、想出名、想正式出道,实际却浑浑噩噩地每个月办演出然后每次都入不敷出。但村濑先生您们不是不一样吗。该做的都做了,而且每次都有成果。结果代表一切,有没有气概根本不重要。观众们在乎的不是干劲或者态度,而是好听的曲子还有高质量的演出。”
见我眨眨眼睛,柿崎先生笑着继续说:
“而且村濑先生您们才上高一吧?未来不是有无限的可能吗。要是都三十四五岁,没机会再转行,倒是需要紧张感和觉悟,下定决心是继续以职业乐手为目标还是该放弃,但年轻的时候按兴趣爱好的感觉含糊地做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啦,不如说该继续往含糊这个方向努力呢。咦?这说法好像有点怪。”
“啊,没事的,我明白。”
“哎呀,啊哈哈,好像太认真了。可能我太喜欢PNO结果忍不住激动。录音师这件事,我也找找看啊,请让我也帮忙,因为希望您们录出最好的效果!”
“……啊,好的,这倒是很感谢。”
麻烦他这么多真的好吗?尽管这么想,但又没有其他人可拜托,于是我决定坦率地接受他的好意。
和柿崎先生告别后,我直接去了“Moon Echo”。本来还打算顺路去乐器店和书店,但和他谈得太久,时间拖得不上不下,排练时间就快到了。
两手插进夹克口袋,迎着刺人的高楼风等待信号灯变绿时,我思考起自己的未来,想象到了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后仍然站在舞台上的自己。
不太能想象。
但我更无法想象自己每天早上扎紧领带,去公司上班的模样。
第二天,午休刚开始,朱音少见地来到了我的教室。
“歌词写好了,能不能帮我看看呀?”
“是可以……之后不是要去音乐准备室吗,怎么还特意过来。”
“被小凛和小诗看到会很难为情的。”
原来如此。也不是不理解,但给我看就行了?
两人来到了楼梯的缓步台,从朱音手里接过折起来的活页纸,展开后读了一遍。
“……啊——嗯。”
没能立刻想好该怎么说。
“我想听小真琴真实的意见啦,不用顾忌。”
不用顾忌吗,也是,顾忌也没意义。
“知道了,那我就直说吧,非常孩子气……”
“我就猜到……”
原来你自己知道啊。
“自己试着写词,我才发现小真琴有多厉害。呃,怎么说好呢?该说是工整呢,还是正经呢,或者说像模像样吧。竟然能写出那样的歌词呀!”
这话听着好像不是坦率地夸我,心情好复杂。
“因为写的时候想的全是怎么能写得像模像样呀……虽然比不上真正的职业乐手,但就算只有气氛也要搞得地道一点。”
“要是听的人都觉得像模像样,不就已经很地道了吗。”
她能这么说我感到安慰,但我自己也觉得差不多到极限了。至今歌词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合适的词串起来,所以朱音说愿意做真是帮了大忙。
“那个,朱音的这份,虽然整体来看不太行,但到处能找到很不错的句子,和我的相比地道多了。”
“是吗?真的?不是安慰我?”
看到朱音不安地抬起视线,我点点头。
“比如这里,还有这里,读着特别有感觉。”
我指着活页纸上的几处说道,朱音转眼间快活起来。
“这些地方我也觉得挺不错的!”
此外,这种我自己怎么也写不出来的直白情歌果然很棒。
“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把整体上生硬的地方改掉就好了。”
朱音听了又一脸沮丧。
“我的词汇量不够啊。”
“这方面多读多写,渐渐就好了。”
“是吗,只要努力学就能解决?但日语本来就不适合写情歌吧?”
突然听到这个,我眨了眨眼睛。
“……是吗?比如说?”
自己没写过情歌,不是很理解。朱音抱着胳膊说:
“比如说啊小真琴,英语里的I love you,简单直白就很好对吧。但日语里该翻译成什么?”
“‘我爱你(愛してる)’不行吗?”
[译注:此处日语为进行时。]
“这句话吧,总觉得像是在表达‘状态’,没法打动人对吧。该怎么说,就是,没有积极冲对方示爱那种感觉。”
“是吗,嗯……确实,原本日语里好像没有‘爱(愛する)’这种动作。”
所以才会把汉字的“愛”接上“する”强行造了个动词。
“我听说过!所以夏目漱石才会说‘就翻译成月色很美’,对吧。”
“这事好像是都市传说。”
“假的吗!?我白感动了!”
“和我说也没用。”
“是吗,那我去和夏目漱石抱怨!在杂司谷灵园对吧!”
他本人肯定更为难,明明是别人擅自编的。
“日语的歌里,大家都一个劲地唱着‘我爱你(愛してる)’,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听我说得不怎么在乎,朱音挑起了眉毛。
“那来试试能不能打动人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朱音突然双目含情,盯着我的眼睛踏近了一步,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距离,热切地开口:
“……我爱你。”
我禁不住往后仰着退了几步,结果肩膀撞到了缓步台的墙。
“……怎么样,完全没心动吧。”
“不,心动得不得了。”
“心动了?太好啦!”
你怎么高兴起来了,自己的主张不是被推翻了吗?
“可是,刚才那么突然,又是两人独处,这种环境下心动是当然的吧。”
不知为什么我开始不停找理由,可能是不想被她发现剧烈的心跳还没平复。
“是环境的问题?那回教室再试一次?”
“绝对不行!”
本来同班的同学就对我和女生的关系有很大误会,要是在教室里和我说“我爱你”时被人看到,简直不敢想当天要传出多可怕的谣言。
朱音耸耸肩继续说:
“I love you倒是还能说我爱你(愛してる),但I need you就真没法用日语来表达了吧?”
“I need you……我想想。‘我把你看成是必要的(私はあなたを必要としています)’。”
“又不是考试答题!”
“听着完全没感觉呀。啊,不用试了,这句我没意见。”
“日语里原本就没有和need对应的动词啊。”
确实没有。“必要(必要とする)”“需要(要する)”这种拘板的词语,比“爱(愛する)”更生拼硬凑,听着非常事务性。
“不如自己造词了吧。”
听到我的提议,朱音盯着空中嘀咕起来。
“嗯——need翻译成日语……needする,就是说……”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
“尼抖(にーどる)。”
“那是针(needle)……”
朱音咯咯地笑了,然后又猛地把脸凑过来说:
“我尼抖(にーどる)你。简直是杀害宣言呀!”
“都要扎人了……”
“嗯……有没有更贴切的说法呢。”
“为什么对need这么执着?”
我觉得在意就问了一下,只见朱音眨眨眼睛,然后露出不知是尴尬还是害羞的复杂笑容。
“哎呀,总觉得喜欢这个表达吧,感觉很真切。你看,知道有人需要自己,不觉得心里一暖吗?”
“嗯——。嗯。是……这样吧。”
也不是不明白她想说的意思。
“就是说比起I love you,朱音你更喜欢I need you。”
“更想听人对我说的绝对是I need you呀!来!”
朱音说着突然朝我张开双臂。
“来什么?”
“为什么不明白!”朱音撅起嘴来。“按这个对话接下来应该是小真琴对我说I need you吧!”
“明白就怪了!为什么啊!”
“我说啊,关心成员的精神状态也是乐队队长的重要职责啊?你想,要是我闹别扭,吉他和主唱就都罢工了啊?”
“为什么是我被威胁……?”
还有,也没经过什么商量,我就成了队长,好像这之前现场演出时凛子也介绍说我是首席,这已经是既定事实了?什么时候定的?
“更别提我们乐队里都是什么人了。有一次受挫经验,现在言行也不安定的钢琴手;家里情况复杂,又容易妄想加失控的鼓手;两年没上学,现在也没太融入学校,有点对人恐怖症的我。小真琴可是责任重大。”
“我开始不想干了……”
“拿这三个人摆在一起,我还算好的对吧?”
“这种别扭的自信拿去改善对人恐怖症啊!”
“啊,聊得起劲,没注意已经这个时间了!不快点去准备室的话不安定小朋友和妄想症小朋友要担心了。”
朱音说着非常不礼貌的话转向楼梯,我也追了上去。
在音乐准备室,小森老师和凛子还有诗月正围着桌子喝茶,看来三个人都已经吃完午饭了。
“刚才在楼梯那儿,听到朱音好像正练习对村濑君表白爱意。”
凛子一脸平淡地说道,诗月听了咣啷一声撞开椅子站起身。
“什、什么!我还好奇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这么晚呢!”
“淡定淡定,小诗没事的,是练习,不是正式的。”
朱音笑着摆摆手。
“这……这样吗,那就好。”
诗月坐回椅子上。可能正因为经常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而情绪激动又是因为什么而心情平复,才会被朱音评价为容易失控还有喜欢妄想。
“就是常说的练习时当成正式上场,正式上场时当成是练习呀。”
完全没搞清楚情况的小森老师在旁边多嘴,结果诗月又开始激动。
“那不还是正式的吗!”
“就说了不用担心啦小诗,正式上场时就当成是练习,所以是练习。”朱音答道。
“是、是呀,如果是练习……那不就是正式的吗!啊不对,正式的时候又是练习……但果然还是正式的吧!就是说练习时……”
诗月变得像是追着自己尾巴的小狗一样安分下来,但凛子还没停。
“然后呢村濑君,我路过的时候只听到一两句I love you还有I need you之类的,实际上是在干什么?”
“呃,那个,就是说歌词——”
我正想解释,却注意到朱音恳切的眼神。对了,她说歌词的事还不想被凛子和诗月知道。
“啊——嗯,没说那么难为情的话。就是在聊‘爱是武勇’‘爱是自由’,所以被听错了吧。”
“小真琴,这两句诗听着羞耻多了……”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能别突然拆台吗?”
没想到被朱音本人背叛。而且凛子接着追击。
“老实说是在商量英语歌词和日语歌词不就行了。”
“你这不是全都知道吗!怎么还骗人说‘只听到一点’啊?”
“因为好奇村濑君会找什么借口。没想到硬编出来的谎话竟然比事实更羞耻三倍。”
“唔唔唔……”
“爱是自由是什么回事,难道说出轨OK吗!出轨我可绝对不允许啊!”
连诗月也复活了。
到头来,这屋里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多亏接到电话我才得救。
“啊,抱歉,是柿崎先生。”
这通电话简直让我感动得要掉眼泪。我拿着振动的手机逃到音乐室。
“哎呀真是抱歉,这个时间打电话。还在学校吧?我是想应该在午休才打的。”
“啊啊,是的,正好是午休。”
“抱歉打扰了,发生了件不得了的事,就想尽早告诉您。那个,响子·克什米尔(Kyoko·Kashmir)您知道的吧?”
“……是的,当然知道。”
他怎么突然提这个。
说到响子·克什米尔,是出身于日本但闻名全世界的音乐界大人物。本名好像在西洋人嘴里不好发音,而欧洲巡演期间,“Kashmir”这个爱称在当地粉丝之间传开(据说原因是现场演出时经常翻演齐柏林飞艇),如今在日本也完全被接受。
“拿录音师那件事去和我们老板商量来着,结果直接被当成是PNO想正式出道在找制作人了。然后我们老板和响子·克什米尔关系不错,拿PNO的事去拜托了一下,结果对方也说以前看过视频,觉得有兴趣。”
发展实在太过迅速,我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握着手机听下去。
“好像已经谈到实际制作试试看,哎呀也没知会村濑先生您们就风风火火地搞出这么件事,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您们要不先见个面看看呢。”
之后和柿崎先生又谈了一会儿,可具体内容我完全没记住,有一半时间都在走神。
打完电话后回到准备室。听我说了刚才的事情,朱音跳了起来。
“真的?确定真是响子·克什米尔?我是铁杆粉丝呢!小真琴你没被骗吗?”
“我也不敢相信,但柿崎先生又没理由骗我们。”
诗月也一副安分不下来的模样,反复起身又坐下。
“要说响子·克什米尔负责制作,就是偏硬核吧。去年推出的那个从试镜选出来的组合搞的也是特别重型的迷幻音乐(Trance),真不知道我们要被怎么料理呢,会不会是基督摇滚(Christian Rock)?现在想想就开始激动了。”
“冷静点,还没到那个阶段呢,只是来问问我们想不想见个面。”
凛子比另两个人镇定。
“响子·克什米尔有那么了不起吗?虽然曲子我是听过。”
“小凛你不知道吗?”
“只听传言说她是双性恋,不只和女鼓手关系不浅,遇到其他的女孩也是立刻就出手。”
“这种事不用知道吧!肯定是无稽之谈!”
“不,根据我的独家情报,她已经和鼓手在海外同性结婚,还有孩子了。”
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朝莫名其妙的方向发展,小森老师手忙脚乱地朝我投来求救的眼神。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听到了这么震惊的消息,村濑君我该怎么办?自己心里藏不住呀,能发到twitter上吗?”
“绝对不行!”
那周的星期日,我们和响子·克什米尔同时被约到了新宿的一家录音棚。
这完全是突然袭击,因为柿崎先生只是说录音安排好了,让我们去试着录一首看看。
刚走进录音棚的等候室,门旁边的柿崎先生最先注意到我们四个,靠了过来。
“路上辛苦了,呃,那什么,有一点突然的情况——”
坐在更里面沙发上的一名女性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推开柿崎先生站到我们面前。
“打扰了,见到你们我真高兴。”
她说着依次朝我、凛子、诗月和朱音露出微笑。
这世上真的存在凶暴的美。
比如被猎物的血染红嘴角的豹子,比如雪崩吞没整座村庄时将其压塌的瞬间,比如彻底为杀戮而设计、没有一丝瑕疵的战斗机。面对她,我们完全被迷住,无法抵抗。这一天,第一次亲眼见到响子·克什米尔时,我感受到的便是这样的美。利落的羊毛衫配黑色牛仔裤,如此朴素的穿着在她身上却显得异样美艳,细长的眼睛中亮着好战的火光。她应该快四十岁才对,可容貌年轻得说是大学生都很难怀疑。
“听说今天在这里录音,刚好我有空,就来玩了。我只是在旁边看看,你们不用在意。”
听了这话,怎么可能不在意。
响子·克什米尔和我们每个人握手。朱音已经面红耳赤,完全忘乎所以;诗月也恍惚得眼神迷离;就连凛子身上都透出紧张的气氛。我也是,感觉某种超出体温的东西从她手心流进自己的身体,一时间有些陶醉。
“真好,想起我高中的时候了。”
透过隔音玻璃望着正在录音的凛子、朱音和诗月,响子·克什米尔低声感慨道。录音时我不用负责任何声部,于是一直在调音室里陪她聊天。
“克什米尔小姐……是高中时出道来着?”
我回想着模糊的记忆问道,她应该是相当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商业舞台上。
“叫我响子就行了,克什米尔又不是名字。”她说着笑了。“出道是大学的时候吧。从高中开始好不容易做到办演出不亏钱,不过就乐队的完成度来说没那么高。”
“是吗,但响子小姐的高中时代已经是传奇了。”
收录她文化节演出的盗版录像,画质和音质都糟透了,却能在拍卖网站上以十万日元的价格成交。但响子小姐笑得肩膀直晃。
“评价过高了呀。从乐队水平来说,现在的你们比我当时强多了,而且到头来我们没有继续下去。”
“是、是这样吗……?”
被名扬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如此评价,真是难为情。
“但脱离乐队后,几个人也在音乐业界非常活跃是吧,就是说原本每个人都很厉害……为什么没有继续下去呢?”
“男女关系的问题呀。”
以前似乎听过的理由突然又被提起,我禁不住后仰。
“和你们一样是三女一男,在所有男女比例里面是最糟的对吧。恋爱的风暴呼啸而过,乐队承受不住,结果解体了。所以看着你们就觉得心头一紧。”
“哦,哦……”
“而且啊,少年,你和我当时恋上的那个男孩非常像,让我想起那份甜美又苦涩、无可替代的心痛回忆。”
听到这话,我也感到心头好沉重——是现在进行时。
“所以如果我来当你们的制作人,就要禁止乐队成员之间恋爱。好不容易付出心血培养起来,要是解散就白费了。话虽如此——”
透过厚厚的玻璃,响子小姐的视线倾注在正拨响PRS Custom24的朱音身上。
“要和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说禁止恋爱,就等于和太阳说不准发光一样,不可能的呀。而且她们每个人都那么有魅力。”
“不是,呃,那个……这种担忧估计——”
我苦笑着正要回答,却又闭上了嘴。先不提禁止恋爱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我注意到她说了件更重要的事。
“……当制作人的事,是真的吗?”
我压低声音问道,免得同一间屋子的录音师和柿崎先生听到。
“我有足够的意愿。”响子小姐答道。“不然也不会特地来见你们。不过不是说已经确定了,还要看你们。少年觉得怎么样?想让我当制作人吗?”
被她直截了当地询问想法,我一时间答不出来。
“那个……老实说,我还不是很理解制作人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实在丢脸,等于什么也没回答。但响子小姐笑着点头。
“这样啊。也难怪。我实际进入这个业界,经过各种人负责制作,但还是完全不懂。直到自己开始当制作人,才总算是理解了。所谓制作不用考虑得那么复杂。在完成一部作品时,制作人的职责便是所有叫不出名字的工作。”
我注视着响子小姐的嘴角,看来她不是开玩笑。
“所有,是吗。”
“没错。由乐手和技术人员负责明快又有艺术性的工作,除此以外全部是制作人的职责。换句话说,就是让你觉得‘好麻烦啊,好想只管玩音乐’的所有工作。”
被她看透,我打了个寒颤。响子脸上是迷人的微笑。她这样的人能毫不顾忌地把手伸进别人的内心,只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却不留下一丝伤痕。
“责任还有风险都由我来承担,如何?”
明明她表现出的完全是盛情——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我心里一阵畏缩。
“事情太突然了,该说是还没能冷静地考虑……”
“这种事不需要冷静思考再得出回答呀。”响子作弄人似地轻轻推了下我的肩膀。“不过心情我倒是理解。”
让她失望了吗。
不,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只要立即回答“请做我们的制作人”就好了。现在的我连反省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录音师来找我。
“村濑先生,关于副歌的录制,可以确认几件事吗?”
同时,吉他部分的录音结束,朱音走进了调音室。
“那我和她聊聊。”
响子小姐说着站起身。我仿佛感到热量的化身从身旁离开,无以言表的心虚感觉涌了上来,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放弃了。
难不成这是单人面谈?
开始录音后,乐队成员分散在同一栋建筑的不同位置。现在凛子还在钢琴房里单独练习,而诗月接替朱音走进录音的单间。响子小姐会在今天突然过来,就是因为这时候正适合单独找每个人谈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的面谈结果……
响子小姐带着朱音朝大厅走去,但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对我说:
“哦对了少年,刚才说到乐队没有继续下去的原因。”
我停下正朝录音师走去的脚步,转头朝响子小姐看去,只见她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说男女关系问题是骗你的,我们分开是因为更复杂却又积极的理由,所以放心恋爱吧少年。”
说完,响子小姐没在意朱音满脸惊讶的表情, 揽着她的肩膀走出屋子。
真是的,完全被她牵着鼻子走。
不知是不是我的推测没错,后来响子小姐又分别把凛子和诗月带到休息室聊了些什么。至于我,虽然不用演奏,但必须关注录音的全过程并且提出建议,结果没法从录音师身边离开,也没时间去问其他同伴和响子小姐谈了什么。
这天最有冲击性的事情发生在录音完成之后。听过临时混音,响子小姐一脸满足地点头说:
“非常好。今天这样就结束了吧?还有一点时间,能不能再顺便听我一个任性的请求?”
“是什么事呢?”柿崎先生苦笑着问道。
“我想听听这首曲子合起来演一遍。不过。”
她别有用意似地朝我看了一眼。
“贝斯由我来弹。”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由人分说的力量。
实际上,录音棚的工作人员没表现出什么疑问,麻利地布置起来。录音室宽敞的空间给四个人一起演奏也绰绰有余。朱音、凛子还有诗月都有些过意不去地朝我看了过来,但还是能看出她们眼中更多的是对于能和响子小姐一起演奏的期待。
然后,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我目睹了令人绝望的乐园。
因为曲子还没发布,响子小姐应该是今天第一次听,但她弹的贝斯已经完美无比。
我曾在哪本书上看过,贝斯真正需要的是支配力。
如今我能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响子·克什米尔的手指编织出的节拍冰凉坚硬,却直接注入血管,唤起身体深处的热量。我们的意识被一个个休止符与切分音轻易切开、触动、攻陷,心中最重要的部分暴露在她面前。
到结尾的余音消失的四分二十六秒中,她的贝斯将我们完全支配,甚至连呼吸都需要经过她的允许。她从肩上摘下我的Precision Bass放在琴架上,我才终于能在椅子上坐下,不如说到那个瞬间之前,我都没意识到自己还站着。
然后,响子小姐依次与每个乐队成员拥抱,大家都因为愉快的疲惫感脸色发红,眼眸甚至变得润湿,闪着欲火。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呢——我感到心寒。
为什么我要被玻璃隔开,留在这一边呢?
为什么我没能待在那片光和热之中呢?
凛子,诗月,然后是朱音推开门回到调音室,最后是响子小姐。
“刚才的是录下来了,怎么办?”
录音师来回看着我和响子小姐问道。
“请给我们!!”
朱音兴致勃勃地答道。
“这音源可是不能公开的宝藏,哎呀赚到了。”
柿崎先生也兴奋地说道。
在我心里,是想再听一次的心情和不想再继续看到自己不在其中的心情互相争执,发出刺耳的声响。
响子小姐用毛巾擦擦额头的汗,环视我们说:
“非常棒啊。果然有很多事都要直接见面,一起合奏一次才能知道。今天真是来对了,想做你们制作人的心情也更坚定了。”
我感到屋子里一下子升温,皮肤火辣辣地起了反应。但相反的是,肚子深处一阵冰冷,仿佛有什么沉积的东西不安分地从正下方戳动胃部。
凛子和诗月疑惑地互相看看,朱音朝响子小姐靠近半步,好像要说什么,却被她抬起手打断。
“哦对了,先说好,我不是希望这支乐队保持原样。你们自己应该也清楚——”
她的视线依次环视三名少女的脸,最后停在我身上。
“少年,唯独你的水平和她们差别太大,如果我开始当制作人,就必须先把你从乐队里抽走。”
一张名片被放在桌上。
“要是下定了决心,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离开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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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七十亿分之一
离文化节只剩下两周。
放学后,校内的状态已经不能用兴奋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杀气腾腾。从教室到教学楼背后都能听到工具声,负责外出购物的学生们抱着鼓囊囊的袋子在走廊来来往往,合唱社和吹奏乐社每次见面都因为争练习场地起纠纷,美术社和手工艺社的成员为了赶时间制作展示品,每个人都带着黑眼圈。
体育馆里也准备好了幕布和照明,变得像个“剧场”了。
这周星期一,学生会会长拜托说希望我们在舞台上演奏一次,顺便测试灯光。
“负责的同学说是没用过专业的演出灯光,心里没底,想试一次。麻烦啦!”
消息转眼间传遍全校,体育馆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那,就试一首曲子……”
听到我的话,凛子用和弦弹起了轻快的前奏。
是让我们成名的那首最有名的曲子,原本毫无疑问能炒热气氛,实际上挤在体育馆里的学生们也“哇”地发出欢呼。
但那阵热气慢慢萎缩。
演奏结束后,待在舞台侧面的学生会会长立刻走了过来。
“哎呀,谢谢啦!啊哈哈,果然不是专业的音响就提不起干劲,毕竟是体育馆放广播的喇叭!不过是测试,这样就足够了。”
我们四个消沉地离开体育馆。
接下来还要去排练房排练,可在前往新宿的电车里我们开起了反省会。
“这是组成乐队以来最差劲的演奏。”
凛子语气阴沉地说道。
“会长说是音响的问题,那是给我们台阶下吧……”
诗月也垂下肩膀。
“听众们也感觉到了呀,完全没劲头。”
就连一向快活的朱音也听不起精神。
至于我,已经完全心不在焉,甚至不记得自己在体育馆的舞台上都弹了什么。
因为——不久前刚发生那件事。
“果然还是好好谈一次有个结论比较好。这样下去没法排练。”
凛子侧眼看着我,冷冷地说道。
“就算说谈一次……”
诗月嘟囔了一声,靠在车门上。电车开过铁轨缝隙的节奏掩盖了她暂时的沉默。
“……我想把这支乐队继续下去,就我们四个人。”
“我也一样。”凛子点头。“没法想象自己在其他的地方玩音乐。已经把我带到了这里,不负责到最后怎么行。”
“那,我们三个人的意见统一了呀。”
朱音说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结果还是要看小真琴的想法。”
我咽下一口带着怪味的唾沫。
为什么要看我的想法?我是要被舍弃的那个,哪有什么选择权。
不,毕竟乐队从我开始,意见当然不能无视,可是。
“如果大家都这么想……而且我也想把乐队继续下去,那就……”
“怎么这个语气。”凛子一脸不满。“这件事应该由村濑君决定吧。”
“诶?不是,你说我来决定……我没有束缚大家的权利吧?”
“真琴同学再多束缚一点!我不想把关系搞得好像只有女方纠缠不休一样!”
“诗月别闹,现在说正经事呢。”
被凛子责备,诗月没了精神,这情景真少见。
“我从昨天一直担心小真琴会不会说要离开呢。”
见朱音说着一脸担忧,我别开了眼神。
“……嗯,哎,要说完全没想过那是骗人。”
“真琴同学!?”诗月的声音变了调。
“没事的,只是稍微想过一点,大家都说不行,我怎么能离开呢。”
“这说的好像在顾虑我们一样,真不痛快。”
“顾虑?嗯?感觉……不算顾虑……”
“哎,总之小真琴会留下对吧,那就放心了!”
朱音刻意快活地说道。凛子抱着胳膊环视我们。
“既然全员意见一致,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可以吧?”
其他人也生硬地点头。
到此结束,本来这样就好了。
可是,我心里这团疙瘩又是怎么回事呢?
对话再次断绝,只剩下列车踏过铁轨的忙乱声音,我伸手穿过吊环,假装愣愣地望着窗外,偷看其他乐队成员的脸。
朱音、凛子、诗月,她们三个一定能成为明星。如果由响子·克什米尔当制作人,从一开始就能引起轰动。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被我这个拖后腿的人浪费——这让我过意不去,无地自容。
我的确有这种心情。
但,如果只是这样,就无法解释自己内心中令人压抑的焦躁。
来到新宿的“Moon Echo”,开始排练,声音也只是从我的表面滑过,怎么也传不进心里。
“stop,stop。”
我中途停下演奏。
“抱歉,总觉得……找不到感觉。”
同情的视线聚集过来,让我难熬极了。
“要拿我做参考吗?我来弹一遍贝斯?”
朱音担心地问道。
“啊啊,嗯……听听昨天录的那份吧。”
拿到的临时混音文件存在笔记本电脑里。看到大家点头,我把电脑接上排练室的音响开始播放。
从前奏的鼓开始,音源的压力、清晰度还有平衡度和我们至今录的完全不一样,听了就像从迷茫中清醒一般。贝斯、吉他还有管风琴鲜亮的色彩层层重叠,音域朝多个方向延展开去。
“……不愧是专业的水平……”
诗月低声说着发出叹息。
“今后录音全都想去那里,但价格太贵。”
凛子在网上查了一下,郁闷地嘟囔道。
“职业乐手也会去,日程上很难有空位吧。”
朱音用指尖敲打着节奏,一脸遗憾地说。
如果有了制作人。
只要接受响子小姐的要求,我离开乐队,就能把制作的资金问题和经理的工作交给她,每次都能用上顶级的录音棚和录音师。
只要没有我——
总觉得她们在表达这个意思,胃部一阵抽搐。尽管我明白她们不是这样的人。
朱音从后面打探我的电脑屏幕,注意到文件夹里的另一个音频文件。
“……这个,是昨天那个?”
“哦哦,嗯。……和响子小姐演的那份。”
我忐忑不安地打探着其他成员的脸色问:
“这个也放一下?”
她们纷纷僵硬地点头。
昨天,演奏刚结束时大家的情绪明明那么高涨,朱音甚至说“多少次都愿意听”,可听了响子小姐的提议后却没法彻底开心起来。
好害怕听到。
但,还是想听。
我双击文件。
甜美到令人窒息的四分半时间填满了狭小的房间。那时的热量,不只是和憧憬的明星一起演奏这一情景的产物,演奏本身带来的破坏力也是货真价实。就算是录音,也没有失去那份力量。
曲子结束后,一时间仍没有人开口。
手心里汗津津的,在电脑的触摸板上留下湿漉漉的黑色痕迹。
盘踞在肺部的东西逐渐有了形状,从内侧辗轧骨头,唤醒热量与疼痛。
我知道。
这种感情——是不甘心。
“果然事情没结束啊。”
朱音的一声嘀咕戳破了沉默的气氛,其他三人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你们不生气吗?被人说不需要你们的乐队啊!而且是用这种让人无话可说的做法!”
为什么你要生气啊,我心想。不被人需要的不是我吗。
“当然小真琴说不会离开所以只要拒绝就完事了,可是还没法消气啊!这可是自尊心的问题!”
“……那朱音你想怎么办。”
凛子也开了口,脸上表情像是嚼着什么毫无味道的东西。
“那还用问吗!”
朱音干劲十足地答道,转向我伸出手来。
“响子小姐的名片,是小真琴拿着吧?给我看看。”
我眨了眨眼睛,犹豫片刻,从钱包抽出名片递给朱音。
结果她当场拨通了电话。
“……啊。那个!昨天,昨天非常感谢您能过来,我是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主唱宫藤,”
她慌慌张张的,刚刚十几秒前的勇猛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制作人那件事,呃,我们这儿真琴当然绝对不接受您的条件,所以要拒绝,不过,”
不知是不是干劲太足没地方用,朱音把手机在左右手之间不停换来换去,还到处乱走,结果腰撞到了鼓上。
“然后呢就是,下周六的晚上您有时间吗?”
我终于明白朱音想说什么了,同时倒吸了口冷气。
“那天我们会在文化节上演出,是我们最新的演出!请过来听听!”
她可是闻名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啊?怎么可能有空来看高中生的文化节。但朱音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还有,我们想把这个乐队一直继续下去,如果让您当制作人,也只考虑乐队现在的形式,所以!绝对要让您说出‘我刮目相看了’,我们就是要演到那么棒!到时候请再来问我们的想法,麻烦您了!就这样!”
挂断电话后,朱音喘着粗气神采奕奕地朝我们转过头。
“我说出来了!”
为什么这么得意啊。
“……诶,刚才的真的是响子小姐?和她本人说的?”
“嗯,本人。”
“你这是干什么啊!让她来文化节?她怎么会有那个闲工夫——”
“她笑着答应了呀!人真不错!”
真的假的啊,我已经搞不懂了。
“好厉害,不愧是朱音同学!”
诗月兴奋地两手挥舞着鼓棒。
“一下子就有了干劲,感觉接下来能好好排练了。”
凛子也说着回到琴架旁,开始拿毛巾擦拭键盘。
“不对啊先等等,大家……都是认真的?意思是让响子小姐认可我们的乐队?”
“当然是认真的啊!”
“响子·克什米尔来当观众简直棒极了!”
“被人用演奏打败,就该同样用演奏还击。”
我不禁仰头朝天花板看去。
她们就是这样的人,遇到不满的事情便会对抗。那我呢?
“小真琴就甘心吗?”
朱音从正对面盯着我问道。
我一时没能回答。
不甘心啊。
当然不甘心。我必须是最不甘心的那个,朱音表现出的愤怒本该是属于我才对。刚才她的暴举应该由我来做。这更让我不甘心。
“不过村濑君是被她说水平差别太大,可能没有努力的积极性。”
听了凛子的话,我后脑勺猛地一热。尽管知道她说话刻薄,但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地挖苦人。
我用力扣上笔记本电脑,从琴架上拿起贝斯。
“好啊。让响子小姐听了演出给我们趴在地上道歉。”
我不顾后果吐出暴论。
瞻前顾后顾忌分寸的家伙,还玩什么摇滚乐队。
话虽如此,离开排练房后,便不可避免地考虑到现实情况。
当前的问题,在于我们出演的中夜庆只是校内活动,不会对外开放。
第二天放学后,我立刻去了学生会办公室。
“客人?来中夜庆?是校外的人?意思是想特地请人来听?”
学生会会长饶有兴趣地问道。
“啊,是的,那个……”
要是老实说对方是响子·克什米尔,真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骚动,于是我含糊其辞。
“是以前各种活动时受过照顾的人,也算是表达谢意,还有,觉得要是能来听我们的新歌就好了……”
基本上都是实话。学生会会长听了兴奋地凑过脸来。
“业界的人?真厉害呀,感觉离出道越来越近了?啊,是不是还要拍摄?拍到校内的东西点麻烦。”
“不是,只是来看。”
“是吗?那倒是——”
她说到一半,却好像忽然想到什么闭上嘴,犹豫片刻后刻意换了语气。
“不过啊,特例一旦开了个头,以后就没完没了,怎么办呢。”
她看着莫名其妙的方向,不住地侧眼朝我瞄。她想说什么?
“能想想办法吗?杂活之类的,有能做到的事情我都愿意帮忙。”
她脸上顿时露出满足的笑容。这人太好懂了。
“是吗?这样啊,如果村濑君说什么都想请客人来,那真是没办法,就专门发行招待券吧。”
学生会会长把手边的厚纸剪成两半,用油性笔写下“中夜庆特别招待券”,接着自己签字,然后盖上学生会执行部和文化节执行委员会的印章。
“两张够吗?还是说要叫更多人?不超过五个人的话,只要让他们别太显眼,我们就没意见吧。”
“啊,没事的,两张足够了。”
毕竟是她特地手写已经做好的东西,也不能说只需要一张,于是我把两张都接了过来。
“然后,要说是交换条件也不太合适——”
学生会长说着,指向贴在黑板旁公告板上的一张海报。
文化节,Miss·Contest。请踊跃报名。
“参加的人不太够呀,能不能来报名呢?绝对能炒热气氛。”
“选美是吗。……好的,我去和她们说一下。有三个人呢,应该能有一个人愿意出场吧。”
原本还担心她会提更过分的要求,听了这个反而放心了。凛子——估计绝对不愿意,但朱音什么事都有干劲——不过她说有对人恐怖症来着?说不定诗月会愿意参加?
我正在心里琢磨,却见会长笑着摆摆手。
“啊,不对不对。我们的选美比赛,按惯例是女装选美。”
“……啥?”
“我第一次看到村濑君的时候就觉得绝对能行!朝冠军努力吧!”
听我说了来龙去脉,乐队的成员也兴奋得不行。
“果然所有人都能看出真琴同学的可爱之处呀!”
诗月说着两眼冒光。
“赶快制定方案吧。虽然觉得村濑君拿冠军基本没悬念,但不知道校内有没有哪里藏着伏兵。”
凛子的语气像个冷静的军师。
“条件这么简单太好了呀,小真琴!本来平时就经常穿。”
朱音毫不在乎地说着拍拍我肩膀。
“我才没经常穿呢!这哪里简单了,我说啊你们仔细想想,把女装视频传到网上和在校内穿女装的羞耻等级不一样的吧!?”
“的确。在网上更羞耻。”
“网上有上百万人看到呢。”
“要是文化节,最多也就上千人吧。”
“呜呜呜呜呜……这,这么一说……”
我抱住了脑袋。怎么给自己挖坑啊。
“总之这是让响子·克什米尔能来中夜庆的交换条件对吧,不是只能接受吗。横下心放手干吧,就是因为只穿女装,做得不上不下的才会羞耻,只要完美地变成女人,就没人会笑话。”
听凛子说得好像一本正经,我攥紧拳头朝她瞪去。
“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要丢脸的可不只我一个,还有Mister·Contest呢,当然是男装。会长说你们也要有个人参加!”
“那就朱音了。”
“要是朱音去,不用想我们也能拿双冠。”
“我去我去,男装小意思了。要不我还能平时都只穿男装。”
“干什么啊太狡猾了!多为难一下啊!”
但现实是我只能横下心来,为了不丢脸,彻底装扮得像个女人。
于是那天回家前,我先绕路去了朱音家。
“不知道为什么,有段时间父母给我买了一大堆少女风格的衣服。”
在回去的电车上,朱音和我解释。
“是不是觉得让我穿得可爱就能去上学了?啊哈哈。我也不感兴趣,根本没穿过。小真琴和我体型差不多,应该能穿吧。”
“真不知道我是该感谢还是该难过。”
“反正我也不穿,你用完可以自己留下的。”
那我可要全力拒绝,还有你说这话不觉得对不起父母吗。
朱音的家和我家非常近,在同一站下车,没走多久就到了。在六丁目有一处成排建着独栋房屋的住宅区,宫藤家就在其中。屋子有两层,还带着院子。
刚打开玄关的门,便遇到了大概是她母亲的女性。
“朱音你回来——”
她看到我,睁大了眼睛。
“乐队成员。以前也说过的吧?有点事要商量就带过来了。”
朱音粗鲁地说着脱掉鞋子。
“……打,打扰了。”
我也低头致意,走上三合土。
“哎呀,哎呀呀呀,欢迎。”
宫藤妈妈笑眯眯地对我说。
“真抱歉呀,没想到她竟然会带客人来,我得去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点心。”
“什么都用不着!”朱音大声说道。“不用张罗!还有不能上二楼来啊!没多大的事情,他很快就回去!好啦走吧小真琴。”
平时朱音遇到什么事都笑着应对,在家人面前就时常态度粗鲁啊,总觉得有些放心了。
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左手边便是朱音的房间。里面大概有八叠[注]大小,本该相当宽敞,可实际上放着电钢琴和各种吉他,墙上还有天花板几乎不留缝隙地贴着各种摇滚乐手的海报,让人感觉很狭窄。仔细想想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女生的房间,可看到眼前的房间非但不紧张,还有种亲近感。
[译注:叠,日本房屋面积的计量单位,由于不同地区规格不同,1叠对应的平米数介于1.45㎡-1.82㎡之间。]
“随便找地方坐吧,乌龙茶行吗?”
“啊,嗯,谢谢。”
我在小桌旁坐了下来,然后惊讶地发现,课桌脚下甚至有个小型冰箱。她被宠得也太厉害了吧。要是朱音像我以前一样以做电脑音乐为志向,绝对要躲在家里不出门。
“啊,这个杯子是美沙绪老师的。算了就用这个吧。”
她说着把两个倒好茶的马克杯拿到了桌上。放在我前面的杯子上印了一圈横山光辉的《三国志》里面的著名场景。
“为什么华园老师的——啊,对了,以前是你的家教来着。”
“对对,不过其实几乎没学习,一直和她闲聊,或者玩乐器。我父母是觉得说不定音乐大学的学生能和我聊到一块儿,就指定要美沙绪老师过来了,啊哈哈,结果算是正如所料吧,但对他们来说就是期待彻底落空了呀。”
“大学生时的老师……是不是和现在没多大变化啊?”
“嗯。完全没变化。不如说现在更孩子气——”
说到这儿,我们意识到不知不觉中用上了现在进行时,一同回过神来闭上了嘴。
现在,她已经不在身边了。
“……不知道有没有精神。”
朱音嘀咕了一声。
“……要是有精神就好了,要说住院后有精神……好像也不太对。”
我两手包住三国志马克杯回答。
华园老师辞职后,已经过了一个季节。
如今,打开音乐准备室的门时,我仍觉得她好像还在那里,笑着给我泡茶;把杂活扔给我;模仿着讲出作曲家还有乐团指挥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逸闻;知道我数学考试差点不及格于是多管闲事地说要教我,结果拿课本扫了几眼就说完全看不懂然后扔到一边。
“总觉得就算说再也见不到,也没有真实感。”
听我嘟囔了一句,朱音歪过头。
“还能见到吧?只要身体好起来。”
“呃……啊啊,嗯……”
没错。正常来想又不是死了,应该还能见到。但总觉得那种希望也很缥缈。
“说不定文化节会忽然跑过来玩呢?”
“不不,再怎么说也不像是能立刻好起来的样子吧?虽然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对了对了,你说拿到两张中夜庆的招待券吧?既然多出来一张,就给美沙绪老师送去好了。”
我眨眨眼睛。
“你说送去……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我也不知道!但校长肯定知道吧?就拜托说不用告诉我们在哪里,只要帮忙把东西送去就行。”
“怎么能给校长添那么大麻烦……而且就算送过去,老师也会为难不是,她又没办法过来……”
“不会为难呀,肯定会高兴的!真是的,我去拜托校长啦,招待券给我。”
竟然要跑到校长室去拜托私事,她没犯糊涂吧。这家伙嘴上说什么对人恐怖症,却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对别人毫不拘谨。可能是不习惯被丢进一大群人中间,但一对一对话就没问题。
见我从包里拿出招待券,朱音一把抢走一张放进吉他盒的口袋,然后忽然盯着我说:
“小真琴你啊,每次提到美沙绪老师的事情总会露出平时不会有的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忧郁,还是柔和,或者算朦胧吧。”
“诶?是,是吗?”
那到底是什么表情?
“对我们来说,心情有点复杂。”
朱音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那笑容和华园老师很像。
“我们,说的是?”
“我和小凛还有小诗。”
“为什么心情复杂?啊,是无法理解她对我那么过分,我现在却觉得寂寞?”
“不是不是,说什么呢?”朱音哈哈大笑。“这我们能理解啊,非常理解,还用问吗。不过,她让小真琴有那样的心情,对我们来说算是遗憾吧,或者说是不甘心——”
朱音说着把后脑勺抵在床沿蹭来蹭去,但很快又停下。“不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说着起身。
“日语真不方便!找不到特别贴切的词。”
“这话以前你也说过啊。有那么不方便吗……啊,不过……”
仔细想想,要说我对华园老师的感情是“感到寂寞”也不太准确。对她不在感到心痛,盼望能够再会,以及已经无法再次见面的真切预感——其中每种都对,却都不完全对,没法用一句日语来完整地表达。
或许正因为如此,直到现在我仍不知道该把华园老师放在记忆中的那个位置才好。
对我来说,那个人到底算什么呢?如今这个问题仍没有答案。
“对了,小真琴。”
朱音的语气变得特别明快。
“I need you这句话,我想到了特别贴切的日语翻译。然后歌词也顺利地写出来了。”
我正要沉浸到朦胧的思绪之中,听了朱音的话猛地回过神来。
“如果I love you是‘我爱你(愛してる)’,I need you就是‘我恋着你(恋してる)’。”
“……嗯?……不是,等等……为什么?”
朱音坐在窗边,交替拍打着双脚,神采奕奕地说:
“因为无论爱还是恋都对应love不是很奇怪?明明完全不一样。”
“这倒是。”
“然后我翻遍了词典,发现日语里原本就有‘恋慕(恋う)’这个动词呀!这似乎不是像爱一样积极又暖心的感情,而是更加拼命的思慕,难以排遣,又无处寄托。这不就已经是I need you了吗?”
我重新注视朱音的脸。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留缝隙地填进自己胸口形状奇妙的空洞里。
“发现这点之后,总觉得轻松了一点。”
“……轻松?”
“我呢,总觉得自己是没用的小孩。”
朱音抱住双膝,坐在床边仰望天花板,危险的姿势让我好担心她会不会摔下来。
“父母还有老师说的事情我完全做不到呀,又不喜欢和太多人待在一起,加过的乐队全都解散,最后连学校也不去了。然后就觉得至少想在擅长的音乐这方面做点什么,于是到处去给人帮忙。那时候心情很轻松的。很容易被感谢,而且因为是外援,演出后能理所当然地立刻离开,出什么事也不是我的责任。”
朱音的视线缓缓落到膝盖上。
“可是,自从来到现在的乐队,我开始思考过去那些事都算什么。根本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嘛。后来遇到响子小姐,听她说了那种话,想到小真琴可能离开,实在坐立不安,一整晚听着邦·乔维思考need该怎么翻译,最后恍然明白。哦,是恋慕,不是必要不必要。”
她说出的词句零零散散,却还是毫无阻拦地到达我内心深处,但在血管中留下某种不自然的感觉。
我明白。
朱音说的事情,还有心中不安的实质,我非常清楚。
但,那不是我的心情吗?如果没有大家,我才是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战战兢兢地害怕被抛弃——
“然后,有了这些心情后写出的歌词是这个!”
她刻意打起精神,递出折起来的活页纸。就连接过来展开,都花了我相当多力气。
成排圆滚滚的字迹是用用自动铅笔写下的。
我反复读了三次。读第一次时屏住了呼吸;第二次时伸出手指描过每个字读下去;第三次时沉浸在言语的细流中。
“……怎么样啊?”
朱音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大概是误会了我视线的意思,她红着脸朝床里面退。
“不,不行吗?完全不行?”
“不是,没那回事。”我慌忙说道。“很好啊,写得真棒。比之前的那份好多了。就用这份吧。”
“真的!?”朱音一下子跳起来凑到我身边。“不是恭维?”
“音乐的事情我才不会说恭维话呢。估计凛子和诗月也会说就用这份。”
“太好啦!可是感觉小真琴你好像还想说什么。”
“哦哦,嗯。”我低头朝纸面看去。“刚才听你说得我非常感同身受……可是,呃,提到恋慕的歌词一次都没出现,就好奇是怎么回事。”
“啊——嗯,对!啊哈哈,怎么回事呢?”
朱音事不关己似地笑了。
“想到那些之后开始写歌词,然后怎么说呢,感觉藏在心里就足够了。现在还不能用这个词,要留到更重要的时候。”
不用在新歌的歌词里,还能用在什么时候?尽管这么想,但诗意这种东西没法用理论解释。而且朱音写的这份歌词非常好,所以她的感受一定是对的。
接着,我朝林立在房间角落的吉他瞄了一眼。
“不过歌词这种东西,只写在纸上读果然还是——”
“得唱出来听听,对吧!”
朱音开心地表示赞同,准备好吉他和贝斯。
“乐器还有唱歌没问题吗?明明是在自己家,不会吵到别人?”
“没问题,这个房间装修成隔音室了。”
说真的你爸妈也太宠你了吧!我在自己房间录人声的时候可是要躲进壁橱蒙上被子唱的啊?心里羡慕着,我把Fender Jazz Bass的背带挂在肩上。朱音又坐到床上,把Gibson Hummingbird端上膝盖。
调好音之后,朱音的指尖在吉他琴体上敲响四下倒计时。
只有原声吉他和贝斯的朴素伴奏,使得朱音的歌声清晰地戳进胸口。
我也自然而然地张开嘴唇,和声从中流淌而出。
合奏时,令人愉快却又寂寞的气氛始终笼罩着我们,仿佛屋外的世界早已毁灭,最后活下来的两个人却没有察觉,依旧在不停歌唱。
所以唱完后,难以言喻又令人难耐的安心感与失落感一起涌上心头。
朱音一脸满足地接连点头,站起身把吉他放回琴架。
“很好呀!就是这个感觉!小真琴呢?”
“……嗯。歌和歌词都非常好。”
“毕竟由我作词小真琴作曲,当然是最棒的了!怎么了,情绪这么低落?”
“不,你应该也明白原因。”
我垂下视线,朝手上的四根粗弦看去。
“啊——没有小诗的鼓,贝斯靠不住的感觉就更明显了呀?”
被她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了。正是如此。
从肩上摘下贝斯后,我萎靡地长叹一口气。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练了。”
我自己也知道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
“不是的,小真琴,我觉得技术上没什么问题。声音颗粒感整齐,节奏稳,又不会弹出多余的音,该停的地方都能停。真让人想问了,除了这些贝斯还需要什么?”
“但现实是大家觉得不满意吧。”
“所以那是……精神上的问题?气氛或者风格之类的?经验多了总有办法的吧?”
“文化节就在下周啊!没法指望经验啊!”
“小真琴你不用努力也没问题,我们三个人努力就够了。”
“为什么啊,那不就和之前没区别吗?整个乐队再怎么受好评,我还是最需要努力的那个吧?”
“还要更努力吗?小真琴你的理想太高啦,想成为什么样的贝斯手啊?参考自己向往的贝斯手说不定能抓住什么头绪。”
被她问到这个,我开始犹豫该怎么回答。本来我的目标也不是贝斯手,但要说理想的话——
“克里斯·沃斯坦荷姆吧。”
“那是谁来着?”
“Muse的贝斯手。”
朱音在床上笑得打滚。
“理想真是高过头啦!那个人除了贝斯演奏以外其他方面也太厉害,没法参考吧?”
“可能是没错……”
他涉猎广泛,能演奏多种乐器,创造的音也很独特,唱歌毫不逊色于主唱马修·贝勒米。虽然是我向往的乐手,但现在是因为贝斯演奏本身遇到了障碍,好像没法把他当成合适的目标。
“没有什么人的贝斯演奏让你深受触动吗?”
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不是没有想到答案,而是一下子就想到了一个人,那便是前几天突然出现在录音棚的响子小姐。
我没有勇气老实说出口,于是含糊其辞。
“哎,嗯,我多找些歌听听学习一下。”
我说着拿起包起身。
“等等别走啊。”
朱音拽住了我的手腕。
“为什么要回去!还没说正题呢!”
“正题?”
“女装!”
我愣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么一说,是因为这件事过来的。
“……啊——嗯,我给忘了。感觉无所谓了?”
“有所谓!我们两个绝对要一起拿冠军!”
你怎么这么有干劲啊。
朱音伸出双手,一口气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各式各样。
“Amavel、LIZ LISA、Secret Honey之类的都有,先试哪件?”
听她接连说出一串甜得腻人的品牌名,我已经放弃了思考。
那天晚上,我给响子小姐打了电话,告知招待她来中夜庆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并告诉她什么时间来比价好。传达过这些事务性的联络事项,我鼓起勇气问道:
“响子小姐的本职不是弹贝斯吧?”
“只是练过一点吧,怎么了?”
只练过一点就能弹到那样吗,自己和她的差距让我一时间哑口无言。见我没出声,响子小姐先开了口。
“哦哦,难道说遇到什么难题了?然后想问问我的建议是吗?”
这人真是敏锐得要命。
“呃,是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改善了。”
“而这件事偏偏是来问我?”
响子小姐在电话另一头笑了。土铃般的爽快笑声令人愉快。
“是……是呀……毕竟您是审查员。”
“少年,弹贝斯同样不是你的本职对吧。是不是在众多武器中,有一样和我情况相似,就觉得能借鉴呢?”
“也有这个原因,但不管怎么说,最近让我内心最受冲击贝斯演奏——就是不久前听响子小姐在录音棚演的那次……”
“哦?不是我谦虚,当时情况很特殊,演奏带来的冲击性也更强了几分。一方面是你写的曲子,再加上唯独你的部分由专业的人来演,肯定没法冷静地听吧?”
“这——可能确实没错。”
说到这里,我用力深呼吸,小心没有发出声音。响子小姐这个人,光是和她交谈就要消耗大量的气力。
“可是,无论情况怎样,听过演奏受到冲击仍然是事实啊。音乐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法排除自己的感情冷静去听对吧。”
这次,响子小姐像爆竹一样哈哈大笑。
“没错!这次是你赢了呀。”
“……啊,抱,抱歉,说得这么自大。”
竟然朝闻名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大发议论,而且本来是我先主动向她请教的。
“嗯?我没生气啊,百分之百是你说得对。你心里贝斯手排名的首席位置,暂时就由我荣幸地收下好了。”
听她这么说,我更惶恐了。
“不过,至少从演出视频上来看,你的演奏技术上没有什么问题。”
之前朱音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也就是说当时她的评价不是偏袒自己人。
“如果是本职弹贝斯的人,说不定能在更细致的地方找到问题,但现在真正应该重新审视的不是那些细枝末节对吧?”
“呃……那就是——心态的问题吗?”
“有这个可能,但如果连我这个外人都能轻易用语言描述出问题所在,你自己肯定早就能发现了。”
还真是这样。我感到一筹莫展。
“我完全没有成为职业乐手的思想准备啊……”
“怎么才算有思想准备?你们找我去看演出,是为了让我认可吧?那不就是想成为职业乐手的思想准备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又愣住了。
没错,我们是想让响子小姐认同自己,让她改口说想做这支乐队的制作人,才会发起这次挑战。
但,就算我们赢了——
我还是完全无法想象,经过响子·克什米尔的制作,站到商业舞台上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明明主动提出较量,却从根本上偏离了方向。
只有我是这样吗?朱音、凛子还有诗月早已做好思想准备了吗?
“……我不是很清楚,在职业乐手的路上走下去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内心脆弱,我不禁说出了真实的想法。
“像响子小姐那样面对几十万几百万人把音乐做下去的觉悟,我还完全没有,然而不久前听响子小姐说了那种话,突然不知所措了,好丢脸……”
“我不是为了几百万人做音乐啊。”
响子小姐的声音静静渗入我的脑海。
“……诶?”
“我的专辑的确卖出几百万张,也被播放过几百万次,至今为止有几百万人来看过我的演出。但那些只是结果。每一次,我的歌都是为了当时的仅仅一个人而唱的。”
她的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像为我而写的歌。
“让音乐传进几百万人的内心,这种事我从来没做过,也没有任何人能做到。只要给一个人听就够了。因为这个世界就是由七十亿中的每一个人组成。”
期待你们的演出喔,响子小姐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被独自留在了只有手机屏幕发光的漆黑房间里。闭上眼睛,刚刚听到的种种话语便像成群的萤火虫般在黑暗中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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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孤独燃烧的海
文化节第一天那个星期六,毫无疑问成了我上高中以来最纷乱忙碌的一天。
首先是早晨。和朱音一起来到学校,刚到门口就被凛子和诗月强行带音乐准备室,发现小森老师已经把整套化妆工具摆在桌子上等着。
“要论化妆,我这个大人的水平绝对比高中生强!我可是靠引以为傲的可爱迷人化妆法在应聘时十六连败了!”
老师的语气满是自信,然而听起来一丁点都不可靠。
“话说等等,为什么突然要化妆!?”
我正要大声抗议,却被三个乐队成员按在椅子上。接着是小森老师动手用发带固定住头发,在我脸上抹起各种东西来。
“嗯——感觉底子好没什么发挥空间啊。我高中的时候皮肤也是这么水灵呢。就按自然风格简单搞定吧。”
二十分钟后。
递到手里的镜子上映出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我大吃一惊,结果面前的女人也大吃一惊。
“……真琴同学,好厉害……化妆之后简直不敢认了。”
诗月声音颤抖着小声说。
“虽然听说过平时不化妆的男生化起妆来更起劲,这真让人嫉妒了。”
凛子感慨不已地叹了口气。
“还有假发呢!戴上吧!”
朱音吵着从纸袋里拿出光泽亮眼的长假发,盖在我头顶。
“呀啊啊——!这美人是谁?我都不想做女人了啊?虽说今天真的要不当女人!”
你能别在我耳边大声喊吗?
“衣服也快点穿上吧,我已经忍不住了!”
“忍不住想干什么?没必要穿这么早吧。”
“想什么呢。”凛子叹了口气。“要拍照贴在投票板上,所以一早就要换衣服。没听说吗?”
“诶——……是吗……”
朱音满脸期待地从纸袋里拿出衣服,展开给大家看。
“锵锵!给我买来以后一次也没穿过的复古公主风连衣裙!”
“真琴同学,快!快点穿上!”
诗月同学,你的眼神认真得吓人啊……?
没办法,我拿着那件轻飘飘的衣服去了男厕所,万幸的是成功换好后回到准备室,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
诗月感动至深,甚至冒出了眼泪。
“镜子里竟然有这么美丽的女性,却永远遥不可及,难怪真琴同学发誓说一辈子不结婚呢……”
我可不记得发过这样的誓啊?你别擅自把我的一辈子给定下来行吗?还有为什么刚才开始老师就拿手机拍个不停?
“村濑君,这个可以发到Instagram上吗?”
“不行!绝对不行!”
“我觉得只要付过使用费就没问题。”
“为什么我的肖像权是凛子来管?还有朱音,感觉衣服上的饰边比试穿的时候还多,而且肩口怎么这么大,你是不是擅自——”
我刚开始抱怨,却发现朱音不在。
“……咦,朱音呢?”
凛子一言不发地指了指门。这时,门把手仿佛看准时机一般转动,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冲了进来。
“怎么样?我扮的是男招待!”
朱音大概是和我同一时间去厕所换了衣服。双排扣的黑色厨师服配黑色半身长围裙,长裤也是黑的。但要说像不像男的就是另一回事了。双排扣的上衣贴合身体,哪怕胸部稍有隆起都很显眼,而且腰部的线条也体现得分明,反而比平时的便服更有女人味。男装好难啊……
“朱音同学也太可爱了!我家的厨房慢性人手不足,真希望能有五个朱音同学。”
“咦——被人说可爱真是心情复杂,明明是男装。”
“朱音,不用担心。”凛子一脸得意地说:“和女装不一样,男装选美在评比时几乎不考虑像不像男人这条标准。只要服装像那么回事又有视觉冲击力,就能拉到票。”
尽管这说法到底有没有根据值得怀疑,但被凛子像模像样地说出来,似乎的确有了效果。朱音听了点头:“这样啊,那肯定能拿冠军!”这么简单就接受真的好吗?
我们拉开还想继续拍照的小森老师,离开音乐准备室,下楼梯来到三楼。
校内人声嘈杂,充满了眼看就要沸腾的热气。
无论哪间教室的门口,都有用各色油漆涂抹的胶合板、各式各样的幕布等等装饰。每一面墙上都贴满了宣传节目的海报。离开场还有三十分钟,能感觉到四周紧绷的气氛。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们里穿校服的很少,更多的是社团活动的制服、参加演剧的舞台装束、餐饮店的服务员打扮,实在是应有尽有。
很好,这样我穿的女装也不会显眼,如果顺利,说不定在到达学生会办公室前都没人发现我是村濑真琴……我心里盘算着,躲在朱音背后沿走廊前进。
我的推测有一半错了。没过多久我们就被学生围了起来。
“哇宫藤同学好帅!”
“我们店里也搞这种制服就好了。”
“之后来帮忙当店员嘛。”
“要参加选美吗?”
不管怎么说,漆黑又时髦的朱音非常引人注目,转眼间就有一群女生聚了过来,接着她们很快注意到我。
“咦,这是谁?”
“啊,我知道了,难道说是新成员?”
“哇——超可爱。”
“这是舞台服装?我绝对力挺!”
“其他学校的吗?没问题吗,不是还不能进来。”
“要在今天的演出上公开?”
“村濑君被开除了吗,没办法,果然全员是女孩更好看嘛。”
“能一起合影吗?”
还来不及我插嘴说什么,各种臆测愈演愈烈,接着是更多注意到骚动的学生聚了过来,形成一堵人墙。
“不行!两个人都是我的!”
“不准拍照。后面会办付费摄影会,喜欢的话到时候再过来。现在我们赶时间还请让开。”
被拼命阻拦的诗月还有商人气质暴露无遗的凛子护在后头,我们好不容易穿过走廊,经过另一侧的教学楼,总算来到学生会办公室。刚一进门,我就蹲了下来大口喘气。由于是复古公主风的衣服,里面有类似束腰的结构,腰被勒得好紧,喘口气都要累死人。
“啊哈哈,小真琴,谁都没发现呀!”
朱音愉快地拍打我的后背。
的确,没有任何人发现我是村濑真琴。尽管之前猜对了,却让我内心的伤痕进一步扩大。
不过学生会会长还是一眼就认出我来。
“呀哈,果然我没看错村濑君,质量好高。快点来拍照吧!”
我按指示站到挂了白色背景的墙边,被会长手里数码相机发出的闪光灯淹没。之后又拍我和朱音的合照,而且对姿势和表情的要求都细致无比,真让人怀疑有没有必要。
据说所有选美参赛者的照片都会用大尺寸打印出来,贴在校门广场位置最显眼的公告板上,旁边安置投票箱。今天一整天的公众投票结果加上正式评选时审查员的打分,最后选出冠军。
包括我在内,参加女装选美的人一共有七个,这时全都聚在学生会办公室里。
“村濑你……太强了……怎么做到的啊。”
有个面熟的学长也来参加,满脸战栗地朝我搭话。他穿和服打扮成名妓风格,也下了不少功夫。
“这已经稳赢了吧,我们就在旁边当绿叶陪衬好啦。”其他参加的人也在我的衣服和头发上摸来摸去,笑着说道。
“呃,嗯……辛苦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之先低头好了。
“那拍照已经结束,可以换衣服了吧?”
听我发问,学生会会长睁大了眼睛。
“换衣服?为什么?”
“呃,那什么……正式评选是傍晚吧?也不能一直这副样子等到那时候。”
“就是要这副样子等到傍晚!”
会长穿着粗气说道。
“参加选美的人直到正式评选都要穿着参赛服装在校内漫步,这是为了给自己拉票!要是还有其他节目那没办法,不然基本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最开始我就解释过,村濑君你‘嗯嗯嗯’地点头了对吧?”
我顿时脸色发青。
当时没什么兴趣,听选美的注意事项时一直心不在焉。朱音也一脸意外地瞪圆了眼睛看着我。
“还是说村濑君要参加什么别的活动?”会长问道。
“……不,没什么……”
“那就到校内转转满足一下大家的眼球吧!加油啊,把气氛炒热吧!”
我垂头丧气地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小真琴,一起在学校里转转吧!两个人一起走更好对吧!”
朱音精神饱满地说道。
“啊,好的,麻烦您了……”
我下意识说了敬语。要是独自用这副公主似的打扮在整个学校里逛,实在是心里没底,她的提议简直是救星。
“那个,本来我也想一起跟着,免得真琴同学被坏家伙缠住。”
诗月过意不去地说道。
“但之后必须去花道社露面。”
“我也是,父母说要来,必须去把他们打发回去。”
凛子忧郁地叹了口气。
“要是知道我在中夜庆上演出,说不定妈妈又要闹出事来,得赶快让他们回去才行。朱音,村濑君就交给你了。”
“嗯!就由我来保护真琴公主!”
别这么叫,太怪了。
两人挥挥手走开时,校内广播传来响亮的号角曲调,接着是学生会会长的声音。
“各位早上好。大家一定一直在为今天努力准备,接下来的两天,不留遗憾地发挥所有热情吧!文化节第一天正式开始!”
众人的掌声传遍教学楼,接着被大群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淹没。
“我有不少地方想去呢,可以吗?书道社听说相当不错,书道选修课的优秀作品也会一起展示,所以会有小诗的作品。然后我们班的女生开了豆沙甜点咖啡店,试吃的时候就觉得特别棒,不早点去要卖光了,还有还有——”
朱音两眼放光,拉着我的手向前走去。
男招待&公主的组合相当引人注目,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叫住,大概率是说想和我们合影。不久后公主是我这个真相传开,有人喊着名字给我加油,甚至有人专门带其他学校的朋友来看,周围吵闹得没法安心走路。
即便这样,朱音也一路护送着我,发现有意思的节目便跑过去玩。
“完全没听说文化节的鬼屋难度这么高啊!”
我们大喊着,连滚带爬从恐怖电影研究会认真监制的腐尸之屋里逃了出来。
接着是创意咖啡店,是自愿参加的三年级学生开的。
“情侣限定挑战!保持公主抱姿势吃完整份芭菲就免费,去试试吧!咦?这种情况我是男的?”
就算朱音穿了男装,臂力还是女生的水平,根本抱不动我,于是放弃了。
之后是天文社的占卜馆。
“小真琴占卜的结果怎么样?我是这周完全没有桃花运,特别要提防比我年龄大的!”
这和我的结果完全一样。说是占星术其实就是随便胡扯吧?
本来说的是为了选美比赛给自己宣传如何如何,但回过神来我和朱音都只是和普通学生一样在开心地逛文化节。到了下午,校外来的访客也多了不少,走廊里到处挤满了人,从中间走过去都要费很大力气。
逃离要求签名和拍照的粉丝,我和朱音躲到了楼梯后面的狭小空间。四周满是灰尘让人不太舒服,但总之能喘口气了。
“高中的文化节竟然搞得这么丰富呀!已近眼花缭乱了!”
朱音脸上浮现愉快的疲惫感。
“开心是开心,但是好累。今天一天已经不知道被人拍过多少次照片了。被那么多人围在中间果然不习惯。从舞台上往下看是没问题,但在同一个高度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还是静不下心来。”
“可你给粉丝发福利的时候完全好像没怯场。”
“是吗?其实心里特别害怕啊。”朱音苦笑着说道。“感觉这种活动,果然是为好好上学顺利融入班级的人准备的呀。也不知道我这样的人来参加到底合不合适。”
我注视着朱音的侧脸。在她的脸颊、眼睛还有嘴唇上,能看到些许阴霾。
“……现在,朱音也在好好上学,而且没有逃课吧。”
“那倒是。”
朱音说着用双臂抱住膝盖,只是眼下她被裹在厚实的黑色厨师服和围裙里,盖住了令人放不下心的纤瘦手脚。
“在班级里也是,哪怕小凛也在一起,果然还觉得哪里不太习惯。虽然努力装作是能和大家打成一片的高中生,但忽然回过神来,就觉得自己果然还是那个独自抱着吉他在河滩上唱歌的人……有时我会这么想。”
我的视线在朱音面容的纤细轮廓上划过。
然后,和她一样注视着堆积在地上一角的灰色尘絮开口:
“那样不也挺好吗。”
我能感觉到,朱音朝我的脸颊看了过来。
“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不是坏事,而且没给谁添什么麻烦,又不是说一直和大家待在一起就是对的。我也一直是孤独地做音乐啊。有些事独自一人做不到,但也有些事只有独自一人才能做到,就只是这样而已,所以只要在必要的时候和其他人待在一起——”
说到这里,我一时语塞。
“……啊,抱歉。要是用必要这个词,就好像让你只在需要的时候利用别人一样。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说,”
朱音轻轻笑了。
“不是‘必要’,而是‘尼抖(にーどる)’?”
“啊啊,嗯,可能吧。”
我无力地朝她笑笑。
对话一旦中断,走廊传来的喧嚣便更加清晰而又无趣。招揽客人的声音、指引来客的校内广播、水声、孩子们的笑声、远处铜管乐器的合奏……
“——这样啊,孤零零的也好呀。”
不久后,朱音继续垂着视线,盯着自己围裙的口袋嘟囔道。那声音仿佛地球另一侧打来的电话。
无论和再多人愉快地欢笑,一旦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就会变回独自一人。面对键盘时、拿起花剪时、在崭新的活页纸上用铅笔写下最初的诗句时,无论如何都会是一个人。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阴暗潮湿的土中扎根生长的草,努力活过各自的人生,尽管如此还是会彼此恋慕,才能够聚在一起,产生短暂的联系。
一旦散开,就又会变回一个人。我们就是这样。
不久后,朱音轻声开了口,那声音与叹息几乎没有区别。
“……不过,今天有小真琴陪着我真是太好了。”
我再次注视朱音的侧脸。她的声音太过寂寞,让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犹豫了一会儿该怎么回答,我还是开玩笑似地说:
“我也很庆幸啊。要是一个人用这副模样到处闲逛,被人围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啊哈哈!其实我也一样!所以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就把话题抛给小真琴,拿你可爱的地方糊弄过去呢,发现了吗?”
“哦哦,嗯,多多少少吧……因为我也是这么干的……”
“今后的日子也要互相帮助呀。”
这时,校内广播中响起了引人注意的嘈杂铃声。
接着是学生会会长的声音。
“Miss·Contest及Mister·Contest的正式评选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各位参赛选手请立刻到后门停车场集合!另外各位如果还没有投票,请在截止时间前积极参加!接待处在校门口的广场!”
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我慢吞吞地站起身。
然而,朱音没有动,依然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怎么了,不过去吗?”
“嗯……”
她柔弱地笑着抬头朝我看过来。
“再等一会儿。……好想一直待在这里。”
“……诶……可是,比赛——”
“我知道嘛!”
朱音突然大声喊着,猛地站起身,脸上的阴霾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走吧小真琴,绝对要拿冠军!”
停车场上一辆车也没有,不过布置了有十五米长的舞台,挤在舞台下的观众足有上百人。在舞台一端的评委席位上,坐着体育老师、美术老师、学生会会长、新闻社社长、演剧社社长五个人(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是这个人选)。担任主持的是广播社社长。
首先,是参加Mister·Contest的七名男装女生在舞台上排成一排。宝冢风的王子殿下、自卫队军官制服、倾奇者风格的和服等等打扮华丽的一群人中间,最显眼的还是朱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总之她光是站在那里就美得像幅画。
接着到了提问环节,主持人组织观众自由提问时已经完全分出了胜负。在争抢着举手的观众里面,主持人选了一名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女性。接过话筒后,那名女性说:
“我想请问宫藤朱音小姐!今天要办演出的传言是真的吗?”
看来是PNO的粉丝。现场掀起一阵不安的吵嚷声。朱音的眼里一瞬间闪过困惑,但立刻摆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回答:
“很抱歉,是在中夜庆上演出,只有我们学校的同学可以参加。”
诶诶——之类的声音在观众之间此起彼伏。
“想听!”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能不能想想办法!”
到处传出不情愿的声音,现场流露出负面的情绪。老师们明显一脸嫌麻烦,学生会会长也靠近主持人想抢过话筒。我在舞台后看着那副样子,感到一阵担心。
这时,朱音用格外清亮的声音说:
“那,代替演出——这么说也不太好,就唱一首。”
台下传来沸腾般的欢呼和掌声,舞台跟着一阵摇晃,甚至嘎吱作响。
她选的曲子也很完美,是我们学校的校歌。因为改编成灵魂乐风格来唱,校外的人说不定会当成是PNO的新歌,但本校的人很容易听出熟悉的旋律。
等到朱音唱完时,紧皱眉头的体育老师和美术老师也满脸笑容地和大家一起拍起手来。
“那么, Mister的审查结果将在稍后与Miss的结果同时发表!”
面对观众席兴奋的气氛,主持人不服输地大声说道。
“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Miss·Contest,请参赛者入场!”
在舞台后等待的我们接替朱音她们走上舞台。
“小真琴也唱一首啊!肯定受欢迎!”
与朱音擦肩而过时,她竖起大拇指说道。不不,听你唱完哪还有勇气开口啊。
和其他参赛者来到舞台,下面便传来一阵嘈杂,又渐渐平息变成有一定音量的窃窃私语。
总觉得——所有人都在朝我看。
是自我意识过剩?不对,到处能听到“Musao?”“是那个?”之类的嘟囔声。
“那不是真的女人吗?”
“这犯规了吧。”
不是错觉。带着巨额压力的视线正集中在我身上,同样站在舞台上衣着华丽的女装男生们也时不时朝我这边瞄。奇妙的热量在脑中堆积,让我听不清楚主持人的声音。好像是说什么请分别做自我介绍,接着话筒被递到我手上。
“……啊啊,呃……我是一年七班的村濑真琴。……兴趣,是音乐……呃,”
好可爱,说点有意思的,唱一首啊,给我们看大腿——等等起哄的喊声从四处传来,我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这是在干什么啊。
又不是自己主动想穿女装,也不是非要胜出才行。
我囫囵吞下嘴里躁动不安的话,想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观众间发出不满的声音,主持人苦笑着说“再说点什么……”。不,我没什么可说了。已经够了吧,到此结束。
“村濑君的女装太完美了,大家都在讨论呢!”
主持人刻意明快地说着把话头丢给我。
“感觉好熟练啊,难道说之前有过穿女装的经验吗?”
观众中的一部分猛地沸腾了。我偷偷打探主持人的表情。这家伙,绝对是明知故问吧?
我暗自叹了口气。Musa男的事情只要在网上查查立刻就能知道,也没法一直瞒下去。
算了,承认好了,反正也是事实。
“……呃,是的。以前为了给视频赚人气,在姐姐强烈推荐下试过。”
到处响起“Musao”的叫喊声。我已经抬不起头了。
“这样啊!看现场今天各位粉丝也聚了过来,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
喂,住口啊,我没什么想说的,赶快让我把话筒递给下一个人。
然而,再一次被人把话筒推回来,战战兢兢地环视挤满台下的观众们,我发现了。
在厚厚的人墙外侧,是凛子和诗月。她们也注意到我的视线,诗月满脸笑容地朝我挥手,凛子不满地抱着胳膊,嘴上说着什么朝我使眼神。
呼吸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两个人都对我有什么期待。
大概舞台后面的朱音也一样。
她们在期待什么啊?要说我有什么必须回应你们的期待,也是音乐方面吧,和女装有什么关系?
不过,我转念想想,慢慢吐出一口气,小心不被其他人发现。
这也是我的一部分。村濑真琴不只是由音乐构成,我不得不承认这一事实。
用汗津津的手重新握紧话筒,我开口说:
“……当时是为了点击量,并不是自己感兴趣才穿的,现在靠乐队里大家的力量,已经不需要我穿女装也能让大家来听我们的歌了,所以……如果不是这件事,我也不会穿。”
总觉得耳边传来舞台后面朱音的窃笑。
“……不过,多亏了女装……我才能遇到现在的同伴,组成这么棒的乐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或许穿女装也没什么不好……”
“那也就是说女装棒极了!这么说没错吧!”
主持人两眼放光逼近我问道。现场的热气也一口气涌了过来。
好像只好配合一下了。
“……呃,是的。女装棒极了。”
怒吼般的喝彩声呼啸而来,几乎要把舞台掀翻。
之前和响子小姐约好,中夜庆开始十五分钟前在学校后门碰头。
见我迟到五分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去,响子小姐瞪圆了眼睛。
“这打扮真是另有一番迷人的味道。”
“呃,哦……抱歉来晚了。”
我大口喘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不只穿着选美用的复古公主风连衣裙,还挂着获得冠军的绶带,头顶甚至戴了冕状头饰。被响子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一下子开始发烫。
“呃,这是那什么,因为获胜后发感言拍照还有采访之类各种事情太多,没时间换衣服,那个,让您等这么久真的很抱歉,这是招待券,要是被谁说什么就拿出这个说得到允许了,体育馆地面铺了东西直接进去就行不用换鞋,然后还有——”
我实在太难为情,说话越来越快。
“就穿这身衣服演出吗?很棒啊。”
“不,不是啊?接下来赶紧去把衣服换了——”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体育馆那边传了过来。
“小真琴——!时间要来不及了,说让我们就位!啊是响子小姐,今天非常感谢您能来!尽情享受演出吧!”
是朱音。她朝响子小姐低头致意,然后拽起我的袖子。
“让我换个衣服啊!”
“没那个时间了,直接这么上台不就行了!那响子小姐,回头见!”
朱音用力把我朝体育馆去,背后是响子小姐挥手目送我们离开。
“你倒是换好了衣服,耍赖呀!”
她已经不是男招待打扮,而是舞台服装。漂亮的礼服上束腰处紧紧贴合身体,更加凸显胸部的线条,尽管风格复古却又不失性感。朱音也拿了冠军,所以一样有拍照和采访等等事情才对,她怎么有时间换衣服的?
“因为给我拍照时没花时间嘛。错就错在小真琴太可爱了。”
“那不是你选的衣服吗!”
我被她从体育馆后门拽进了后台。凛子和诗月也已经换好舞台服装等着我了。虽然颜色和花纹不一样,但和朱音是类似款式的古典礼服。
“换衣服?没那个时间。马上开演了。”凛子态度冷淡。
“真琴同学,就这样四个人保持一致最好!”诗月一脸高兴。
我仰头朝昏暗的天花板看去。因为已经去依次和周围的民宅说好只会吵到晚上七点,中夜庆的结束时间是绝对不能变的。要是我再花时间换衣服,就要减少曲目。
没办法,我死下心,只把头饰和绶带摘了下来。
然后,看了一圈乐队成员整齐划一的近代欧洲风服装,我突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问她们:

“……难道说今天选这种衣服,是因为猜到会变成这样?”
凛子、诗月和朱音互相看了看。
“没有的事。”“偶然啦。”“小真琴你想多了!”
听了她们节奏整齐的回答,我的疑问一口气变成了确信。
“果然是想好的吧!不对,是为了变成这样故意诱导的吧!?”
“好啦好啦小真琴,现在不是逼问我们的时候!今天必须打倒的对手是响子小姐!”
朱音说着拍了拍我的后背朝舞台走去。凛子和诗月已经走到了灯光下,迎接挤满体育馆的全校学生发出的欢呼。
我停下脚步。
朱音也发现了,朝舞台侧面回头,担心地看着我。
“怎么了,小真琴?”
“……嗯……啊啊,没事。”
打倒响子小姐。
要让她主动说:抱歉,想把你们拆开卖真是太失礼了,我还是想要你们四个组成的整支乐队。
要是她真的说了——该怎么办?
我心里还没有答案。在怎样的地方,又要为了谁而歌唱。
这个问题没能朝朱音问出口。要是听到她痛快回答,就要面对只有我难看地在地面匍匐这一事实,那也太心酸了。
继续带着迷茫,我从舞台侧面走了上去。
鼓掌与欢呼声猛地冲了过来。和前两次演出相比,这次涌来的声音更加尖锐而又率直。不知是因为大家和我一样都是高中生,还是因为我紧张的理由和平常不同。接下来的演奏是要接受审查的。
从琴架上拿起Precision Bass,挂在肩上,穿着公主风服装的别扭感觉更强了几分。从大块敞开的领口中露出的肩膀上,背带直接勒了进去。腰部被束腰绷紧,使得贝斯琴体与腹部之间留出了奇妙的空隙。
我朝鼓回头,向诗月点头示意。
四人的视线在舞台正中央相碰。
就在彼此重新把视线转向观众的瞬间,4拍倒计时将我连同别扭的感觉一起拖进节拍之中。
根本没时间烦恼。我的皮肤很快被手中撒野的四根琴弦割裂,沾满看不见的鲜血。
那个时候,我简直是个空虚的筒子。音乐不是从我体内涌出,而是自远处而来,从中间穿行而过,将我的内侧撕得粉碎。明明这是自己写的曲子,自己填的歌词,听起来却像是首陌生的歌。尽管如此,手指还是擅自在琴弦上滑行,律动在脚下翻涌,从地面掀起浪潮。不知不觉间,甚至连歌声都从我嘴里流淌而出,化作和声与朱音的声音互相倚靠。
还有这种形式的音乐吗,我心寒地想着,身体一阵颤抖。
遇到响子小姐,见她在第一次听到的曲子里负责贝斯就弹得与我有天差地别,于是我日夜不休地练习。由于反复练习,已经能跳过大脑,直接将身体与结果联系到一起。这成果可真是了不起,哪怕内心还停留在无比幽深的泥泞中,血肉、骨头与神经还是会擅自继续歌唱。
心情舒畅得令人恶心。
或者可能是我想得太多。
音乐本来就是为了刺激与兴奋而存在,所以如果声音径直穿透身体,把里面搅得乱七八糟、破开通风孔,那么那样子就好。哪怕内心在角落缩成一团,或者被碎片割得满是伤痕,也没什么关系吧。
只要一切随波逐流。
吉他solo(独奏)仿佛喷气式飞机的轰鸣,接替朱音的歌声继续响起。凛子不服输地弹出挑战性十足的高速经过句,以此争夺高音域。诗月的节拍本该已被践踏得狼狈不堪,此刻却变得更加有力,从地面下撞击着我们,仿佛在说,要跑得更远,跳得更高;要继续拍打翅膀,捕捉所有的风暴。
这时,我并不是处在乐队的中心,而是无法上升也无法潜向深处,只能在她们三人的夹缝之间愣愣地站着。被上下撕裂的伤口中没有流血,只有音乐擅自流失。
不能这样下去,否则不就和以往一样了吗——
随着吉他solo达到最高潮,在我心中微弱的述求声被随之而来的副歌轻而易举地抹去。副歌中是朱音的歌声,还有我自己的歌声。
为了不被大家丢下,我独自闷头练了几个星期,终于达到的就是这种水平吗?
自己的肉体和感觉全部被声音带来的快感分解得七零八落,接着被冲刷干净,只剩下少得可怜的思念挣扎着没有放手,在黑暗中寻找着什么,想要得到救助。
响子小姐——在哪里呢?
我马上就找到了。在体育馆的另一头,有个人影靠在篮筐正下方的墙上。明明头发是黑色,衣服也显黑,人影本该被黑暗笼罩才对,可我却清楚地知道就是那个人,虽说没法看清她的表情。
在她听起来,现在的我怎么样呢?
明明水平应该提高了,可我却觉得和一个月前相比离她更遥远。
或者说,这阵令人心寒的空虚感只是我多虑?响子小姐会称赞我技术上的成长吗?
一曲结束,几百名学生跳着挥舞手臂,欢呼到嗓音嘶哑。但我眼里只看得到狂热的海洋对岸——昏暗中有个人影,仿佛朦胧点亮的漆黑火柱。额头淌下的汗珠掉进眼睛里,火焰变得模糊。
——让音乐传进几百万人的内心,这种事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那时响子小姐的话,在嘈杂的欢呼声中清晰地浮现。
——只要给一个人听就够了。
仅仅为了一个人歌唱。
应该打倒的是响子小姐——所以应该忘记其他的一切,只为响子小姐一个人而唱吗?
不——
“……那个,接下来是新歌。”
朱音将带着汗意的声音吐向话筒。观众们仿佛熔岩的海洋般沸腾了。
“至今包括歌词在内都是小真琴来写,不过这次我第一次写了歌词,希望大家能喜欢。”
欢呼的大浪飞溅起水花涌来,在舞台边缘撞得粉碎。朱音在话筒架前一个转身,与诗月面对面摇摆着肩膀与脑袋,两人一同倒计时。拨片敲打琴弦,令人目眩的扫弦连复段(riff)开始奔跑,仿佛将时间与空间都细细切碎。诗月的底鼓声几次在反拍处响起,让焦躁感更加强烈。
朱音的视线转向凛子。几乎只剩下起音(attack)般扭曲而又锐利的钢琴声将节拍进一步细分。
然后,是我。
在朱音注视下,我硬是被带进状态,猛地弹起右手,开始接连向乐队的发动机中注入燃料。
朱音再次翩然转身。
古风礼服的长裙像黎明时的花朵般蓬松地展开,又再次垂下,裹住双腿。
明明是不知听过多少次的歌,此时朱音的声音却将我的世界彻底重新粉刷。
每句歌词都像是甘甜的雪花,扎进皮肤,却只留下些许静谧的疼痛后消失不见,让我回想起其内侧存在的切实热量。
歌词每过一巡,黑暗都染上颜色。
我自己没能编织出的词句硬质而又鲜活,纷纷变成飞虫、变成火花、变成星星,纷纷飞散。
这——果然是我的歌。
我的乐队。我选择的场所。由我组建、命名的乐团。
在被充满能量又华丽的少女们环绕的虚饰城堡中,即便内侧只有让声音回响的空洞,那片无可替代的空无所有也属于我自己,只能承认,并接受现实。这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从这里出发。过去,我曾独自待在阴暗的屋子里,只在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下不停做着或许不会有人听的曲子。如今也一样。即便点击量增加了几百几千倍,我仍然是我一个人,只能把这双手、这阵歌声传达给唯一的一个人。
如果这样——
眼看就要到副歌,鼓声忽然断绝,缭绕的管风琴声形成的薄膜也消失,只剩吉他和贝斯的回响裸露在外,释放到漆黑的虚空。
朱音朝我转身,露出微笑。
我向她看去,视线中蕴含着许多难以言表的心念。
现在,就只为了你歌唱吧——只为了给这首歌赋予词句的你。
我走向话筒架——不是自己的那只,而是朱音的那只。她脸上有些惊讶,但退后半步迎接我的到来。
叮叮镲的声音开始炸裂。在化作光雨落下的弦乐声中,朱音抓挠着六根琴弦,我也让四根琴弦不停搏动,两人的歌声重叠在一起。两道声音在焦点处交融,化为电流冲过缆线,带着大量的心愿与祈求后增幅,得到解放时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声音。
我明白,朱音也在为了唯一的一个人歌唱。
她仿佛化作三棱镜,将所有的声音尽数吸收,分解成未曾见过的色彩后迸发。尽管这一切都只为了一个人,但那片光芒太过强烈,想要独自接受时无论如何都会满溢而出,向整个世界扩散。人们擅自将其抓住,误以为那是为自己而唱,于是产生热量,又再次四溢——
就这样,音乐便能跨越时代与国境。
而我们则站在那片海滩,总有一天会被海浪冲刷到连骨头都腐朽,最后化为沉眠在水底的砂粒。而生命将通过音乐相连。

痛切的诗句结束,钢琴solo的旋律接替歌声响起。
我从话筒架前离开,回到独自一人的黑暗中,回到令人欣喜的孤独中。那孤独的感觉仿佛冰冷、严苛又荒凉的夜空,却又清澈得能看到星星。
我能感到,自己手指产生的搏动传遍整个乐团。
钢琴似哭似笑的下行音型激烈地响起。朱音则跟着铺上音色令人神往的solo,和她的歌声一样甜美得令人陶醉,无法忘却。
踩镲细碎的颗粒以及嗵鼓重叠起伏的波纹,让数千数万细小生命的喧闹声从阴暗中浮现。底鼓则是在远方积雪覆盖下的群山间不断反射后逐渐衰减的回响。在那片光景中,怎么也找不到我用贝斯踩下的脚步,因为那已经完全渗入土地与风中。
这个夜晚是属于我的地方——只要从这里起步,可以到达任何地方。
是她们让我明白了这件事。
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朱音向我转过头来。大片欢呼涌起,甚至让我担心会不会把天花板连同钢筋一同抖落,脚底传来舞台嘎吱作响的震动。
朱音通红的脸上冒出汗珠。她对我说了什么,可被观众的叫喊与拍手跺脚声完全淹没,让我没能听到声音。
尽管如此,我还是明白。
刚才声音交融时,她的一部分注入我的体内,如今仍留在心中静静呼吸,所以哪怕不通过空气的振动也能传达。
为更重要的时候准备的魔法般的咒语,甚至不需要言词。
当然那或许只是我的错觉,是自我意识过剩带来的误会,但人类就是会蠢蠢地被这样的谎言、梦境或是幻影所驱使,念起诗句,唱出歌谣,心生恋慕。
朱音满面含羞。
我不知道该对她露出怎样的表情。
诗月敲起更加激烈的半拍Shuffle(Half Time Shuffle)。观众开始沸腾,凛子用扭曲到刺耳的管风琴声弹出令人目眩的八度跳跃,宣告战斗开始。我也被节拍拖着离开朱音的笑脸,随奔流前进。
朱音笑着把眼神从我身上移开,朝沸腾的观众们踏近一步,在舞台边缘举起右手回应欢呼,接着顺势挥下拨片,轻易跨过扭曲的黑暗开始奔跑。
目标是下一首歌,再下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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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黎明将你带来
响子·克什米尔不久前才结束世界巡演,这次十一月在涉谷O-EAST的活动其实是时隔两年在日本公演,场地(以她的名声来说)相对小了点,能容纳1300人。当然门票的争夺战相当惨烈,尽管主办方细心地做足了对策提防倒卖,还是接连在拍卖网站上出现价格高达六位数的拍卖品。
“啊啊啊——简直棒极了!”
安可过后,朱音像是刚洗过桑拿一样浑身是汗,满脸通红又掩饰不住兴奋,不停地拍着我的肩膀。
“果然还是要livehouse呀,换成圆顶的场地,音响效果就不行了!这次门票抽选的概率有多少啊?如果没有招待券,一辈子都没机会看到这种公演呢!”
“这之后真的可以去后台打扰吗!?”
诗月也两眼放光。她当然也喜欢响子·克什米尔,不过更重要的好像在于和响子小姐做搭档的鼓手。诗月是她的忠实粉丝。
“当然了,演出只是附赠的,去听审查结果才是今天的目的。”
只有凛子故作冷静,但看演出时她在旁边特别起劲,那模样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现在她脖子上还热得泛红。
“好像已经和工作人员讲过,我们走吧。”
我指了指通向舞台后侧的走廊,率先走了过去。
文化节之后,已经过了一周。
那天晚上,响子小姐结束后立刻回去了,只用邮件发来了这么一条消息:
“演出非常棒。辛苦了。今天你们大概还要忙,而且我也要为回答做好准备,今天就先回去了。”
事后的整理工作很忙,我们也都累坏了,而且之后还有文化节第二天的活动,的确没力气立刻去听结果。
第二天,一封邮件发来,招待我们去看现场演出。
单方面受邀请过意不去,所以算是回礼——她是这么说的。意料之外的礼物让我们感激不已。
来到后台,诗月根本不管响子小姐,直接拿出白色腕带和油性笔朝鼓手跑去说“打扰了可以麻烦您签名吗!”时声音已经变了调。鼓手是个性格爽快的短发女性,记得比响子小姐小一岁,但果然完全看不出是快四十的人。
“好呀~。今天谢谢你们过来啊。听说是高中生乐队?哇,真的是三女一男,想起我们那时候了呀。”
见鼓手笑眯眯的态度亲切,诗月更加得意忘形。
“那个,新歌的前奏我本以为绝对要两只底鼓结果只有一只而且今天看了现场还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可不可以——”
“诗月,我们是在人家正忙的时候来打扰的快回来。”
要是放着不管,感觉她能拿鼓的事聊上一个小时,于是我慌忙拽住诗月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响子小姐苦笑着指了指走廊。
“换个地方吧,毕竟是关系到将来的大事。”
带我们来到自动售货机旁边没有人影的地方,响子小姐说了声“好啦”,然后抱着胳膊仰头朝天花板望了一会儿。她穿的舞台服装是黑色皮制超短裤配露出肚脐的筒状紧身胸衣,而且这会儿刚从舞台上下来,身上还散发着热气,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浑身美艳得不同寻常。
“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呀……不过看来无论我说什么,结果都不会变了。这一周里,你们也没有心急对吧?”
我一时语塞。她说得完全没错。
“我太期待演出了!这一周一直兴奋得睡不好!”
朱音热情地说道,但现在说的不是这个,虽然我也期待得不行,结果睡眠不足。
“太好了。那不管结果如何,都没白叫你们来呀。……先说结论吧。”
说到这儿,响子小姐闭上嘴,简单环视我们四人。
我咽了口唾沫。尽管不用为审查结果担心,但要真听她说的时候不可能完全不紧张。
“……是我输了。你们作为一支乐队棒极了,成长快得惊人,真让我瞠目结舌。”
最先浮现的情绪不是喜悦,而是安心。
诗月和朱音抱在一起欢呼起来,凛子则是一脸淡然,好像在说“那不是当然的吗?”
可是,知道是喜人的结果,我心情更沉重了。
“……那个,非常感谢,能听您这么说我们很高兴……可是,呃,虽然这件事是我们提起的,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时,响子小姐倏地伸过手,用食指按住我的嘴唇。
我吓了一跳,朝后跳去。响子小姐捉弄人似地笑着说:
“今天是为了宣布自己惨败才叫你们来的,至少让我装装样子,假装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嘛。”
脑子里一阵发热。真是丢人,竟然让她说出这种话,实在太过意不去了。
“听我重新说‘请让我做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制作人’,你们打算拒绝,对吧?”
我不禁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朝她看去。
“呃,是的,那个,我们考虑了很多,果然……”
“少年,今天在这儿不用说那种温柔的谎话。你们根本就没考虑很多吧,老实说就好了。”
不行了,我完全没法直视响子小姐的脸。
但旁边的朱音毫不胆怯地说:
“是的!从最开始,给响子小姐打电话的时候就是这个打算!”
凛子冷淡地加了一句:
“没错,目的只是得到认可,因为这是自尊的问题。”
本以为至少诗月能说句话圆场,结果我想错了。
“不过,要是不让您认真评判要不要做制作人,我们受伤的自尊心可没法恢复。”
响子小姐大笑起来,头发都甩乱了。
“这么几个有个性的姑娘聚在一起,真亏你们能把乐队维持下去呀!”
哎您说得还真是,我完全同意。
“……我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犹豫了很久……”
见我依然嘟嘟囔囔地辩解,响子小姐为难地笑了。
“你也不是犹豫要不要接受我做制作人吧?只不过是没能正视早已得出的答案。”
我两手捂住脸。全被她看透了。
不,现在必须自己开口回答,否则更加失礼,以后真的没脸见她了。我打起精神注视着响子小姐回答:
“……是的。不管结果如何,都打算拒绝您。一方面我们想按自己的节奏来,而且现在还是高中生……此外,虽然是个人的因素,总觉得如果接受,就没法纯粹地享受响子小姐的曲子了。该说是要和自己搞混吧……”
“嗯。对你们来说可能也是这样更好吧。”
响子小姐温柔地笑着点头。
“就我个人而言,非常非常想看到亲手料理你们这样的逸材后能得到怎样的成果。不过,考虑到你们的人生,现在还是尽情享受高中生活,慢慢思考今后的事情更好。”
到了这地步,还能听到她为我们如此考虑,真的抬不起头来。
“谢谢您。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道歉啦!”
响子小姐说着大笑。
“其实你们能拒绝,我有点放心了。虽说想当你们的制作人,但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可能搞不定。这几个姑娘简直是三匹烈马,少年你想必很辛苦吧。”
“呃……哦,嗯……”
见响子小姐问我的想法,三个人狠狠地盯了过来,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朱音故意一脸不满地说:
“可是响子小姐不是也很过分嘛!竟然说只想要小真琴,用不着你们三个!听了这话当然要生气了!”
……嗯?我听错了?
我朝朱音的侧脸凝视过去。
“确实呀,我承认那时的无礼。”响子小姐答道。“可是也理解一下我的心情呀,当时眼里只看得到少年了。你们不也拼命抵抗,不想让少年被我抢走吗?就是说和我是一样的心情。”
“理解是能理解,但还是非常生气!还有真琴同学绝对不给您!”
诗月面露愤慨。唯独我跟不上对话的内容,只能愣愣地来回看着她们的脸。
最先注意到我不对劲的是凛子。
“……村濑君,难道说,”凛子眯起一只眼睛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莫名其妙的误会?”
“诶?……嗯,就是那个……你看,我一直在拖大家的后腿……所以就是我退出,剩下三个人出道……”
这个时候,我头一次成功让响子·克什米尔打心底吃了一惊。而且是以完全出乎意料、又完全让我高兴不起来的形式。她睁大了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
我愣愣地看着响子小姐笑得靠在墙上,眼睛里甚至冒出了眼泪。
“……少年,你……你这个人啊……”
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哦哦,这么回事啊,确实……我说得也容易搞混啊。是说‘唯独你的水平差别太大’‘要把你从乐队里抽走’来着……可是,没想到!”
她好像还没笑够,说话的间隙中还呼哧呼哧喘气。
“没想到你完全理解反了呀。”
反了。
我把眼神从响子小姐身上移开,看了看朱音,还有诗月。她们两个也一脸古怪,就像是意识到把人体模型错当成真人打招呼一样。别愣着啊,快帮我说点什么。
帮了我一把(虽然其实没帮到)的是凛子。
“我就觉得好像不对劲,对话总是驴唇不对马嘴。当时我说你可能没有努力的积极性时你好像还生气。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她确实这么说过,那不是挖苦,而是字面的意思……
回想起来,如果拖后腿的是我,朱音为什么那么生气,还有搞不懂为什么她问我“怎么还想更努力”,那些全是我的误会,如果反过来理解就全说得通……可是……那种事……
我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正要不住地往下滑。

朱音两手伸进我的腋下,硬是把我撑起来。
“有点不敢信啊,怎么回事,不明白吗?这支乐队是靠小真琴支撑的呀,怎么可能想把小真琴去掉只要我们呢!”
诗月也不服输地隔着朱音的肩膀表示责备。
“真琴同学,意思是你根本没理解自己有多厉害吗,明明每次见面都在称赞!还不够吗!?”
最后是凛子静静地朝已经快到极限的我补了最后一刀。
“对不起,村濑君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平时贬低得太厉害。今后我只会说夸奖他的话。”
“那也太恶心了住口啊!”
“啊,好像恢复了吐槽的力气。总算放心了。”
这家伙……
虽说我的确开始从茫然若失的状态恢复了。
“真琴同学这副模样让人很担心乐队的未来!”诗月晃着我的肩膀说道。“接下来去麦当劳开会,各自说出真琴同学的一百个优点!当然我能说上一千个!”
“饶了我吧……真那么干我要彻底崩溃了。”
“好呀!轮流来,让先说不出来的人请客!”
朱音无视我细弱的声音,毫无意义地发挥自己顺应气氛的强项。
响子小姐在一旁听着我们没营养的对话,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变成关怀小孩子的微笑。
“看来这支乐队里最大的问题的少年呀。”
“诶,等等,这评价我可不同意!”
“是说前途光明又充满磨难。我在各种意义上都很期待你们喔。”
响子小姐说着朝后台方向走去,不过在走廊处停下脚步,转过身说:
“那,下次见面就是同台演出的时候了。”
能听到这种道别的话本该再高兴不过,可我还没从打击中缓过劲,根本没有高兴的心情。
发生了太多大事,到了十一月后半段,我周围的日常生活终于平静下来,精神也总算恢复,于是在视频网站上更新了PNO的频道,上传中夜庆时录的视频。
如果直接上传就不用花多少时间,但考虑到同学的隐私,我只好动手编辑,免得乐队成员以外的人露脸,等全部完成时已经是深夜了。最后确认过视频,我钻进被窝,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没有定闹钟,我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醒来时是中午十一点,实在是睡过头了。
看了看昨晚刚上传的视频,点击量相当不错,第一天算是开了个好头。然后评论栏里少见地出现了对我的赞赏。以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朱音、凛子和诗月身上,更别提很多时候我根本就没在视频里出现。
这——嗯,估计是女装的效果吧。
重新从观众的角度审视中夜庆的舞台效果,我也不得不承认女装的质量。小森老师化妆的技术还有朱音的服装搭配都不简单。哪怕和同台演出的三个真正的女孩对比也没有一丝破绽。而且所有人的服装风格相同,再加上只有我打扮得格外华丽,结果显眼得不同寻常。
所以,并不是作为乐手和其他三个人达到了同等水平——
可是评论栏里随处能看到有人提到贝斯和伴唱。
我伸手滚动页面。技术提高了、音色不错、只有这个声音适合朱音的主唱等等评论接连跳进视线。
我长出一口气,放开鼠标,整个人倚在椅子靠背上。
还没法接受现实。
因为我曾无数次在那些耀眼的才能面前感到挫败,匍匐在地上。如今的心情仍然像是羡慕地仰望天空的爬虫。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
关注的频道之一上面出现了标志,告诉我里面有更新。
是Misa男的频道。我猛地直起上半身重新拿住鼠标,点击频道。
名为“全球最快cover(翻弹)”的那份视频,是今早八点上传的。
我们在中夜庆上第一次公开的新歌——的钢琴独奏版。是用平板电脑的钢琴应用弹的。琴键数量少,编曲简单,但旋律不只是模仿朱音的歌声,而是改编得只用钢琴也弹得像模像样。
平板电脑大概是放在床单上,瘦骨嶙峋的手指按下琴键的动作令人心痛。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上心头。
我甚至屏住呼吸,没法冷静地听下去,于是点下暂停开始深呼吸。
这时,我在静止的屏幕上发现了。
在画面上方,枕头下的夹缝处露出水蓝色纸片的一角。
是学生会会长手工制作的中夜庆招待券。朱音从我手里抢走,说通过校长送过去的那一张。
真的送到了。
我重新从头播放。
细瘦的手指,细瘦的乐音。明明熟悉却又显得陌生的旋律。炽热的思念涌上心头。好想见到老师。见到后想说好多话。好想被她训,被她笑话,被她看透、使唤、作弄。
但,线路能传达的只有音乐,所以接下来我只好擅自将回忆向更远处涂抹。
你做到了呀,我一直看着呢。
我仿佛真的听到了老师的声音。
把音色单薄又柔和的钢琴独奏听到最后,我再次点击播放按钮,这一次闭上眼睛任回忆四溢。眼皮内侧充满春天和夏天里鲜亮的色彩。稀稀拉拉的脚步声穿过走廊;椅子嘎吱作响,吵闹地宣告放学;铃声忧郁地响起;一阵阵风从屋顶吹过。
最后,染上颜色的幻想和钢琴声一同被吸进虚空,消失不见。
我睁开眼睛,环视周围的现实,以及自己堆满乐器、乐谱和杂志的狭小房间,轻声叹了口气。
我站起身,把MIDI键盘连上笔记本电脑,挪动椅子,坐在两块键盘的正中间。是印着英文字母的键盘,和涂成黑白两色的键盘。言语,和音乐。
而后,我在谱架上将五线谱本展开全新的一页,沉浸在耳机笼罩下带着暖意的孤独中,开始写出下一首歌——仅仅为了如今无聊地待在病房的那个人。今后生命将把歌声相连,歌声又传递着生命,周游全世界的海洋,等将来我老去时,再变成细碎的涟漪回到岸边就够了。心中带着这般黎明的景象,我将自己的心跳化作下一颗音符,记在五线谱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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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要坦白一件丢人的事,至今几乎我可以说完全没碰过爵士乐,仅仅听过几张最最有名的专辑,却完全听不懂好在哪里。对布鲁斯也完全不懂,所以至今没能对风格根植于布鲁斯的齐柏林飞艇和滚石乐队感到痴迷。
以前我曾责备自己说这样下去不行,于是硬是自动循环播放自己不怎么喜欢的专辑听上一整天。既然他们的乐迷遍布全世界,里面一定有亮点,不能理解其中的价值是因为自己缺乏感性——这便是我当时的想法。
不知不觉中,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没办法,不合口味就是不合口味。不仅限于音乐,任何事都是这样。
没必要不懂装懂。如果失去了向平时不接触的领域迈步的精神,世界便会始终局限在一定的范围内。而且,等上了年纪再重新挑战过去无法理解的东西,说不定就能顺利接受呢,所以还需要一定程度的耐心吧。
不过,不能勉强自己,那样不会有什么成果。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没什么不好。如果有其他人能理解,说不定那个人可以将其转换成我也能懂的形式,只要那时再去领会就好了。
进一步来说,我自己在做的事情——执笔音乐小说——不也正是如此吗。和我音乐口味完全不同的读者肯定不在少数,但如果我将自己感受到的妙处写成故事后能让他们接受,那就足够了。最近我开始有了这样的想法。
于是,我厚着脸皮在第2卷中写到了巴德·鲍威尔和塞隆尼斯·孟克。因为要写诗月的故事,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爵士乐,不过这两名音乐家的妙处我都几乎不懂。对不起,作家这种人就是这样。
本卷也拜托春夏冬ゆう老师画了非常可爱的插画。男主人公连续在封面占据主要位置,在我的作家生涯中还是第一次。责任编辑森大人,这次也承蒙您关照了。在此,我表示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一年三月 杉井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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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