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击文库][TSDM轻译组][杉井光]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7

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7

简介

  演出活动不断的第一学期结束,夏天即将到来。为了准备录音成员们提出一起集训,于是大家决定一起去买泳衣。我说自己一个男的不太好意思跟她们去泳衣店,却不知为什么要被迫穿上女装?

  集训地点在海边的别墅,我却没有整天去海边玩,而是闭门不出专心作曲,这是因为别墅里有排练室!

  泳衣的身影×4比盛夏的太阳更加耀眼,而我却转过身去,只顾追逐音乐的脚步。备受期待的超高纯度青春故事,第7弹就此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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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杉井 光

  插画:春夏冬ゆう

  翻译:真霄蜗牛

  原贴地址:https://www.lightnovel.fun/cn/detail/11402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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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修复前几卷插图无法显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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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擦干眼泪——对,擦干眼泪

    因为我在乐园习得教诲

    要用歌声抚慰心中伤悲

《妖精之歌》 约翰·济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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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的夏日图鉴

  在阅读与音响或是录音相关的书时,我经常因为文中出现“死寂”一词而感到身上一阵冷颤。

  这——并不是在说生物的死亡,单纯指墙壁和天花板等等没有回响。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由得用手指挡在那一页上合起书,一时间开始对死亡的思考。

  至今为止,我接触到的死亡某种程度上都是过去的东西,它们经过干燥,被图钉固定,收纳在玻璃盒子里。对我来说,死者只是留在记录里,无论对其提问还是有所渴求,都不会得到回应。

  没有回响Dead

  录音,特别是录制人声时,要尽可能追求没有回响的状态。回响会变成杂音,让歌声本身变得浑浊。想要空间感和暖意,可以之后再随心所欲地进行效果处理来添加,加工前的素材不该附带多余的东西。

  活着的鸟兽很难料理,所以要宰杀放血,拔毛褪骨,只留下肉。录音也是一样。死寂。

  仅仅没有回响便会死去,一旦以回响浸润又死而复生。在均衡(EQ)与压缩(Compressor)之间、在时间轴上刻下的波形上、在混音室里没有一颗灰尘的地面与墙壁接缝处,乐音在生死交界处徘徊,彷徨,循环往复。

  起初,应该是只有“Live”。

  自身与乐器凑在一块儿,共享相同的节拍让彼此的声音互相交融,最终消散在空气中,这便是音乐。那是乐园的蜜糖与乳汁,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可能享用。但人的欲望无穷无尽。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多少次——这样的愿望让录音技术得以进化,最终出现的是用尸体缝合的无名怪物。电气与人的欲望驱动怪物,无法停止。音轨数量加倍,再加倍,从GB膨胀到TB。正因为曾经死亡,才能够到达见不到一束光的海底,到达连空气都不存在的月球背面。

  所以,混音时我会忽然感到不安。

  这是谁的声音呢?

  这乐句是由谁的手指弹拨呢?

  这是多少唇瓣与心跳编织的律动呢?

  一旦迷失方向,便停止播放,一时间将意识沉浸在寂静之中。戴上耳机调低音量播放,确认低音域的声音,接着像是一层层涂抹叠加一般,在意识中构想声音的形象。

  没问题的,我很清楚。这并非来自谁的身体、内心或灵魂,而是构筑于虚构之上惹人怜爱的怪物,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确认结束后,我再次将电流注入血管。

  怪物开始歌唱——声音与我和少女们别无二致。


  以前我就讨厌夏天。

  特别是离开开着冷气的房间,来到太阳下的瞬间热气便蒙在皮肤上,汗水在浑身上下的坑洼处沉积,潮湿的衬衫紧贴在身上。

  开始玩音乐以后,我讨厌夏天又多了更加现实的理由。

  汗津津的手指让乐谱纸页凹凸不平,琴弦在奇怪的位置变滑或是变涩,录音时空调声音特别吵结果只好忍着炎热把它关掉,就没有一点好事。

  从六月末到暑气渐消的九月末,我真想一直躲在屋子里生活。

  开会时嘟囔出这个想法,结果被乐队成员围起来数落。

  “不是约好了去海边集训嘛!别像个老爷爷一样说这种话呀!”

  朱音说着撅起嘴。我答应过她们这种事?

  “真琴同学,穿着泳衣一直待在开空调的屋子里会感冒的。啊,不过贴在一起互相取暖就……等一下,盛夏吹着空调穿泳衣互相取暖是不是浪费能源啊?”

  诗月同学你这种妄想才浪费时间吧?

  “村濑君不敢穿泳衣吧?会被发现没有胸。”

  “怎么可能啊!”

  “你有胸?”

  “我否定的又不是这个!”

  “没关系的,真琴同学没有胸这件事全国都知道,毕竟在视频里是公开的,已经有几百万人看过了。”

  她说的明明全是理所当然的事实,可我怎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啊,那个,感觉别再提胸部的事比较好。”

  乐队的良心——伽耶小心翼翼地说道。正以为得救的时候却听朱音立刻回答:

  “为什么?没关系啊,今天也不怕被外人听到。”

  这天在排练室练习后,并没有选在以前常去的麦当劳开会,而是在一间单调的会议室,里面只有长桌和储物柜。

  今年以来PNO开始频繁演出,我们常去那家店的事情似乎被粉丝发现,已经好几次被人搭话或是被拜托一起合影,终于黑川小姐开始禁止我们去麦当劳开会,免得发展成什么问题。

  刚好,她开的公司在“Moon Echo”旁边的楼里租了一层当办公室,于是我们开会时也会来这里借用会议室。

  这次黑川小姐本人也在,刚才一直没出声,是因为正忙着用笔记本电脑整理我们的日程。

  伽耶瞄了一眼黑川小姐说:

  “虽然没有外人,但被黑川小姐听到有点,呃……”

  “嗯?我完全不在意啊。”

  黑川小姐从屏幕上抬起头,看来是干完了活。

  “高中时我和美沙绪或者其他同学聊的也都是这类话题。女校就是这样的,被男的听到确实不太合适,不过现在只有女的。”

  “这儿还有个男的呢。”

  “小真你也该放弃了吧?什么事都要吐槽,光吐槽这辈子就完了。”

  “作为男的,我要是放弃才是这辈子都完了吧!?”

  “黑川小姐不在意的话就不用我多嘴了吧……对不起。”

  “伽耶你也别放弃!就剩你一个帮我说话的人了快给我加油!”

  “咦?啊,好,好的,学长加油!加油!胸部快长大!”

  “我说的不是这个!”

  “啊……抱,抱歉,呃……我开始搞不清现在说什么了,以前就学不好语文,期末考试也差点不及格。”

  看伽耶慌得手忙脚乱,反而是我感到抱歉。虽然这不是语文成绩的问题。

  “胸小明明全是好处啊。”黑川小姐还在继续这个话题。“肩膀不会酸,很轻松,而且能穿的衣服很多。适合穿男装所以乐队也很有人气。”

  “呜啊——黑川小姐真是不得了——”

  朱音仰头朝天花板刻意感叹道。

  “让我们痛切地明白自己的渺小。”

  凛子低下头,佩服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比我大吧?”

  “说的不是胸!”

  “难道不是吗?”

  “不是胸部是胸怀!”

  说真的别再提这个了……搞不好连乐队都要散伙啊?不信你们看,诗月刚才一直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结果举止可疑,伽耶也因为责任感而坐立不安。

  “那个,但海边是要去的吧?真琴同学也说过对吧,还答应我们一起去买泳衣!”

  “先不说海边,泳衣这事我可没提过。”

  “管理成员的泳衣也是乐队队长的职责对吧!?”

  我不禁深呼吸。一直情绪激动真是累人。

  “……先给我讲讲这是什么逻辑。”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吐槽,诗月一脸不知所措,眼神飘忽不定地斟酌语言:

  “那个,就是说,‘乐队(band)’这个词也有带子或者绳子的意思是吧,所以说乐队队长(band leader)也有‘拽泳衣绳子的人’这个意思。”

  “并没有。话说绳子一拽就解开了吧,根本没管理好。”

  “突然脱别人泳衣是性犯罪。”

  “咦,小真琴是小白脸吗?”(译注:日文里“绳子”和“小白脸”同音。)

  “看吧,凛子和朱音就喜欢抓人口误的地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且我根本都没口误!”

  “总之七月和八月没演出安排,你们就尽情享受暑假。就算是小真,除了音乐以外也总有点其他想做的事吧。”

  听到黑川小姐的话,我歪过头。

  “……不,并没有。”

  “我猜也是。真的是No music,No life呀。”

  “要是村濑君说想冲浪或者跳水反而让人担心。”

  “如果是真琴同学,哪怕是找仪式场地都只会去各种音乐厅。在武道馆办婚礼非常棒。”

  “咦,武道馆能办婚礼吗?我听爸爸说过,那里审查很严格而且要提前两年预定之类的。”

  “伽耶,这种话听了不用太认真。”

  “真琴同学要更认真地对待这些话才行!”

  “和我有什么关系,怎么扯到结婚上的?”

  “因为No music,No life!”

  你怎么说得一脸得意,真搞不懂了。

  “要把小真带到海边,看来非得在海边造个排练房才行啊。”

  黑川小姐笑着说道,但这时候我万万没想到,她的玩笑竟会变成现实。


  考试后的假期结束,成功免于补考的我们久违地迎来上学的日子。七月下旬,热气已经凶暴得足以穿透皮肤。到了午休,从教室前往音乐室的短短路程也让人难熬。连接两栋楼的走廊整天晒在阳光下,经过时总觉得连墙壁和天花板都已经热得变型。

  真不想去海边啊,开着空调的室内最棒了——再次下定决心打开音乐室的门,身体便被凉爽的空气裹住。我侧眼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经过钢琴走进右边最里面的音乐准备室。

  “我在海边建了排练房!”

  已经先到的诗月突然得意地说道。

  我以为听错了,反复两次看了看她的脸,然后环视周围。

  诗月、朱音和凛子已经打开饭盒,小森老师正按人数往马克杯里放茶包,伽耶还没有出现。除了我以外没人显得吃惊,看来先前已经说过了。

  “……那个……这是哪类装傻方式?”

  “才不是讲漫才段子呢!是真的在海边建了排练房,这样真琴同学也能放心地去海边了吧。”

  诗月家的确是超级富豪,但就算这样也太快了吧。这东西又不像自行车一样说买就买。

  “准确来说,是祖父大人很久以前在千叶的海岸边建了别墅,地下排练室设施齐全,是个非常棒的地方。”

  原来如此,是禄朗先生啊。我也和他见过面,是个兴趣广泛的绅士,爵士乐节奏组的乐器样样精通,所以刚好有这么方便的房子也不奇怪。

  “大富豪万岁!”朱音快活地说道。“去集训个一周左右!”

  “白天在海边玩,太阳落山后回到别墅村濑君已经做好晚饭写好曲子等着我们,吃过饭便是合奏。这样的生活非常棒。”

  “咦……作曲倒是可以,可做饭也是我一个人?”

  “之前不就说过,我从小就是被当钢琴家培养的,从没拿过菜刀。”

  “我最近知道怎么给杯面加热水了喔!里面的空气会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所以稍微多加一点比较好对吧。”朱音道。

  接着是诗月:“啊,我也记住了怎么启动电饭锅!请交给我吧!”

  “……看来只能我来了吗……”

  伽耶迟了一会儿才到,听了诗月的话兴奋不已。

  “别墅!我们能在一起待很久呀!我来做饭,想让学长学姐们也尝尝!”

  “伽耶。你没懂。”

  凛子无奈地摇摇头,温柔地把手放在她肩上。

  “看你考虑得这么全面,村濑君不是会说‘既然有人负责做饭,那集训我可以不去了’吗。”

  “啊……是,是这样吗。也是。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我才不会说那种话呢。机会难得,我会去的。她的话伽耶你别当真……”

  “不愧是凛子同学,不仅轻松地让真琴同学答应参加,还牵制伽耶同学不让她单独加分。”

  “小凛的坏心肠有一半左右是小诗塑造的形象吧。”

  “因为诗月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我好憧憬学姐们的友情。”

  “这才不是友情呢!感觉是什么黏糊糊说不清楚的东西才对!”

  “凝胶情谊。”

  “我也想像个理科生一样能轻松说出这种话!化学课要努力学才行。”

  朱音这句话要是传到编教材的人耳朵里,估计要让他们发火了。

  “暑假去海边集训吗。学生时代真好,我也想回到那个时候呢。”

  小森老师小口吸着玄米茶,痛切地低喃,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降了温。

  “老师您……也一起去怎么样?毕竟差不多算是顾问,我们一直受老师关照,要是这次能让您好好放松一下就好了。”

  听到诗月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森老师苦笑着摆摆手。

  “谢谢你的邀请!虽然非常想去但是去不成呀,就算学生放假,老师要做的事情还是堆积成山!更别提我是突然入职,必须参加的研修其实还完全没参加,得趁着暑假一口气处理掉,说不定会比放假前还忙。”

  “啊……是,是这样啊。对不起。”

  “真遗憾。要是老师也能一起去,就很容易让父母同意我在外留宿了。只要听说集训是为了准备音乐大学的入学考试,他们肯定会毫不犹豫点头。”

  “这样啊,没有大人陪同的高中生一起住在外面,这在我家完全没问题,但小诗和小凛好像父母管得很严。小伽耶呢?果然很难?”

  “我觉得他们会说村濑学长也一起去就没问题。”

  “等等,我可不记得自己被信任到这个地步……?”

  “学长,你不是和我父母见过面吗?爸爸也说已经算一家人了。”

  “……嗬。村濑君在志贺崎家聚餐时都聊了些什么,等集训的晚上问个清楚吧。一周时间应该我们足够刨根问底。”

  “真琴同学也和我的母亲说过话!和父亲——虽然没见过面,啊,不过和父亲的情人见面聊过,所以我比伽耶同学关系更深对吧!”

  “诗月你较的是哪门子劲……?”

  “虽然我没有这种事,但和小真琴家离得非常近喔。”

  “……是朱音同学获胜……”

  所以你们究竟在跟什么较劲啊。

  “这种物理距离方面的差距就让它逐渐消失吧。集训有一周时间能待在一起,应该能让所有人都像一家人一样。”

  “听你们说得好像已经决定了一样,不过真的要待一周吗?”我开口问道。

  “时间可以更长喔?房子是自己的,想待多久就能待多久。”

  “有排练室的话倒是的确待多久就没问题……”

  “七月和八月不是没什么安排吗?”凛子说着查看手机。我们的日程全都是互相公开的。

  “确实没有演出的安排,话虽如此漫无目的地排练也有点……”

  “是海边喔,海边!我们全员都满心期待想穿泳衣去玩呢,真琴同学也一起嘛,埋进沙子,用游泳圈漂在水面,还要打沙滩排球!”

  “太热了不想出去啊。行吧就按凛子说的,我在屋子里把饭和曲子准备好了等着,你们去玩不用管我。”

  “那就没意义了!如果那样我也穿着泳衣帮忙做饭。”

  “热水或者油溅出来会烫伤的啊……?”

  “真琴同学请多关心下其他方面!”

  每次她生气都很不讲道理。

  “本以为小真琴会更高兴呢。这可是带排练室的别墅呀?就算不考虑海边如何如何,对小真琴来说也是天堂吧?”

  听到朱音的疑问,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沉思起来。

  这么一说,的确。

  “不不,能尽情待在排练室里的确高兴,可在这之前每个月都有演出,我才一首接一首地写新歌考虑编曲,一旦暂时没有演出,就搞不清楚要以什么目标来作曲……”

  “别人委托村濑君写的歌呢?”

  “邦本先生那首他已经说OK了,发给拓斗先生的那首我也很有自信,现在在等他答复。”

  “也就是说燃烧殆尽了。”

  凛子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早已清楚的事情。我迟疑地点点头。是这样的吗?

  “感觉吧,小真琴的人设看起来好像淡淡的,其实是反复熊熊燃烧然后燃烧殆尽呀,每次都是三个月左右的周期。”

  “咦,是,是吗……?是这样吗……可能确实……”

  我倒没打算立人设,但的确动不动就迷失方向,走投无路,结果完全陷入困境。

  “不是在做视频吗?前段时间学长把PNO的频道和自己的个人频道分开了吧。今后还会不断发表个人的曲子是吧?我好期待。”

  伽耶两眼放光地探过身子。可是很抱歉,这方面我现在没有太大的动力。

  “个人的曲子,嗯,频道创建以后我演了几首,但又觉得做的事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和以前一样?啊,真琴同学不再发女装视频了吗?要从你姐姐的水手服毕业吗,明明那么合身!”

  我说的不是这个。不对,这里不用否认,因为她说得没错,我再也不穿水手服了。

  “说不定这次的病症是最严重的。”

  凛子嘟囔道。

  “现在,村濑君模糊地对昨天以前的自己腻味了,却又没有直面什么困境,所以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的分析一如既往像手术刀一般锋利。

  对昨天以前的自己腻味了。或许的确如此。这烦恼实在傲慢,明明我还没有取得什么成就。

  “怎么才能治好呀,要不把小真琴丢进海里?”

  “我觉得陪睡和膝枕有效果,这方面我很擅长!”

  “最近我学了中华料理所以用药膳——”

  “把他绑在钢琴上连续听我弹十个小时说不定能治好。”

  侧眼看着四个女孩七嘴八舌,小森老师不经意说:

  “PNO不打算出专辑吗?”

  全员顿时沉默了。

  专辑?

  发现视线突然聚在自己身上,老师吃了一惊,略微急促地继续说:

  “那什么,之前你们不是说想用更好的音质重新录吗?当时是说需要花钱,但现在不是赚了很多吗?就觉得会不会利用暑假做一张全长专辑……啊哈哈,只是我随便想的!”

  伽耶睁大眼睛凝视我的脸。朱音欲言又止地来回看着我和小森老师,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诗月面色发红,兴奋地双手握拳举到胸口处。凛子一边咬三明治一边不住地朝我瞄过来。

  “说不定现在已经不是专辑的时代了呀,最近很多音乐人都以网络平台为主,对专辑没兴趣的人也不少。”

  大概是担心气氛变得奇妙,小森老师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并不是没有兴趣。我是想过以后要制作专辑。”

  话一出口,大家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打算做啊?不是收到过好多提案但都拒绝了吗?”

  朱音凑过来看着我的脸问道。

  “那不是因为不想出专辑,而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跑过来说要当制作人,就让黑川小姐帮忙全都拦住了。”

  “收到过那么多吗?”

  “我没仔细问,好像每个月都有两三次。”

  “好厉害,我们很火嘛。不过我们毕竟连响子·克什米尔都拒绝了,就更不能随随便便同意其他人。”

  “咦,咦,这是真的吗?是那个响子·克什米尔对吧?大家也太厉害了吧?为什么会拒绝啊?”

  伽耶说着激动地起身,两手撑着桌子跳了起来。那是去年夏天到秋天的事情,我们当时还没有认识伽耶,她当然不知道。旁边的凛子仔细讲了事情经过后,伽耶的眼神和语调愈发火热。

  “由响子·克什米尔制作,正式商业出道……能拒绝这种事的也就只有学长学姐你们了呀。太帅了……”

  “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可惜对吧。”

  “确实。估计音源制作的费用都能由她来出。现在说也晚了。”

  你们别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啊,不然伽耶白感动了。

  ……当然,我也时常觉得当时的决定有点可惜。

  正如小森老师所说,我非常想把至今写的曲子在专业录音棚里重新录一次。

  只不过,至今为止都没有条件。

  虽然不太了解行情,但普通排练房和专业录音棚相比设备相差悬殊,租借费用也差了一位数。提起录制专辑,就需要高到可怕的预算。所以尽管想做,却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去年秋天,我曾在录音棚录过一首歌,但那次是由办活动的公司出钱试了一天,最后也没有留下令人满意的音源。如果完全自己掏钱,无论时间还是金钱都需要提前做足心理准备。

  可现在我们赚了些钱,而且虽说是独立乐队,也属于“Moon Echo”事务所,说不定录音方面能拜托黑川小姐安排。等到了暑假,空闲时间会一口气增加,再加上乐队全员要一起在有排练室的别墅待上一周,所有曲子都能在那边完成编曲吧。之后把成果带回东京集中录音,到暑假结束时最少也能完成一首曲子。

  我开始觉得行得通了。

  虽然没经历过商业水平的录音,但如果不去挑战就永远做不到。得行动起来才行。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尽可能事先收集经验。尽管认识一些音乐人,但大家好像都很忙,不太好意思去请教。如果可以,最好以实习的身份到现场偷学录音技术,或者至少最开始的一首曲子应该请专业人士从头到尾指导……

  “学长,你没事吧?听到我说话了吗?……怎么办,僵住不动了。”

  “小伽耶别担心,他只是进入状态了。”

  “现在的村濑君脑子里全是专辑制作的事,估计无论听我们说什么都能无意识地答应。”

  “真的吗!那么那么真琴同学,来答应和我们一起去买泳衣吧,这周六怎么样,暑假的第一天对吧,来,没错,请拿出手机,加到日程上喔,对,十二点在池袋集合。”

  “是不是小真琴也穿女装比较好,这样就不会遇到店员奇怪的眼神了。”

  “啊,对呀,卖女性泳衣的店,男性不太好进去对吧。那麻烦真琴同学穿女装,这个也记到日程上,还有就是得联系负责女装的姐姐大人。”

  “咦,那个,村濑学长也要买泳衣吗?”

  “要是试穿泳衣,哪怕是村濑君也会暴露所以不行。”

  “是吗?是一个人进试衣间,也不会暴露吧?”

  “会因为不知道女性的泳衣怎么穿,结果手忙脚乱地暴露。”

  “啊——是这样。小真琴你好像不用买泳衣!这下可以放心了是吧!”

  “好期待周六!我要从三天前开始不吃零食来做好准备。”

  女生们好像聊得很愉快,还让我用手机写了什么日程安排,但我脑子里全是各种录音的事情,始终心不在焉。


  所以暑假第一天这个周六,早上被姐姐强行叫醒,经她提醒拿手机看到日程后我惊得从床上滚了下来。

  “诶,这是啥……?泳衣?和大家一起?”

  “小真果然你忘了?小朱音说估计你记不住,所以拜托我给你穿女装打扮好送出门。”

  “女装?为什么?”

  “你不是要去泳衣店吗?女性用的。一副男人的打扮去了不是会在意周围吗。”

  “打扮成女的更让我在意啊!?”

  “我不可能把你打扮得那么假所以没问题。你以为我给你女装多少年了?”

  “也就一年多点吧!”

  “赶紧去冲个澡,不是中午就要集合吗。”

  睡觉时出了一身黏糊糊的汗,于是我按老姐说的去冲了个澡。擦着头发来到客厅时,看到她已经在沙发上摆了好几件女装正和母亲讨论。

  “夏天的想女装很难呀,最容易看出男性特征的果然是肩膀和上臂,怎么都不好选。”

  “体型不是几乎和茉理你一样吗?”

  “身体线条完全不一样。”

  “用披肩遮一下怎么样?”

  “夏天的我没有,而且这穿搭也不适合十六岁,所以不行。”

  “如果是冷色系的露肩装反而能让肩膀不那么显眼吧?”

  “噢,妈妈好主意,我来试试。”

  你们怎么讨论得这么认真……

  注意到这边,姐姐转过身,扯掉我头上的浴巾。

  “那小真你来换上这件。”

  “不是,我也没必要穿女装吧……?不如说男的穿女装去女性用的泳衣店不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了,你又不进女厕所或者女更衣室。”

  “这倒没错,那果然用不着穿女装吧。”

  “说什么呢?要是在泳衣店看到男的,顾客和店员都会格外紧张啦,你懂吧。所以穿女装是种体贴,免得破坏气氛。”

  “我不去不就行了……?”

  “大家都很期待和小真一起去买呢!赶紧换衣服!不是和她们说好了吗。”

  既然记在日程表上,就说明的确已经答应大家。虽然我完全不记得。

  在姐姐催促下,我也开始心急,只好无奈地把她强塞的衣服拿进自己的房间,换好后回到客厅。

  “这裙子是不是太短了?”

  “夏天穿这个长度没问题啦。好了快坐下,要赶紧打理头发还有化妆。”

  姐姐一只手拿着电吹风,一口气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在沙发上,接着花了三十分钟随心所欲地对我的头发和脸摆弄了一通。

  这时终于起床的父亲看到我打着哈欠说:

  “……比茉理还漂亮啊。”

  本以为姐姐会发火,却听她理所当然一样回答:

  “那当然了,和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大不一样,所以小真这个可爱的样子才是我真正的实力。”

  有这么个好姐姐真是幸福。我都要哭了。

  不出所料,从池袋站东口来到汇合地点,乐队成员们一见到我就嚷嚷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真琴同学!这是怎么回事,要拍化妆品广告吗!?”

  “超出想象了。不愧是村濑君的姐姐。我们应该改变计划先去拍大头贴。”

  “还有这么少女的衣服啊,轻飘飘的袖子好可爱!”

  “学长,等,等下,我要喘不上气了……现在就拍视频吧,用在下次的MV里,绝对要用!Musao复活也完全没问题!”

  本来天气就热得要命,真希望你们别说得这么热火朝天。而且还是在公共场合。

  “在电车里好像也一直在被人看着,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啊……这样子会不会奇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偷偷打量着四周向大家问道。

  “一点都不奇怪,也不是自我意识过剩。实际上就是一直在被人看。”

  凛子说的话完全没让我好受一点。

  “是因为很合身才被人看喔小真琴。”

  “学长说不定会被人搭讪,要是能有男人帮忙赶人就好了。啊,不过有学长在。诶?可是被搭讪的也是学长……呃……”

  伽耶你冷静一下。因为我自己也想冷静下来。

  凛子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然后给我看照片。

  重新以客观角度审视全身,这感觉怎么说呢,真是一副甜腻到头疼的打扮。手感清爽的亮蓝色雪纺露肩衬衫,袖子上搭配了双层荷叶边,而且异常短的尺寸下露着肚脐。凉快是凉快,但肚子那儿让我在意得不行。粗花呢裙子也高过膝盖20厘米左右,虽说里面姑且搭着打底短裤,但腿几乎露在外面,让我实在没法安心。还有化妆,在阳光下重新一看,感觉姐姐今天着实给我抹了不少东西。

  我朝少女们看去。

  凛子是白色无袖连衣裙加麦秆帽子,复古的夏日风情穿搭无懈可击。诗月在淡粉色吊带衫外面披着轻飘飘的蕾丝罩衫,感觉很凉爽。朱音穿着不对称露右肩的大号T恤配超短裤,裸腿线条被衬得很漂亮。伽耶是奶油色的半袖针织衫加粉棕色百褶迷你裙这种经典穿搭。四个人四种不同的健康之美实在耀眼,而混在她们之间的我这个女装男会不会太扎眼了?我担心得不行。尽管不愿意对男扮女装得心应手,但眼下这个时候心里却在祈祷自己能顺利变作女儿身,心情真是矛盾。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懂我复杂的想法,朱音说着“先去吃饭吧”指向车站里的咖啡餐厅。

  店里开着空调,在独立餐桌的席位坐下后来自周围的视线也被遮住,我总算能喘一口气。

  然而点餐结束后,凛子再次开始拿手机对着我拍个不停,结果也没能彻底镇定下来。

  “嗯,无论和谁合照都很好看。我想把这个发到乐队官网上,但要先征得黑川小姐同意。”

  “我的意见呢?”

  “反正村濑君不会同意,所以最好不问。”

  “明明你很清楚为什么还会得出这个结论啊!”

  “怎么看都是女的,应该不会被人发现是村濑君。你自己也不相信这是男生吧?”

  “相信啊!这就是我!哪怕全世界没人相信我自己也会相信!”

  “学长的台词太帅了……虽然内容很怪……”

  伽耶你到底是感叹还是吐槽给我个痛快吧,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得我心里痒痒的。

  “你这个坚定不移的信心的根据在哪里?”凛子问。

  “在染色体上啊!”

  啊啊,终于连我自己都开始说染色体了。可事到如今我唯一的依靠只有染色体这个生物学事实,其他的一切都是敌人。

  “说到染色体,结婚情报杂志《Zexy》原本写作‘XY’,名字是来自染色体。”

  “诗月,你怎么现在突然提起这个小知识……?”

  “刚才在说结婚的事吧?”

  “才没说呢!你梦游到哪个妖精国度去了!”

  “刚才在讨论真琴同学要把名字写在婚姻登记表的‘丈夫’和‘妻子’的哪一栏对吧?”

  “并没有!话说根本不用讨论肯定是写在‘丈夫’那栏啊!”

  “太好了,得到真琴同学的许诺了!他要在‘丈夫’那栏签字,大家都听到了吧?”

  “小诗干得漂亮!”

  “不愧是诗月。早知道就录音了。”

  “啊,那个,可是,我要晚一年才行,学姐你们好狡猾!”

  虽然搞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吵嚷,但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疑念,我是不是被她们算计了?

  然而大家点的菜这时刚好一起送到,话题被打断。

  “学长,制作专辑的事情现在怎么说,真的要做吗?”

  幸好伽耶帮我转移了话题。

  “我和黑川小姐商量了。她表示赞成,而且说就公司而言,也打算今后能在音源制作方面给乐手提供帮助,但眼下光是各种活动还有网络平台的协助工作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毕竟签约的艺人突然增加了呀。”

  “没白给公司打广告。让她再给我们涨点演出费吧。”

  今年春天黑川小姐成立了“Moon Echo Works”公司,为独立活动的音乐人提供视频制作、演出活动、网络平台发布等等服务。我们PNO是公司的第一个支援对象,到处演出也是为了打广告,特别是六月末同时出演两场活动的事情好像引发了热议,这个月公司业务急速增加,尽管令人高兴但也陷入了人手不足的状态。

  “但基本上还是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就算录音方面有什么事想拜托,可能也帮不上太大忙。不是特别花钱吗?小伽耶的父亲还有哥哥是行内人士,对这方面熟悉吗?”

  被朱音问到,伽耶手指抵住嘴唇开始回想。

  “我以前是问过。不过他们唱的是歌谣还有演歌,情况可能不太一样,而且哥哥录音特别快这点好像也很出名。不过他们说过要是全长专辑,光是制作费用也要一千万之类的。学长的曲子在编曲方面特别有讲究,费用可能更高。”

  “钱的话我有!”诗月干劲十足。

  “那不是你而是父母的钱吧。”我立刻打断她。

  “虽,虽然是这样……那个,最花钱的地方在哪里呢?”

  “租录音棚的钱。专业录音棚一小时要几万日元呢,而且要是有名的地方,外行根本租不到。”

  “海边的别墅那里,姑且也有录音器材,但那样还不行吧……”

  “爸爸常说好的录音棚不只是器材和建筑的构造完全不是一个等级,最重要的是工作人员特别优秀。”

  听了伽耶的话,诗月垂下肩膀。太好了,她没说要和祖父商量,让他连工作人员都给安排好。

  “就算没法一下子做整张专辑,单曲的话可以的吧。然后把赚来的钱用作下一首歌的资金,这样重复下去就行了。”

  金钱方面很精明的凛子发言很现实。

  “幸好我们在音乐以外的方面也有很多卖点。就用泳装照当封面吧。今天可要鼓起劲头认真选。”

  “不对先等一下。”我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继续说:“再怎么想赚钱,这样把女生当卖点也——”

  “谁说要把女生当卖点了。要用的是村濑君的泳装照。”

  “谁会买那种东西啊!?”

  “我!我买!买十万张!这样就是Oricon首次登场的周榜冠军了!”(译注:Oricon是以提供音乐排行榜等娱乐资讯服务为主要业务的日本企业,其名称来自英文“Original Confidence”的缩写,也因此该公司的主要业务——影音产品销售排行榜在中文社群被称为“公信榜”。)

  “诗月你先别说了,越说越乱……”

  买自己的专辑有什么可高兴的,只会让中间商赚钱吧。

  “不是,我姑且认真提醒一下,再怎么说我都没法穿泳衣来女装吧?无论穿什么样都会被人一眼看出是男的。”

  “明明根本没人提女装却完全不考虑男性泳衣,不愧是村濑君。”

  “啊——见鬼,又被算计了!”

  “小真琴每次都故意钻进小凛的圈套,真是温柔。”

  “真琴同学的这点我最喜欢了!这次我比凛子同学先说出来了!”

  “不过,那个,如果配上泳衣裙或者披肩,感觉村濑学长完全能行,去年我当模特穿过的泳衣里有几款好像不错。”

  没有一个人帮我说话。

  在这种和睦的气氛中吃完饭,直接前往商场的泳衣店,结果我憔悴得如同死人。

  我跟着逛了一家又一家,听着远处女生们欢快的对话。

  “小凛要选分体式的?我估计选连体的吧,背后带蕾丝之类的那种。带钢圈的虽然有聚拢效果不过有点……”

  “我在网上挑了几种。荷叶边延伸到肩膀的那种就不会被发现胸是挤过的。”

  “感觉上半身带荷叶边的泳衣很适合凛子学姐!像格子纹之类的。”

  “我能选的很少只能先试穿看看了……”

  “小诗感觉能穿镂空泳衣。”

  “攻势太猛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她们看起来很开心,这再好不过,可当我想着去过道等着免得碍事时,却被朱音和诗月拽着双手拖进店里。

  “那我要试穿三套,小真琴来选出最好的一套喔。”

  “……不是,你自己选不就行了,每次都要从试衣间里出来?这好吗?”

  “意思是小真琴也和我一起进试衣间?”

  “那是性犯罪啊!”终于连这个凛子专属的词都被我说出来了。

  “把小真琴也带来,是为了让你给我们选呀?那么,宫藤朱音,第一套泳衣,我去去就来——!”

  朱音快活地迈进试衣间,背着手关上门帘,伽耶甚至在鼓掌,我实在是担心会不会给店里添麻烦。店员含笑的视线让人很不自在。

  “怎么样!太阳公公比基尼!”

  是橙色的巴西式比基尼,上面的图案让人想到太阳和向日葵。

  我一边移开视线一边不走心地回答:“……嗯,挺好的吧。”

  “真琴同学,请你仔细看完再评价!这才是第一个人的第一套!”

  “所有人都要这么来一遍吗……?”

  “当然了,因为是乐队队长!”

  这队长我不想当了,还是躲在家里专心作曲更好。

  “村濑君应该更高兴一点。能给我们几个这么漂亮的女生全员选泳衣,明明机会很难得。”

  “漂亮当然是再好不过,可一个男生在外头对着女生穿泳衣大呼小叫也太丢人了。”

  “现在你怎么看都是女生,没什么丢人的。我们几个不就一边互相看泳衣一边大呼小叫吗?是一回事。”

  “诶?……嗯。……诶?”

  就在我被绕糊涂的时候,朱音已经说着“那我去换第二套!”关上门帘。

  第二套是浅棕色的连体式泳衣,腋下是性感的高开衩设计,十分适合朱音柔韧似猫的身体线条。

  “嗯……感觉很好。”

  以我贫乏的词汇量,要夸女生穿的泳衣也只能说出两三个词。

  第三套是藏青色连体泳衣,腰部和上臂的带状线条设计令人印象深刻,活泼的设计在三套里面最能体现朱音的风格。

  “哪套最好?我买小真琴喜欢的那套。”

  都说了为什么让我选啊。不光是乐队成员,连店员和店里的其他顾客都老是往这边看。

  要说最符合朱音的风格就是第三套,可那并不意味着最适合她,只是最贴近我在心里擅自给她定下的形象,要说合不合适——不对全都很适合她啊……要说印象最深的是最先看到的比基尼,但又不想被她们觉得我是因为那套露得多才选,话虽如此用排除法选第二套也觉得不够诚实,啊啊好难……

  “啊哈哈,犹豫了犹豫了!小真琴不用这么为难啦,靠直觉来!”

  “……呃,那就,最开始那套橙色的。”

  “知道了!太好啦,我没有白冒险!”

  朱音回到试衣间,过了一会儿换回原来的衣服出来。我莫名松了口气。

  等朱音结账的时候,剩下的三个人在讨论着什么。

  “还有人要在这家店买吗?我看中的在其他店。”诗月问道。

  “我也想再多逛逛。”

  “啊,我要在这里买。”

  “那,”凛子说着朝我看过来。“接下来是伽耶。”

  她们真打算每个人都让我选吗。感觉光是朱音一个人就让我用光了一整天的体力。

  “但学长好像累了,没关系的,我已经定好了,不用帮我选。只要看一下就可以!”

  是吗,太感谢了,伽耶好温柔……会因为这个放下心来,本身就是脑子已经被搞糊涂的证据。那不是没必要再给我看吗。

  伽耶换好衣服打开试衣间门帘。不愧是正在活跃的时尚模特,她站姿笔挺,还原地转身给我们看。鲜艳的天蓝色交叉绑带比基尼与她的发色非常相称,背后和肚脐下的两个X字形缎带凸显姣好的皮肤。怎么也看不出比我年龄小。

  “学长,怎么样?”

  “……啊,嗯……感觉非常好。”

  从刚才开始就在说同样的话,我感到一阵歉意。

  “能让学长高兴真是太好了!这款我在去年春夏系列发布会时当模特穿过,今天能找到真是太好了!因为很快就会卖完。”

  伽耶破颜一笑,平时惹人怜爱的模样取代了时尚模特的凛然与华丽。她含羞地笑了笑缩回门帘里面。

  在试衣间外等人换衣服,恐怕是人生中最苦闷又焦躁的时间吧。今天已经体验了四次,之后还剩下凛子和诗月吗。

  看诗月的样子已经跃跃欲试地想给我看个遍,不过凛子对这种事好像没多大兴趣,可能会一个人默默选好吧。然而——

  “那接下来是我。要逛三家店一共试五套,村濑君要牢牢记住对每一套的评价,然后明确阐述最终判断的理由。”

  “你干脆自己选吧……”

  “为什么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因为本来就不关我的事啊!”

  “某种意义上我的泳衣就是村濑君的泳衣吧。”

  “哪种意义上都不会变成那样!能不能别说得好像我会擅自穿凛子的泳衣一样!”

  “如果是真琴同学,从尺寸上看的确正合身。”

  “诗月你别用一句话就打出全体攻击!”

  “没关系,我没生气,因为是事实。”“一丁点事实都没有!”

  辗转于多家泳衣店的时装秀开幕了。

  由于完全没有自己买衣服的经验,在我看来绝对做不到试穿之后什么都不买就从店里离开,但对于平时经常买衣服已经习惯的女生们而言,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做法。对店员来说好像也是家常便饭,每次都笑着送我们离开。

  于是,我在几家店里多次拜见凛子穿泳衣的模样。

  首先是从上臂到胸部柔软缠绕着黑色缎面布料的一字肩荷叶边泳装上衣。第二套是葡萄色的高领比基尼配长及脚踝的成熟风泳装裙。换了家店后第三套的露肩连体式泳衣又是黑色,肚子和裙摆部分的粗网眼透视设计衬托着凛子洁白的皮肤。接着又换一家店,第四套是灰蓝色一体式泳衣,高腰设计搭配皱褶装饰显得她苗条的腰部格外漂亮。最后一套是风格迥然不同的白色蕾丝镂空泳衣,大胆露出的腋下和后背更加彰显她迷人的轮廓。今天一天已经仔仔细细看了太多泳衣,总觉得脑子开始不太好用,已经擅自播放解说词了。

  “那村濑君,来发表评选结果。”

  换回原来的衣服走出试衣间,凛子一脸淡然地说道。她也换了好几次衣服还摆出模特的站姿,应该很累才对,眼下却完全看不出来。

  “这是今天最大的难关呀,小真琴!”

  “每一套都好棒……凛子学姐这么适合白色和黑色,太羡慕了……”

  “真琴同学的眼神认真得让人害怕。”

  都是因为你们给我压力让我认真选!

  “理由也说清楚。要详细并且简洁。”

  “到底要哪样啊……额,嗯嗯……感觉是第三套那个透视设计的吧……”

  “理由。”

  “还需要什么理由?时尚这东西不就是靠第一眼的直觉吗。”

  “不是需要不需要的问题,而是村濑君评论女性泳衣这个画面有意思所以想看。”

  她终于不遮掩真实想法了……

  “就是说,嗯,感觉第三套表现得最漂亮。”

  “表现?不是看起来漂亮?意思是‘漂亮’不是形容泳衣的?那表现出的是哪里漂亮?”

  为什么揪住这个问题啊。要是我老实回答腰和腿部线条或者肚脐之类的那必然要被声讨是性犯罪,于是我含糊其辞:

  “所以说,那个,嗯,就是说凛子——很漂亮的意思……”

  我怎么被迫说出这种话了?

  “凛子同学,让真琴同学说出这种话的手段简直像职业的棋手步步紧逼,我表示尊敬……”

  “那是因为交往的时间长。”

  “不做到这个地步就没法让学长说出口呀,我开始失去自信了。”

  “小伽耶可不能学那个,得正面进攻才行!”

  大家到底在和什么战斗啊?无边无际的不安心情涌上心头。

  “终于最后到我了!”

  诗月喘着粗气,双手用力握拳。

  “我对时尚完全不了解,就算看你换太多次也帮不上忙的。是不是自己选比较好啊。”

  看来我已经消耗得很厉害,说话都快带上哭腔了。然而诗月用充满包容力的笑容说:

  “没事喔,我会体贴真琴同学的,不会说要换三件五件之类的话。”

  “太感谢了,但体贴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看我换几次取决于真琴同学。接下来我会连续试穿给你看,逐步减少每一套的布料面积,请真琴同学在觉得已经到最大限度的时候告诉我!我想知道真琴同学的极限!”

  诗月高声宣言,然后拿着第一套泳衣消失在试衣间,过了两分钟打开门帘时展现的是完美的尺度选择。我当然表示OK。

  “为什么是第一套啊!明明接下来要越来越大胆呢!”

  那不是当然的吗,就因为这个啊。不如说第一套就已经是十分大胆的三角杯比基尼,再往后就不是高中生能穿的泳衣了。

  全员都买好泳衣时,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我们去电玩中心吧!”

  下到商场一楼的时候朱音说道。

  “不是,该回去了吧。大家都拎着东西,不想多绕路吧。”

  我萎靡地提议道。好想抓紧时间回家,换回男人的衣服。今天从上午开始一直穿着迷你裙,还露着肚脐,由于精神紧张,身体各处都在下意识用力,腰和腿酸痛得不得了。

  “明明真琴同学穿得这么可爱,不拍大头贴就回去不觉得对不起他吗!”

  “不觉得啊,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

  “学长,那个,要是累的话我来把你背到电玩中心吧?”

  “伽耶你体贴的方式好奇怪!这时该说‘累的话就解散吧’才对吧!”

  “对不起,可是,我也想和打扮成夏日少女风的学长一起拍大头贴……”

  伽耶也跟学姐们学坏,不藏着真心话了。

  “总而言之就是村濑君想休息对吧?”凛子道。“那大家一起去旅馆休息一下吧。”

  “旅馆绝对不行吧!”

  “为什么?听说最近全是女生也能去,好像经常用来开女生聚会。”

  “不对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啊?而且我们也不全是女生吧?不对正因为不全是女生才不行,啊不对等等旅馆也有很多种而且在‘那种’意义上不行的旅馆我们高中生本来就进不去吧?糟了又被凛子带歪了。接下来就是‘明明我根本没说要去的是那种旅馆’这种剧情吗。见鬼被算计了。啊已经不行了,脑子完全不管用,好像开始糊涂了……”

  “学长?学长的样子不对劲,嘟嘟囔囔地说着奇怪的话。”

  “这说不定是重症。擅自把我的企图放大1.5倍擅自生气然后擅自开始反省。”

  “真琴同学看了太多泳衣要死了呀,这个时候需要人工呼吸。”

  “别想强词夺理夺走村濑君的第一次。”

  “咦,学长果然还是第一次吗,这个情报是怎么确认的呢?”

  “凭感觉。”

  “人工呼吸是‘吸,吸,呼——’来着?”

  “那是快生出来的时候。要死的时候没效果。”

  我甚至开始头疼和耳鸣,女生们莫名其妙的对话几乎没听进耳朵。

  就在这时,手提包里传来低沉的震动声。

  拿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让我吃了一惊。是响子·克什米尔。

  “……抱歉突然给你打电话。现在方便吗?”

  我把手机放在耳边眨了眨眼睛,朝四名少女瞄了一眼。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

  无法否认,我的确有一瞬间想到,这可以成为自己逃跑的借口。

  “……有空,嗯,没问题。”

  “能不能到银座来一趟?我现在正在录音棚,想让你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我现在就去!”

  我立刻回答,由于声音太大,在旁边听着的四个人都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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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伴随魔法的闪亮舞蹈

  在有乐町线的新富町站下车,穿过横跨首都高速路的高架桥,十字路口的斜前方便是目的地。大楼色泽像是生锈的黄铜,从外观简单目测大概有七层楼。

  大楼门口侧面的墙上挂着公司名字:“Victoria Fall有限公司”。这栋楼据说是综合制作中心,提供从录音、混音到母带制作的完整服务。

  响子小姐在一楼最里面的咖啡吧等我。

  “抱歉啊,这么突然,你能过来我很高兴。”

  响子小姐微笑着说道,稍稍抬起手里冰咖啡的玻璃杯。她身穿黑色露肩上衣加左肩滑落的夏季针织衫,再搭配四分牛仔裤,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夏日穿搭。原本就完全看不出是四十几岁的女性,但现在我甚至觉得每次见面她都变得更年轻。

  她也再三打量我全身后说:

  “今天你也是着实可人。平时就是这副打扮?”

  “啊,不,不是,这个吧,”

  我急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服装,伸手拍掉不存在的灰尘。

  在池袋站接到电话,我和乐队成员分开后径直来到这里,也就是依然穿着女装。响子小姐看过我Musao时代的视频,还在文化节亲眼见过我穿女装的样子,所以没有表现得太惊讶,但果然还是显得很意外。这也难怪。

  “平时都穿普通的衣服,但今天有点……呃……”

  好难解释。或者说我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然而响子小姐忽然伸出食指挡在我嘴唇前,打断我说:

  “让我来猜猜发生了什么。是和乐队的女孩们去买衣服对吧?为了不让你在女装店里显得突兀,她们提出应该穿女装,结果你只好穿得这么可爱。对不对?”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响子·克什米尔。

  “……为什么会知道……?”

  “猜对了?呵呵,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听到你背后传来的女孩说话声有点耳熟,就想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听说在池袋站就猜可能是购物,而且听语气好像走投无路想要早点逃走的样子。剩下的就是臆测了。”

  “全都猜对了……啊,不过,虽然的确是想快点逃走,但也是想早点见到响子小姐,感觉再回家换衣服很浪费时间,所以,嗯,就这样。”

  “你真的是会不自觉地哄女人开心呀。不是有意的真是太好了,拜此所赐世界也能保持和平。”

  “哦……”

  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但也不是责备,真摸不清话里的意图。

  “那就尊重你顾不上换衣服就过来的热情,赶快来谈报酬吧。一首歌的两份叠轨,四万日元怎么样?预计两个小时结束。”

  “报酬?是指什么?”

  “就是录音啊,和声里我想要少年你的声音。”

  “啊,哦哦……是这么回事啊。”

  “与其没有目的地单纯参观,不如实际参与进来对吧?”

  “这我很感谢,不过不太懂行情。一首歌就可以拿那么多报酬吗?”

  响子小姐耸了耸肩,刁难人似地笑了。

  “音乐人的报酬没有‘行情’的说法喔,大家都是自己决定。”

  “哦……好的,那我就承蒙厚意,接受这份委托了。”

  “很好。那来一起商量一下吧。”

  她说着站起身。我们离开咖啡吧,登上挑空式楼梯后打开二楼写着“2号录音室”的门。

  屋子里先是谈话空间,沙发、餐桌、电视、音响组合、微波炉还有冰箱等居家用品齐备,再往里面耸立着涂成红色的隔音门。

  踏入控制室的瞬间,空气便紧紧贴住皮肤,但我丝毫没有感到不快,反而是被自己身体不断透明、结晶化般的奇妙感觉所笼罩。左手边是巨大的控制台,更左边的墙是一整面玻璃,能看到设在对面的录音间。控制台前有两名上年纪的男性坐在办公椅上,桌子四周的沙发上坐着三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还有一名面熟的女性。是响子小姐的搭档,鼓手千晶小姐。全员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让我紧张得动弹不得。

  “哇,好可爱。”

  千晶小姐最先开口。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因为想要可爱的和声所以让他打扮成可爱的样子过来?”

  她从沙发上起身,凑到我身边不住地打量。响子小姐笑着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回到沙发上。

  “不是喔,少年平时就很可爱,而且这次需要的并不是可爱的声音。”

  接着她再次转向我,向我介绍在座的面孔。录音师,助理录音师,制作人兼键盘手,吉他手,贝斯手。我畏缩地躲在响子小姐背后,反复低头打招呼。

  “那个,我是村濑真琴。今天,呃,那个……”

  “没事的,大家都很熟悉PNO。”制作人道。“很荣幸见到您。虽然想慢慢聊一聊,不过今天要做的不是这个。谱子在这儿,先来听四大件伴奏,然后换到6号录音室——”(译注:四大件伴奏,通常指由鼓、贝斯、吉他和键盘四种核心乐器组成的基础伴奏音轨。)

  他转眼间就说起工作内容,我还来不及调整心情结果不知所措。对于要录的歌,只能当场听音源再立刻进行理解响子小姐和制作人简略又抽象的语言。

  “前段时间少年不是发表了一首单人的曲子吗,就是带回响贝斯(Dubstep)味的那个。前奏里那个不停冒气泡一样的声音,再暗黑一点就是我想要的。用两个声部唱,第二个声部每乐句慢一拍叠上来。想要金属质感的和声。”

  想用语言来表达音乐上的要求非常困难。如果能轻松地传达,那做音乐这件事本身就失去了意义。不过在最后,我总算是领会了响子小姐期待的声像和制作人的意向。

  来到五楼,第六录音室似乎是专门用来录人声,录音间大约八叠大小,里面只有墙边的一台立式钢琴,以及放在中央的麦克风架、监听盒(Cue Box)和谱架。(译注:八叠约12~14平方米)

  “……请多指教了。”

  向响子小姐她们低头示意后,我打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录音间。

  独自一人。

  虽然比刚才弱了一些,但空间猛地收缩在身上的绷紧感觉再次出现。在自家录音自不用说,无论在“Moon Echo”的排练室还是在演出现场,我都从没有遇到这种不可思议的触感。

  我站在麦克风前,扣上耳机。

  “那,不用紧张,来录第一遍(take 1)吧。”

  玻璃对面的录音师说道。

  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专业录音棚录音,两个音轨,合计8次录音,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

  只需要依照指示唱几小节乐句。

  回到控制室,让录音师播放录音。和在家里录音截然不同。该怎么说,声音的立体感完全不一样。

  “很棒。我没找错人。”

  听了响子小姐的话,感觉好难为情。

  真想早点听到实际完成的曲子——话虽如此,那并不是现在当场就能做好的东西。听说大多数录音室乐手都是当场拿到乐谱,按照指示演奏后拿到报酬就结束了,很多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演的曲名是什么。

  今天找我来做的事情也就到此结束了吧。

  好想再多待一会儿,回刚才的第二录音室到处看一看摸一摸,还有好多想问大家的,最好能亲自演奏——

  响子小姐似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少年,之后还有时间的话再多看看?”

  “咦,啊,好,好的!请务必让我留下!”

  响子小姐哈哈大笑,大概是我回答的样子太过拼命了。

  回到第二录音室,刚才看到的人已经全员在录音间里了。

  录音间的形状像是切成四分之一的年轮蛋糕。扇形圆心处是控制室,两个房间能透过大面玻璃窗看到对面的情况。外侧墙上是五扇大门排成一排,里面都是较小的副录音间,其中一间摆着三角钢琴,似乎可以根据情况开放所有大门,全体合为一个录音间来用。

  主录音间的中央摆着一套洁白的爵士鼓,底鼓背面画着乐队标志和黑色的小鸟,大概是千晶小姐自己的东西。她正盘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和贝斯手大叔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露在背心外的肩膀、上臂和脖子正冒着汗,红彤彤的,估计是才刚刚结束激烈的合奏。

  “啊,学姐你回来了。”千晶小姐转头朝响子小姐说道。作为响子小姐高中时代的学妹,她仍然用“学姐”来称呼搭档,再加上乐手特有的那种异样年轻的气质衬托,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还是学生。

  “结束了?差不多该走了?”

  “是呀。少年很熟练地搞定了。这么早就结束,看来路上不用赶时间。”

  我吃了一惊,朝响子小姐的脸看去。

  听她刚才的意思,好像能让我再多参观一下录音现场才对啊?这就要走了?

  “就是这样,对不起了少年。”

  响子小姐看着我,捉弄人似地露出微笑。

  “接下来我还有别的事情,今天就解散了。”

  “……这样啊。真是遗憾。”

  “你还没演够吧?”

  我眨了眨眼睛。

  “这间二号录音室我一直租到九月末呢,而且,我约满了稻森先生今天一整天。”

  稻森先生,说的是响子小姐旁边的录音师,刚才我录人声也是由他负责。那是名沉稳的中年男性,头发和胡子里都零星带着白色。我还完全没搞清楚响子小姐到底想说什么,但被她提到的稻森先生似乎已经明白,脸上一副拿她没办法的苦笑。

  “空在这儿很可惜对吧?你想用就用。”

  我愣愣地张大了嘴。响子小姐背后的千晶小姐笑着摇晃双腿,其他人脸上也多少带着笑意。

  “没什么兴趣?”

  “……不,不是,有兴趣,如果能用的话,呃,可是,真的可以吗?”

  我又惊又喜,磕磕绊绊地问道。

  “租借费很贵的吧?我也得出一部分才行——”

  响子小姐像以往一样手指贴近我的嘴唇,捏住话头,这动作让我心脏砰砰直跳。

  “不用出钱喔,或者说我不能收钱,不然就变成转租,违反条款。你免费用就不一样了,名义上可以说是专辑制作团队的成员偶尔挑我不在的闲置时间干其他活。”

  “……那个……这种理论,录音棚的人能接受吗?”

  “没问题。是他们跟我说明面上得用这种理由的。”

  响子小姐说着朝控制室角落里正在干活的工作人员转过头,回应她的苦笑里完全看不出不快。

  “这种事她经常做啦。”工作人员说道。原来已经有很多前例了吗,既然这样就不用我再操心,只要心怀感激就行了。没法跟响子小姐还有千晶小姐再多聊聊或者一起合奏倒是很遗憾。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问:

  “难道说找我来录和声是为了有理由借我用吗?”

  制作团队的人用就不算转租,这只是借口,换句话说如果我不参加录音也没必要扯这个歪理。

  但响子小姐笑着摆摆手。

  “这个理由最多占一半,剩下一半是真心想要你的声音。”

  一半吗?不知道是不是应酬。不对不对,这可是要收录在专辑里的音源,响子小姐这般水平的音乐人,选人时不可能轻视音乐上的因素。我就坦率地接受她的夸奖吧。

  “……知道了。那,我就承蒙好意了……”

  “因为是长期租用所以乐器一直放在这里,但你能用的只有录音棚的备品和我自己的东西。白色Les Paul和芥末绿爵士贝斯是我的。施坦威(Steinway),罗兹(Rhodes)和哈蒙德(Hammond)是录音棚的。”

  “啊,鼓也可以用喔。”千晶小姐道。“如果调过的话之后告诉我动了哪里,我再调回去。”

  响子小姐她们说走就走,像是出去买个东西一样轻松。留在录音室里的有我、录音师稻森先生、助理以及工作人员。

  事情的发展太过迅速,脑子还没跟上情况。

  “响子小姐呀,每到制作专辑的时期总会把这儿的二号录音室包下来三个月左右。”

  稻森先生告诉我说。

  “是从收录曲目都还没定的时候开始。没有前期筹备,所以录音的工作安排几乎是白纸。这样一来,租用期间就经常空着,很可惜对吧?所以才会有她认识的人在闲置的时候用来录些其他东西。”

  我无语地叹了口气。

  “曲子都没定,就是说在这里写吗?”

  “也有这种情况,比如一边即兴演奏一边作曲。”

  想到那副光景,心中的憧憬之情便像烈焰般燃烧起来,但另一方面在自己昏暗的房间里对着电脑独自作曲才是我的常态,对此觉得实在是太浪费租借费用了。

  “到了她那个水平,想要录音的时候没法立刻录才更浪费时间吧。”

  “可是,租借费用非常贵吧?要连租三个月。”

  工作人员告诉我具体的金额。基本上和我预想中差不多,差不多够买一间公寓了。

  “毕竟她风靡全球,也很有钱,但与其每次都这么做,不如自己建个录音棚了吧……”

  “响子小姐自己家里也有录音棚喔,我去过几次。”

  稻森先生告诉我,他虽然是这家“Victoria Fall Studio”的录音师,不过也经常接外派的工作。

  “她家的录音棚非常棒,从房屋建造的阶段就为录音做了妥善考虑,设备也不比我们这儿差,很好用。而且因为挨着自己家,响子小姐和千晶小姐都会一起床就直接穿着睡衣演奏,很有意思。”

  自己家里的专业录音棚!我羡慕得抓心挠肺,真希望将来自己也能有这样的生活。

  “那不是更没必要租了吗……设备齐全,还能找录音师过去。”

  “她跟我们说,‘到头来还得是Victoria的2号录音室呀’。这话真让人高兴。最近在日本录音必定会来我们这里。”

  “哦……”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比如维护做得到位或者工作人员多?我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

  “哎,先不说这个了。机会难得,要不录点东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啊,是,是呀。我会虚心学习。”

  响子小姐说乐器也可以用。先从节奏开始,把脑子里还模糊不清的曲子录下来吧,说不定能有什么构思成型,而且就算录不出满意的音源,能体验专业录音棚也是宝贵的机会。

  “那请让我先用电钢琴弹唱,录参考轨。”

  稻森先生竖起大拇指。

  在Fender Rhodes前让人帮忙准备好麦克风架,然后浅浅地坐在椅子上。稻森先生和助理退到控制室,只有我和乐器们被留在宽敞的录音间。

  扣上耳机前,我仰望天花板,环视围在四周的墙面。色泽柔和的墙壁材料好似榫卯工艺,这时在我眼里仿佛远方的摩天楼群。明明待在明亮的室内,我却感觉到黄昏的深蓝与灯火互相角逐着向夜色坠去。

  尽管独自一人,却有许多气息环绕在周围。

  呼吸,心跳,哼唱,指尖轻敲。

  这并不喧闹。明明成千上万的气息遨游在四周,寂静与孤独却愈发深重。我将吞下这片群星,再随着自身的碎片一起吐出,连同呼吸一起与夜晚同化。

  耳机的耳罩冷冷吸住耳朵。

  透过玻璃,我与稻森先生四目相对。

  节拍声开始如时钟般滴答向前。

  手指在琴键上滑动,歌声径自溢出唇间。

  在这时,我大概已经被施加了魔法。

  录完参考轨,我立刻来到鼓前,一边调整设置一边稍作练习,然后从低到高录节奏音轨。和其他乐器不同,我对鼓没有一丁点自信,但唯独这一天我从头到尾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律动,始终没有迷失方向。这大概是因为接下来要录的贝斯已经以该有的姿态在耳中回响了。

  真是从未有过的奇妙体验。

  每录一条音轨,下一条音轨便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随着我划船向前,陆地便在水平线外隐约出现、染上绿色,接着是山的影子在空中变得清晰分明,最后连沙滩、树林交界处群生的花朵、晒得变色的砂岩和鸟儿都出现在视野,变得真切——就是这样的感觉。

  由我命名,由我在地图上标记,却从未踏足的岛屿。

  令人愉快的触感仿佛靠岸时船底猛地在沙滩上升起。

  我从鼓凳上起身,摘下耳机跟控制室简短交流,接着把爵士贝斯放在膝盖上。等待工作人员奔走准备时,用裙子擦了擦汗津津的手心,视线追随空气中漂浮的声音碎片。的确,它们还在,存在感比刚才更加强烈。

  这到底是什么呢?

  是浮游生物死后,残骸化作的雪在深海不断沉积吗?

  “贝斯,第一遍录音(take 1)。”

  耳机里传来稻森先生的指示。雪粒描绘出庞大的螺旋轨迹,向四面八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踩镲的光芒注入空间。

  金属弦在我手指下刺痒似地颤动,节拍奔涌到毛细血管尽头,化作热量挥发。

  “……钢琴开始。第一遍录音(take 1)。”

  到了录电钢琴的阶段,我开始感到声音的粒子已经深入每一个细胞律动着。重力从我的世界消失,时间变成一条被小节线分割的缎带,无限延伸。

  我知道这首曲子。

  从几亿年前就很清楚。

  并不是我在写歌,歌声只不过从我这个时间的裂缝溢出,来到这个世界。在永远旋转不停的黄铜圆盘上,我只是作为一根不起眼的针抵在上面,摇动着刨削金属面,演奏带着痛楚的乐音。

  想起看表,已经是叠录七次吉他以后的事情了。指针已经走过十一点零五分。

  十一点。

  ……诶?咦?我吃过早饭了没?

  突然摆在眼前的现实感让我大脑一时死机,真的不清楚到底是上午还是下午。我开始回忆,来到这里是下午四点左右,然后和响子小姐录和声用了一两个小时——我一点点确认,才总算意识到现在是夜里。

  “呜哇。已经这么晚了吗。”

  稻森先生也在旁边大声说道。

  “哎呀,被村濑先生的热量感染了,完全没注意时间。”

  就是说连续录了五六个小时。完全没觉得时间已经过去。

  “啊,对、对不起,稻森先生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吧。”

  “不,我今天到几点都没问题,毕竟音乐人一个个都是夜猫子。比起这个,村濑先生家里不会担心吗,还是高中生——对吧。”

  “啊啊啊啊!”

  我发出惨叫,跑向控制室角落的沙发,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解锁。

  LINE和来电的通知都超过两位数,我浑身发抖。

  全都是女装的错……要是平时的衣服,应该能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可今天是放在手提包里……为什么女式衣服一个口袋都没有啊……话虽如此,推卸责任也没意义。

  来到楼梯处,我战战兢兢地给母亲打电话。

  “真琴?你现在在哪儿?”

  母亲没有抬高音量,也没有厉声叱责,但我能清楚地听出她紧绷的声音里包含的怒火。

  “……对不起,呃……”

  我开始从头解释。认识的音乐人突然联系过来,于是来参加录音,知道可以随便用录音棚后沉迷其中,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里。如果不说清楚的话会让母亲以为是响子小姐不好,所以要慎重措辞。这完全是我自己的错。

  “你看看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这么晚了没个联系,一个女孩子——”

  我是男的!然而现在的气氛不允许吐槽,我只能在手机旁缩起脖子。

  “真的对不起,我这就回去。不过是在银座,到家可能会很晚。”

  “还好没过末班电车的时间。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了。

  接下来我查看LINE,在家族群里发送表示歉意的贴图,然后打开乐队群。这边也堆满了未读消息。接到响子小姐的电话以后几乎什么都没解释就和她们分开,之后也没联络一下,难怪她们觉得可疑。好像是姐姐联系朱音她们问:“真琴还没回家,你们还在一起吗?”

  真是害得周围所有人都在担心……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输入大段文字解释情况,发送消息以后朝双膝之间叹了口气。

  大家立刻发来回复。

  “我还想是不是果然想要泳衣于是瞒着我们去买了呢!”

  “要是再过一个小时还没联络我就要给村濑家致电说真琴同学今后会住在我家然后改日去见父母了”

  “还以为村濑君要一直躲到午夜十二点 等魔法解除变回男人”

  “如果是银座离我家近 要是错过末班电车的话请来留宿 给学长换的衣服和睡衣这里都有”

  其他几人当然不会放过为什么伽耶家会准备我的睡衣,开始追问,接着是“反正女式的就行所以相当于我们家里都有准备”“诗月在尺寸方面太勉强了吧”之类让我打心底觉得无所谓的讨论,于是我轻轻关上手机。

  这伙人还是老样子。真是感谢她们淡化我的歉意。

  ……不对不对,淡化可不行,我得反省才对。

  回到录音室时,稻森先生也向我道歉。

  “抱歉,我应该注意的。是按和响子小姐工作一样的感觉来,结果没留意时间。”

  “哪里的话,单纯是我没看时间。”

  “还好没到末班车的时间,请别忘了随身物品。录的东西怎么办?要发给您吗?虽然很可惜还没有人声。”

  稻森先生的话静静敲在我心脏上。

  没错,还没有录人声。

  离末班车还有一个多小时。

  其他部分的录音已经全部结束。

  再想有机会由行家专用的录音棚和录音师来录音,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村濑先生?”

  见我沉默了许久,稻森先生担心地问道。

  “……啊,是。对不起……那个,”

  我假装还有点犹豫,但心里已经决定了。

  “可不可以再晚一个小时左右?我想录完人声。”

  稻森先生愣了短短三秒左右,接着笑得前仰后合,连椅子也跟着嘎吱作响。


  第二天早上,响子小姐打来电话。

  “今天我也有其他安排了,你可以用一整天。”

  我实在高兴,从床上跳起来好几次。毕竟昨天才几个小时,完全没录够,昨晚心里一直惦记着,都没怎么睡着。

  今天我提前向父母说清楚情况。

  “昨天真的很抱歉。然后今天也和我说能用录音棚,所以想过去,而且想尽量多录些曲子,到晚上再回来,可以吗……”

  录音!录专辑是吧!去拿到ORICON榜首啦!见父亲在一旁吵吵闹闹,母亲用冰冷的眼神让他闭嘴。

  “你已经高二了,只要知道你去哪里我也不会多嘴。几点回来?”

  最好能通宵然后坐首班电车——我把这话咽回肚子回答说:“十一点。”

  我背着吉他、笔记本电脑和合成器前往银座。带的东西很多,夏天的气温让人更难熬了几倍,光是在站台等电车,就能感觉到T恤的肩膀处湿得越来越厉害。不过光是想到今天“Victoria Fall”的2号录音室能用一整天,夏天带来的不快便被一扫而空。

  上午十点来到录音棚,正好是开门时间。稻森先生还没有上班。按助理的说法,录音师这种人的工作内容要看委托,而委托又来自于名叫音乐人这种生活规律混乱的职业,结果劳动时间的周期也乱成一团。

  “还有人开玩笑说,一天有四十二个小时一周就只有四天。”

  这玩笑可不好笑。但我昨天录音时沉浸其中,完全忘了时间,结果让稻森先生连晚饭都没吃,听了这话实在是如坐针毡。

  眼下还没法开始录音,于是我请他们带我在录音棚里到处看看。虽然搞得好像社会课的参观活动,不过他们对孩子应该不会太计较。

  尤其让我赞叹的是一号录音室。虽然二号已经相当宽敞,但一号的面积差不多大了一倍,听说竟能容纳完整编制的交响乐团。

  “哪怕是整个首都,能录完整编制交响乐的地方也很有限呀。不过录音的机会也一样有限就是了。”

  和完整编制的交响乐团同台演出是我的梦想之一。真的非常想请到“山野小路交响乐团”。如果真能有那么难得的机会,光录一首肯定没法满足,最好是一部宏大的组曲。这样一来就是概念专辑了。像很久一样的LP盘一样分A面和B面,如果一面是交响乐组曲,另一面就是形成鲜明对照的摇滚——

  不知不觉中,想做专辑的欲求已经膨胀到原来的几十倍。

  午后出勤的稻森先生一眼看到我后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睁大眼睛。

  “啊啊!是村濑先生吗!哎呀对不起。哎呀哎呀,真的是男孩啊。虽然之前听说了,但实际两边都看过以后,哎呀,唉,可真厉害。”

  说起来,昨天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是女装。总觉得自己最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反应,但习惯了可不行。

  来到2号录音室,听了昨天录的临时混音版本,然后讨论今天要录的第二首曲子。稻森先生来之前,我已经找助理帮忙录好了参考轨,感觉今天的进展可以更顺利。

  也是因为我开始习惯录音,这次并没有像昨天一样分秒必争,而是适当穿插了休息时间,在控制室和稻森先生闲谈的机会也更多了。

  “提高录音质量以后,就更能看出自己演奏水平不行呀……”

  在稻森先生旁边听着录下的四大件伴奏,我不由得嘟囔道。

  虽然非常想把PNO的成员、特别是诗月叫来演奏,但毕竟名义上是“响子小姐的专辑制作团队在干其他活”,也不好擅自叫其他人来。爵士鼓拙劣的演奏不堪入耳。

  可稻森先生不以为意地说:

  “是吗?我倒觉得听着完全可以。”

  还以为是恭维,又听他继续说:

  “这么说虽然不太合适,但干我们这行,就不会在乎演奏技术好坏了。”

  “是吗?不是每天都能听到录音室乐手们精湛的演奏吗…啊,所以才这么说?因为大家都很厉害。”

  “不,也不是这个意思。的确所有人水平都很高,但怎么说呢,对了,一旦开始在意乐手的水平,就没法做好自己的工作了。因为我们的职责是把乐手的演奏以最佳状态录下来。要是录的声音不好就开始怪罪乐手,那我们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是这么回事吗。我倒是能理解他想说的意思。

  “录下艺人们期待的声音,以及录下艺人们根本没有想到的声音,两者都是我的工作。”

  “……这不是很难的事情吗?”

  “所以才能拿到报酬。村濑先生也不需要对自己的水平有任何顾虑,想要什么样的声音尽管提。一旦开始怪罪演奏水平,那我们就没什么可做的了。不用担心,村濑先生的演奏很棒。将其100%录下来只是我们最低限度的职责,达到120%甚至140%才总算是能收钱的本事。”

  听了让人心里这么踏实的话,连我也变得强势。休息后录吉他时提出“声音有点远”“想要锯齿感”“想让轮廓分明”等等各种抽象的需求,而稻森先生一一准确做出回应,实在让我佩服极了。

  到了晚饭时间,我们点了披萨外卖,在二号录音室的休息室跟稻森先生还有工作人员们一起吃。

  尽管业余,我也一直在录制音乐,想知道的事情堆积如山。虽然害怕外行问这问那会不会对专业人士失礼,但大家都很温柔,于是我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愧是入行二十年的老手,讲的内容底蕴深重。我开始担心,这样一来自己怕是再也不能满足于以前那样在家里录音了吧。

  “……不过嘛,如今工具发展得越来越快,只要有ProTools就没必要花高价租录音棚——这种想法也可以理解。”

  稻森先生忽然寂寞地嘀咕道。

  “可是录的效果完全不一样。”我看着通向控制室的楼梯说道。

  “您能这么说我很高兴,但也有性价比的问题呀。从制作人的角度来看,还要考虑制作专辑时花几千万日元达到的质量究竟能不能提高销量。”

  “虽然录音棚也分高端低端,但其间的差距也在逐渐缩小。”另一名工作人员也说道。

  “模拟软件越来越精巧呀。”

  “就比如Abbey Road Studio的插件。”

  他们聊起发烧级的音响软件,我开始跟不上了。尽管我也玩了很久DAW,但和他们实在不在一个水平。

  “所以响子小姐她们说‘还得是Victoria Fall’,到头来是为了场地付钱吧。”

  稻森先生吃完了披萨,盯着空纸碟上沾的披萨酱汁说道。

  “与其说场地,不如说是空间,空气,气氛……是没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我在心里默默回答:是魔法。

  我真正与魔法的一次轻触相遇,是在日落时分,刚刚录好第二首曲子的独奏(solo)部分。

  录音棚的备品中,有一台年代感十足的Fender Rhodes钢琴,上面随处可见过去的伤痕、涂漆脱落和褪色,还有好几道横跨键盘的细线状划痕,思考这是怎么留下来的,我便意识到是弹奏滑音留下的伤痕。那种演奏要用手在键盘上横向滑动,制造声音的帘幕。

  在过去,众多演奏者一定是将各自激昂的心情不加修饰地化为音型,敲在琴键上。而录音师则接收他们的心绪与呼喊,转换为近乎完全一致的电子信号,烧录在磁带中。话语中承载的热情在回音室中循环往复,变成熊熊燃烧的星星的漩涡。在这般战斗的夹缝间,眼前的钢琴用身体经受刨削榨出歌声,顽强地活了下来。

  我用手指沿伤痕描过。

  忽然,电流般的东西从指尖奔向肩膀,从耳朵背面经过头盖骨落向脖子,到达心脏。

  我抬起头,环视四周。

  录音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录音师和工作人员都待在控制室。但,总觉得有谁在向我搭话。

  ——不对。

  不只是语言。还有歌声。有谁在我的内侧歌唱。

  明明完全不知道的歌,却又觉得从很久以前就很熟悉。还会有这种事吗?我能寻到旋律的足迹,能用色彩表达和弦的变换,甚至能回想起前奏里令人怀念的口哨声。明明这首歌还是我第一次听到。

  “——先生。村濑先生?”

  远处传来稻森先生的声音。

  要再录一遍吗,还是先确认录的东西?大脑能理解他在问的是这个,但那简直像电影里的登场人物向另一个登场人物发问,怎么也不觉得应该由我来回答。

  现在我该说的是——

  “……那个,等下,呃……可以录别的曲子吗?”

  估计是隐约注意到我的样子不对劲,稻森先生停顿了一瞬间才回答:

  “先暂停现在正在录的曲子,换下一首曲子吗?”

  “不,不是的——不对,就是这么回事吧。没错。那个,呃,是我刚想到的曲子,趁着还没忘先完整弹唱一遍。”

  我自顾自调好麦克风,不等控制室表示准备OK就按下琴键,唱了起来。

  旋律、和弦变化、歌词和编曲一同全部浮现在脑海,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经历。所以无论是录完临时参考人声回到控制室,记录乐谱,加入贝斯,还是录节奏,期间我始终感到不安,担心这会不会是以前听过的歌,自己会不会在无意中偷了别人的作品。但稻森先生和其他工作人员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配合我任性的做法,专业又娴熟地将录音作业进行下去。

  这首曲子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刚想到的吗?打算认真把它做完?等等——哪怕有一个人表现出一点点疑问,魔法便会被轻易破坏,而麦克风前的我也只能束手无策,垂头丧气地回到控制台前,心不在焉地检查已经录完的部分,浪费掉今天剩下的所有时间。

  但,没有任何人多说什么,只是一心把我嘴唇和指尖上流淌的声音清晰又准确地变换成数据。到了实际录贝斯的阶段,我一边演奏一边即兴想到了桥段(Bridge)部分的和弦变化以及乐句。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像这样作曲,因为在此之前,自己只有一种作曲的方式,那便是坐到电脑前,在哼唱、五线谱、琴键和音序器间多次往复,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颜色涂抹重叠。

  怎么都不觉得这是在凭自己作曲。

  周围能看到大量碎片,它们有的漂在空气中,有的浸在墙壁的接缝处,还有的涂在键盘的划痕里。我将那些碎片吸收,吐出后便成了歌。这样的感觉一直笼罩在身边。

  晚上九点,响子小姐来到录音棚。

  无论我还是稻森先生都和昨天一样沉浸在录音中,忘了吃晚饭,也完全没注意到手机的铃声。

  “有没有打扰你们?”

  见响子小姐走进控制室,我才总算回过神来。

  “联系了好几次但没有反应,另一边的事情提前结束,我就亲自过来了。”

  “咦,啊,没事!完全没关系,对不起没注意手机。”

  原本就是响子小姐把录音棚借给我用,怎么能让她这么客气。

  千晶小姐和其他参加巡演的资深乐手也进来后,屋子里热闹了一些。而且响子小姐说出“在录什么?我想听听”这种话,我听了一阵慌乱。

  “那个,现在有点……”

  见我吞吞吐吐,稻森先生用拇指指着电脑屏幕说:

  “拿现在的东西做一下临时混音吧。参考人声里面的伴奏只有电钢琴,几乎不会碍事,能直接加进去。”

  “我想听我想听!”千晶小姐也非常起劲。

  全员一起听了刚录完节奏的曲子。给别人听自己的曲子时,我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过,毕竟面前全是顶尖的乐手,更何况听的不是以往那样仔细打磨过的成品,而是短短几个小时前脑子里突然想到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等待播放结束。

  钢琴最后的和弦戛然而止,沉默降临后,一时间仍没人开口。

  最先行动的是响子小姐。她拿起铺在桌上的乐谱,目光飞快地在五线谱上移动。

  “少年。这歌我们能演一下吗?”

  听她突然这么说,我一时没能理解。在我发愣的时候,她已经把谱子发给千晶小姐还有吉他手、贝斯手等人。

  “我想演一下,可以吧?”

  再次被她询问,我傻傻地反复点头。

  从控制室透过玻璃望去,录音间里的乐手们仿佛在宇宙空间工作的装配工人。他们与我这边能够安全呼吸的世界完全隔绝,在无法呼吸的浓密黑暗中与自己的乐器相连,以极度效率化的洗练动作向着群星的远方架起桥梁。

  这是响子·克什米尔第二次演奏我的曲子。

  第一次——是去年来着。她代替我作为贝斯手加入PNO,展现出压倒性的差距将我打垮。

  但那时刺进我心脏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很难用语言描述,就好比是弄丢了东西后东寻西觅,最后找到时却不是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在旅行期间来到的美术馆——就类似于这样的冲击。

  而这次,我没有被打垮。

  并不是因为我变强了,而是我明白,这首歌就应该是这样。

  演奏结束,最先回到控制室的是千晶小姐。

  “曲子真不错!刚才样带里的鼓是真琴君自己敲的吧?跟着敲效果不错,很顺手。”

  我和她敲鼓的水平用“差距”一词来形容差距都显得不自量力。听过她的演奏,自己之前敲的简直是塑料桶和纸盘子。正因为如此,我反而能坦率地接受她的评价。在她这个鼓手行家听起来,样带大概充满想象的空间吧。

  吉他手,贝斯手,键盘手陆续进屋,最后是响子小姐,她看到我便说:

  “这歌我买了。”

  全员的视线集中在她身上。

  其中半分是惊讶,另一半是无语。

  “等下啦学姐,突然说什么呢?”

  千晶小姐戳了戳搭档的肩膀,但响子小姐定睛看着我继续说:

  “这是为我写的曲子,没错吧?第一次听我就发现了,唱过之后变成了确信。”

  我仰头看向天花板,躲过响子小姐眼神的光亮,用睫毛、鼻尖和嘴唇感受控制室的空气中也开始出现的点点星光。我无处可逃。

  视线回到响子小姐的脸上。那里看不到任何熟悉的表情。非要说的话,最相近的大概是猎人,面对毙命的猎物,对山林献上感谢与敬畏的祈祷时脸上会出现的表情。

  “……是的。看来是这样,这是写给响子小姐的歌。”

  这话完全没错。

  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直到响子小姐说想要,才第一次产生明确的认识。

  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做的,是为了让响子·克什米尔唱的歌。更准确说,是在充满第二录音室的魔力驱使下写出来的。

  “原来真的会有这种事啊。”

  她笑着说道,然后隔着厚厚的玻璃望了一眼录音间里阴影下静静林立的乐器。接着,她补充道:

  “我会租这里,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为了这样的瞬间呀。”

  我打了个冷颤。

  刚刚我初次体验的作曲过程,就像是为了给稻草点火而等待落雷般的原始做法。一方面,对为此动辄花费几十万、几百万日元感到没由来地害怕,另一方面又有种无奈的释然——音乐就是这样的东西。两种心情在心里各占一半。

  “那合同之类的细节之后用邮件发给你。下一张专辑要不要加你这首歌,现在还定不下来,但我保证尽量不让你等太久。”

  响子·克什米尔的专辑里,有我写的歌——

  我下意识摆正了姿势。原以为只是在录音棚闲置时借用一下,没想到事情变得越发不可收拾。

  “明明只是借你用了一下呀。”响子小姐笑了。“虽然我的确有所期待,觉得如果是少年的话肯定会沉浸其中,找到什么有意思的玩法,不过这样一来见效太快,我反而不好意思再开口了嘛。”

  “……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

  这两天的时间已经太过浓密,如今紧张感中断,疲劳感被唤醒,我只想早点回家,整理脑子里的东西好好睡一觉。

  可响子小姐不肯放过我,她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坐下,催促我坐到旁边。

  全身承受着周围饶有兴趣的视线,我战战兢兢地坐下。

  “你好像也在考虑制作专辑吧?”

  我惊得抬起屁股。

  “……呃,那个,为什么会知道?”

  “‘Moon Echo’的经理最近好像到处在找人商量。不是你们拜托她的吗?PNO想要出专辑这事已经传开了。”

  是黑川小姐啊。她之前明明说实在忙不过来,结果还是在帮我们打听吗。真的是一直在麻烦她。

  “然后呢,虽然曾经一度被你们彻底拒绝,不过我这人有一点很出名,那就是一旦盯上了什么,会像甲鱼一样死死咬住不肯松口。”

  响子小姐猛地凑过来,挨上我的肩膀,歪过脖子从斜下方打探我的眼神。她的嘴唇近在眼前。

  “可不可以让我给你们制作呢?”

  我的视线能逃去的地方,只剩下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见我说不出话,响子小姐继续说:

  “‘制作’的工作内容因人而异,很难说清楚,但有一项最重要的职责是任何制作人都必须承担的,那便是确保资金。”

  我抬起头——是不由得抬起了头。

  与我四目相对,响子小姐露出无比爽朗的笑容。

  “凭我,再加上你们喔?肯定能筹到一大笔钱。”

  明明听起来很不错,可不知为什么,只有莫名害怕的心情愈发膨胀。

  “当然我会最大限度满足你们的意愿。如果说想全在这家‘Victoria’录,那就和我录音的时候一样,先把日程牢牢占住。”

  啊,这下感觉喜悦的心情压过恐惧了。不妙。不对,也没什么不妙的吧。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她开的条件对我们全是好处。

  “看你还在犹豫,那我换个角度说服你。这间录音棚给你用了两天,纯粹是因为我的好意对吧?而且还免费。”

  我心头一惊。

  “其实这是卖你的人情,让你不好拒绝我。”

  “学姐,你还真说出来啦。”千晶小姐在对面的沙发上捧腹大笑,其他人也纷纷苦笑、大笑或是忍住笑意。这什么场面啊。没必要在大家面前说这种话吧。啊不对,这也是让我不好拒绝的一种手段吗?

  我把身紧紧靠在沙发扶手上,和响子小姐拉开距离,深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仔细考虑一下吧。

  她的提议实在是难得又划算,甚至让我觉得受之有愧。

  但。

  我不能擅自决定。

  最后我好不容易挤出的回答,却像个不懂得变通的工薪族:

  “……请让我回去考虑一下。”


  第二天,稻森先生发来了邮件。

  “录的东西,我先全部发给您。”

  邮件里带着网盘的链接。说起来昨天发生了太多事,而且眼看要到必须回家的时间,结果我立刻冲出录音棚坐电车回家了,完全没考虑录的那么多东西要怎么办。

  稻森先生在邮件继续写道:

  “如果您愿意,混音也让我来做吧。村濑先生这次做的这种纤细的数字摇滚(Digital Rock)我很拿手,如果交给我来做,一定能让您满意。”

  混音(Mix)、混音处理(Mixing)、混音导出(Mixdown)、混音输出(Trackdown)等等,乐曲制作的这个最后一步工程有很多种称呼,实际要做的是把分别录音的各个乐器和人声音轨进行加工,经调整后合为一份音源。如果拿做菜举例,假如说到录音为止是采买和预处理食材,那么混音就相当于实际的烹饪。

  所以这个工程非常重要,需要经验与技术,也能体现个性。

  据说录音师几乎都会做混音,此外我还听说,乐手在委托业务时很多时候更期待的是他们混音的手腕,而不是录音技术。

  “非常感谢。不过这次也是学习的过程,混音我自己来做。”

  我在回复的邮件里写下看这句话。点击发送按钮前犹豫了十七秒左右。

  真心话是这样的:

  我明白绝对是让稻森先生来做更好。可是,如果把做好的曲子发布到我的个人频道,质量与之前的曲子对比起来会让自己愕然,甚至想把以前的东西全都删掉吧。

  这次的曲子——该说是缓冲材料吧——在录音阶段的质量就已经和以前的作品完全不是一个水准,所以是靠我寒酸的混音水平来反向调整,稍微贴近之前的寒酸曲子,缓解内心会受到的打击……

  由于这种相当丢人的理由,我和以往一样自己动手混音,可做出的曲子果然没能那么称心如意地停留在想要的寒酸程度,无论如何都会发挥出录音素材原本的魅力。哪怕经过视频网站发布时的编码处理,音质劣化,仍然没法彻底藏住它“良好的身世”。虽然这么写好像坏事一样,但我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这下子,都没法在家里录音了啊……

  之前担心的事情成了现实。

  这种情况下,遇到响子小姐再次提出要为我们制作。只要回答YES,从明天起就能随心所欲地用“Victoria”的2号室(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由于不够冷静结果没能吐槽自己)。

  其实这还是第一次,我感觉自己就快在无法控制的力量中随波逐流。

  事后回顾起来,便感到难以置信,到目前为止我竟一直浑然不觉。明明已经多次出演那么大规模的活动,频道的关注者增加几千倍,还好几次登上新闻,办个人演唱会时甚至能让体育馆座无虚席,然而却是专业录音棚让我真正感觉到人生正飞速奔向未知的国度。

  老实说,真想在那里住下,一辈子过着往返于2号录音室的控制室和录音间的生活。

  应该立刻把响子小姐的提案分享给乐队成员。这我明白,却又没能下定决心,依旧磨磨蹭蹭地继续混音。

  因为,下周就是集训了。

  我怕给大家高涨的情绪泼上冷水。明明她们打算在海边带排练室的别墅玩个痛快,我却表示“果然专业的录音棚完全不一样,都不愿意在其他地方演了”,这也太不会说话了。

  而且,到底该不该接受响子小姐的提议,我自己心里也还没有答案。

  明明因为自尊拒绝过一次,听说能解决录音费用的问题就立刻变卦,会不会太俗了……?

  这话明明是在询问自己,语气却小心翼翼的,真不痛快。

  带着这种犹豫不决的心情去集训也挺不自在的,脑海的角落甚至掠过自己干脆不去的念头。

  我好不容易重新打起精神拿过手机,打开LINE。

  里面又积攒了大量未读消息。

  正要划动消息记录的手指突然停住。是诗月连发了好几张图——

  “我让管理员发了很多别墅的照片!”

  独栋住宅的玄关正面涂成纯白色,冬青树林的树荫下挂着吊床,在二楼窗外看到的九十九里滨,然后第四张照片,是地下的排练室。

  我有印象。

  不对,我当然不是见过那个排练室本身。充分活用木材纹理的墙面设计,灯光的色调,最重要的是Gretsch爵士鼓晚霞般的鼓身,这些都立刻勾起了我的一抹记忆。

  没错,这的确是禄朗先生建的排练室,里面充满了和目黑那栋别墅地下演出场地相同的空气。

  在这里的回响也会一样吗。

  在我的记忆中,钢琴盖子上沾染的威士忌香气与病房的消毒液气味混杂在一起,无法区分。

  看起来很不错,我写道。其他人也在兴奋地回复。

  稍稍犹豫如何措辞后,我在刚才的话后面补充:

  响子小姐又和我说想给我们制作。我在犹豫。如果答应她,专辑制作应该能轻松许多。大家想怎么办?不用立刻给她答复,所以我们集训的时候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发出消息后我准备继续混音,却听到手机收到消息连续震动了几次。最先回复的是诗月、朱音,伽耶稍晚一点,过了挺久最后是凛子。

  大家都只发了贴图,看不出是赞成还是反对,只能看出她们惊讶的心情。

  不过也难怪。我也一样,所以不知道该和她们说些什么。

  扣下手机后重新戴上耳机,仍能听到不知哪里传来的浪潮声,让我怎么都没心思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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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盛夏之夜的公倍数

  别墅的大小远超出看照片时的想象。

  我们乐队一行五人分乘两辆出租车,在海岸边的大道上飞驰。右手边平整的钟乳色沙滩连绵不断,沙滩对面是一望无际的深琉璃色海面。七月强烈的阳光下,云朵、天空和水面的对比被衬托得更加鲜明。左手边一直挡住视野的海岸森林忽然消失在防护栏内侧,铺着砂砾的斜面出现在眼前。靠近车窗朝斜面上方看去,便看到了洁白的建筑。

  “啊,司机师傅,就是那里,左边,上坡的地方!”

  诗月在副驾驶席上说道。

  到达别墅前宽阔的停车场,最先下车的我抬头望着那座两层的独栋别墅,一时间呆住了,连后备箱里的行李都忘了拿出来,。

  毕竟是那个大富豪禄朗先生建的别墅,肯定小不了——尽管我早有心理准备,现实还是轻易超越了我的想象。房子有区民活动中心那么大。

  “哇,好厉害!”

  从另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的朱音大声说道。

  “像旅馆一样呢。”

  伽耶也用手遮住阳光,朝屋顶望去。

  “行李放在玄关门口可以吗?”

  听到司机发问,我连忙说着“啊,抱歉,我来搬”朝后备箱跑去。吉他贝斯等大件行李很多,不能全丢给司机来做。

  大概是车的声音传到了屋里,一个戴围裙的身影打开房门,那是名刚到老年的丰满女性。

  “啊呀,诗月大小姐!还有大小姐的各位朋友!欢迎您们远道而来。”

  诗月介绍说,这是管家藤村阿姨。我之前见过她一面,记得是她在照顾禄朗先生的日常生活。

  “我承蒙大老爷的关照,在他茨城的家里工作,可老爷身体出了问题以后不是需要康复训练吗,然后需要有人有医疗类资格?之类的,就雇了很多那方面的人,我的工作少了许多呢。服侍他这么久,现在有点寂寞呀。”

  藤村阿姨讲话滔滔不绝,但不是只会动嘴,身体也很勤快。她麻利地把我们的行李搬进别墅,旅行包全部拿上二楼,乐器类集中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附近,还端来了凉茶,真是太感谢了。

  “大小姐,屋子的打扫和被褥都准备好了,食物也采购了一周的量,不过这样就行了吗?我可以每天过来做饭的。”

  “没关系,谢谢藤村阿姨,这样就可以了。我们难得来到别墅,这些事情都想靠自己来。”

  “哎,也是呢。年轻人自个儿待着更自在嘛。”

  藤村阿姨把家庭用火和使用空调的注意事项、能买东西的地方、消耗品的保管位置等等给我们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然后关心备至地嘱咐说:“那么请尽情放松。各位走了以后我会来打扫,所以东西扔在那边就行,不用特地收拾。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接到电话会火速赶过来”之后便开车走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刚一离开外人的视线,朱音便兴奋地叫起来在走廊跑来跑去,然后仰躺在沙发上。

  “好宽!好漂亮!太棒了!”

  客厅直接挑高通到二楼的天花板,声音毫无意义地在屋里回响。

  “厨房也非常宽敞呀,感觉很好用。”

  自认为负责做饭的伽耶已经开始细心地检查厨房。

  “从音乐大学毕业以后,住在这里说不定也是个选择……”

  凛子好像开始做人生规划了。

  “那么,虽然才刚到地方!”主办人诗月开口。“在休闲娱乐之前,我想先对尚未解决的议题得出结论。”

  大家突然变得一本正经,围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

  虽然觉得突然,但我也在离玄关最近的沙发上坐下,依次打探每个人的表情。

  一周前,我告诉大家响子小姐又一次来商量当制作人的事情。

  集训时一起讨论——如此决定以后,我们来到这座别墅以前真的再没有提过这个话题。

  这是关乎乐队未来的大事,不能一直拖延下去。

  为了在接下来的一周能够心无旁骛地专注于音乐,也应该在刚到别墅的这个时候得出结论吗。诗月相当有气魄嘛,我也得向她学习。

  “果然希望能有一个让大家都接受的方案呀。”

  朱音郑重其事地说道。

  “不需要讨论就能让全员达成共识是最好的情况。”

  凛子好像过分理想主义了。

  “啊,那个,可以不算上我这个学妹,前辈你们来。”

  这和伽耶是学妹没关系吧?啊,她在意自己不是正式成员吗?这点要是不讲清楚可能的确很麻烦。而且以前响子小姐说想为我们制作时伽耶还不在,其实我还没跟她确认这次有没有把伽耶算进去——

  “伽耶,这么客气可不好。我希望不要留下事后耿耿于怀的可能性。”

  耿耿于怀?凛子同学你说得也太夸张了吧?

  “轮着来不是挺好吗,毕竟有一周呢。”

  嗯?她们在说啥?

  “但是有七天六晚,没法平均分配啊,有人两天有人一天。”

  “这样啊,好难呀。果然还是猜拳吧。”

  “等等。把6加倍,12能用4除尽。”

  “噢,不愧是理科生!话说我也是理科生!”

  “这算不上理科单纯是算数吧!啊不对,呃,”

  我终于插上了话。

  “你们在说什么?”

  大家的眼神集中在我身上。诗月一脸不可思议地说:

  “在说怎么分房间啊。”

  “分房间?咦?啊啊,嗯?啊啊,哦……”

  “到住处以后不先定好谁睡哪个卧室,不就没法收拾行李了?村濑君以为我们在说什么?”

  “不是,嗯,你说得没错。……可是轮着来还有6和12又是怎么回事?”

  诗月指了指通向二楼的楼梯,螺旋状的台阶用油漆涂成白色。

  “这里,卧室只有四个。”

  “咦?明明这么大一栋房子?”

  我顺着诗月的手指朝二楼看去。

  ……原来如此。确实,虽然总占地面积非常大,但由于客厅挑空,二楼只有一楼的一半大小。而且看这个奢侈的设计,估计每间卧室都相当宽敞,只有四个房间也不奇怪。

  “每间卧室的床都是皇后尺寸的,两人住一间房倒是完全没有问题。” (译注:Queen Size,一种双人床规格,在日本通常约为1.7m*1.95m)

  “啊——……所以才说什么轮流之类的吗。”

  有人单独一间房,有人要和别人共用一间,这可能的确有点不公平,但为了公平每天晚上都重新分配房间也不太合适吧?

  算了,既然她们这么想,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村濑君。难道你觉得事不关己?觉得自己确定能一直住单人间?”

  凛子的语气咄咄逼人。

  “咦。……啊啊,嗯,老实说确实……可这种事也不该我来多嘴。”

  “说什么呢。唯独你已经确定这一周每天都住双人间。现在我们讨论的是谁和你住同一间房。”

  我哑口无言。

  “……啥?怎,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四个,年末聚会不是去朱音家留宿了吗,那时我们明白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四个人的睡相都非常差。”

  “……所以呢?”

  “四间卧室五个人,所以为了能度过平静的夜晚,就只能有一间卧室安排村濑君加另一个人。事情就这么简单。”

  “这一点也平静不下来吧!?和我住一间卧室?明明床只有一张?这不好吧,我姑且是男的啊?”会用上“姑且”这个词,我真为自己悲哀。

  “村濑君,你的意思是睡同一张床会对我们干点什么?”

  “……不,并不会。”

  “那不就没问题。”

  喂!这是什么逻辑!不行的吧!但这时候反驳就等于自我介绍说会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女生干点什么。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困境,就没什么突破口吗?

  苦恼了一会儿以后,我有了主意。

  “不对先等等,我的睡相也不好,和你们条件一样。”

  “村濑君的睡相非常好啊?”

  这否定的速度和角度完全出乎意料。

  “……不,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的睡相?又不是见过我睡觉——”

  她还真见过!凛子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那次,在我的房间里过了一晚!

  “我从没见过睡相那么好的人。明明躺在键盘琴架和音箱之间的缝隙里,却没弄出一点声响。”

  “咦,那,那个,那是什么情况,在一个房间?是在村濑学长的屋子里过夜吗?请仔细告诉我!”

  见伽耶激动地追问,凛子耐心细致地讲了起来,好像还谎话连篇地扯什么抚摸我头发直到睡着、我穿的睡衣带双星仙子图案等等,但我正拼命回想自己的睡相,结果没能吐槽。

  “夜里的村濑君特别安全。睡着的时候也不会进行性犯罪。”

  “别说得好像我醒着的时候就会性犯罪一样!?”

  话说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睡相,睡着了根本就看不见!

  “所以和村濑君的同床事件会发生六次,怎么分配给四个人是个难题。”

  所以才因为有人两天有人一天争起来吗。那肯定是觉得能少一天是一天吧。

  “……那,把6加倍是12又是怎么回事?”

  “无语了,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理科生?只要每天两个人和村濑君同床,六天每个人就能轮到两次,很公平吧?”

  “这和理科有什么关系!三个人一起睡?为什么要干那么没意义的事?”

  “床是皇后尺寸所以没问题喔,真琴同学很苗条,三个人可以睡成川字。”

  “我才没担心这个!管他是川还是山!”

  “睡成山字就是说四个人一起?睡到那一横的人不是很可怜?”

  “朱音你别添乱!”

  这时诗月故作镇定地说:

  “没办法了。作为主办人,我会负起责任和真琴同学在同一个房间住一周。这是最圆满的解决方式。”

  朱音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这可不成!和我睡一屋不就行了,我们家离得近而且经常一起在满员电车里挤在一块儿,所以习惯了被挤在同一个地方!”

  完全不懂这是什么理论。还不等我吐槽,凛子先开了口:

  “这次应该让我一起住。因为我已经有过一次,可以把损害控制在我一个人身上。”

  就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做!正想开口,却听伽耶急匆匆地插进来:

  “呃,那,那个,我是学妹,这种事应该由我来承担,学姐们就在单人间好好休息,由我来和村濑学长一起。”

  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发扬自我牺牲的精神,现场好像美好的友情的展示会,而身为元凶的我只觉得如坐针毡。

  “不是,那个,我睡在这边的沙发上问题不就解决了。”

  本以为这是极其正经而且现实的方案——

  “绝对不行!要保证睡眠质量!”

  “这是双人沙发喔,哪有睡觉的地方啦!”

  “要是在这里睡,晚上就得把这个挑空的大客厅也开上空调才行。浪费电。”

  “而且在这里,朝阳能从玄关直接照过来,绝对会一大早五点就醒过来。睡眠不足去海边很危险。”

  在全体攻击下,我的方案遭到否决。干嘛啊。虽然我也知道这儿不太适合晚上睡觉。

  这时心头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等下,小真琴?你要去哪儿,话还没说完呢?”

  “地下!排练室!”

  我来不及仔细解释便朝通往地下的楼梯跑去。几人跟上来的脚步声里透着困惑。

  听说这栋别墅是禄朗先生建的,那么——我心里几乎已经确信。如果是自己建排练室,绝对会这么做。

  不长的走廊里,右侧墙上是一扇大推拉门,左侧墙上有两扇门间隔稍远。左前方大概是控制室,我心想着打开门。

  空调没有吹到这边,闷热的空气迎面而来。

  我猜对了。SSL(Solid State Logic)控制台横躺在黑暗中,摆了桌子和大型音箱的屋子里仍有充足的空间,靠墙处还有一张沙发。

  “看吧,和我想的一样!”

  我因为猜中而高兴地大声说着,朝背后跟来的其他人转过身去。

  “沙发床!靠背能放倒铺平!我就猜到禄朗先生绝对会放这个,毕竟混音期间经常会想小睡一会儿!就是说只要我在这里睡觉问题就全部解决了吧?太好啦,我一直梦想着能在排练室留宿呢。咦,诗月你怎么了?”

  不知为什么,诗月突然像肚子痛一样蹲在了地上,伽耶在旁边轻抚她的后背。

  “……不,没什么。”

  她嘟囔着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十分沉痛,接着她扶着伽耶的手缓缓站起身来拿出手机。

  “……我这就向祖父大人抗议。问他放这张沙发床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有沙发床我就很知足了,正常的床实在放不下啦!”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小诗快冷静下来!不是你爷爷的错啦!”

  “对,全都是村濑君不好。”

  “……对,对的。我差点冲昏了头脑对祖父大人无礼。”

  不是,我也完全没错吧?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是我不好?

  刚到住处便早早出现的小插曲过后,大家纷纷拿着行李消失在卧室。

  我立刻行动,把大家的乐器搬进排练室。这里除了摆着三角钢琴和爵士鼓却仍然十分宽敞的录音间,还有一个单独录音用的副录音间。来到仓库,发现各种箱头和音箱应有尽有,我双手合十向禄朗先生表示深深的谢意。

  之后,就要看实际演奏会有什么样的声音了。

  估计再怎么说也没法期待有“Victoria Fall”那么厉害的效果。要提前降低心理预期免得失望。要不要先拿钢琴弹一下试试?不行不行,说不定我蹩脚的演奏会让失望更深一分,得让凛子最先弹才行。先不说这个,已经过了中午一点,得去准备午饭。会做饭的人只有两个,要是我懒洋洋的就只会增加伽耶的负担。

  回到客厅,发现还没有其他人下楼。我只需要把行李随便放下就完事,但女生们估计要花不少时间。在酷暑中路上花了三个小时,说不定有人想冲个澡。

  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周的肉和蔬菜。甚至还提前做好了沙拉和烤一烤就能吃的披萨吐司。真是太感谢藤村阿姨了。

  我把披萨吐司放进烤箱后定时,擦过桌子摆好五个人的筷子、杯子和餐盘,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啊,对不起,让学长一个人做了。我也来准备。”

  是伽耶的声音。

  藤村阿姨基本帮忙准备好了所以没关系——我转过身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却张口结舌。

  她穿的是泳衣。鲜艳的黄绿色交叉绑带比基尼。虽然外面还披着件薄针织衫,但几乎没有遮住肌肤。

  “为什么已经穿上泳衣了!?”

  “反正马上就要去海边……”

  我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这时又听到几个人走下螺旋楼梯的脚步声。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所有人穿的都是泳衣,好像商量好了一样。

  “看吧,没换衣服。村濑君不可能换上泳衣。”

  “呜呜,明明赌了大冷门……相信真琴同学的我真是太愚蠢了!”

  “把小凛和小诗加起来平均一下感觉刚刚好呀,不会太宠他也不会太严厉。我以这个为目标好了。”

  全员理所当然一样就这么坐在桌前。见我还愣着,伽耶帮忙把烤好的披萨吐司用盘子端上桌。

  “看起来很好吃!诶,这是刚刚做的?”

  “是藤村阿姨提前做好的吧。太感谢了。”

  “正好肚子很饿。”

  “饮料有苹果汁,橙汁和茶,啊,还有咖啡。”

  穿泳衣的朱音和穿泳衣的诗月和穿泳衣的凛子还有穿泳衣的伽耶围坐在桌旁,其乐融融地吃起午饭来。这是什么场面……

  “小真琴干嘛呢,不快点吃的话要凉了喔。”

  朱音拍了拍空着的椅子催促我。

  “……啊啊,嗯……”

  我坐下朝披萨吐司小心翼翼地伸手,可左边右边前面看到的全是她们的肩膀锁骨胸部和腋下,我只好低下头,脸都快贴到盘子上了。

  “真琴同学不可以这样,像狗一样趴着吃东西很没形象!啊,是搬乐器累到胳膊了吧?我来喂你吃!啊——”

  “不是的,我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为什么全员都穿着泳衣啊……”

  诗月歪头纳闷。

  “已经到海边了,现在不穿还等什么时候呢?”

  “可是,现在还在家里啊。在屋子里总觉得……”

  仔细想想,为什么泳衣就能穿出去呢?基本和内衣一样吧?有些甚至比内衣露得还多啊?因为是夏天?因为在水边?因为太阳很足?大家不会被骗了吧?乱七八糟的东西想得太多,感觉脑子都快要炸了,我说着“那我去排练室吃……”拿起盘子正要起身。

  “村濑君,排练室不是禁止饮食吗,对器材不好。”

  凛子一句话就让我脑子冷却下来。

  “这么一说确实是。抱歉。”我说着重新坐下。

  “好厉害。明明小真琴慌成那样,一句‘对器材不好’就突然冷静了。”

  干嘛啊,有什么不好,音响器材不该珍惜吗!

  虽然冷静下来,但四个穿着泳衣的身影并没有从视野中消失。我尽量不抬起视线,拘谨地吃完了午饭。

  “要待上一周,第一天就这样我们很难办。村濑君快点习惯。”

  “习惯,是说明天也打算这么干吗?”

  “是每天。因为是夏季集训。”

  为什么啊……莫名其妙……

  “啊,洗完晾干的时候是普通的穿扮喔。泳衣估计只会白天穿吧。”

  “从早到晚都打算穿泳衣吗?这我怎么可能习惯啊。”

  不如说作为一个人来说,要是习惯了才有问题。

  “在盛夏的太阳下我觉得很自然!然后我吃好了!”

  朱音“啪”地一声双手合十,最先站起身。盘子和杯子都空空如也。

  “刷完牙就走吧!太阳伞和沙滩床都有来着?在储物室?”

  “啊,请等一下,我带你去。”诗月也站起身。

  “村濑君也快点吃完,然后去换衣服。”

  “诶……我就算了。留下来看家。”

  “学长不一起来吗!?”“真琴同学!?明明难得来到海边!”

  诗月和伽耶从左右两边探过身子把脸凑近,我差点被披萨吐司噎住。

  “这边的排练室还没用过,很多东西都想试一下,而且我还想把乐器调好。”

  “真琴同学你以为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排练的啊!”

  凛子轻轻把手放在诗月发抖的肩上。

  “没办法,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是靠排练室才让他上钩的。”

  “呜呜呜……四个人穿着这么可爱的泳衣包围竟然没有效果……”

  “不如说因为四个人一起进攻结果适得其反了呀。”

  “啊,明天我会在泳衣外面戴上围裙试试!”

  看她们就在眼前讨论对策,总觉得心里怪别扭的……

  “不是,那什么,我也不是说绝对不出门或者一次都不去海边。但这才刚到,我想休息一下,而且也想早点熟悉这里的器材,所以,嗯,你们看,集训有一周呢。”

  “那么那么,明天!明天绝对要和我一起去海边!”

  “啊啊,嗯,好……”

  “一起打沙滩排球!一起打西瓜!一起在沙滩上你追我赶!搭救被欺负的乌龟然后一起去龙宫!还要一起打开玉匣子变成老爷爷老奶奶!”

  “小诗冷静点。对未来的规划太超前了,现在别说孙子辈,连孩子都还没出生呢。”

  “对,对啊。欺负乌龟是不对的。”

  不光是这个,你后面说的也全都不行啊?

  由于需要人手拿沙滩床、垫子和太阳伞,我也要一起走一趟,把东西搬去海岸。刚踏出房门一步,阳光便化作暴力袭来,感觉像一直被按在烤网上一样。走下砂石铺装的坡路,穿过车道,经过日本石竹花盛开的斜面走下水泥台阶来到岸边。光是这样我已经浑身是汗,T恤上担着沙滩床架子的肩膀处完全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沙滩上到处是来海水浴的游客,花了好大工夫才找到地方插下太阳伞摆好沙滩床。穿泳衣的男男女女聚在岸边,海风中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海滩小屋的屋檐下,染印着菜单的细长旗子随风招展。

  明天非要在人这么多的地方游泳跑跳吗……

  诗月似乎最先发现我一脸无精打采,她立刻说:

  “离这里不远处好像有个没什么人去的好地方,明天我们去那里吧。”

  “……啊啊,嗯,我很期待……”

  我心怀歉意原路返回别墅。

  大家都那么起劲,只有我一个人坚持待在家里是不是太孩子气了?可是呢,大家回来以后就要开始演奏,而且既然想录音,最好能把声音录好一点,要趁现在熟悉一下排练室。

  别纠结了,明天好好补偿她们就行了。

  话虽如此,到底要怎么补偿呢?玩打西瓜的时候我来当西瓜?不对不对那要出人命的。我不再想蠢事,快步上坡回到别墅。

  回到开着空调的室内,我浑身无力地松了口气,一时没能动弹。之后喝光瓶里的水,前往地下排练室。

  起初,我只是想为录音做准备,把设备调整好。

  在鼓的周围立好麦克风,确认串音情况,用屏风或者盖上毯子等方法抑制多余的声响。我本打算做完这种细节调整就结束的。

  可当我在鼓凳上坐下,蹩脚地敲了一通过门乐句,忽然抬起视线时,静静蹲伏在副录音间的三角钢琴映入视野。

  我感受到了——啊啊,这的确是禄朗先生建的排练室。

  鼓手坐的位置正面摆着钢琴。钢琴手从琴键上抬起头,朝斜前方看去,刚好能与鼓手对上视线。

  是爵士乐的位置配置。

  爵士乐演奏中需要大量沟通,眼神交流也变得重要。特别是钢琴手的视野容易被遮挡,所以安排在只要抬头就能看到鼓手的位置时演奏会很方便。

  禄朗先生建造这栋别墅,想必是为了在这里和诗月演奏。听说是很久前建的,大概那时他身体还很健康。他在心中描绘着和心爱的孙女合奏的夏夜,从设计阶段便提出各种要求,筑起理想的小小乐园。明明屋子造得气派,客房却不多,大概也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住太多人。自己,还有诗月,再多招待也就是一两知己,白天望着大海度过,夜里用演奏盖过浪潮,通宵达旦……

  梦,停留在梦中。

  虽然没有听说禄朗先生的详细病情,但据说右手和右脚不听使唤,恐怕已经没有希望再和诗月合奏。

  我站起身,拿过贝斯调音。站的位置在鼓和钢琴正中间。这是爵士乐节奏组的标准位置。站立演奏的贝斯手,分别被坐着的钢琴手和鼓手纳入视线,律动随之交织。禄朗先生弹钢琴也是达人,如果没有病倒,就会像这样由我站在他和诗月视线交汇的地方,在两人的节拍激起的波浪冲刷下,用力在海水打湿的沙子上站稳……

  梦,依然是梦。

  那个人的声音只属于那个人,没有任何人能替代。

  可是,当我用手指轻轻沿着没有接上音箱的P贝斯琴弦摩挲,叮叮镲柔顺的连奏声流进我的意识,充满甜美的焦躁感。

  是禄朗先生的声音。

  我转头看向爵士鼓。

  那里没有人。我明白,刚才听到的声音不属于现实,只在我的意识内侧回响。

  尽管如此,那声音的确存在,它浸染着我的指尖,也浸染着这间排练室的墙壁、地面、门框和每一根线缆。

  我忽然想起“Victoria Fall”的第二录音室,之前曾在那里看到成群的光点。

  那里的景色,是群星璀璨的银河。无数音乐的构想火花从乐手的灵魂上被削落,在黑暗中抓挠,留下伤痕。

  而这里的景色是独自划过黎明天空的一颗流星,怀抱许多来不及一一实现的愿望,向大海坠去。我能用手指追寻那道轨迹,能哼唱出依靠燃烧身体奏响的旋律,甚至能将其誊写为乐谱。

  我把贝斯放到琴架,回到控制室。从包里拿出五线谱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死死抓住快要溢出身体的音乐,趁它还没消散时飞快滑动铅笔。

  时间开始静静燃烧。

  大家回到别墅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看到伽耶小心翼翼打开控制室的门进来,我第一反应是傻傻地说:“咦?这么早啊。”

  “啊,是的,抱歉打扰学长了。晚饭做好了……”

  晚饭?

  仔细一看,伽耶的T恤和短裤外面系着绿色围裙。我拿手机看了眼时间,是晚上七点。

  “咦咦咦咦咦咦咦!?已经这么晚了?”

  大家明明吃过午饭就立刻出门去了海边。后来我只不过是调整麦克风,想到新曲子,录了参考轨后试着录了鼓、贝斯和钢琴,又一边思考吉他编曲一边叠录了四次左右。

  ……这哪里是“只不过”,没到晚上就怪了。之前也是这样。

  “抱歉,明明说晚饭我来做的。”

  “没事,没关系的!有时间的话要一起来吃吗?”

  “嗯,我这就去。”

  上楼来到客厅,全员已经在桌旁到齐。当然大家穿的不是泳衣而是日常便服。

  “啊哈哈,来啦来啦。还以为要闷在排练室里不出来呢。”

  朱音说着帮我盛刺身沙拉。

  “拌意面酱时我也帮上了一点忙!其他几乎都是伽耶同学做的。”

  诗月给我的杯子倒上茶。

  “那么愉快的晚餐时间要开始了,不过还要顺便做一下今天的报告。”

  凛子拿出手机立在支架上,屏幕上是在线通话的界面。

  “咦,要在吃饭的时候吗?”我问道。

  “因为说好了每天这个时间报告。”

  “挺好的呀,那边好像也是晚饭时间,就像是线上一起吃饭一样!肯定很开心喔!”朱音轻松地说道。是这么回事吗。

  凛子给手机连上小型桌面音箱,在屏幕上操作,不久后上面显示出一个轮廓。

  “……啊,连上了?”

  是女性的声音。

  “连上了。可以听到这边的声音吗?”凛子道。

  “应该OK了。大家都到齐了?来凑近一点,让我看看你们。”

  我们把脸凑过去,对面则是把太贴近摄像头的脸拉开距离。屏幕上的轮廓变得分明,能看得到五官,放下来的头发,还有脸上的表情。

  “那,我来点名了。”

  屏幕上的华园老师笑了。

  “我想想,按五十音顺序来……宫藤朱音同学。”

  “到~!”

  “冴岛凛子同学。”

  “到。”

  “下一个是……志贺崎伽耶同学。”

  “啊,到。”

  “村濑真琴同学。”

  “……哦。”

  “百合坂诗月同学。”

  “到!”

  “嗯,全员都在!晚上七点回到住处了!OK!”

  要说为什么特意和华园老师连线干这种事,都是因为凛子为了说服父母拉上了老师。

  没有大人陪同的高中生在外留宿一周,这个相当有挑战性的计划果然遇到了预料之中的最大障碍:凛子的父母。原本那两人就对凛子的乐队活动有意见,不可能同意她和乐队一起参加集训——本以为会这样,没想到凛子不择手段搬出了华园老师。

  自从那次钢琴比赛,华园老师在冴岛夫妻眼里似乎成了“把女儿带回职业钢琴家之路的引路人”。在我们几个知道实情的人看来简直令人喷饭,但毕竟华园老师表面功夫到家,想必在凛子父母面前俨然是一副热情能干的教师模样。

  于是,靠着“晚上七点全员回到别墅通过视频通话向华园老师报告活动内容”这一附加条件,凛子称心如意地获得了在外留宿的许可。

  “那,今天第一天做了什么?这个姑且还是要问一问的。”

  老师一下子凑近摄像头。

  “今天……才刚到。”诗月环视其他人。“也就是在海边玩了一会儿。”

  “真好呀。要注意防晒喔。”

  “没问题。全员都浑身涂满了防晒霜,照这个架势下去每天都能消耗一支。”

  “事务所给我的紫外线防护指示非常详细……”

  “大家都是女孩子,皮肤保养应该能做得很好,不过Musao在这方面不太上心吧。没问题吗?可不能以为天生肤质好就敷衍了事喔。”

  “啊,小真琴没去海边所以没事。”

  “说是躲在排练室是保养皮肤最好的办法。”

  “我才没说呢!真是对不起啊,不会看气氛!”

  华园老师在屏幕里咯咯地笑了。

  “已经让真琴同学答应我们明天一起去海边了!我会负起责任为他做好防晒!”

  “意思是诗月给他全身涂防晒?”老师问道。

  “是的!我会全身不留死角地——”

  “老师你让她说什么呢!”

  被我打断,华园老师捧腹大笑,诗月回过神来满脸通红。

  之后我们完全把报告活动内容这个课题忘在脑后,一边吃晚饭一边和华园老师闲聊。

  手机小小的液晶屏幕也好,网络延迟也好,贫弱的扬声器中变得单薄的声音也好,在交谈中都渐渐淡出意识。

  我真的有种感觉——华园老师也在身边,作为领头的教师和我们围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从同一个大碗分沙拉,用同一个瓶子倒茶,呼吸同样的空气,听着远方同一阵海浪声。

  所以,当老师说晚饭结束差不多该挂断时,冰冷坚硬的现实感立刻降临,挡在我和老师之间,将我们分开。

  “那大家好好休息!聚在同一个房间聊恋爱八卦之类的也要适可而止喔!”

  影像骤然中断。

  凛子立刻拿起手机插上充电器。伽耶起身摞起空盘子开始收拾。朱音拿着杯子、诗月拿着筷子和勺子放进洗碗池。

  我用抹布擦着桌子,一点点回想和华园老师的对话。

  好羡慕暑假去海边、你们要连我的份也一起享受等等,她一点都没有提这类话,真的非常感激。华园老师的身体恐怕已经不允许她在夏天穿泳衣到海边玩,却丝毫没有让我们意识到这点,话里话外都充满了体贴。

  借助网络实现的聚餐一晃即逝,解散后的现在就只剩下被老师体贴的事实留在心头,引来一阵甜美的痛楚。

  大家会不会也一样呢。

  大概也一样吧。

  因为,电话挂断后大家沉默不语,只有洗东西的水声,还有餐具轻轻放在架子上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所以当饭后打扫结束,听到朱音用格外明快的声音问“那,小真琴都干了些什么?”时,我真的感到得救了。

  “嗯嗯。写曲子,然后录音时做了各种尝试。”

  那么,该怎么告诉大家呢。

  扰乱团体行动独自留下来,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自信地宣布“我写了首新歌”。但我并不是对曲子本身没自信,所以带着歉意拿出来又好像对不起这首曲子。

  到头来,我还是简单明了地说:

  “想让你们听一下样带,然后五个人演一下。”

  大家的眼神变了。没人说什么,却不约而同地快步走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我用控制室的大型音箱播放自己花一下午叠录了所有配器的曲子。播放结束后,朱音立刻说要听第二遍,凛子不停在五线谱本上写着什么,诗月跟着我不熟练的鼓声双手双脚打起节拍,伽耶跟着贝斯哼唱。

  听完第二遍,朱音起身说:

  “小真琴来弹主音吉他啦。副歌的装饰旋律后面直接跟上独奏(solo)很棒嘛。感觉那一段我实在没法边弹边唱。”

  “伽耶同学,桥段(bridge)最后一小节的第二拍,想要‘噗嗤’一下在反拍休止。”

  “嗯嗒嗒、……梆——,这样吗。好的。”

  “钢琴想要稍微模糊的声音。把麦克风放低。”

  大家不停说着穿过通向录音间的门。我仰头朝天花板长出一口气,转向控制台,开始准备录音。

  趴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刚过零点。明明集训才第一天,我就已经用光了所有体力,真担心能不能顺利度过最后一天。

  到头来我们尝试各种编曲,对新歌不停挖掘了三个小时。相比于叠加录音,一次性录完乐队演奏又有不同的难点和乐趣,每一遍录音都有新的发现和收获。

  过了十一点,大家也都筋疲力尽,想聚在一个屋子里继续熬夜恐怕实在勉强,估计她们洗过澡以后很快就睡了。

  我也得好好休息才行。

  由于睡在排练室,旁边就是控制台和电脑。一旦看到它们,身体就会被冲动驱使,想要把今天录的东西混音。试过专业录音棚后,我痛切地体会到,戴着耳机混音果然只能做出给耳机听的声音。如果不在工作室全身浸在音箱厚重的声音里,空间感、层次感和色彩就完全不够。而现在就能做到。好想立刻动手。

  我翻了个身背对控制台,闭上眼睛。不行不行,该睡了。

  明明身体已经筋疲力尽,耳边却仍回荡着PNO的演奏,睡意在意识表面被弹开,怎么也不肯浸入脑子。

  到头来,光是演奏和录音就过了一天。不过这棒极了。

  无论诗月、朱音、伽耶还是凛子,都在听过我今天刚写好的歌后立刻理解,拿出比预想中更精彩700%的演奏回敬给我。玩乐队后最让我觉得值得的,不是演出时被喝彩声淹没,也不是视频点击量超过百万,而是新歌靠乐队成员的力量从我写的乐谱上“起飞”的瞬间。无论品尝多少次,都能让我体会到肺部烧灼般的快感。

  如果可以,真想永远做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一员。

  明明这愿望发自内心,可另一方面心里又有预感,自己早晚会离开乐队。六月同时在两个场地演出时,这份预感已经变成确信。

  但,其中的理由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明明有如此幸运的音乐人生。明明和这些无可替代的同伴们聚在一起,一旦分开,就再不会遇到同样的奇缘。

  要由我——放手?为什么?

  不知道。

  这不是说什么有形之物总有一天会损坏这种抽象的论调。我脑海中能清晰浮现自己和PNO分别的情景,还有那四个人会说什么。

  朱音一定会笑着说:“多多少少想到会是这样啦!”

  伽耶会追问:“可是可是,还会为我制作对吧?”

  凛子大概是:“哼。那今后的收益怎么分配?”

  感觉只有诗月会哭着挽留。

  不对,这么想实在恶心又丢人,差劲极了。我有什么权利决定她们的反应?希望她们挽留吗?那为什么还要离开?对现在有什么不满意的?

  对自己的质询在黑暗中打转,找不到出路。

  别再想蠢事了,睡吧。我心想着稍稍起身,正要把脚边的被子拽到身边时,耳边传来敲门声。

  会是谁呢,有东西忘带走了吗?我一边想着一边下床开灯,然后打开房门。

  “……抱歉这么晚过来……”

  是诗月站在走廊里。

  眼前她的这幅模样让我从门把手上松手,退了几步。是淡粉色的睡裙,只在外国电影里才能见到的那种,满是蕾丝荷叶边的设计豪华极了。

  以前朱音曾吵着说“绝对要开睡衣派对”,据说理由有一半是想亲眼看到这个,不过她这次集训真的带来了啊。怎么说,嗯,布料看着很清凉,确实适合夏天,可是,呃……是不是透明的?没问题?

  “我……有话想和真琴同学说。……虽然一直没找到机会,但无论如何都想在今天说出来……对不起,你已经要睡了吧。”

  “……不,嗯嗯,没事的。请进。”

  我让诗月进屋,本打算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还是坐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现在沙发已经变形成了床,要是诗月也跟着坐在旁边,各种方面都有问题吧?

  诗月走进屋子,在我刚才躺过的沙发床上坐下。果然。好险。不知是因为解开了头发还是因为穿着睡裙,她显得比平时更成熟,真的太危险了。

  诗月一时什么也不说,扭扭捏捏地在双膝之间蹭着手心,毫无意义地把我的被子展开又叠起来,改变位置坐到沙发正中间,又回到右侧,之后终于看着我的眼睛开口:

  “……呃,那个,……今天的曲子非常棒呀!”

  我刚才白紧张了。

  “……哦,嗯。谢谢。”

  她这么晚一个人过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有更重要的事?很复杂?我咽了口唾沫等待她继续开口。

  “我那样打鼓,是对的吗?感觉曲子里需要的是东海岸味道的声音,就试着尽最大可能再现祖父大人的演奏……”

  “嗯,很完美。这是我回想着禄朗先生写的曲子。想到他一定是想在这里和你合奏,心里就忽然有了这首曲子。”

  真高兴诗月能明白里面的含义。她也腼腆地笑了。

  “是这样呀。太好了。听样带的时候就觉得可能是这样,但其他人不了解祖父大人,那时特地和真琴同学确认也觉得不合适……”

  要说的就是这个?不对,看她的表情好像还没有说完。

  诗月吐出细长的一口气,落在她睡裙的膝盖上。淡红的布料上泛起皱褶,仿佛海风在沙滩上留下的光滑波纹。

  “真琴同学总能都为我们写出很厉害的曲子……哪怕是我们在海边玩的时候,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把那么厉害的曲子完成。……然后就想到,之前让真琴同学答应明天一起去海边玩,对真琴同学来说会不会是个麻烦……”

  “诶诶?……不,完全不觉得麻烦啊。”

  “是这样吗?”

  诗月抬起视线,忧伤地看着我。

  “我一直感到不安,自己是不是在妨碍你的人生。”

  妨碍,我的人生。

  哪有这么夸张——话到嘴边却没能说出口。

  如果这样否认,听起来简直像是说诗月在我的人生中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不是这样的。我不希望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和其他的各位相比,我经常向真琴同学索求各种多余的东西对吧。真琴同学的人生,如果今后也继续全部倾注在音乐上,明明能写出更多更多——成百上千首非常厉害的曲子。……我担心,这些会不会被我个人无聊的欲求所妨碍。”

  我可以说“没这回事”,但这话没能说出口,嘴里失去水分,舌头被粘在牙齿内侧。

  “所以,我今天非常深刻地——反省……我这种人只会打鼓。什么家务都不会做,也就没法在生活上扶持真琴同学,就觉得至少不要妨碍你,所以,那个,虽然硬是让你答应明天一起去海边,但可以把那件事忘了——”

  “不不,等一下,等一下。”

  我打断诗月的话,不忍听着她越发悲痛的语调。

  “海边我会去的,一起去。你不用有这种奇怪的顾虑啦。”

  “可是……”

  诗月大大的眼眸眼看就要破碎,与大海同化。

  我有种感觉,哪怕说错一个字、话里带上一点点谎言,自己和诗月之间某种结晶般脆弱的东西便会破裂。

  的确,自从与诗月相识,在那以前的生活方式受到了不小的干扰。这是事实,我不能说谎,所以必须仔细斟酌每一个字,小心不能滑落,不能踩空,不能被节奏甩在后头。就算看到诗月快要哭出来的脸,也不能折返,只能寻找地图上不存在的路前进。

  我摸索记忆。

  那是去年的——五月。

  在学校的正门口看到花,我知道了百合坂诗月的存在。

  如果不是花道家。如果她只是个技术好的鼓手。我们在音乐室仓库里只会互相认识,分别前不会发生任何故事,彼此在余下的生涯中也不会再想起对方。我继续作为Musa男独自作曲,在家里录音,发到网上,因点击量一喜一忧,然后再次作曲,如此不断重复下去。

  不,这些话……以前已经说过。

  光是这些还不够。

  因为这不是诗月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我要怎么办?我想怎么办?

  我——

  “——我希望你能来打扰。”

  花了很长时间,诗月涣散的目光才聚集在我脸上。

  “我的人生,希望你能来不断打扰。因为……虽然自己说这话也很怪,但我这个人要是没人管,估计只会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摆弄乐器还有器材……而且我觉得如果只顾着做音乐是做不成音乐的——咦,这样就好像在说到头来我脑子只考虑音乐一样吗。嗯——但是,”

  我渐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什么了。诗月静静地听着,那双充满不安却没有浑浊的眼睛让我觉得还有希望。

  “独自一人不被任何人打扰的人生,大概是从最短距离直线通往坟墓的悲哀人生。遇到大家以后,我真的得到很多帮助。特别是诗月你会突然说些我从来没考虑过的事情。……虽然消耗精力和体力,但我过得很开心。和你们一起到处绕远路,生活里多了太多色彩。眼中看到的世界,嗯……就好像被完全不认识的颜色不断涂抹。”

  这么说她会理解吗?我没有把她丢在身后吧?有没有紧紧牵住她的手,把她带到我内心的正中央?

  “所以,抱歉,听你说要一起去海边的时候,心里可能有一瞬间只觉得嫌热,所以露出不情愿的表情,真的对不起。这种时候我总是不能坦率地把高兴说出口,其实心里很期待的。”

  我忽然闭上了嘴。

  在眼前,泪珠正扑簌簌地从诗月的眼角滑落。

  我焦急地起身,结果小腿狠狠撞到沙发床边框。连我都要冒眼泪了,但现在顾不上这个。

  “诶,啊,抱,抱歉,我只顾着自己说个不停,让你生气了吧,这——”

  “啊,不,不是的。”

  诗月带着啜泣声说着,伸出右手手掌拦住我,低头用左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后吸了吸鼻子。

  重新抬起头时,她已经笑了,露出仿佛用水浸润过的柔和笑容。

  “……我也很高兴。”

  声音也变得柔软湿润。

  “没想到真琴同学对我是这样想的。那个,你没有说谎话安慰我,我真的好开心。果然已经打扰你了呀。原来打扰你也没关系呀。”

  “……嗯。”

  诗月有些痒痒似地缩了缩脖子,难为情地笑了,睡裙衣裾下伸出的双腿啪嗒啪嗒上下摇晃。

  “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也会不断打扰。我要到真琴同学的人生登门打扰了!”

  “嗯——嗯?”

  “打扰我的人生”和“到我的人生登门打扰”只差三个字,但差别好像有点大啊?

  这时,诗月在沙发床上躺下盖起被子。

  “……你干什么呢?”

  “我来真琴同学的床上打扰了!”

  “这确实是打扰到我了。”

  “刚才说可以来打扰的。”

  “我确实说了,这倒的确没错!可这样我都没地方睡觉了吧。刚才那只是比方,别用这种谁也不会幸福的方式打扰啊。”

  “我现在非常幸福!”

  “那可真是太好了!”

  “床上的空间足够两个人并排睡喔。”

  “不行的吧!绝对会掉下来。”

  “虽然之前说过我们全员睡相都很差,但根据严格的科学考证,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四个人里面我的睡相问题最小。所以没问题!”

  “……姑且说给我听听,那个科学考证是怎么回事。”

  “说到睡相差,主要的现象就是睡着以后过度翻身对吧。但我翻身几乎不会超过180度也就是半圈!因为身体前面有很大的突出部分,转圈时会被卡住!”

  诗月“啪”地伸手一拍丰满的胸部,充满自信地解释道。

  “……我真不该问……”

  “当独自发现这个科学的论据时,我真心觉得选理科太好了。”

  理科的老师们听了可要哭了啊?

  “真琴同学你在怀疑吗?现在我来演示一下,请看好了。好,像这样仰躺着,就算一口气朝右边翻身也会在中途停——呀啊啊!”

  没能停下来。诗月差点从宽度有限的沙发床床沿摔下来。要是我没冲过去接住,她恐怕已经趴在地上了。

  “啊,好险……”

  我弯下腰和膝盖,拼命用双臂撑住诗月全身。我也因为情况太过突然,心脏剧烈跳动。她的身体——并不重,反而轻得让我惊讶。而且好柔软。为什么会这么轻飘飘的?啊,我知道了,刚才科学考证里提到的突出部位刚好压在我的右臂上,起到缓冲作用,让重量没有直接传到手臂上,但上臂内侧感觉被钢圈抵住所以她说睡觉时也会戴胸罩原来是真的啊——这些毫无意义的犀利分析在我过热的脑子里飞来飞去,更别提诗月伸过胳膊紧紧抱着我的后背和脖子抓住不放,我的肉体和精神都彻底僵住,动弹不得。

  “谢,谢谢你真琴同学,吓,吓我一跳……”

  我才是吓了一跳。自己的心脏在耳边跳动的错觉还没有消失。

  话说回来——

  尽管唐突,我还是想介绍一下这栋海边别墅里排练室的特殊性。

  如果是普通的排练室,录音间和控制室都会做到完全隔音。因为大音量演奏传到其他房间或者建筑里会很麻烦。

  可这里是私人别墅,周边也完全没有民宅。只要进行录音的录音间里不会进去多余的声音,其他地方没必要做隔音措施。

  也就是说,从控制室通向走廊的门并不是隔音门,外面能听到诗月过来时的敲门声,刚才诗月的“呀啊啊”也传到了走廊里。结果——

  “小诗你怎么了!”

  “性犯罪!”

  “学姐你没事吧!”

  三个穿睡衣的人——朱音,凛子和伽耶一拥而入。而我正要咬紧牙关抬起诗月的身体放回沙发床上,却被三人的声响吓了一跳,姿势不稳仰头倒下,被诗月压在身下。

  “为什么大家会在这里啊!”

  诗月跪坐在我的肚子上大喊道。伽耶一脸歉意地说:

  “朱音学姐注意到诗月学姐偷偷离开屋子……然后就说,得大家一起盯着才行。那个,要是发生了什么会很难办。”

  “什么也不会发生!这可是真琴同学啊!我这样穿着睡衣打扰到床上他都什么也没做!”

  诗月在我肚子上愤慨地上下跳动。为什么要生气啊,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那刚才的尖叫是怎么回事。不是性犯罪?”

  “啊,那个是——”

  诗月正要回答凛子,却忽然说不出话,面色慌张。

  “……要我亲口和凛子同学和朱音同学解释,感觉有点对不起你们……麻烦真琴同学了。”

  为什么啊。我一样不想发表那种“科学考证”。还有,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让开呢。

  可是凛子怀疑的眼神越来越严厉,我好不容易从诗月的腿下脱身,指着沙发床的床沿说着“是提到睡相差,然后……”简要解释起来。

  听完以后伽耶红着脸确认自己的胸口,凛子则不知为什么说什么“原来如此,实验失败也是出色的成果”表示理解,朱音大笑着说“我也来试试”开始在床上打滚。

  这样的气氛下大家不可能老老实实回去睡觉,直接在排练室的地上围坐成一圈开起睡衣派对,闲聊中提到“来听听今天录的曲子”,于是我走向控制台。

  控制室的音响设计棒极了,音频器材也都是一流品质,哪怕是我不熟练的录音水平,听起来也比以前好了几十倍。

  “要不要把前奏的长度加倍试试?最开始只要吉他‘嘁——嘁嗒嘁——嘁嗒’的清音,第八小节贝斯用切分音进去。”

  听朱音说出这话,所有人的睡意都消失得无影无终。

  五个人涌进录音间,演奏开始了。

  等最后解散,回到各自床上时已经凌晨四点,第二天午饭时间之前没有一个人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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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属于任何人的早晨到来

  岩石地带的水洼里能看到退潮时被留下的可怜小鱼,鱼背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闪着银色的光芒。沙滩凉鞋的鞋底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拖慢我的脚步。肩上还扛着太阳伞和沙滩床,汗水挂在睫毛上,视野中的几颗光珠时隐时现,让人心烦。

  “这一带有很多小坑,真琴同学要注意脚下。”

  在前面带路的诗月转过头来说道。由于穿着比基尼,几乎全露在外面的后背皮肤十分耀眼。

  “学长,我也来拿一件吧……?”

  走在旁边的伽耶问道。

  “不,没问题。只有一边拿东西反而不好保持平衡。”我强撑着说道。而且伽耶也拿着篮子,里面是全员的饭盒。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

  “还真是一个人都没有呀!那边那块平整的地方就挺好的吧?”

  走在最前面的朱音说着加快脚步。背在肩上的保温箱里传来瓶子互相碰撞的清凉声音。腋下夹着一卷席子的凛子也加快脚步追上去。

  集训第二天,也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虽然阳光简直刺痛皮肤,但大概是因为有风,暑热并没有预想中那么难熬。

  经过岩石地带后沙地再次出现,我们在那里铺下席子,撑起太阳伞,并排摆好三张沙滩床。

  岩石与沙地交杂的地面延伸到岸边,周围随处能看到群生的沙苦荬开出黄色的小花,在海风中摇晃。这里离大家昨天去玩的海水浴场也就五百米左右,却完全看不到其他游客。

  诗月指着写有“禁止游泳”四个大字的牌子说:

  “这一带的海里要么全是岩石,要么会有突然变深的地方,不能游泳所以没什么人来。”

  “我觉得非常好。反正也不游泳。”

  凛子放眼望着只有大海、沙子和水的景色低声说。

  “昨天也没游吗?”我朝凛子看了一眼问道。她披在身上的长披肩下面透出黑色的连体式泳衣。既然不游泳还穿泳衣干什么?

  “防晒霜会被冲掉,而且还会伤到头发和皮肤。”

  “我是在水边跑了一下。”朱音从保温箱里拿出气泡水说道。“就算不游泳,海边也很好玩呀!”

  “在海边吃饭真是太棒了。”伽耶也说着打开篮子。

  里面是我和伽耶中午起床后抓紧时间做的三明治。伽耶负责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我负责鸡蛋三明治,但卖相上差别明显,我做的那些看起来非常寒碜……

  大家说着“我开动了”然后纷纷伸手拿食物和饮料。自己做的鸡蛋三明治味道也不差,我松了口气,虽说这也可能是因为肚子饿了。昨天一直排练到很晚,早饭时谁都没有起床,眼下是今天的第一顿饭。

  昨天的合奏真厉害——我回想到。

  朱音、凛子和伽耶没见过禄朗先生,她们有没有感受到他寄托在排练室里的心愿呢?大家接连拿出充满紧张感的演奏。

  伽耶朝我膝盖旁装满西式腌菜的保鲜盒伸过手来,交叉绑带比基尼微微勒进她腋下的天蓝色带子进入视线。说起来她爱用的贝斯也是同样的颜色。会不会是按颜色搭配着买的呢?虽然五弦Sadowsky也不错,但果然伽耶还得是那把天蓝色的四弦爵士贝斯啊。一弹起来声音立刻变得立体。如果接下来真的开始着手制作专辑,感觉贝斯要全部让伽耶来弹了。诗月从伽耶手里接过一根腌菜,但没有拿稳掉在腿上,趁还没滚到席子上的时候伸手接住,然后难为情地笑着咬了一口。看着她的举动和露出来的光洁大腿,这次我开始回想诗月的演奏。明明腿上的线条如此优雅,踩下底鼓却能让回响直达肺腑,真是不可思议。要说体重,明明比我轻上许多,而且今天穿着泳衣,可以从婀娜的身姿上看出她完全没有肌肉。果然比起体格更重要的还是技术吧。诗月打鼓时的姿势真的很棒。像植物扎根般稳稳地挺直后背坐在鼓凳上,将鼓棒伸向叮叮镲和嗵鼓的动作像枝叶舒展一般自然,真的很美。昨天排练的那首曲子中在基本节奏型里编入嗵鼓,敲出充满疾驰感的16分音符,鼓棒的跃动仿佛蜂群的舞蹈,光是看着就很愉快。我一边回忆,一边用手指敲打自己的膝盖模仿她的鼓点,这时凛子弯下腰从保温箱里拿出饮料,一时遮住了我的视线。每次看到她的黑色连体泳衣,我都会心头一震,会不会因为那让我想到三角钢琴呢。粗网纱质地下透出腰和肚脐处的皮肤,让我想起钢琴胴体的曲面部分映出的模糊影子。凛子挑选泳衣时会不会是有意识地想着钢琴呢。说起来她给我看了五套,其中白色和黑色好像比较多。这次集训中,最能展现出全新突破的便是凛子。明明始终用三角钢琴演奏,没有用合成器或电风琴,却接连为合奏带来多样的色彩。过去她曾说讨厌自己的音色变得浑浊,而如今她不再将其视为杂质,而是作为色彩接受,甚至有积极享受的意思。这样的钢琴非常适合我期待的摇滚乐,所以我最喜欢凛子现在弹的钢琴了。只不过录音时对麦克风的配置要求高得要命。如果位置不对就只会录下粗杂部分,有魅力的部分却被漏掉。昨天合奏时录得不太好,睡醒后现在冷静下来,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几个主意值得一试。正在琢磨要从哪个开始尝试,一抹鲜艳的橙色掠过视野一角。朱音站起身来,比基尼腰部的绳子刚好和我视线齐平。她调整太阳伞的角度,让所有人都能遮在阴凉下。再次看到朱音穿泳衣的模样,便发现她的腿长得惊人。本来个子就不高,平时还经常穿着松垮的T恤,以至于我至今都没有意识到她高腰线的完美比例。原来是这样,明明吉他背带只调到普通长度,看起来却好像放得很低,十分帅气。对吉他手而言,背带的长度是永远的课题。放得越低就显得越帅气,但同时也更难弹。没想到可以用腿的长度解决——

  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脸上聚被四个泳装少女盯着看。

  “……呃,那个……什么事?”

  朱音苦笑着回答:

  “没什么,就发现小真琴从刚才开始一直热情地看着我们。”

  “咦……啊,啊啊,嗯,那个,这是——”

  这么一说,我的确是盯着她们看。

  盯着穿泳衣的女生们,而且看得毫不顾忌,目不转睛。

  “没关系。因为我们知道不是性犯罪。”

  凛子用手指擦掉嘴唇上的面包屑说道。

  “是在想昨天排练的事对吧。”

  我睁圆了眼睛。

  “为什么会知道?”

  伽耶在侧面小心翼翼地说:

  “那个,看学长右手手指的动作,是在跟着我昨天的演奏吧。”

  我立刻用左手遮住右手。她竟然能看出来。

  “真琴同学,你看着我的腿在想底鼓对吧!在这种地方健全的想法是不健全的!不健全的才健全!”

  “到底是什么啊。莫名其妙。”

  “还有虽然没出声,但能从嘴型看出歌词。”

  连朱音都说这话,我害羞得要命。

  同时,又有另一种害羞的心情从另一个方向涌上心头。

  “错开视线了。被我们美丽泳装身姿围在中间,到现在终于认识到这个事实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真琴同学!明明刚才仔仔细细盯着看了个够,现在可以尽情看喔,因为是在盛夏的海边!”

  “……不,才不好吧。啊啊真是的,一旦意识到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啊。”

  直到刚才我竟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真是不可思议。一阵坐立不安的心情涌上心头,我把身体转向侧面支起膝盖,尽量不朝大家的方向看。

  “不用在意啦。反正我们也看着只穿了一条沙滩短裤的小真琴。”

  “真奇怪,在夏天的海边就能接受。如果是平时看到真琴同学上半身什么都没穿,我应该会昏倒过去的。”

  我觉得你说的那个平时也不对劲。

  这时伽耶看着我肩膀和胸口感慨地说:

  “村濑学长果然是男的呀……现在一看果然骨架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脱了以后就能看明白,他姐姐隐藏的手法有多么高明。”

  “茉理小姐说村濑君迷人的地方在于锁骨,所以搭配服装时要朝这个方向诱导视线,不让人留意喉结和肩膀。”

  “啊,不过我喜欢真琴同学脸上稍稍透出‘少年’的女装打扮。虽说完美的女装也有完美的好。”

  “能别看着我穿的泳衣发表评论吗……”

  我忍不住叫苦。

  “我觉得看着别人的泳衣脑子却只想着音乐也很奇怪喔。”

  “呜咕!”

  这样啊。……是这样吗?又没给人添麻烦,有什么不好?

  “可是啊,”朱音环视所有人稍稍改变话题。“虽然之前说过想把泳装照放在专辑封面,不过这么一看果然还是算了。跟我们的音乐完全不搭。”

  原来说算了是这个意思吗。还以为是因为靠泳衣吸引客人太丢人了。

  “是呀。非要说的话,PNO的曲子给人的感觉都是在冬天或者夜里。虽然也是因为所有曲子都是学长一个人写的。Musa男时代的曲子,每一首感觉都像是在寒冷的深夜戴着耳机。啊,说不定只是因为我经常这么听。”

  伽耶的话也不算错。毕竟我基本上就是这样作曲的。

  “不如说感觉音乐这东西就没有夏天的感觉。”

  我说出忽然冒出的想法,却立刻被朱音反驳:

  “为啥?有夏天味道的音乐家可多了。”

  “比如说。”

  “海滩男孩(The Beach Boys)。”

  “好像就只有歌词和封面像夏天吧。那种闪闪发亮的编曲,在我看来更容易联想到冬天。”

  “南天群星(Southern All Stars)。”

  “南天群星不是更闪亮吗?像《太阳有罪》甚至在前奏放圣诞铃声。”

  “要这么说不全都是冬天了嘛!”

  这时凛子露出思索的神色说:

  “古典乐里可能确实没有夏天味道的音乐。像维瓦尔第的《夏》,搞不懂曲调和《冬》有什么不一样。”

  “啊,有夏天味道的古典乐我知道一个!《仲夏夜之梦》!感觉这部组曲和我们很相称!是我现在最想听的曲子。”

  “门德尔松的那个?因为里面有婚礼进行曲吧?”

  “不愧是凛子同学!很懂我的想法。”

  “我们要结婚还太早了吧。”

  要结婚你们两个结去。话说这和夏天也没关系。

  “不是能靠乐器和编曲做出夏天的味道吗。比如尤克里里或者三线。”

  和每次一样,又是伽耶说出非常正经的意见,让对话变得正常。

  “啊啊,确实。像《岛歌》好像就有夏天的味道。《蓝色夏威夷》也是,猫王(Elvis Presley)唱的版本完全不像夏天,但平·克劳斯贝(Bing Crosby)的原版里一直能听到绵长的钢棒吉他声,很有夏天的味道呀。”

  “对,对吧!而且琉球音阶本身就有夏天的味道。”

  “那我要注意不用那些东西……”

  “小真琴离夏天越来越远啦。”

  “啊,对不起,是我的错……?”不对伽耶你没什么错。“但学长的曲子的确不适合闷热或者耀眼的东西对吧……”

  “完全没错。这么热的感觉只要现实里有就足够了啊。”

  “可在我看来,村濑君好像连现实里的夏天都在背过视线不愿意去看。”

  “那是因为不好意思一直盯着泳衣看啊!”

  “那,我们来玩一个非常符合村濑君要求的游戏吧。正好午饭也吃完了。”

  凛子把空袋子和纸盘子收到一起放进篮子,然后打开另一个没用来装饮料的保温箱,双手从里面抱出了什么重物。

  阳光下,沾水的绿色与黑色花纹反射着光泽。

  “打西瓜。村濑君负责蒙上眼睛来打。”

  黑暗中,耳边只能听到海风,沙滩凉鞋的鞋底传来岩石凹凸不平的触感,这感觉相当让人恐怖。握住棒子的手渗出汗水,蒙住眼睛的布也被额头不停淌下的汗打湿,变得沉重。刺痛皮肤的阳光比眼睛能看到时来得更凶恶了几倍。

  “那村濑君,我们当中有两个人说真话,另两个人说谎,你要一边推理谁在说谎一边找到西瓜的位置。”

  “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规则啊……就正常所有人都告诉我真话啊。”

  “那不就不好玩了吗。主要是我们。”

  凛子完全不掩饰真心话。

  也就是说关于西瓜的位置也会说真心话,不会说谎?不对不对,不能上当。我一边用脚尖试探着沙子和岩石交杂的地面一边思索。

  四个人里面,感觉伽耶和诗月说不了谎,而朱音和凛子会觉得有趣,积极用谎话诱导我。

  踩着沙子的脚步声纷纷走开,大概是她们分散开远远围住我。

  “那么开始。”

  凛子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西瓜在村濑君正后方所以先原地转身。”

  “小真琴,是11点钟方向!慢慢前进就OK!”

  “学长,那个,抱歉!可是,呃,西瓜就在脚下。”

  “真琴同学,西瓜无所谓了请听着声音往我的方向来!”

  ……这什么游戏啊。都要热死了,还想早点结束呢,这样下去西瓜和我的脑袋里面都要煮熟了。

  伽耶明显负责说谎。估计是因为抽签或者什么原因,不得已扮演了自己不擅长的角色。剩下的——嗯嗯嗯?不对吧?剩下的三个人里有两个人说真话?凛子和朱音的发言内容明显矛盾,所以有一个人说谎话。这样一来,用排除法来看诗月说的就是真话。不对,“西瓜无所谓往我的方向来”就算是真话也不奇怪,但前半是个人感想后半又是祈使句根本扯不上真假。不对等等。这么推理是以伽耶说谎为前提,但她说真话的可能性也不为零啊?我用脚尖和棒子试探脚下,没有碰到像西瓜的东西,也没有席子。况且,被蒙上眼睛之前我看到西瓜被放在很远的地方,之后被蒙上眼睛原地转圈失去方向感后才开始游戏,西瓜不可能在脚下。连同席子一起悄悄移动到我脚下也不现实。果然伽耶确定是说谎的。

  为什么玩打西瓜要像推理解谜一样费脑筋啊!

  “真琴同学,都说了是我这边啦!”

  “对不起学长,你可能不相信,但真的是在脚下。”

  “后面知道吗?冷静下来深呼吸,只听我的声音。”

  “11点钟方向喔,知道吗?总之先往前走走吧,好想趁西瓜还凉的时候吃掉!”

  不管朱音说真话还是说谎,这一点我都同意。总之应该先动起来。说不定凑巧碰到西瓜。

  我听声音朝诗月的方向迈步。

  “村濑君,不是那边。方向正相反。”

  “呀啊啊啊啊啊真琴同学!就是这样真琴同学,就算眼睛看不见我们也心意相通!”

  “在脚下……我只能这么说……”

  “嗯,方向基本对!慢慢来小心前进喔!”

  虽然朱音这么说,但地面很平坦没什么小心的必要。听声音也能大致把握和诗月的距离。

  恐怕诗月和朱音说真话,凛子和伽耶说谎。

  西瓜肯定就在诗月附近。

  先说结果,那就是我猜对了一半。

  没能预料到的是诗月的行动。只靠声音走着,途中突然听到诗月的声音一下子靠近。本以为距离还有很远所以脚步相当快,结果听到诗月“啊真琴同学快停下!”的尖利声音戳进耳朵也没能立刻停住。

  面前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呀!”

  我向前倒去,把面前的东西推倒趴在了地面上。

  不对,这个触感可不是地面啊?手里是什么圆滚滚软绵绵又有弹性的触感。

  “真琴同学!等,等,请等一下!”

  “小真琴,那个不是西瓜啦!不是有两个吗!”

  “才,才没有那么大!再怎么说也没有!”

  “性犯罪。”

  “学长学姐对不起,都怪我说得太奇怪……”

  我慌忙拽掉蒙住眼睛的布。

  诗月被我按在身下仰面倒在地上,通红的脸近在眼前,我的右手刚好在她胸部——

  “报,抱歉!”

  我扭着身子朝后跳开。

  “我不是故意的!抱歉!真的抱歉!”

  那之后,我们正常用小刀切开西瓜,一边吃一边反省这次荒唐的游戏。

  “真琴同学会老实地相信我的话真是重大失策。”

  手里拿着第四片西瓜,诗月垂头丧气地嘟囔道,她手边的纸盘子里已经摆了三条吃得干干净净的西瓜皮。

  “小诗不是负责说谎吗,哪里有谎话?”

  “西瓜无所谓是骗人的。我很喜欢西瓜。”

  我才不管这个呢……话说诗月原来是负责说谎的吗。

  “诶,等一下。另一个说谎的是凛子?伽耶?谁说的是真话?这不对劲吧。”

  “我说的是真话……”

  伽耶缩着脖子,一脸歉意地举手。

  “我说的脚下,意思是在诗月学姐的脚下。”

  “诶诶诶诶?啊啊……可是为什么说得这么容易误解?”

  “因为我是进行妨碍的那一组。”

  “妨碍?一组?怎么回事?”

  看到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凛子解释道:

  “就是说这是二对二分组对战。伽耶·诗月组,还有我·朱音组,每组的两个人分别负责说真话和说谎。如果村濑君找到西瓜是我们赢,妨碍成功的话是伽耶·诗月赢。”

  “这也太绕了……规则这么复杂,刚才给我蒙住眼睛之前那几句交头接耳的悄悄话就能让所有人理解?”

  “我们是同一个乐队的成员,心心相印。”

  “你们倒是把乐队的牵绊用到正经一点的地方啊!”

  情绪消沉的诗月接着凛子继续解释:

  “平时我言行古怪,所以这次真琴同学也一定会觉得我在说谎,我是预判到这一点才把你朝自己这边诱导的。”原来你有自觉吗……“却没想到真琴同学愿意相信,我高兴得忘了游戏的目的,忍不住正常指路了……”

  “哦哦,所以看见我接近西瓜才会慌忙阻止……”

  “是的。对不起,没能考虑到真琴同学是被蒙住眼睛的。”

  各种不幸的条件叠加在一起最终导致正面冲撞。没人受伤真是太好了。

  ……没受伤对吧?我倒是没问题。就是说,那个,多亏了非常柔软的气垫。

  “运用智谋进行较量真是相当愉快。不愧是我设计的游戏。”

  跟智谋沾不上一点边。大家玩得开心,只有我在中间傻傻地到处打转。

  可是朱音毫不在意地总结这次胡闹:

  “总之在海边吃西瓜最棒了对吧!”

  是呀!诗月说着笑了,朝第五片伸出手。

  我只得同意。吹着海风吃西瓜,这搭配棒极了。

  我用手擦掉嘴角的果汁,朝海岸望去。风变强了一点,白色的浪尖清楚地映在深蓝色海面上,以混乱的节奏泛起涟漪。

  我忽然想——明年,还有后年,如果五个人还能像这样聚在一起吃西瓜就好了。

  这个愿望本来平平无奇,不足为道,也并不难实现。

  可不知为什么,每当心中浮现下一次夏天的海边,太阳伞下靠在一起的身影或是四个,或是三个,或是只有一顶草帽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为什么呢?明明大海和天空蓝得炽烈,美到令人炫目。

  未来的我,为什么会将其抛弃?


  集训第二天晚上,我们晚饭后在线上向华园老师报告(其实是以此为名义的闲聊),之后大家洗过澡来到二楼诗月的房间开睡衣派对。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在此我要明确指出,别墅一楼有大浴场,二楼有淋浴室,四个女生用的是前者,而我用的是后者。说“大家洗过澡”是简短描述大家按4:1分开入浴,完全有其他的意思。

  此外,说是睡衣派对,也不是大家躺在皇后尺寸的大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闲聊(虽然朱音好像想这么干所以真的带来了零食),而是有严肃议题的会议。

  “那么,第一个议题!”

  朱音“咚”地用麦茶的塑料瓶打在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枕头上,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小真琴的睡衣一点也不可爱!”

  “……这无所谓吧……”

  睡觉时的衣服就让我随便穿啊。

  “村濑学长这身衣服,与其说是睡衣不如说是平常的便服——对吧?记得这件短裤在前Musa男时代的视频里出现过。”

  “等下等下小伽耶太狂热了没人能跟上呀!连小诗都有点吓到了!”

  “爱得不够深,是我输了……”

  “前Musa男时代是哪个学术团体的用语吗?”

  “咦,啊,那个,抱歉……跟华园老师这么说她能懂所以顺口就……”

  “她竟然能懂吗!太可怕了!”

  以前穿女装——也就是初二时拍的视频都已经删了,而且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

  “等专辑的第一份销售额到手,给小真琴买一套睡衣做礼物吧。”

  “很好呀!大家一起选吧,选一套可爱到能让人晕过去的。”

  “我的睡衣是猫所以应该给村濑君买老鼠睡衣。”

  “专,专辑还是打算做对吧?今天是要说这件事吧。”

  明明话题的开端有一半在伽耶自己身上,她却能极其自然地把话题说回来。真不简单。

  “那个,嗯。对,是这件事。”

  我清了清嗓子,用自己的瓶装水润润嘴唇后继续说:

  “集训期间要认真得出结论才行。……首先是要不要做专辑的问题,大家想做吗?”

  “想做想做。这还用问。”

  “卖出一百万张,然后从哥哥的公司买下那栋共享住宅。”

  “选曲很为难呀!现有的曲子够做三张专辑了。”

  “我不是正式成员……很期待学长学姐们的专辑。如果能让我也参加录音我会很高兴。”

  嗯,看来这件事本身没有人反对。

  问题在后面。

  “然后,之前也提过,响子小姐说她想来制作。”

  尽管是已经说过的话题,但大家脸上都微微闪过一丝紧张,屋子里已经不再是什么睡衣派对的气氛了。

  “……那是说要正式商业出道吗?”

  朱音慎重地问道。

  “估计是。如果是她,感觉去找再大的公司都能拿到投资。”

  她说制作人最重要的工作是确保资金。向投资者推销还没有开始制作的作品,让对方相信能得到高额回报,并且出资。

  “那样的话,我是想拒绝吧,感觉没法自由自在地玩音乐了。不是还有专属合同,或者必须出多少张专辑才行之类的合同吗。”

  听了朱音的话,凛子也点头。

  “出钱就意味着也会插手,我们就是觉得这些事麻烦才会拜托黑川小姐。”

  “但真琴同学已经知道专业的音源制作有多厉害了吧……?”

  诗月的眼神里写满了对我的关切。

  “……嗯,我想在‘Victoria’请专业的人录音……还有,亲眼看过制作过程以后,感觉全部由我们自己来实在不现实。”

  “那小真琴是主张接受?”

  “不,嗯……我也不愿意变得束手束脚啊。专属合同也是,怎么说呢,……感觉是不想把PNO交给别人吧。”

  你还好意思说?我责备自己。

  又不是属于你的东西,而且你都多少次扔下她们擅自行动了。明明心里已经决定早晚要抛弃,这独占欲又是哪儿来的。

  我偷偷打探大家的脸色。看来没人意识到我心里令人不快的自我质询,但被追问起来也很难办,于是我半开玩笑地补充道:

  “要是能自费雇响子小姐当制作人倒是最完美了。”

  “小真琴的欲望真是无穷无尽呀。”

  朱音趴在床上,笑着左右打滚。

  “钱的话我有!”

  “都说了那不是诗月的钱而是父母的钱吧?”

  “反正早晚也是真琴同学继承……”

  “我怎么继承!?不犯两三项重罪达不到那个效果吧!?”

  “实际上,全额自费的确是理想的情况。接受投资就要被分走销售额。不能用我们现在的收入想办法解决制作费用的问题吗?”

  在金钱上精明的凛子难得帮忙修正话题方向。我打开自己的手机,给她看视频网站和现场演出的收支记录。

  “没想到没赚多少钱。”凛子叹息道。

  “毕竟我们在赚钱的方向什么都没做……”

  作为业余乐队,光是有盈余就很了不起了。

  “村濑君穿着女装(じょそう)一边助跑(じょそう)一边除草(じょそう)的视频点击量特别多,拍一大堆那方面的搞笑视频来发布怎么样。”

  “才不要呢!我想做的是音乐又不是想当搞笑视频作者!”

  还有,靠视频赚钱可不简单啊?创意,策划能力,剪辑还有后期编辑能力,此外更重要的是那个世界要靠作品数量说话。初中时我也曾因为点击量完全没成长而发愁,当时简单调查后深刻体会到现实的残酷。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的伽耶小心翼翼地开口:

  “众筹怎么样?”

  突然承受全员的视线,伽耶脸上有点发怵。

  “众筹?”我问道。

  “是的。最近独立音乐这边好像相当常见,而且也好预测销售额。”

  “是根据金额设置各种回报来着?”凛子道。

  “没错没错,一千五百日元的话只有实体专辑、三千日元的话带周边、一万日元能拿到发售纪念公演的邀请券,类似这样的感觉。”

  “好像很有意思!设一个仅限一人的十万日元档位吧。”

  “到底什么回报能让人愿意出十万日元啊……”

  “决定小真琴在MV里穿什么衣服的权利。”

  “我要买!一百万都可以!”

  “小诗冷静一下!小诗是乐队成员就算不花钱也能决定喔!”

  并不能决定。不对,就算付钱也不想让其他人决定。

  但,众筹的确是个好主意。只不过我们需要的金额实在遥不可及,不知道能不能筹到就是了。

  “PNO人气非常高,我觉得肯定很快就能达到目标金额!”

  伽耶极力推荐。

  “那回东京以后和黑川小姐商量一下吧。”

  “如果是她,说不定会自己开一个众筹网站。”

  “独立音乐人专用的?有那么大需求吗……”

  “之前她提说过想做一个能轻松打赏乐队的系统,搞不好会进一步发展到能做众筹。如果是她的话不奇怪。”

  原来如此。按她鬼一样的行动力,这种事干得出来。

  “既然已经有了结论,我这就给响子小姐打电话喔。”

  这儿也有个行动力惊人的小鬼!

  “等下,为,为什么是现在?”见朱音拿起手机,我抓住她的手腕。

  “不是越早越好吗?还得提前跟响子小姐预约。”

  本以为时间这么晚了,可能因为对方很忙打不通,然而把手机放在耳边等了五秒左右朱音就开了口:

  “……晚上好!有段时间——也没有太久?没见了!我很有精神!”

  这招呼打得极其轻松随便。是不是平时就在和响子小姐频繁交流,只不过我不知道?

  “大家都在这边喔。是的,乐队全员。我们乐队在暑假集训。九十九里滨!啊,我来打开免提让大家一起说话。”

  朱音打开手机摄像头,靠枕头立住。

  屏幕上映出响子小姐的脸。她的头发用发圈草草扎起,身上是露出左肩的宽松T恤,还少见地戴着眼镜。这——是在自家的打扮吗,有没有打扰她休息?

  “要是全员都到视角里来就好了呀。在开睡衣派对?大家都好可爱。”

  响子小姐翘起嘴角说道。四名穿着睡衣的少女紧紧贴住彼此的肩膀,趴在床上凑近小小的手机屏幕,那模样也说不清是暖心还是滑稽。我找不到插进去的空隙,于是坐在床边只用声音参加会谈。

  “……那,那个,初,初次见面!”

  耶被朱音伸手拽到摄像头正前方,伽战战兢兢地说。

  “我是志贺崎伽耶。呃,那个,虽然不是PNO的正式成员,但经常在演出时负责贝斯还有和声。”

  说起来这是伽耶和响子小姐初次会面来着。虽然我们五人有种已经一起组乐队玩了很长时间的错觉,但实际上认识伽耶还不到一年,另外三个人也才刚刚一起迎来第二个夏天。

  “嗯,我知道。你的加入也是我再次提出为你们制作的原因之一。”

  听到享誉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说出这种话,伽耶一下子涨红了脸,身体缩得越来越小。

  “对对,然后就是关于这件事。”

  朱音用脸蛋挤着伽耶的脸,凑到摄像头正面。

  “如果是响子小姐来制作,就意味着正式商业出道吗?”

  “要想按你们期待的质量制作唱片并且发售,估计要找大公司出资吧。”

  朱音朝我扭了下头用眼神确认,然后重新转向响子小姐。

  “那么,这次也非常抱歉,理由和上次基本一样。我们几个,果然还是想自由自在地玩音乐。”

  “这样啊。虽然遗憾,不过我也猜到你们大概会这么说——”

  “啊,等下等下!不过呢,心情上倾向于想让响子小姐为我们制作。”

  屏幕上的响子小姐歪头纳闷。这也是当然的。朱音继续说:

  “也就是说,那个,因为想做独立乐队,所以由我们自己准备资金,雇用响子小姐做制作人。”

  响子小姐愣了片刻,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她笑得实在开心,像是烧烤的贝壳里油珠四溅。

  “你们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料呀。”

  “可以这样做吗?”

  “只是钱的来头不同,我做的事情没有区别。没问题,只不过——”

  她的笑容带上了刁难的味道。

  “——我开价可不便宜喔?”

  “要多少钱呢?”

  面对享誉世界的响子·克什米尔也丝毫不畏惧的女人,宫藤朱音。

  “我想想啊。雇用我的价钱,这么说并不准确,而且还有签全渠道的纯版税合同这个选择……”她在狭小的屏幕中考虑了一会儿。“想让我来做最低也要保证的预算——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专辑的话是两千万。”

  响子小姐朝我们比了一个世界顶级可爱又充满危险的V字。

  “两千万吗,果然得要这么多呀。”

  “你们有吗?啊,是靠众筹来筹集资金吗。”

  “没错!就是这样。”

  不愧是响子小姐,一下就猜中,我们也就不用话时间解释了。

  “然后要是搞众筹的话可以写上会拜托响子小姐制作吗?感觉那样能筹到更多钱。”

  “喂,朱音你怎么——”

  再怎么说也过分了吧?响子·克什米尔的名字自然是能起到巨大的宣传效果,但这适合在集训晚上说打就打过去的电话里商量吗?

  可是响子小姐不以为意地回答:

  “可以啊。能利用的东西就该尽情利用。……啊,不过要注意,不能出现类似‘最终敲定’之类的写法。我想想啊,就写‘响子·克什米尔承诺如果达到两千万的目标就会接受制作委托’吧。目标金额上很有说服力。因为众筹的重点在于让赞助的人认可筹款方真的需要这个金额。正常来讲,独立音乐人要筹集两千万简直是妄想至极。”

  精于算计和勇于冒险的精神在她身上简直以完美的比例共存。我暗自想,大概这样的人才适合当音乐制作人吧。

  “还有,虽然事到如今才提,不过你们进行音乐活动得到父母理解了吗?未成年人想搞众筹,应该需要法定代理人的同意书还有银行账户。也就是说只要有一个人的父母愿意帮忙就没问题。”

  “啊,这样啊。嗯,应该没问题。我或者小真琴的父母应该能帮忙。”

  我有那么一瞬间心头一凉。应该没问题。之前开通视频收益时也帮我做了。

  可是,今后金钱的流动会越来越大,感觉会遇到很多因为未成年而受限制的情况。

  “对了,现在能立刻拿出录一首歌的钱吗?”

  响子小姐说着,告诉我们具体的金额。朱音用眼神问我:“怎么样?”

  “如果是这个数额的话,应该拿得出来。”我答道。我们一起攒下的乐队活动经费差不多够得上响子小姐说出的金额。

  “那可以找专业的录音师尽全力录一首。众筹的介绍页面上不是要放MV当示范吗?最好是已经发表的名曲,很容易对比,可以向赞助者宣传:如果筹到资金能让之前的歌如此脱胎换骨。”

  原来如此。

  虽然不是很了解众筹,但要让人下决心出钱支援,最强的推动力果然还是实际的乐曲。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前期投资——如此逡巡的只有我一个人。

  “这次集训选好曲子,把编曲也定下来吧。”凛子最先开口。

  “想在暑假期间完成呀,等开学以后会空不出时间。”

  “PNO出名的曲子很多,不好选呢。我个人想录的曲子也有八首左右——”伽耶列举候选曲目一一陈述对每一首的热情。

  从睡衣派对上一时兴起拨通的电话开始,各种重要的事情被接连决定,我好害怕,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也好,幸运的是自己周围有很多可靠的大人。父母,华园老师和小森老师,黑川小姐和柿崎先生,还有响子小姐和邦本制作人等等因音乐方面的工作产生交集的人。如果只看与人相识的运气,全天下我也无疑是下屈指可数。虽然算不上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那之后,事务性地沟通两三件事以后,响子小姐猛地凑近摄像头。

  “集训有几天?一周?带排练室?真好。一直泡在音乐里?只有少年自己是这样啊。哦?海边也去了?”

  响子小姐逐渐恢复少女的模样,真是有趣。

  ……我一直待在大家后面,几乎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和她对上视线。

  “夏天的乐队集训,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不过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呀,还莫名其妙地闹了矛盾。”

  她的声音仿佛隔了几度夏天般遥远,却又像在耳边低语般贴近。

  “你们……很好呀,非常好。这五个人聚在一起本身就像奇迹一样。真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大概,这个时候响子小姐已经知道了。见证过许多的别离离别,所以她能够感受到,我们的乐团是走向倾颓的乐园。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非常早。

  虽说才早上五点,但由于是盛夏,太阳出来得早,从排练室上到一楼,便发现客厅已经几乎和白天一样明亮。我感到口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全部喝光。

  忽然,我注意到桌上的东西。

  那是插在玻璃杯里的花。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橙色花朵,与轮廓分明的叶子围住的紫色小花组合在一起。

  我立刻明白,是诗月装饰在这里的。

  大概是路边摘来进行吸水处理后简单制作的插花而已,但其中的匀称之美与存在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由于看得入迷,我没能立刻注意到有人从玄关进来。

  “啊,真琴同学!早上好。”

  我闻声抬头看去,发现是诗月。以她来说T恤加短裤的随意穿扮算是少见,手上还沾着泥土。她跑进盥洗室,一阵水声过后回到客厅。

  “这个,是附近摘来的吗?”

  见我指着桌上的花发问,诗月点点头。

  “是的,在通向海边的台阶旁边。透百合和单叶蔓荆,两种花的生命力都非常强,很棒对吧。昨天也是,在岸边玩的时候不由得在意开在岩石地带的花,今天也去树林里到处寻找。这是职业病了呀。”

  诗月害羞地笑了笑。

  “对了,这个时间很凉快,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我们两人离开别墅。

  原来如此,好凉爽。如果是东京的盛夏,就连黎明时都十分闷热,蝉也从这个时间带就开始放肆地鸣叫起来,但在千叶海边,早上的空气静静地透着凉意,让人很舒服。

  诗月带着我,从别墅背后走上坡路穿入树林。她说往上稍走一段路就有视野开阔的地方。

  “我是上个月来踩点的时候发现的。黎明时在那里远望大海肯定很不错。”

  坡路是条踩出的小路,脚下的土还没有被完全踩实,我好几次被树根绊倒,每次都被诗月扶着站起来,胸口充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一路上,每当看到花,诗月都开心地向我讲解。生长的地区,开花的条件,花落后种子的形状,名字的由来还有在国外的称呼,甚至还有毒性和药用方法,知识量真是深不见底。

  “……连商家不经营的花都很清楚啊。”

  听到我的感叹,诗月十分高兴地说:

  “是的!因为只要是花——不如说只要是植物我什么都喜欢。”

  我再次想到,没有哪种草是杂草。

  终于,视野变得开阔。

  坡道的尽头是开垦的土地。杂木林中只有那一带被开拓,用桩子和绳索分成几个区域。只是里面看不到像样的农作物,却留下茂盛的野草,也许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田里原来可能打算种柑橘,但不知为什么被放弃了。祖父大人买下了整座山,不过他笑着说过价钱很便宜。”

  为了一年只住几天的别墅买下一座山吗,我惊呆了。虽说我们也是多亏了这样才完全不用担心排练室的噪音扰民。

  登上开垦地最高处,我们转过身。

  “哇……我也是第一次在清晨过来。好漂亮!”

  远方的海上,缭绕的云仿佛用画笔往返两三次勾勒而出,柔和地横切开朝阳。阳光映在海面上伸长,化作倒立的火柱在波浪间摇曳,波光沿水平线蔓延,烧成一片金黄,让逆光的云朵背面现出褪去色彩的紫。

  “好厉害……”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黎明时的大海。

  现在我很理解,古人为什么会把日出日落比作生与死。眼前照耀东方海面的朝阳充满娇嫩欲滴的精神与活力,用刚刚降生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今天这一天从燃烧的水平线出生,绕天空运转,再沉入西边蓝紫色的大海死去。

  “在岸边玩的确不错,但这样从远处眺望海面也很好呀。”

  诗月说着,坐在旁边用作栅栏的绳索上。

  “真琴同学的曲子里虽然找不到夏天的海,但如果是这种远望大海的情景,感觉还挺合适的。”

  “啊啊,这么一说……或许没错。”

  消散在晨雾中的警笛。拖着波纹渐行渐远的船影。聚集在防波堤上,牵着手唱着歌送行的人们。再也不会回来的旅人,只有鸟儿能够追上。

  是分别的情景。

  “啊,是毛果一枝黄花!最近不怎么见得到。用这个来装饰玄关吧。”

  诗月突然说着起身。木桩旁是及腰高的青草成群生长,上面有几团聚在一起的黄色小花。她用手指从草茎中间拔断。

  “那边虽然还开着绣线菊,这种花野生的不能摘对吧,只能远远望着欣赏。”

  接着诗月在开垦地走来走去,看到野草的花便兴高采烈,细致地向我解说。她选了好几种摘下来,两手拿满了花,手指和膝盖也被土弄脏。

  “那,回去做插花吧。说不定已经有人起床,而且要是发现我们两个不见了,可能会乱成一团呢!”

  回去的下坡路上,诗月也不停地讲花。

  “盛夏对于花来说也是困难的时期呀。有看头的花实在有限,而且天气一热也放不了太久。”

  “花是怕热吗?哦对,说起来花店里都有很大的冷柜。”

  “是的。因为无论怎么办,细菌繁殖得都很快。就算做好吸水处理,勤换水,还是不能长时间保存。”

  诗月把脸凑近装满双手的花,怜爱地嗅起香气。

  “不是总有人说‘正因为花会枯萎才显得美丽’吗?我不是很喜欢这种说法。毕竟每天把大量枯萎后不再美丽的花扔掉也是我们的工作之一。虽然也有手法会特意使用快枯萎的花来体现韵味,但那并不是因为会枯萎才美丽,只不过是枯萎状态的花美丽而已对吧。每次插花我都会想,如果没枯萎就很美的花能永远不会枯萎就好了。虽然这话被妈妈听到的话可能会被她骂。”

  这天早上诗月真的很健谈。不知道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是因为清晨的林间充满令人愉快的湿润空气。

  “之前我说过花和音乐一样都是时间艺术这样的话,没错,我对音乐也有同样的感觉,还想过希望很喜欢的曲子能一直听下去,永远不要结束。真琴同学有过这种想法吗?”

  “啊——嗯,偶尔会有。比如迈克尔的《Will You Be There》,想要它一个音接一个音变调,永远持续下去。”

  “那迈克尔和福音合唱团都太可怜了。”

  诗月笑得差点把手里的花撒在地上。

  “我来拿一半吧。两手都被占用的话,摔倒会很危险。”

  “啊,那这边麻烦你了,小心叶子背面的刺。”

  我从诗月手里接过一半花枝。

  ……接着,她极其自然地伸出空出的左手,握上我的右手。喂,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明明是为了让你空出一只手才接过一半的。

  哎——算了。

  反正路程很近,下坡也不陡,不用担心受什么伤。

  而且夏日美好的清晨又是如此晶莹剔透。

  林间小径缓缓弥散出草香,我和诗月手牵着手,慢慢走下坡道。比起来时,虫子似乎鸣叫得更加起劲,树林也正要苏醒过来,开始今天生命的心跳。

  “集训也好,暑假也好,如果能永远永远继续下去就好了。”

  五个人一起,被关在这个耀眼的季节。

  在早早升起的朝阳下睁眼,半睡半醒地在林间走来走去,寻找还没见过的花草和虫子。

  吃过早饭去海边玩到筋疲力尽,太阳落山后来到排练室自由自在地合鸣,从点点星光中汲取歌谣。

  只有每天与华园老师的一次通信是我们与外界的唯一联系,其余时间封闭在玻璃壳中的乐园,沉浸在我们自己无尽回响的歌声中,度过永远不会结束的暑假。

  真是美好的梦。

  梦,就作为梦留下吧。

  诗月一定也感觉到了,所以才会和我说这些话。每当我们随相同的节拍律动,都会一次又一次分享短暂的永恒。我们已经把几千年的时间放进同一团火中焚烧。即便什么都不说也能感受得到。我早晚会抛弃这个乐园离开。

  所以当看到别墅屋顶时,诗月忧伤地握紧我的手,怀里的花朵飘来生命散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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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前往废都的巡礼

  我是在深夜发现了那个声音。

  在耳机间带着微热的寂静中,用手指直接沿自己的骨头摸索确认般的重低音乐句不断持续。声音中不带一片血肉,坚硬决然,却又具备能留下爪痕的柔软。

  只有贝斯在鸣响。

  真的完全是字面意思,除了贝斯以外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

  死寂Dead

  这到底是什么呢。虽然有一瞬间怀疑是合成器做出的贝斯音色,但从声音的颗粒感和过渡变化中,能听出只有人类指弹才会出现的微妙停顿。

  如此——如此孤独的声音,真的可能存在吗?

  对,是孤独,我想不到还能用什么其他词来形容。声音外侧什么也没有。没有颜色、光亮和气味,没有一片影子,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这样的声音本来会在到达什么地方之前便彻底消散,如今却被封存在录音数据中,传到我的耳边。

  我摘下耳机,胡乱抓着头发叹了口气。确认时间,发现已经过了零点。

  从集训回来过了三天。

  被打乱的生活规律完全没有恢复。一大早就醒来,午饭后太困要睡很久的午觉,夜里怎么都没有睡意,这便是现状。不过暑假还有半个多月,现在不用太在意,可以继续熬夜。

  更重要的是,编曲还没有确定。

  这是说要放在众筹介绍页面上的示范曲。

  曲目在集训时很顺利就定了下来。就是这首曲子在上传到视频网站后点击量爆发式增加,一口气推高我们知名度,也因此成为PNO成立的契机,是我们实质上的出道曲,要说最有名的话果然就是这一首了。而且和后来的曲子相比,这一首结构简单,录音也可以更快更节省费用——这点成为重要的因素,让我们五个一致同意。

  可是,在别墅的排练室尝试录音时,贝斯让我感到极其不协调。

  本以为是我弹得烂,可就算让伽耶来弹,不协调的感觉还是没能消失。反而是因为我能专注于录音后录得更清楚,不协调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明显。

  需要的——是更加冰冷、没有表情的声音。

  “我倒觉得小真琴和小伽耶弹的都完全没问题。”

  “诶,啊,我弹得不对吗……?是不是不要完全模仿学长的弹法比较好……?”

  “不说清楚些就没法理解。我听着觉得很搭。”

  “是不是我的底鼓踩得太狠了?我这样子打鼓可以吗?嗯……”

  除我以外,其他四个人都没有理解是哪里不协调。

  整体来说集训非常充实又很愉快,但我带着心头说不清的奇妙疙瘩回到了东京。

  众筹的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和黑川小姐说过后,她便说“让公司来做更好吧”,之后替我们办好了大多数手续。不用父母准备银行账户还有同意书真是太感谢了。录音棚方面也有响子小姐帮忙介绍,预约到了“Victoria Fall”的二号录音室,时间是八月下旬的两天,混音也会拜托稻森先生来做。

  剩下的就只需要在正式录音前尽全力将曲子完成——

  在这种时候,我在贝斯调音上遇到了令人绝望的瓶颈。

  为了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我把家里的音源从头到尾听了个遍。过去喜欢的专辑,音乐订阅服务里出现在推荐栏里、连艺人名字都不认识的新歌,从父亲那里借来的几十年前的老摇滚乐。

  其中,我找到了那枚U盘。

  起初,我没能想起这是什么音源,因为文件名要么是看似日期的简单数字,要么是两三个英文字母,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缩写。

  但,选一个打开一听,记忆便立刻苏醒。

  是莳田旬。

  去年冬天,我与洼井拓斗先生曾共同制作了一曲,莳田旬便是那首曲子的另一名作者。

  这枚U盘几经波折被交到我的手上,里面塞满了纷杂的录音数据和笔记。灼烧肺腑般的惆怅伴随苦涩的口水一同往上涌进嘴里,我逐一打开文件——

  然后发现了那个声音。

  我立刻感觉到,自己找到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但,这到底是什么音源呢?

  莳田旬留下的大量数据完全未经整理,也没有什么明了的说明文字。估计这些文件只有自己会用,也不需要别人能懂。我电脑里面差不多也是这种感觉,所以没法抱怨他。

  可是,这下难办了。

  要拿这个贝斯的声音采样吗?

  不——这样不行。

  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声音本身,而是想通过我或伽耶的手再现这种被放逐到真空中一般的孤独感。如果不在乎律动消失,就根本不需要参考这份音源,用合成器就能轻松做出相似的声音。

  没错,律动仍保持着活力。这声音实在奇妙,像是一个奇妙的生命,生存在没有光、水和空气的宇宙空间。

  要不要问问莳田旬的父母呢?看看他们对这份音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不,估计没希望。虽然是莳田旬的父亲把这枚U盘交给我,但他对音乐,还有儿子的工作似乎完全不熟悉。至于他的母亲,虽然没见过面,但估计也差不多。

  我用手机确认日程安排,然后告诫自己:距离正式录音已经没时间了。

  不同于靠响子小姐的厚意在“Victoria Fall”的2号录音室随便玩,这次是自己花钱租用,到了录音棚可没时间拿编曲东改西改。都到这地步了还说什么“贝斯的声音定不下来”,也太没紧迫感了。

  我明白。虽然明白……

  如果没有任何头绪,说不定我会妥协,死了这条心迎接录音那天的到来。

  可是,我找到了。现在已经没法当它不存在

  确认乐队的LINE群,发现积攒了不少未读消息。

  “不安排排练吗?”

  “我录了几份不一样的贝斯 不知道是不是学长想要的声音”

  “烦恼是村濑君的工作之一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 但先说好要烦恼多久”

  “和我单独进行节奏组练习怎么样!”

  果然大家都很着急。这也是当然的。

  这周末之前我想办法解决——我写下毫无根据的保证。

  在那之后,我把那个奇妙的贝斯独奏音频上传,共享给乐队成员。这个,大家觉得是什么?不知道声音是怎么来的。但我想用这样的声音。

  短短三十秒后我就收到了第一条回复,是凛子。她好像深夜还醒着。

  “音乐的事情能好好找我们商量 村濑君也算有所成长”

  对不起,我心想着在屋子里伏地道歉。

  老是这么任性下去,可能都不用等我抛弃乐队就已经先被大家抛弃。而心里竟觉得那样能减轻一些罪恶感,我真是无可救药。

  别再纠结这些无聊的妄想了。现在要做的是弄清这个声音的来历。

  有谁会知道些什么呢……

  眼下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打开邮箱点击“洼井拓斗”的地址,写了封邮件。


  “——日本的夏天真见了鬼,我后悔搬过来了。”

  很久没见的拓斗先生刚和我碰面就抱怨个不停。

  “您不是日本出身的吗?”

  “小时候只住过一小段时间。很快就被老爹带到加拿大,又从那儿搬到伦敦,后来就一直住下了。大概十年之前有过那么一次想把据点转移到日本,但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热得要命。”

  “是吧,好像因为温室效应,天气越来越热……那个,您说搬过来,是又把据点放在日本了吧。”

  “毕竟要在这边出道。等开始登台演出以后可没法在地球两头来回跑。”

  终于要出道了吗,我感慨不已。

  发出那封邮件后,我第二天就和拓斗先生见了面。他把我叫到了南青山,地点在一家经纪公司名下的舞蹈工作室。好久没见的拓斗先生把头发稍稍剪短,更添了几分锐气。他身穿背心和松垮的七分裤,从头到脚连鞋子都统一成纯白,却完全不给人清爽整洁或是动感十足的印象,反而最先让我想到“像杀手一样”,真是个气质特异的人物。

  “那先把你那事给办了。莳田先生的音源。”

  拓斗先生拿起自己的手机说。

  “你上传的东西我听了,但没印象。况且我和那个人没打过太多交道,不太清楚他的其他活动。”

  “哦……”

  我隐约想过会是这样,联络他的时候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但既然特地叫我过来,不是会让我觉得他有什么情报吗?要是一句“不知道”就结束,干嘛还把我叫到青山来啊……

  “还有,我搞不太懂你为什么会执着于这个。声音的感觉确实有点特殊,但就是段普通的贝斯独奏吧?”

  我低下了头。

  今天早上看到乐队成员们写的内容也是类似的反应。听是听了但不太懂好在哪里、不能用效果器再现吗、看不出让人执着的点、不是很了解录音技术所以说不出什么,等等……

  “虽然感觉我说这话也不太合适,”

  平时总是毫不顾忌的他少见地做了个铺垫。

  “你不会被莳田先生缠上了吧。”

  “被缠上……”

  “毕竟他人已经死了。没法问他话,也没法合奏,所以再怎么离奇的演奏声都能随便想象。你现在做的不就是这样?以前我就觉得,你和莳田先生有一点相似之处,所以可能更容易被吸引。”

  我沉沉地坐在钢管椅子上,一时沉思起来。

  或许拓斗先生说得没错。对死者评价过高。如果是在单凭想象力组成的世界,音乐的境地要多高就能有多高。

  但,我心想。

  那份音源是真实存在的。

  我已经听过很多次,每次都会抱有相同的印象。这声音很特别,并不是我的妄想。

  “算了,你们乐队遇到再大的问题也跟我没关系。找你写的曲子也收到了,随便你们怎么发愁。”

  我抬起了头。

  “……啊啊,那个,今天还要说那件事吧。……那首曲子就可以吗?”

  春天的时候,我接受了拓斗先生的作曲委托。交出第一份成品后得到的回复是“曲子不错但完全不是我要的”被弃用,费尽心血写好第二首,交给他后再没有消息。今天被叫过来果然是要顺便说这件事。

  “我要拿去做出道单曲。”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平淡,有一瞬间我还以为他说的是“退回重做”。

  “……咦,啊,……好的。……非常感谢。”

  真是十分荣幸。虽然希望他能说得更高兴一点。

  “那群老头说想用更轻快的曲子做单曲,说服他们花了不少工夫,拖到现在才定下来。”

  感觉能理解。虽然我这个作曲者本人也对那首曲子有自信,但根本无法想象把它用在电视广告里,也想象不到和电视剧合作用在片子里会是什么样,就是这样的一首曲子。

  拓斗先生从钢管椅子上起身,操作手机后放在椅子上,接着走到镜子前,低头摆好姿势。

  节奏开始奔跑。

  尽管是手机单薄的音量,但听前奏便立刻知道,是我为拓斗先生写的那首曲子。不安定的复节奏响起——明明是在一片漆黑中沿台阶向上奔跑,却被困在无止境下坠的感觉当中。

  四肢从拓斗先生的躯体上解放。

  我曾在什么地方读过,舞蹈是“看得见的音乐”。如今这个事实正以无可辩驳的说服力摆在我面前。拓斗先生的一次挥臂,一串舞步,穿破虚空的手指和划破视野的视线,都让传进耳朵的微弱音量增添几千倍光辉,化作洪水将我淹没。

  拓斗先生开始歌唱。我在样带中的声音被他咬碎,碾成粉,化作灰。

  被歌声打垮的同时,我心里想的还是莳田旬的事情。

  对这个未曾谋面,也未曾有过交谈的人,我觉得能理解他的心情。在他留下的那首没有发表的曲子里,蕴含着强烈的祈愿与焦躁——尽管知道面前太过美丽的凶暴野兽无法从属于任何存在,却仍想尽办法想将其与人类生活的领域相连——整首曲子中充满了如此迫切的心情,让人怎么也控制不住抓挠胸口冲动。

  但,他失败了。

  失去这个歌声,已经再也不会——

  回过神时,拓斗先生的舞蹈已经停止。

  手机也沉默不语。

  “……你懂了吧?”

  他拿过塑料瓶,喝了口水后说道。

  “……诶?呃,”

  拓斗先生皱起眉头。

  “你看了就懂吧,除了出道单曲以外别无选择。”

  “……哦,呃,那个,”

  “怎么回事,楞什么呢,你认真看了吗?”

  “对不起,虽然看了,……那个,想了一下莳田旬先生的事。”

  拓斗先生的表情更加扭曲。

  “想什么?”

  “不是,那个,就是说……其实本该是莳田先生负责制作您的出道曲吧,而那首曲子被我擅自改动,现在又给您写了另一首出道曲,该说是担心……莳田先生会怎么想呢……”

  “他有什么可想的,人都死了。”

  拓斗先生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可不愿意听人扯什么死人在天堂高兴或者在九泉之下掉眼泪之类的瞎话。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思考也不会讲话。被死人缠上,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我再次消沉地低头。

  “……是啊。对不起。”

  拓斗先生对着自己映在镜子里的侧脸低喃:

  “不管莳田先生在地底下怎么样,我还有你的音乐的价值都不可能改变。我决定要用这首曲子做出道单曲。它和任何东西都没有联系,发表在任何曲子之后都会因为格格不入导致孤立。是首走到尽头的曲子。既然这样,就只能放在起点。”

  “……哦。对不起,给您写了首奇怪的曲子。”

  “道什么歉,我夸你呢。”

  这个人的夸奖还是那么难懂。

  “拿这个当出道曲你也没意见对吧?”

  “诶?哦,那是当然。我很高兴。”

  眼下这么说听起来浅薄,但也是我的真实想法。毕竟自己的作品能陪同有如此才能的人在音乐的世界亮相。

  “合同之类的麻烦事,之后新岛先生用邮件跟你联系。”

  新岛先生,说的是照顾拓斗先生的那个能干的代理人。

  “作曲者名字用什么?和之前一样用真名行吗?”

  “嗯,没关系。”

  “你最好现在就想想海外也好用的称呼。我就是‘洼井’被人念得奇奇怪怪,幸好‘拓斗’在哪个语言区域都好念,所以一直用的这个。”

  “我还没考虑过海外……”

  “就算你不考虑,别人也会在网上看视频,所以你已经走向海外了。要是不想被人起奇怪的外号,就自己好好考虑。特别是你在海外的粉丝都以为你是女的。”

  诶?这我可第一次听说啊?话说我还有海外的粉丝吗?

  “那个PNX呢?不是你单人活动的时候的名字?”

  突然被问到这话,我眨了眨眼睛。

  “PNX是什么?”

  我自己都没听过。

  “前段时间,在体育馆办个人演出的时候不是用了那个名号?”

  听到这里我还是没头绪,摸着脑袋思索才总算回想起来。

  “啊——是说Paradise Noise eXtra吗。那是演艺公司自作主张起的名字。”

  “哼。还以为你今后单人活动的时候要用那个名字呢。”

  “现在没有那个打算……”

  “但早晚要退出乐队吧。”

  我一言不发,盯着拓斗先生的嘴。那嘴唇带着不吉的色泽,仿佛在调色板上滴下黑色、紫色和灰色,然后用笔往复只搅动一次混合而成。

  他突然说什么呢?

  我才没打算退出呢。

  乐队由我开始,而且找到了那么理想的成员。

  空虚的话语只在我内侧回响,不肯来到外面的世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无聊的谎言,所以才无法作声。

  我咽下谎言,说出裹满荆刺的真话:

  “近期不会退出的。”

  “在决定要退出的时间点就和已经退出没什么两样了吧。”

  或许没错。玻璃上已经出现看不见的裂痕,或许之后就只剩等待破碎的一刻到来。

  “……为什么我会退出呢?明明没必要这么做。大家相处融洽,演出卖座,而且评价也很好。”

  拓斗先生半张开嘴盯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不小心生吞了一只老鼠。

  “……啊?你说啥?你都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打算退出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种蠢事?”

  也难怪他有这种反应。我视线飘忽不定地说:

  “也不是已经决定了,只是心里觉得以后大概会退出。但那不像预感,更接近于确信……虽然不知道理由……”

  “莫名其妙,太同情你那乐队里的人了,真亏她们能和这种搞不懂的家伙一起搞乐队。”

  拓斗先生尖锐的话语已经超越荆棘与刀刃,简直像电锯一样。

  “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后作曲也好录音也好还会找你,说不定还要你参与合作一起搞点什么甚至同台演出,但你可绝对别提要整个组合之类的。别把我牵扯到你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里。”


  隔日,我到“Victoria Fall”露面。

  一方面想再和响子小姐还有稻森先生打个招呼,另一方面也是想参观一下专业人士正式录音的样子。

  上个月那个阶段完全没选好曲子,响子小姐她们还能悠闲把整月租下来的录音棚借给我用,而这一天上午她表现出惊人的注意力,我这个外人只能缩在控制室的角落,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

  在这里,我再次痛切地感受到专业音乐人有多厉害。

  响子小姐还有千晶小姐的实力,我已经在唱片和现场演出中见过听过,非常了解,这次让我吃惊的是从旁协助的吉他手、键盘手、贝斯手等等。他们恐怕都是录音室乐手,专门从事不太会抛头露面的工作。孤陋寡闻的我完全不认识他们的长相还有名字,但演奏让我不禁叫绝。哪怕是和响子小姐还有制作人的简短交流,听到暧昧的要求,也能在走进录音间后一次就拿出让她们满意的演奏。

  “录音室乐手呀,要说水平大家都差不多一样精湛。”

  录音的间歇,稻森先生跟我说道。

  “尽管如此,每个人赚的钱却完全不一样。有人能让雇主下次也愿意来委托,有的人却做不到,两者差距很明显。要说一流的乐手强在哪里——”

  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稻森先生望着录音间里的贝斯手和键盘手等人低声说:

  “就在于响应和想象力,要看有没有具备这两点。比方说车,如果在笔直的道上,只要踩下油门,无论什么车都能达到一定速度对吧。重要的不在于最高速度,而是加速性能、刹车、转弯时的灵活性,还有最重要的是坐在车上会不会兴奋雀跃。”

  接着,他稍稍压低音量,狡黠地笑着补充:

  “另外,如果做不到尽量一次录成,期限和预算都会受影响嘛。就雇主而言也愿意找那些提出要求就能立刻得到回应的人,这也是没办法的。”

  呜哇。这的确是个现实的问题。

  “……如果是我,绝对做不到……”

  听到我忍不住说出真心话,稻森先生笑了。

  “啊哈哈,是呀。老实说我也觉得村濑先生做不到。追求自己想要的音乐又是另一种技能了。要这么说的话响子小姐也做不到。千晶小姐她就能,也确实经常被其他地方叫去演奏。”

  我盯着玻璃另一边的录音间心想,音乐真的是需要很多各种各样的人参与才能成立。

  到了休息时间,我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有份音源想让大家听一下……”

  我把莳田旬的U盘插在电脑上,用休息室的音响播放,给所有在场的人听了那段奇妙的贝斯独奏。

  此外,我也简单讲了事情经过。贝斯的声音定不下来,到处寻找时发现了这个声音。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声音是怎么做到的,却始终弄不明白。

  我没有说出莳田旬这个名字。因为很难说明我和他的关系,要是细说的话休息时间都要结束了。

  “声音确实奇怪。”

  稻森先生最先开口说道。

  “录得完全没有回响,甚至做过头了。这是怎么做到的呢。”

  “不是合成器做的音色吗?”

  “不对,是手指弹的。彻底消除噪音会不会变成这样?”

  贝斯手和键盘手讨论起来。

  “听着就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千晶小姐怕冷似地用双手抱紧露在背心外的双肩。“这个,感觉鼓怎么敲都不搭。”

  响子小姐始终一言不发。

  到了晚上八点左右,伴奏录音告一段落,她们决定晚饭后录人声。虽然还想继续看,但自己不能待到深夜,我只好放弃,向大家告辞。

  “少年,一起去吃晚饭怎么样?”

  响子小姐说着带我离开录音棚。千晶小姐说想留下确认鼓的录音,于是只有我和响子小姐两人。

  来到车站前的咖啡店,我点了三明治和冰茶。响子小姐说“我没什么食欲”只点了咖啡。

  那她为什么还说要一起吃晚饭呢。

  “……那个,有什么事吗……?”

  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我捏住法式吐司三明治的一头却拿不起来,等待她的回答。

  “有死人的味道呀。”

  我心头一惊。响子小姐眼中带着悲哀。

  “就是你带来的那份音源。要是说错的话我很抱歉。”

  我把三明治送到嘴边,又停下手,放回盘子。这样没有意义的举动重复了两次后,我叹了口气用红茶润湿嘴唇。

  “……莳田旬,您知道吗?是个录音室乐手,好像也做制作人这一行。”

  “感觉名字听过。……记得是已经去世了吧。”

  那是个在世间近乎无名的人,响子小姐知道他让我感到高兴,但同时又觉得心情沉重。

  “我和洼井拓斗先生合作的曲子,您知道吗?”

  “嗯。我听过了。”

  “那个,原本是那位莳田旬先生为洼井先生制作的,后来被雪藏,经过重制才有了那首曲子。”

  从响子小姐的表情来看,她知道的并没有这么详细。当然莳田旬这个名字她应该有所留意,但没有关注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重制的时候,我从莳田先生的遗属那里收到了装满各种音源的U盘,今天给大家听的那个,就是在U盘里找到的。”

  响子小姐点点头,缓缓喝光冰咖啡。

  “我也有一段时期对死者放不下。”

  冰块堆积在玻璃杯底,其间的空隙被琥珀色的液体填充,像透过皮肤看到的血管。响子小姐的手指从玻璃杯表面滑落,擦去水滴,琥珀色的网眼显得愈发清晰。

  “只是我已经不知道,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毕竟无论是没有遇到他的人生,还是没有失去他的人生,我都无法体验。”

  我什么也说不出口,感觉自己没有资格说什么。我没有失去谁,只是从离去的人那里收下了声音。

  “我曾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也是这辈子最中意的贝斯手。所以当他死的时候,我想过自己大概永远不会再组乐队了。……然而自那以后过了短短三年,我就遇到了轻而易举取代那个位置的男人并且组了乐队,所以少女的伤感还真是肤浅呀。”

  响子小姐“呵呵呵”地笑了。我偷偷叹了口气,不想被发现。能把话题引到半开玩笑的方向让我感激不尽,否则就要被沉重的气氛压得喘不上气了。

  “可到头来那个乐队也没能走下去。真是搞不懂哪里好或者不好啊。总之就事实而言,我能从现在的你身上感觉到与死去的人很相近的气氛,非常危险。这种危险也带有魅力。但,毕竟音乐只有活着的人才能听,所以还要回到这边来才行。”

  我轻轻点头。

  她的话我有一半左右没能理解——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还没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也无法用随便的话来应和。

  但,总觉得必须问些什么。

  大概,这个人已经看透了,我早晚会抛弃心爱的乐团。

  犹豫许久,我终于开口:

  “……乐队,为什么会解散……我可以问问吗?”

  响子小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脸,然后手指轻轻伸向玻璃杯脚下的圆形积水,在桌上写下了什么。是一串字母。

  那是她乐队的名字。

  “准确来说,乐队并没有解散,还在用原来的名字。高中时期有两个人离开,剩下的两个人一直继续到现在。”

  “啊……是这样啊。对不起。”

  响子小姐,还有鼓手千晶小姐。摇滚乐队最小限度的两个人。我的确听说过她们办过只有两个人的演出。

  “如果解散大概能更轻松吧。起个新名字,找到新的同伴。可我们不想那么做,想要只靠一边的翅膀继续飞行。”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个人是被抛弃的一方。或许我的问题太欠考虑了。

  可是,响子小姐带着怀念的微笑继续说:

  “那两个人为什么退出乐队,不去问他们本人就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不,说不定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吧。我们并没有决裂喔,现在仍然关系良好。”

  “啊,是的。这个我知道。”

  离开的两个人中,一个人是古典钢琴家,同时也是超一流的吉他手,偶尔会作为嘉宾参加响子小姐她们的演出,还共同出了一张专辑。另一个人则单独活动,也是著名的制作人,记得是为响子小姐她们写过曲子,还给她们制作过一张专辑。

  大家都才华横溢,能好好赚到钱,关系也很好,继续走在音乐的路上——

  尽管如此,却没能作为一支乐队走下去。

  “对此,我决定这样思考:那是最棒的乐队。最棒的四个人相逢后人生有了短暂的交集。 那四个人聚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是不自然的状态。所以,现在回归了自然的样子,仅此而已。”

  这也是一种考虑方式喔,响子小姐笑着补充道。

  尽管明白残酷,我还是在最后问道:

  “如果可能,还是希望乐队能四个人继续下去,是吗?”

  “当然了。”响子小姐立刻答道。“在梦中,我真希望能永远继续下去。只不过如今已经醒来,不觉得想要回去就是了。”


  “……是不是交给伽耶也行呢……”

  时隔很久来到“Moon Echo”排练时,我泄气地说道。

  伽耶本人停下给贝斯调音的手,睁圆了眼睛看着我。

  “……把什么交给她?”

  正在调整麦克风的朱音转过头来问道。

  “就是贝斯的音色。反正录音时是伽耶弹,就觉得我是不是不用纠结音色。”

  一时间,沉重僵硬的沉默充满排练室,令人不快。

  已经准备好键盘的凛子冷冷地说:

  “要是村濑君这么决定,那也行。”

  语气里透着失望。

  “哎,毕竟没有时间了呀……”

  朱音也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诗月困惑地看着我,那样子似乎好几次想说什么却又作罢,如此反复后最终还是闭口不语,不停地继续调整本来早已调好的镲片角度。

  所以,是伽耶爆发了。

  她关掉贝斯音箱的开关,拔出音频线,无力地坐在钢管椅子上低着头。

  “……伽耶?”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样我弹不了。”

  伽耶的低喃道,声音啪嗒啪嗒地落在蠕动着一根根音频线的地面。

  “反正是我弹——听了这种话……我什么也弹不出来。我也不是正式成员,而且是学长这么说的。当学长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声音,而那个声音只有我能弹的时候,才会任性地用到我不是吗。现在却收起那种任性把我推到前面,这样子——”

  正面承受寂静的爆发,我也被同样寂静地震得支离破碎。

  “这样才不是学长呢。如果是学长,应该说找不到想要的声所以不录了才对。为了最喜欢的学长,我什么都会弹……但现在这样才不是学长的样子。我弹不了。”

  填满排练室的沉默变得像黏土一样,我也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耳边传来干涩的声音,仿佛堆在一起的硬纸板箱相互摩擦。有谁轻轻叹了口气。是凛子。她同样关掉键盘开关,把椅子拿到房间正中间坐下。

  朱音也把吉他音箱开关推到OFF,在琴架上放下心爱的乐器。

  诗月缩在爵士鼓的后面。

  “这种状态下排练没意义。今天的练习取消,大家一起帮村濑君找他要的东西吧。”

  我呆呆地注视凛子,又看看自己完全失去力气的双手。

  “是呀,下意识就能弹的东西,练习也没用嘛。”

  朱音也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开双腿。

  “说是帮忙,要怎么做?”

  “只能是大家再听一次之前那份录音吧。说不定会发现什么。”

  凛子伸手指去,我的笔记本电脑正放在钢管椅子上,放出困倦的光亮。

  我再次环视四名少女的脸。

  上面找不到一丝同情、怜悯、愤怒或是烦躁。那也不是放弃,而是更加心切、无可排解、又晶莹剔透的表情,仿佛在等待流星。

  我站起身走近电脑。

  “抱歉,耽误了大家的时间。”

  这个时候看到诗月脸上露出完全靠包容力支撑的微笑,是最让我难受的。

  “请不要道歉。我们的人生早已经完全交给真琴同学了。”

  太沉重了。我带着快被压垮般的心情弯下膝盖,凑近电脑屏幕,点击音频文件。

  那段不吉的贝斯独奏我已经听过几百次,如今它再次从排练室的大型音箱中响起。

  重复。

  重复。

  再重复。

  空洞的时间过后,伽耶重新把爵士贝斯连上音箱通电,原方不动地演奏听到的乐句。只听贝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说不定不是什么曲子,只是在试着弹出常见的贝斯乐句。

  我把麦克风立在贝斯音箱前,准备录音。

  录一次,然后大家再一起听,另一种空洞的重复作业开始了。

  在麦克风背后像窗帘一样张开毯子吸收回响,换成指向性更强的麦克风,用线路直录再加上箱头模拟等等,尝试了各种方法,却完全没有接近U盘中不可思议的声音。我忽然想到,这就像是确认尸体。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瞳孔完全扩散。可是,不知道死者的身份。

  我唯一的一点安慰,是其他四个人完全没有表现出放弃或者疲倦。大家都只是专心地做该做的事情。

  试过所有能尝试的事情后,凛子说:

  “其他文件里没有和这个类似的吗?说不定能增加线索。”

  她指着插在笔记本电脑侧面的U盘说。

  “不,我不知道。毕竟文件太多了,而且文件名都是字母和数字组合,估计只有莳田先生本人才懂——”

  “查过文件的更新时间?时间相近的文件可能会有关系。”

  听到这话我恍然大悟。之前没想到这点。

  我按更新时间给文件排序。

  更新时间和之前那份贝斯独奏在同一天的,只有一个文件。

  我用颤抖的手指点击。

  起初——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进度条一点点吞食时间。

  会不会是空文件,或者录音电平太低?我心想着正要伸手操作电脑时,四声倒计时轻轻响起。

  接着传来的,是吉他清音演奏的琶音,远远的踩镲踩出的2&4拍,此外还有歌声。

  是女性的声音,仿佛阳光本身在温暖的向阳处凝固成块状黄金。美丽,耀眼,没有人情味,只有魔法的触感。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无法置信。我听过这个歌声。从屏幕上抬起头,少女们的脸上也浮现出惊讶与陶醉。大家都知道这个声音。

  可是,为什么会在莳田旬的U盘里?

  微弱的歌声最终变成笑声,然后收束,消失在空中。

  播放结束了。

  音频文件只有短短一分零几秒。我们又从头听了一遍。

  不会有错。

  “……这个,是海野梨香子吧?”

  第二次播放结束后,朱音最先开口。

  闻此,先是伽耶用力连续点头。诗月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已经快要贴上音箱了。凛子闭着眼睛,意识还集中在歌声已经结束后的余韵里。

  “……是海野梨香子对吧。我也觉得是。”

  “这么独特的声音不可能到处都有。我觉得没错。”

  连不怎么熟悉流行乐的凛子都说得很肯定。

  “那位莳田先生,和海野梨香子有什么关系吗。比如一起工作过之类的……?”

  听到诗月的问题,我只能轻轻摇头。不知道。现在我对莳田旬仍然所知甚少。

  海野梨香子——代表日本的灵魂乐歌手,专辑销量在日本留下记录的超级明星。无论是谁都听过她的几首代表作吧。莳田旬是个能和那么有名的艺人共事的大人物吗?还是说她们私下有往来?

  我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

  可莳田旬本来就是以幕后工作为主的录音室乐手,几乎没留下什么情报。另一方面海野梨香子无论音乐活动还是私生活都很华丽,用名字搜索到的结果数目超过一千万。

  只靠简单的搜索,看来是没法找到这两人之间的关联。

  朱音来到我身旁,夹着电脑蹲在另一边,定睛打探我的表情。

  “……那,要怎么办?接下来去问海野梨香子?”

  她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或者嘲讽,而是单纯确认事实。对方是远在云端的歌后,我和她别说认识,连一丝交集都没有,要跑去问她“这份音源您知道些什么吗”——

  朱音确信,如果是我就干得出来。

  “……感觉也没有其他线索了呀……”

  伽耶也一样。

  “话说这真的是海野梨香子?虽然刚才说得很肯定,但现在有点不自信了。毕竟没有完整听过她的哪首歌。”

  “我觉得没错。但录音离得很远,声音也奇怪对吧。说不定只是播放海野梨香子的歌,然后伴着演奏。”

  “中途变成笑声了对吧,不是听到对话一样的声音吗?还录到了一点男人的说话声。会不会真的是和海野梨香子一起录的呢。”

  “啊,还真是……”

  “要是我有门路就好了,但爸爸和哥哥做的音乐跟她完全不是一类,感觉不会有联系……”

  为了我连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执着,大家都在认真地讨论各种途径。这份期待好沉重。不——要说期待也不对吧。是什么呢,义务感?也不对。是更加接近本能的东西,那感觉近似于不浮出水面就无法呼吸,要不停地在水里扑腾。所以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我也一样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划动寻找线索,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然后,我找到了——连接我和天界歌后的纤细丝线。


  很久没见的邦本制作人瘦了许多。明明春天时肚子还豪爽地撑起Polo衫,这一天薄T恤的腰部线条竟多少有点宽松。这怕是因为劳心伤神。而我一个劲拖延交曲子的期限也是造成他劳心伤神的原因之一,真觉得过意不去。

  “好久不见呀村濑先生。您有点晒黑了?去海边了吗?”

  “诶,啊,是的。乐队集训时去的。”

  “真好。哦对,到暑假了。我听说您的乐队终于决定制作专辑了?哎呀那可真让人期待。集训也是为了选曲之类的?哦?住的地方带排练室?那可真不错。”

  这一天的邦本先生比平时更加饶舌。就连过来点单的咖啡店店员都没能插上话,只得在桌边站着等了一会儿。

  恐怕——

  花上这些时间,是为了在进入正题前做好心理准备。

  “啊啊,对了,收到村濑先生曲子的那四个人呢,出道时期定下来了。在明年一月份。组合名字也定了,叫‘QUADream’,就是说四倍的梦想。”

  “啊,好的,我很期待。”

  “大概从十一月开始增加曝光次数。因为是舞蹈组合,果然还是视频效果比较好。最初是用翻演和改编吸引公众注意,靠口碑自然地传开——”

  邦本先生这位经验丰富的音乐制作人大概在半年前委托我作曲。他对歌舞四人组合的制作与宣传似乎相当卖力,每当谈到他们,语气中便会带上少年般的热忱。这一天大概也是为了拖延进入正题的时间,他拿歌舞组合的宣传战略激动地讲了十五分钟左右。

  在两人冰咖啡里的冰都化了不少的时候,邦本先生终于喘了口气,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我用吸管吸了口几乎已经变成水的咖啡,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么,我在邮件里写的,莳田旬先生的事情……”

  “……哦哦,是的,是要说这件事呀。”

  他不自然地笑了。

  我一边重新考虑从哪里说起,一边打探邦本先生的表情。看起来他不像在为难,但当然也看不出非常欢迎这个话题的样子。或许说“难为情”比较贴切。困惑这点倒是确信无疑。

  “这缘分说起来很奇妙,我和洼井拓斗一起做了一首曲子,而那是用过去莳田先生制作的曲子重制的。”

  事情经过真的只能用“奇妙的缘分”来形容,所以解释起来也相当辛苦。邦本先生苦笑着摆摆手。

  “啊啊,是的,我知道。昨天查过了。我也觉得缘分很奇妙呀,真的。”

  他稍作停顿,用咖啡润湿干燥的嘴唇。

  “……关于洼井拓斗,我是有意避开的。虽然听传言说他把那首曲子重制后发表,但我决定不去听它。虽然无论如何都觉得这么做很孩子气就是了。拜托莳田先生给洼井拓斗制作出道曲的人就是我,所以总觉得没法冷静地听,这方面的消息我是故意不去看的。”

  “是这样啊……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呃,那,这件事您会不会不想听到……?”

  哪里哪里,邦本先生难为情地笑了。

  “事情都过去那么久,而且纠结这个也很无聊。知道是村濑先生重制时我吃了一惊。昨天第一次听,果然是首很棒的曲子。您能像那样把它完成,我真很感谢。”

  我缩起了脖子。让他顾虑我的心情了吗。

  邦本先生望着远方继续说:

  “虽然可以说是缘分很奇妙,但我被村濑先生吸引,搞不好也是因为在您身上感到了和莳田旬相似的地方呀。……他的才能真的很宝贵,太可惜了呀,明明还年轻。”

  “……是的。我也深感同意。……啊,抱歉,我只不过听了两张专辑,再就是一些没发表的音源而已,不能说得好像很了解一样。”

  “哪里哪里,我觉得现在全世界就数村濑先生最理解莳田旬的音乐了。您收下了所有音频数据吧?”

  “是的。是莳田先生的父亲交给我的。”

  “……音乐会留下来啊。……真好。”

  邦本先生的声音仿佛远离到了薄薄光幕的另一侧。

  但,他是音乐制作人,也就是在音乐与现实最接近的地方战斗至今的男人,所以他回到了我的旁边,没有被伤感的漩涡吞没。

  “……然后,关于您发来的两份音频文件,”

  “……啊,嗯。”

  明明是自己提起的话题,一旦真的被他说起,我却发现连自己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我听过了。贝斯独奏那份——是这样,的确录得异常死寂。感觉是用了什么少见的录音方式,但具体情况不清楚,我帮不上忙。不过另一份——”

  他再次清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的确是海野梨香子。”

  我点点头,抬起视线朝邦本先生看去。

  “我在网上查到,当时邦本先生您为海野梨香子制作过几次,然后——就想您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是的。我给小香子制作过两首歌呢。结果契合度不是特别好,就没有再谈制作整张专辑。”

  小香子,从这个称呼来看,两人已经打过很久的交道。

  “莳田先生——也和海野梨香子一起工作过吗?”

  “不,他们不是工作上的关系。小香子把小莳看作对手,她说没法和竞争对手一起工作。”

  对莳田旬的称呼带上了“小”字,邦本先生的面容也莫名变得年轻。

  “很不可思议对吧。日本屈指可数的歌后,会把还不能独当一面、什么杂活都接的录音室乐手视为对手。但他身上的确有什么让人这么做的理由。最先发现他才能的人,大概就是小香子吧……在当时的业界,那两人不可思议的关系很出名。怎么看都是在交往,但又有人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这类俗事也不好当面去问。而且就算听他们说其实没在交往,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因为确实有些部分说得通。两个人很相似,又有正相反的地方,有时像一对天作之合,有时又像一对糟糕透顶的情侣。”

  邦本先生漫无目的地说着,那感觉仿佛对流血浸湿衣襟的伤口置之不理。

  “所以,那份音源也是呀。”

  话题突然回到原本的方向,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

  “里面不是有说话声吗。可能是两个人录的吧。只是小香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远,低音也很糊,会不会是一边线上通话一边录的呢。总之小香子应该会知道些什么。”

  我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这样啊。……谢谢您了。”

  总觉得道谢的话听起来过分客套。

  实际上,我的确因为涌上心头的空虚感而消沉。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到处追逐早已死去的人的声音,在通往墓地的泥泞道路上匍匐,匍匐,挣扎前进。

  在最终到达的地方,看到的大多是之前已经知道的东西。这里没有任何光明。

  “要不要和小香子见一面问问她?”

  我缓缓抬起视线,朝邦本先生的脸看去。

  从表情上就能看出,他说这话不是出于热心或者情义,而是想要完成自己该完成的使命。就好像鸡形风向标必定面朝风吹来的方向,灯台总能射出穿透浓雾的光。

  “虽然她很忙,但由我说明缘由,她应该愿意见面。”

  我垂下视线,朝手上的玻璃杯看去。冰已经完全溶化,变得像是浑浊的泥水。

  这时我心想——这简直像是巡礼啊。

  抱着莳田旬变成灰烬的碎片,巡游古老的土地,不是为了寻找或找到什么,只是为了祈祷与抛洒。

  “……好的。麻烦您了。”

  听到我的回答,邦本先生的脸上似乎露出放下心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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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生命的尽头,海的起点

  从新宿站西口出来,沿铁轨方向稍走一段路到达摩斯汉堡,这便是约好见面的地方。

  虽然与我们的大本营“Moon Echo”距离相当远,但这附近的街道我已经很熟悉,所以并不难找。对此我一方面感到庆幸,另一方面也心怀不安,这种店里人多眼杂又很吵闹,真的可以吗?

  可是,是对方选的地点。

  时间是下午三点。午饭时的客流高峰过去,店里空出了一些座位。我顶着地狱般的炎炎烈日冲进店里,先点了大杯冰茶,找到座位坐下后一口气喝掉一半。耳朵里的热量还没有散去。

  接着——

  等待三十分钟。

  我去点了第二杯饮料,再次喝光,然后点了第三杯,拿手机看了好几次时间,重新读邮件内容,确认早已过了约好的时间。正当我不安地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一道人影出现在门口。

  那名女性带着惊人的存在感,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盛夏忍不住不自己的炎热,化作人形躲进了店里。她戴着宽及双肩的白色大宽檐帽和柠檬黄色太阳镜,身穿袖子开衩的非对称针织衫,大胆地露出右肩,超短裤下是耀眼的腿部线条。头发染成从红到靛蓝的渐变色,仿佛亚利桑那的晚霞。

  她环视店内,眼神立刻停在我身上。

  “啊,找到了找到了!太好了!抱歉我来晚了!”

  她跑过来把手提包扔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只拿出钱包和手机说着“我先去点单!抱歉!”又朝收银台跑去。真是急三火四的。付完钱后,她大步走回来坐下。

  “抱歉,等很久了吧?前面被事情拖住了!能立刻找到真是太好啦,邦先生说看到本人立刻就能认出来,还真没错!虽然姑且是看视频预习过,但里面不全是女孩子的打扮吗?我还担心来着。”

  我缩着脖子环视四周。她声音好大。

  “……呃,那个,初次见面,我是村濑真琴。谢谢您今天特地腾出时间,”

  “嗯,我也想见你一面,所以正好!那个,真琴,君?可以这么称呼吗?叫我梨香子就行。”

  “哦……知道了。”

  我再次悄悄抬起视线,观察她的模样。

  之前大概已经写过很多次,音乐业界有不少人年龄不详,但她达到了极致。看她说话或害羞时的模样,搞不好比朱音和伽耶显得更年轻。此外唱歌时从划破天际的头声到深潜河底般的女低音,如此宽广的音域她都能熟练掌控,而说话时又完全像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啊我还没吃午饭所以边吃边说,抱歉哈?”

  店员端来装满米汉堡、辣肉酱热狗和薯条的托盘放在她面前。

  “真琴君也吃点?”

  “啊,我就不用了。”

  现在紧张得顾不上这个。海野梨香子立刻从米汉堡开始动手,吃得特别香。

  “我有两天左右什么都没吃,啊——好饿!一写起歌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呀。”

  看来她的私生活过得一塌糊涂。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其实听邦先生说起你的名字时我没能立刻想起来,是洼井拓斗的那个!听他说是完成了那首歌的人,我才啊——啊——啊——!地反应过来。那个太棒了!和声也全部是真琴君唱的对吧?叠上说唱的地方真不错,我最喜欢这种跨八度叙事性的齐唱了,然后在副歌跟莳田先生的部分结合在一块儿,我听了简直噢噢噢噢噢噢噢超级激动。”

  莳田,听到这个名字极其自然地被她说出口,我全身僵住了,但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

  “莳田先生的版本我也听过,你知道,那个果然还是在制作途中,完全不够深入。虽然我预想过莳田先生想做的大概是什么什么样子,但听了真琴君的版本发现跨度太厉害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就觉得说不定我其实对莳田先生完全不了解有点不甘心。”

  明明她一口气说个不停,托盘上的食物却接连消失,真是奇妙极了。我都没有什么机会插话。

  “听说洼井拓斗快要再次出道,这事是真的?真琴君的那首歌也要重新录音?光靠重新混音够吗?虽然有手工质感也不错但还是希望音压能再强一点,要用在舞蹈上对吧?但果然还是希望能用莳田先生的声音啊,不知道版权方面怎么说。”

  她真的完全在说音乐的事。

  我感到莫名愉快。这感觉——就好像搭电车,在座位上坐下后发现那是睡着的猛兽的后背,却又因为十分贴合身体于是一直坐到终点站。

  “我还听说真琴君你们也快要商业出道了?啊,不是?独立乐队?嗯,独立音乐能好好做下去的话绝对是那条路更好,商业出道以后让人束手束脚的!听说你们还在制作专辑,哦哦众筹!最近是有这样做的,真好。乐队?真琴君个人的呢?看你这模样感觉个人的也想做啊,两边都要不就行了?那首歌加到真琴君的个人专辑里怎么样?分洼井拓斗版和真琴版,真琴君的版本少一点说唱加点沉静的感觉,做成能在葬礼上放的那种。”

  葬礼,突然听她说出这个词,我的舌头僵住了。

  “莳田先生的版本节奏那么轻还闪闪发亮的,听说他葬礼上放了那个,我真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什么,听说他在疗养期间经常听,于是他父亲就想到用那首歌给他送行,哎呀,要是莳田先生活着绝对不会选那首吧。啊,要是活着就没葬礼这回事了。”

  说到这里,海野梨香子停了下来。

  因为她吃完了。托盘上只剩下调味酱和被油弄脏的包装纸。她拿起纸杯,含住吸管。

  在最糟糕的时间点,对话的接力棒传到了我的手上。

  可是也不能一直沉默下去,是我找她过来的。

  经过短暂的斟酌、犹豫,我轻轻开口:

  “……梨香子——小姐,您没有去参加葬礼吗?”

  “嗯?嗯。”

  海野梨香子从吸管上松口,这一天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阴霾。

  “我不擅长应付那种场面啊……虽说也没人会擅长就是了。要是去了肯定会情绪失控,而是当时还在巡演。还有,要说我和莳田先生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也不是很明白呀。姑且收到了他父亲的联络,问我要不要去上香。”

  也就是说——交情好到只有家人参加的仪式也会叫她过去。

  “如果莳田先生长命一些,彼此的时间能再多一些,然后再加上各种时机合适的话,我们大概会结婚,然后今年差不多要离婚了呢。”

  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也不知道现在该朝她笑一笑还是该伏下视线。

  “……不对,果然不会有那些事吧。我跟他脑子里都只有音乐,所以说不定两人的距离刚刚好。虽说他是怎么想的已经没法知道,但跟他来往很愉快,我过得很开心,也很幸福。也只有他能让我无话不说了。哎,明明和真琴君第一次见面就一个劲说个不停呀?总觉得你和莳田先生有一点相似,可能因为这个我才说了这么多。”

  “是这样吗?虽然邦本先生和拓斗先生也说过一样的话。”

  “嗯。真琴君,我说这话希望你别不高兴。你在一个劲想莳田先生的事对吧,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考虑得比我认真几百倍。但对于莳田先生是怎样的人、经历了怎样的人生——你一点兴趣都没有对不对?感兴趣的只有他的声音。”

  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两手包住纸杯的指尖。

  “莳田先生也有类似的一面。虽然我跟他彼此彼此了。而且要是不做音乐,彼此绝对不会喜欢上对方吧。” (译注:关于莳田旬和海野梨香子的故事,可以在杉井光的另一部作品《神曲制作人「神曲プロデューサー」》中读到。)

  在现实中的摩斯汉堡店里,我和海野梨香子面对面坐在一张小桌旁,但从真正意义上来讲我们并没有面对面,也没有对话。两人仅仅是面朝着名叫莳田旬的那个朦胧的灰色影子,自顾自地说话,侧耳倾听雾霭中传来的微弱声响。

  或许这样就好。

  “……是啊。我并没有觉得,想要了解他是怎样的人……只是他的音乐很厉害。”

  “很好啊,这样棒极了。血肉腐烂,骨头化作砂土,只有音乐会留下来。”

  我想要这样活着,然后这样死去——海野梨香子低喃道。

  “然后,是说莳田先生的音频数据?来着?现在能听吗?我时间太紧张,还没听你发来的文件。虽然心里有数。”

  “啊,好的。”

  我拿出手机。

  海野梨香子也从手提包里拿出自己的耳机,用蓝牙连上。

  她一时听得入神,但切到第二个音频文件后没过多久,嘴角便浮现微笑。

  “……嗯。是我的声音。这个好怀念呀。是几年前了呢,十年?可能更久。”

  一时间,她跟着大概是耳机里自己的声音哼唱了一会儿。

  “当时解决了杂事,我拜托莳田先生说想录点什么,然后随便唱了一下。那时候我在德国延迟特别高,声音完全没法合到一块儿,就凭感觉来的。这么一听节奏竟然对上了,不愧是我们两个。这大概是我和他一起演的唯一一份音源吧?”

  所以声音听着才特别远吗,我现在理解了。

  “呃,那么,”

  我慎重地深入自己想知道的部分。

  “这个,您知道莳田先生录音是怎么做的吗?用了什么特殊器材,还是录音棚很特别之类的……?”

  “嗯,是哪里来着,静冈?在海还是湖旁边——你等下我查查。”

  海野梨香子摘下耳机放回包里,开始操作手机。

  不久后,她拿屏幕给我看。

  “找到了。滨名湖旁边。在这里。当时我提了无理的要求,然后莳田先生托老熟人的关系去了这里。他说是认识这里的研究员。”

  屏幕上显示的地方,是一家有名的乐器·音响机器厂商的研究所。

  我眨眨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地图。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贝斯声音。莳田先生为我左思右想,最后发现如论如何都非得去这里才行。啊,仔细一想那次可以算是莳田先生为我制作的吧。当时到处给人添了麻烦,不过也拜此所赐出了张很棒的专辑。”

  “非要这里才行吗?”

  “后来查过,在日本还有其他几个地方有同样的设备,但当时能找到门路的只有这里。”

  我记下那家研究所的名字,在自己的手机上用地图查到。

  上面还有电话号码。

  “刚才说的莳田先生认识的研究员叫藤木先生。不知道他现在还在不在那儿。”

  那么——要怎么办?

  对自己的询问声空虚地回荡。

  “怎么办?要去那里看看?”

  海野梨香子的询问与我自身内侧的声音混在一起,互相干涉,引发扭曲的波形。

  “如果是现在,东京应该有很多同样的设施。”

  我摇摇头,把手机塞进口袋。

  “不,我要到这里去。”

  这时我想起的,是刻在“Victoria Fall”第二录音室的墙壁、地面和器材上的无数伤痕,接着,是涂抹在九十九里滨那栋别墅的地下排练室中禄朗先生无法成真的梦。

  同样,一定有只在那个地方才能听见的声音。

  “这样啊。……如果你能到达就好了。”

  海野梨香子说了句不可思议的话。

  那家大型研究所在日本国内,而且能在地图应用上查到,没有到不了的道理。但,她说的大概不是这个意思。或许她已经明白。我这次旅途的终点,是无处可寻的土地上静静伫立的无名之人脚下的影子。


  从品川乘东海岛新干线,大约两小时后到达滨松站。

  从那里换乘东海道本线,到达舞阪站后改乘出租车。车子开过滨名湖和远州滩之间的堤岸时,我便有了种奇妙的心情,仿佛自己正沿着夏天和盛夏的交界向下滑落。左边的大海在太阳下闪着白色光斑,右边辽阔的湖水映衬出蓝色与灰色的薄影。我真想打开窗子,大口呼吸吹到这座交界线上的桥上的风,体验烧灼肺腑的感觉,但在出租车上没法这么做。

  完全开过堤岸后,右边绿意渐增,湖面被遮住。还要再往前一点对吧,司机看着导航小声说道。那里研究和开发的是乐器之类的东西吧。滨松是乐器的城市呀。啊,不过这一带已经进入湖西市了。您也玩乐器吗?放在后面的是吉他吧,是不是过来参观?

  我暧昧地应和司机,定睛看向窗外。

  经过高速路出入口后右转,开上林间的道路。

  那座建筑位于俯瞰湖面的高台上。我付过钱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贝斯琴盒。

  来到停车场尽头,下面的海钓公园尽收眼底。岸边是成排的椰子树,远处能看到堤坝上成群的钓客向湖面垂下钓线。强风持续从湖向海面吹去,带来在东京无法体验的凉爽。

  我再次转头朝建筑物看去。

  那是座轮廓平整的四层建筑,屋顶描绘着平缓的弧线。印着乐器厂商标志的金属板嵌在最高层的外墙上,反射着午后强烈的阳光。我把从肩上滑落的贝斯重新背好,快步走向入口。

  进门后是挑高至二楼的玄关大厅,各种各样的展示物品——缩小的管乐器、手风琴和镲片等等用绳索吊着垂下,呈现星空的模样。大厅中央是四台三角钢琴靠在一起,键盘分别朝向四个方向,用羽翼拼出风车的形状。

  我来到接待处,告知来意。

  警卫拨通电话,和对方讲了一会儿后对我说:

  “藤木马上过来,请稍等。”

  之后我等了十分钟左右。

  从电梯方向跑来的男性进入视线。他穿着短袖POLO衫,健壮的身体被晒得黝黑,一头自然卷已经白了许多,眼角的皱褶显得容易亲近,年龄感觉有五十岁左右。

  “呀,真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他跑过来向我低头,我只得恭敬地把头压得更低。

  “我是村濑。真的非常感谢您能接受我强人所难的请求。”

  “哪里哪里!从东京过来?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藤木。”

  他递来名片,上面写着“音响工学研究主任”。

  藤木先生带我来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等待时向我说明:

  “您知道,我们这儿做的是乐器和音响设备,为了开发和研究,会用这里的设施进行各种实验。除了音乐方面,我们企业集团也在做引擎之类的产品,比如说想测噪音就会来这边。设备这么齐全的地方可不好找,所以也会有外部的委托过来。因此这次村濑先生的事情我们完全不觉得麻烦,是常有的事。虽然个人的委托基本是不接的,不过是莳田认识的人就没法拒绝了。”

  藤木先生很是饶舌,乘上电梯后继续说:

  “莳田年轻时本职是音乐撰稿人,来我们这边采访过几次,当时我还跟他一起去喝酒呢。他这人很有意思,不过完全没有音乐人的气质,所以知道他在音乐领域逐渐活跃真是吃了一惊。因为酒桌上他从来不谈自己想做的音乐啊。但实际听到曲子我就明白,原来是把要说的全放在作品里的那类人。”

  电梯在四楼停下。

  来到走廊,我犹豫地说:

  “……那个,对不起,我和莳田旬并不认识……一次也没见过面,所以,那个……”

  “啊啊,是的!是这样呀,我听说了。”

  藤木先生走在我前面几步,回过头苦笑。

  “但你完美重制了莳田的曲子并且公之于世了对吧。那个我也听了。里面很好地保留了莳田的特点,但又是他活着的话绝对不会做成的样子。他听了估计会高兴吧。”

  我低下头,紧紧跟在他后面。

  我默默在心里说:死者不会高兴或是难过。同样的话洼井拓斗也说过来着?这话有一定道理,但。

  人类的所有道具都来自于死者。我们从野兽的尸骸得到骨头,从虫子的尸骸得到石油,从星星的尸骸采取铁质,为了生存而使用。事到如今,就算从别人的尸骸上剥下心绪,当作生者的道具切削煅烧,将其活用,恐怕也不会让罪行变得更重或者更轻。

  在走廊里转弯,便看到一扇带把手的大门。一名上年纪的女性和一名年轻男性等在门前,大概是研究所的员工。藤木先生举起手打了个招呼,我也跟着轻轻低头。

  “辛苦了。器材已经全部搬进去了。”

  女性对藤木先生说道,然后朝我看过来。

  “乐器只用贝斯没问题吗?请交给我们来设置。啊,其他东西请全部放在外面,因为能反射声音的东西越少,录的声音就越纯粹。”

  麻烦您了,我说着把琴盒交给她。

  年轻男性转动把手打开门。

  话虽如此,我完全看不出是门被打开,只觉得一块长方体从厚重的墙壁上分离,整个被拉到跟前,滑向侧面,通向对面的路出现在眼前。

  入口上方显示“正在使用”的红灯亮起。

  藤木先生指向墙上张开嘴的方形孔穴。

  “无响室——从名字上也能知道,并不是声音会消失,只不过尽一切可能消除墙壁、天花板和地面的回响,所以能正常听到声音。不过听起来是正常生活中绝对体验不到的感觉,有些人会感到不适。如果身体出现什么异常情况请立刻中止。”

  我点点头,跟着藤木先生踏入室内。

  “地面是网子,请小心脚下。”

  正如藤木先生所说,室内的地面是金属网,压上体重便变形下沉。

  与其说地面由金属网构成,不如说是把原本地面的位置向下挖空两米左右,在跟走廊地面齐平的高度拉上金属网来落脚。必须使用这样的构造,是因为房间的每一面都要铺上凹凸不平的楔形吸音材料。为了消除所有反响,我们,还有已经搬进室内的贝斯音箱、麦克风等器材都被玻璃棉材料的锯齿状六方体围住,浮在空中。

  虽然门还开着,我的身体已经被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觉笼罩。

  “这个房间本来是用来实验或者测量。”

  藤木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蝉停在我的脊骨上发出振翅声。远近感和平衡感一点点消亡。

  “虽然也经常录乐器的声音,但那不是为了用在曲子里,而是获取乐器本身发出的纯粹声音进行研究。这还是第一次为了直接用于演奏,不知道能不能录到满意的声音呢。当时莳田录完,一听就苦笑着说‘这啥东西啊’。”

  我用手指沿着熟悉的Ampeg贝斯音箱一角划过,然后朝藤木先生看去。

  “……莳田先生就是在这个房间录的对吧。”

  “对,就是这里。”

  我再次环视天花板和墙壁。

  吸音材料的梳齿像马赛克一般,让我想起井井有条地立在陵园里的成片墓碑。这里是我巡礼的终点,只有死者聚集的寂静都城。

  “为什么莳田会想用这个房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他还带了另一位贝斯手过来,和当时在德国的海野梨香子小姐在线通话,然后应该是一起合奏来着。另外,他们还说到了约翰·凯奇(John Cage)。”

  约翰·凯奇。

  那是美国的实验音乐家,死于二十世纪末,生前留下的大量晦涩的著作与音乐作品中充满高度凝练的前卫艺术。

  “凯奇在书里写过,他在无响室里听到了自己心脏的声音和神经的声音。”

  “——‘它们会不停鸣响,直到我死去,也会在我死后继续鸣响下去。无需担心音乐的未来。’”我引用模糊的记忆说道。

  “对,就是他。有不少人都是通过约翰·凯奇才知道无响室的存在呢。但人类的身体其实也在发出很多声音,而且每个人的感受各不相同,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听到和凯奇同样的声音。”

  能不能弹出和莳田旬一样的声音——这也还是未知。

  “另外,虽然到现在才说……”

  藤木先生带着苦笑说。

  “这次是电声乐器,如果只是为了录音,最好演奏者不进无响室,因为会增加反射声音的物体。人在外面演奏,只连上音箱和麦克风放进去,那样能录到更纯粹的声音。……不过,您还是要在里面演奏对吧?”

  我点点头。完全被他看懂,我甚至感到内疚。在研究者来看,这一定是毫无科学根据的伤感吧。

  但,我必须把这副身体浸泡在没有回响的空气中。

  藤木先生把无线耳机递给我。

  “那么我们在外面操作,有什么事情请立刻说,摄像头监控也会打开。”

  刚才的年轻男性拿着我的P贝斯进屋,连上音箱,然后把背带挂在我的肩上。接着他设置麦克风,和外面的女员工一边交流一边调整,结束后和藤木先生一起离开到走廊。

  门——或者说属于墙壁一部分的块状物体闭合了。

  我被留在空虚感的正中央。

  身体表面因热量接连剥落而不断变冷,胃囊底部却有炭火般的热量开始涌动。

  咽下唾沫,只能感觉到骨头嘎吱作响。

  接着,我听到了。

  的确是两种声音。丝线无限绽开似的尖锐声响,和琴弓摩擦低音提琴胴体般的低沉声音。约翰·凯奇,还有莳田旬,他们听到的也是这两种声音吗?神经和血管的啜泣。我生命的声音。

  我将手心轻轻附上P贝斯的琴颈。

  距离脚下金属网更下方的远处,我的影子被切分成无数长条诗笺的形状,怎么看都不像是独自一人,而是旁边还有一个人。

  真是绕了好远的路啊,我朝自己的影子无声地说道。

  为了寻找莳田旬的声音四处奔波,听过许多人的讲述,但我真正在寻找的好像是你啊。明明你一直都在那里,无法从我脚下离开。如今独自站在这个浸在死亡余韵的奇妙房间里,一动不动地垂下头,我才总算明白过来。

  开始——耳机里传来藤木先生的声音。

  我朝监视摄像头点点头。

  参考轨开始奔跑。踩镲抒情的节拍从诗月手中化作星星的碎屑散开。凛子挑衅似地扭曲着敲击琴键奏响的音符。令人怀念的乐园的幻影出现在身旁,将笼罩在我周围那极度孤独的真空不断侵蚀。朱音站在身后与我背靠着背,伴随着心跳,她的体温和PRS的闷音扫弦一同从后背传来。其实我想过把伽耶也带来。她那野性、优雅与坚硬的质感以完美比例共存的演奏,正是我无论如何都需要的声音。可是,这份孤独必须由自己来承受。不能推给别人,也不想让给别人。所以我能带来的只有她手指的记忆、气息和眼泪浸染在衬衫胸口的热量。

  手指在镍弦上轻轻下沉,仿佛直接弹拨自己紧绷的神经。一切表情都从声音上被剥去,裸露出声音本身。

  死寂Dead

  飞向外太空的声音永远不会回来,甚至不留下航行的轨迹,只在事实和现象的地平线下沉消失。朝向内侧的声音不受任何阻拦地晃动我的心脏。

  我终于领悟到,声音不会死亡。

  无论再怎么仔细地削下皮肉,再怎么冷酷地放干最后一滴血。

  只要人类在演奏,便会有踌躇、犹豫、焦躁与憧憬,通过手指和嘴唇得以表现,那动摇与起伏被我们称之为律动。周围吸音材料的森林温柔地接收所有回响,将其扼杀,而我的律动将我自身环绕,不断加速。

  朱音的歌声穿透耳朵,直达肺腑。

  在没有回响的空气中,没有任何暧昧的东西保护我。少女们编织的声音毫无遮拦与衰减地打垮我的意识,我自身的罪过也好,失败也罢,一切都像唱片的沟槽般直接刻在我的骨头上。

  死寂Dead

  这个时候,我甚至无法随朱音和伽耶的声音叠上自己的歌声。

  肺部冻结,喉咙仿佛朽木上的树洞。勉力维系的微弱呼吸和热量必须全部消耗在指尖的节奏上。

  在如今正在演奏的这具尸体之上,有美丽的少女们用乐团层层涂抹,终有一天会有种子发芽,花朵开放,变成色彩缤纷的庭院。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今天的我将义无返顾地深深陷入死亡。

  歌声与歌声的狭缝间,凛子用钢琴以更加绚烂的变奏呈现开头的乐句,而我的想象力也被踩在脚下,经过敲打延展,化作划动沙粒的翅膀,想要前往太过遥远的天空,不久后无数弦乐的副旋律化为海潮向我涌来。

  好想唱歌——我从未有过如此痛切的愿望。

  这首歌是我们的起点,也是为了再次给我们点起火光。在这个只有死者休憩的国度中央,我冰冷干裂的心脏上正无止歇地溢出音乐的构想。我能够将其带回有她们等待的现实的土地上吗?我的船能够承受上面堆积的沉重尸骸,平安驶过夜晚的海洋吗?

  歌声回来了。带着和声,更加鲜艳,更加高雅、强劲。

  在无处可寻的国度中央,我不惜指甲脱落,仍然紧紧抓住参考轨创造的短暂幻象,不停从自身内侧掘出声音,哪怕它在到达任何地方之前就已经在没有反响的空中消散。

  她们就在这里。陪在我身边,踏着相同的节拍,让键盘起舞,让鼓棒与雨点一同落下,让琴弦歌唱,无论去哪里,都会与我一同前行。如果不对此深信不疑,我连一个小节都无法前进。其实我明白——在灵魂最深的深处冷淡地理解到,播放参考轨是为了欺骗肉体。如果只是为了维持节奏,那么用节拍器就已经足够。但人类的身体愚蠢又耿直到令人悲哀,哪怕被几百人围在中间,受众人瞩目,要是耳中只有节拍器的滴答声,便会孤独地枯萎;哪怕要在大地尽头幽冥的海岸上留下几十里的足迹,只要耳机里震颤着同伴们的歌声,便能始终保持坚定的脚步。(译注:日本的1里≈3.9千米)

  尽管一点点切削幻象,将碎片扔进炉子里燃烧,可靠这样产生的些许热量又能走到哪里?能坚持到一曲结束吗?第二遍副歌在重复乐句中溶化。每到这里,伽耶总会将高八度充满歌意的旋律融入贝斯行进,与吉他独奏(solo)激烈对抗。我也能做到吗?幻象回答说:如果是学长就能做到喔。手指不由自主地拨动,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不久前,曾由我撑起P贝斯给伽耶弹奏。而这一次相反,是她支撑着我。肉和骨头都轻得仿佛要溶化在空气中。伽耶的幻象与我交融,四根弦与神经相互纠缠,带动音符不断向前,再向前。

  我知道,醒来的瞬间梦便会碎裂,向下坠落。

  所以在最后的旅途中,我屏住呼吸,专心数着节拍,追逐黑暗中闪烁的热量向前迈步。

  梦,停留在梦中。

  重复,渐弱,直到黑暗彻底合拢的瞬间都假装不去在意,仿佛路途会永远继续下去——

  我张开右手,轻轻包住四根琴弦,止住残响。

  声音还在耳中继续鸣响。其中有我神经的哭声和心脏的哽咽,还有少女们的歌声。

  垂下视线,便能看到我自身的影子,它仍然以相同的形状印在吸音材料的林木之间,与歌声开始时别无二致。

  我的演奏——怎么样呢?

  没有回应。

  死寂Dead

  明明想哭,可现在眼泪已经被不知哪里的沙子完全吸干。一切都是自己抛弃的,连我自己也觉得如今装作寂寞实在很蠢。可身体已经天生如此,一旦意识到自己孤身一人,便会冷得发抖,蜷缩起来寻求温暖,除此以外别无他法。

  这是活着的证据。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黎明时分没有一丝回响的沙滩上,被涌来的潮水淹没脚踝,空虚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直到有人撕破森林寂静的地面,踏入屋子,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在回去的新干线车厢里,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逐渐昏暗的天空。列车踏过铁轨和从风中穿过的声音始终将我的身体覆盖,将音乐从我的意识中排除。

  每当林木的影子或成排的隔音板出现间断,视野变得开阔,便能看到黄昏从赭红色变成葡萄紫色,再沉入靛蓝色。我抱着盛满贝斯琴盒的尸骸,被列车带向夜晚,带向东京。

  看到太阳完全落山,我拿出手机,再次打开约翰·凯奇那本读到一半的书。

  无需担心音乐的未来——这段名句的后续算不上令人痛快:“可是,唯有意识到无论是否有意为之声音都会出现,并且选择了并非有意为之的声音时,我才能说出这样大胆的话。”

  使用有意为之的声音得到的音乐——说白了就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熟悉的音乐。如果只把这个叫音乐,那么音乐不会永远向未来持续下去,只会在人类死亡时断绝。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在那里死去就好,中途断绝也没关系。我们会继续演奏我们的音乐——过去如冰山般坚硬决绝,未来如太阳般炽热耀眼到无法直视,而为了现在奏响的音乐被二者夹在中间炙烤到溶化,却仍在不停呼吸。

  我关上手机塞进口袋,脑袋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录音非常顺利地结束了。

  这是第一次自己出钱请专业人士正式录音,本来还担心两天时间不够,结果真开始后发现几乎所有部分都在两遍以内完美录好,我们也能把充足的时间用在和伽耶一起录人声这个最想下功夫的地方。

  “一口气搞定节奏录音真的很关键呀。”

  准备录制人声的休息时间里,朱音一脸满足地点点头说道。

  “村濑君带来的贝斯音轨已经不能改了,所以只能那样弹。”

  凛子也表示赞同,但我搞不太懂她到底是在夸奖还是责备。

  “真琴同学弹的贝斯毫无迷茫,很好配合。”

  诗月的话明显在努力圆场,让我没法痛快地当成夸奖来接受。

  “好想快点开始录人声!”

  伽耶按耐不住地双手上下晃动,到目前为止她还完全没有机会出场。

  由于时间充足,我们顺势发挥,甚至在最后的副歌做出暴举,当场重写谱子改成六声部合唱,由我来唱低音的两个部分。录音师稻森先生大笑着接受计划变更,尽心尽力给我们录到最后。

  “哎呀,好久没有这么愉快地录音了。感觉让我想起了本来不该忘记的东西。”

  录完歌声以后,稻森先生一脸畅快地说。

  “怎么说呢,就像是在帮忙准备文化节一样。”

  “啊——我们还是外行,有太多不足之处实在抱歉……”

  听到朱音带着歉意的话,稻森先生慌忙补充:

  “不不,我这么说可不是讽刺,大家的演奏都很棒,哪里看得出外行。”

  我们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几人并排坐在控制室的沙发上,稻森先生环视每个人后挠挠头,旁边的工作人员也露出苦笑。

  “不过怎么说呢,果然工作久了就开始有‘习惯’的感觉。可作品制作哪能习惯,没有哪部作品是相同的呀。这次的工作是个不错的刺激。”

  接着他指向天花板补充道:

  “虽说我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就是了。”

  我们前往四楼的第四录音室。

  录音完成后录音师的工作——把分开录音的各部分进行调整,上色,然后合为一份音源。说起来录音师们都会混音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向稻森先生提出这个疑问。

  “是这样,在录音棚上班的话,起初是做助理工作学习录音的技术和知识,没过多久就开始接触混音,大家几乎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如说,录音和混音这两件事本来就不分家,是互相关联的。因为在录音阶段,监听设备里输出的声音就已经经过了混音处理。而且如果乐手听到的声音和最后的成品毫无关联,没法联想最终完成的状态,那还怎么演奏。”

  在电梯里,稻森先生解释道。

  “不过嘛,在录音师以外的人看来,无论如何都会觉得最后的混音更重要。毕竟还有单独委托混音的例子,而且确实能体现个性。为了让客户愿意当回头客,录音师也想靠混音来推销自己。所以接下来就尽情看我发挥吧。”

  来到第四录音室,稻森先生站在远比第二录音室更加庞大复杂的控制台前,转头对我们说:

  “时间还很充裕,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

  就这样,我们亲眼目睹了专业人士熟练处理录音素材的过程。在这之前我也有过多次自己录制并且混音的经验,但水平完全没法和稻森先生相比。

  “……老实说,”

  大家一起听过最开始的粗混版,稻森先生感慨不已地说。

  “第一次听村濑先生拿来的贝斯音轨时,我还焦头烂额,觉得没法处理……原来是这样的啊。通常来讲,混音之前心里基本能对整体有个把握——不如说要是做不到就没法混音,但这次做出来一听,发现完全出乎预料,连我自己都惊呆了。”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

  带回的魔法能够与大家咬合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这个,如果是我绝对弹不出来……”伽耶颤抖着声音嘟囔道。

  “小真琴的贝斯,感觉像是要吸走所有多余的热量。”

  “好听到让人不舒服。这声音简直就是村濑君本身。”

  至于诗月则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攥住我的衣襟。

  “那,来刻一下吧。”稻森先生说着重新转向控制台。“内容抽象也没问题,有什么想法请尽管说。”

  我这时才理解,原来混音是雕刻。

  为了把曲子以最美的形状呈现,用均衡(EQ)或压缩(Compressor)进行切削、雕刻与打磨。

  所以,录音师的手也是一柄刀刃。

  看着“演奏”向“唱片”蜕变,我再次想到。

  播放音乐,这个不可思议的表达方式到底是谁,又以怎样的意图创造的呢?在录音技术跨过大洋传到日本之前,应该不存在这个说法。那个翻译术语的人知道吗?音乐曾在刻录时一度死去,并依靠唱针、电力和磁力短暂地复活。(译注:日语中“播放”为“再生「さいせい」”。)

  所谓录音,是少许的死亡。就像道别一样。

  将自己的一部分杀死,封存。若不付出这种程度的牺牲,就无法作为活过的音乐恢复生机。

  所以——啊啊,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才会在将来抛弃这个乐团离去。

  如果停留在她们围成的圈子里,我将不断被磨耗,最终变成只会吐出相同歌声的尸骸。或许那很幸福。躺在乐园甜美的风中,永远与她们相伴。那真是求之不得的美妙活法,或许也是死法。

  但是当我削去老旧的肉体,露出留在中心的自己,沐浴外面的风,便又想要再次切削出新的歌声。哪怕会伴随再大的疼痛。

  如今明白其中的理由,在无响室里都没有感觉到的绝望寒意将我笼罩。

  音箱中响起我们由华彩、荆棘、蜜糖与毒药以完美比例调和而成的歌声,充满整个房间。经历一次喜悦,我也与离别的日子更近了一步。专辑的完成将会吞食多少留给我的时间呢?乐曲制作完成,为曲目顺序苦思冥想,围着黑压压写满专辑候选名字的笔记本吵吵闹闹,直到末班电车时间——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少呢?

  迫不及待与不安的两种心情在心中相互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我简直要被撕裂了。


  时隔许久再次接到华园老师的电话,是在众筹开始当天晚上。

  “我赞助了喔!”

  视频通话刚一接通,老师便凑近屏幕说道。这一天她也是刚洗完澡的模样,身上穿着睡衣,皮肤散发出热气,头发也没有干透,真希望她能多注意一下自己是名妙龄的女性。我也是吃完晚饭懒洋洋地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于是把手机埋在枕头里立住,尽量不让老师看到凌乱的房间和邋遢的服装。

  “好像已经筹到一半,感觉很快就能达到目标了呀。”

  “哦。谢谢。”

  “我选的档位是Musao穿我指定的服装来帮忙做家务。”

  “才没有那种回报呢。”

  就算有也不可能通过审核吧。

  华园老师的表情认真了几分,继续说:

  “歌我也听了,变得超豪华呢。这个不只是重新混音,而是从头重新录的?请了专业的录音师?”

  “是的。因为一首歌的钱还是拿得出来。”

  “贝斯好厉害,起初还以为是合成器做的贝斯音色,但从细节上明显能听出是Musao的弹法。”

  看来巡礼之旅也有了一点意义吧。

  “但你好像没什么精神,累了吗?”

  “今天接受采访,被迫说了好多话……还一直被拍照。”

  PNO至今谢绝了所有采访,但这次要由响子·克什米尔制作专辑,再怎么说也要配合媒体宣传,我们和黑川小姐商量后决定逐渐开始接受采访。

  “哦?那说不定会和小柿再会呢。”

  “小柿是说谁——啊,柿崎先生吗。这个说不定会有。”

  “话说回来Musao你越来越厉害了呀。那些和我在一块儿让你受到熏陶的感人轶事可以多跟人讲讲喔。比如在音乐室和恩师四手联弹时被冴岛凛子遇到,两人鲜明炽烈的演奏让她深受触动,后来她最先加入乐队——”

  “少瞎编了!当时还被怀疑性骚扰呢!”

  华园老师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起身,把脸贴得比刚才更近。

  “可是呢,这种时候通常会让人觉得‘你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但Musao完全没给我这个感觉,只觉得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厉害。是不是因为我只了解你做音乐的一面呢?”

  “是吗?我已经好几次觉得不像自己的人生了。因为乐队成立也才过了一年呀?”

  可我却已经觉得一路过来走了好远。

  “就感觉离自己曾模糊地想过的方向越来越远。”

  “后悔吗?”

  “怎么会。”

  “那不就行了。”

  “这倒没错。”

  我很难解释清楚心中的不安,而且就算解释清楚了,也很难为情,只能独自带进坟墓。

  可是华园老师仍然像以前那样,在不该敏锐的时候格外敏锐。她温柔地微笑着把我看透。

  “反正也不会死,可以走到力所能及的地方喔。”

  一个真的差点死去的人抛出如此沉重的话,自己先前为想像中的死亡绞尽脑汁烦恼开始显得浅薄无趣,我垂下视线。

  “不用担心喔。”

  华园老师说道,干净利落地剥下我自我怜悯的心情。

  “村濑君没问题的,只要还在做音乐就依然是村濑君。除非是哪天不再做音乐,那我可要担心地带你去医院了。”

  唯独这种时候,她会像以前两人还是老师和学生时那样叫我,真是狡猾。

  这样我会误会的。

  以为可以继续向这个人撒娇。

  以为她会永远注视着我。

  以为她将来也永远——是我的老师。

  “况且呀,你还没到能谈论人生的年纪吧?虽然我也没到。如果发现自己搞砸,只要再回来就可以啊。虽然不知道你打算走多远,但那只是个比喻对不对?又不是真的会在物理距离上远离,随时都可以回来的呀。”

  我抬起头。

  刹那间,映入眼帘的是黎明时分空无一人的沙滩,海浪冲刷着埋在沙子里的贝壳和瓶子,自己孤零零的一串足迹也被渐渐冲淡。

  但那些幻想很快消失。

  眼前是我的房间。在不健康的荧光灯和空调的冷风下,到处胡乱放着乐谱、杂志、书还有脱下的衣服。唯一连接外面世界的窗户,是靠在枕头上的手机。

  她在液晶屏幕的小小边框中笑着。

  我们能够四目相对,能够向对方露出笑容,两人相隔的距离没有多远,可以靠话语、电波和音乐相连。只要停下脚步,掉转脚跟,奔向车站,冲进电车,很快就能见面。

  随时都能回去,变回她的学生。

  既然这样——

  明明只有一句该说的话,但由于难为情,我花了很久才说出口。

  “……那,我出发了。”

  “路上小心。啊哈哈。虽然不知道你要去哪里。”

  谁知道呢,连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挂断电话,打开PNO的频道,播放刚刚上传的歌。调低音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趴着闭上眼睛。朱音和伽耶,还有我自身的微弱声音将意识笼罩。我一边遐想应该存在于黎明彼岸的那片尚未见过的土地,一边向昨天和今天的梦境交界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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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乐园杂音(album ver.)

  众筹在第二天就早早达到目标金额,一周后第二个扩展目标也被突破。

  暑假还剩不到半个月的这个闷热的星期三中午,我们来到“Moon Echo Works”的会议室庆祝众筹成功。

  “你们几个辛苦了。干得漂亮。”

  黑川小姐举起罐装啤酒带头干杯。长桌上摆满了外卖披萨、鸡肉和薯条,周围弥漫着油香味,面前纸杯里的碳酸发出令人愉快的声音。

  “干杯!”朱音说着,和两旁的伽耶和凛子碰杯。“扩展目标达成,耶——!”

  诗月帮忙给我的盘子里盛好沙拉。

  “能达到目标我可算放心了。”黑川小姐说道。或许是这几天特别忙,她满脸写着疲惫。“要是这样都筹不到资金,就意味着我们公司的宣传能力太菜了。”

  “黑川小姐这么担心吗?太小看我们的人气了吧?”

  朱音一脸得意,半开玩笑地说道。

  但黑川小姐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PNO的人气啊,可是商业活动不一样,不管前期准备再怎么充分,内容看起来再吸引人,不到真正开始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老爸也说过同样的话,不会有错。”

  黑川小姐的大富豪父亲是个实业家,能在首都市中心最佳地段拿一整栋楼送给女儿做礼物。这话由他说出口很有说服力。

  “哎,大家就专心把专辑做好,麻烦事公司来搞。要是PNO能成功开个好头,说不定能成为我们的支柱业务呢。”

  等专辑做好,要连同其他回报一起寄送给几百、几千名赞助者。起初想到众筹时我们还打算所有事情都自己来,可实际完全扔给公司后回头想想,如果没有黑川小姐的帮助那绝对不现实。拜托她做经纪人真是太好了……

  “扩展目标怎么办,要再增加吗?虽然最开始计划的目标已经全部达到了。”

  “不了,已经没有更多能做的了吧。”

  “话说扩展目标是啥意思?”

  听到朱音唐突的问题,我哑口无言。

  “不知道什么意思,那你刚才喊那么兴奋干什么……”

  “就算不知道,也明白是什么可喜可贺的事!”

  这时凛子在一旁解释:

  “扩展不是‘扩大’的意思吗,就是指扩大目标。比如足球射门的时候,要是眼看着球正朝门柱飞过去,球员可以冲到禁区旁边,伸手把球门往旁边拽一下方便进球,这个技巧就叫扩大目标。”

  “少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了!朱音你这表情是信了吧!”

  “诶,是骗人的吗?我不懂足球,还觉得佩服呢。”

  你没问题吧?槽点这么多也能信?

  “众筹达到目标金额之后,为了继续筹集资金可以再增加第二个第三个目标金额。当然也要设定新的回报。”

  黑川小姐正经地和她解释。

  “喔——这样啊,既然看势头还在,不继续筹钱的话好像有点可惜了。”

  “就用真琴同学的泳装写真集做下一个扩展目标的回报吧!”

  见诗月又和以往一样开始胡言乱语,我赶快制止她。

  “我们还要上学,就算想办仅限赞助者的演出也办不了几次,已经没法再增加回报了吧。”

  这时伽耶干劲十足地说:

  “已经筹到三倍左右了吧?这不是连第二张专辑都能做了!”

  她也太心急了。我们才只录完一首曲子。但大家听了兴致高涨。

  “第二张专辑想突然转换方向让粉丝大吃一惊。比如全是器乐曲。”

  “可以加进小凛的协奏曲呢!好想这么干!”

  “啊,那下次出LP盘吧,A面和B面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呃,抱歉打扰大家的兴致。”

  我小心翼翼地插嘴。

  “第二张,嗯,是可以做,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请响子小姐来制作。毕竟她也很忙。还有,这次是靠‘由响子·克什米尔制作’这句宣传词来筹集资金,如果不能保证第二张也是响子小姐来做,众筹会不会有点困难……”

  “第二张专辑自己制作结果惨败收场,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呢!”

  朱音开着不吉利的玩笑,一个人咯咯地笑了。

  “……话说回来,制作人是响子·克什米尔吗。你们可真不简单。”

  黑川小姐的语调柔软了几分。

  “什么时候录音定了吗?”

  “要到第二学期开始以后,从九月末开始。”

  “我毕竟是经纪人,姑且去打个招呼比较好?录音时能去看看吗?啊不过可能会添乱……你们没提过经纪人以前玩过乐队吧,让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被问到什么就麻烦了……要是她看到我以前的视频可怎么办,不过说不定已经知道黑死蝶的事……不对没可能吧毕竟是不起眼的独立乐队……”

  “黑川小姐的样子好奇怪。”朱音天真无邪地指着她说。

  “啊,我知道了。黑川小姐是响子·克什米尔的粉丝对吧。”

  听到诗月的话,黑川小姐涨红了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脸红,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干,干嘛,有问题吗!我们那代人都是听着她的歌过来的好不好!”

  这样啊,原来年代上正中下怀。华园老师和她是同一代人,之前听我提起是响子小姐来制作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那个人是古典乐出身,而且流行乐方面的趣味格外怀旧。可能黑川小姐这样子才是正常的反应。

  话说回来,没想到她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那,下次开会的时候麻烦黑川小姐也一起参加。估计会谈到合同之类的事情。”

  “噢,噢噢。知道了。”

  黑川小姐说着点头,双手贴着脸颊想赶走脸上的红霞。

  “去的时候该穿什么呢。要不穿带乐队标志的T恤来致敬,可是会不会用力过猛啊,不对不对为了给她留个印象,作为经纪人有必要这么做……”

  她在嘀嘀咕咕……好有意思……

  可是黑川小姐柔软的一面也只展现了短短五分钟,很快她将罐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光,恢复了平时的锐气。

  “……哎,先不提这个,现在也迈过了一道坎,那你们暑假作业都做完了吗?”

  “不要突然让我们面对现实啊!”朱音大声抗议。

  “还,还有两周左右呢……”诗月颤抖地说着错开视线。

  “我们高中的作业太难了……我一直当没看见的……”伽耶的声音也细若游丝。

  “再去一次千叶的别墅吧,这次是暑假作业冲刺。”

  虽然大家都双手赞成凛子的建议,但怎么想都只会过上整天在海边玩还有在排练室合奏的日子,到最后也不会写一页作业,黑川小姐当场表示否决。


  最后我们决定到朱音家去开学习会,一口气完成作业。

  “只有我的作业不一样,帮不上忙呀。感觉有点对不起大家。”

  只有伽耶是一年级,她过意不去地说道。

  “说什么话呢,就是要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写才好呢!”

  “我们最多也只会互相教一下不懂的地方喔。要是真互相帮忙照着写的话就变成偷懒了。”

  “想看看伽耶的作业。很好奇和我们一年级的时候一不一样。”

  于是,学习会的日期就定在八月三十一号。

  ……这日期实在让人心里没底。

  “这就叫背水一战!”

  “集中放在认真劲儿最高的日子来做,这样最有效率。”

  “那个,不是总能在电影或者漫画里看到八月三十一号不停循环的剧情吗,如果我们聚在一起,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发挥那样的能量——”

  全员的意见都太糟糕了(特别是诗月)。

  可现在众筹成功,已经决定制作专辑,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和响子小姐开会讨论、到排练室整理现有曲目、构思新歌……两周转眼间过去了。

  就这样,我们迎来暑假的最后一天——

  四人来到宫藤宅邸时,是朱音的母亲出来迎接。

  “欢迎。好久没见到大家了。啊,之前在超市遇到过真琴君来着。朱音她刚起床,正在换衣服,不过大家先请进。”

  “等下啊妈妈,多拖延下时间!别让大家进屋!”

  二楼传来朱音慌乱的声音。

  “外面很热吧,快进来快进来。”

  “打扰了……”

  来到客厅接过冰凉的茶,我这才喘上一口气。

  不久后,朱音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出现。

  “抱歉!我睡过头了!那我来把喝的拿过去,妈妈你不用管我们啦!”

  能看到她在家人前的一面——从这点来看,到家里拜访实在是宝贵的体验。话虽如此,我可不想成为被拜访的一方。虽然看到我和姐姐的交流会让大家很高兴,但我自己可是特别羞耻,绝对不想给她们看到。

  来到朱音的房间,大家围坐在矮桌旁翻开课本和笔记本。

  老实说——好挤。

  毕竟是独栋住宅里独生女的卧室,面积相当大,但挤进来五个人以后果然还是变得狭窄,更别提全员都在做功课。桌上怎么也腾不出放饮料的地方,大家都把瓶子放在背后的地上。老是有人笔记本的一角碰到旁边人的课本。

  但我再一次觉得,像现在这样,乐队的伙伴们聚在一起做点什么果然很不错。

  既然父母送我们上学,就不能忽视学业,这是黑川小姐要我们做出的承诺。认真完成作业,考试及格,都是我们乐队五个人应该齐心协力完成的使命。这样一来五个人聚在一起齐心协力,应该更能发挥实力。

  ……之类的道理当然只是一纸空谈,五个高中生快活了一个暑假,在最后一天聚到一起,拿着作业默默写上十五分钟就到了极限。

  “明年也去别墅的排练室吧,想在那儿放一台合成器。KORG M50。”

  “好想再现‘Victoria’录音时的麦克风配置呀,得准备MD 421才行。”

  “要是不光Marshall,连Jazz Chorus也有就好了。还有没有地方放呢?”

  大家很快拿音乐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伽耶性格最认真,而且很让人担心能不能跟上课程,所以能专心做作业不被其他人带跑。本以为是这样——

  “呃,乘法的公式,先展开(x+2)(x+7)……话说在别墅的排练室录节奏的时候弹贝斯很舒服啊,是不是贝斯手设计的房间呢。”

  她也受到影响,跟着学坏了。

  “……不是,那什么,再早也要等寒假吧,现在先专心解决眼前的作业啊。”

  我嘴上说得一本正经,却被朱音眼尖地发现笔记本边缘的潦草字迹。

  “小真琴这不也净想着专辑的候选曲目还有顺序嘛!”

  被发现了。见四个人全都朝笔记本瞧过来,我慌忙挡住。可纸上已经从上到下满满写了一长条,再怎么挣扎也是徒劳。

  “……已经纠结得太久,脑子全被塞满了……想加进去的曲子太多。”

  大家纷纷点头,脸上满是理解,我的罪恶感也淡了几分。虽说或许不该淡化才对。

  朱音咕噜噜转着自动铅笔说:

  “还有就是专辑名呀。感觉要思考到睡不着觉了。”

  “不先定下收录曲目就没法定专辑名吧?毕竟有时候会从曲名里挑。”

  “也可以反过来先定下专辑名,作为选曲的方向。”

  “啊——这样说不定也不错!有可能像当时取乐队名一样很顺利就定下来!”

  这时伽耶眼神一亮,追问起来:

  “说起来PNO这个名字是怎么决定的!没有比这个更棒的乐队名了呀,是很久以前就想好的吗?”

  朱音看了看凛子,诗月朝我看过来。

  “是凛子同学提出一个条件,然后真琴同学想到的。”

  不愧是学长——伽耶用眼神无声地说道。我自己也觉得乐队名很不错,但要是让她以为我有起名的天赋就麻烦了。那次只是凑巧,或许是魔法的功劳。

  没错,刚好在一年前,去排练室练习后来到家庭餐厅。阵雨后的屋顶,青草散发着热气的乐园——那幅景象瞬间将我们连在一起。那是截至当时我人生中最美好的瞬间。

  那时的魔法,还会再次出现吗?

  “要不用同样的方式试一试吧。”朱音嘟囔道。

  “凛子同学,请随便说点什么。”诗月道。

  “诶,不是,现在就要定下来吗?”我打断她们。“先写完作业再慢慢商量嘛。”

  “可是,要是没个结论就没法继续写作业吧,看现在这气氛。”

  与其说是气氛,不如说是你们自己不够专心吧?话虽如此,我没能把想法说出口,也是因为眼前的气氛。

  “我的要求?唔。”

  凛子用自动铅笔的顶帽轻轻抵住下唇,思考片刻后再次开口。

  “最好简单明了,让人明白是第一张专辑。以前发现感兴趣的艺人会往前找过去的专辑来听,搞不清先后顺序就很烦。”

  “啊哈哈。像芝加哥乐队(Chicago)的专辑名就只有乐队名加数字呀。”

  “日本有没有这样的乐队来着?”

  我盯着紧握在手中的自动铅笔笔尖陷入沉思。少女们的声音不断哗啦啦地坍塌,变成沙子。

  回过神时,我再次独自走在那片沙滩上。

  那一个个足迹,也许是歌词的一颗籽粒、底鼓踩下的一声低鸣,或是泛音的一声啜泣。

  沙子被月光浸得泛白,又被升起的太阳烤焦,风在沙滩留下的波纹渐渐掩盖足迹。就算想要回溯,也已无法分辨。我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没有人知道,连我自己也一样。

  为了遥远的将来,在某一天任凭脚尖被海浪打湿,却依旧默然伫立的自己——

  附上数字。

  我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在白纸正中央写下一行小字。

  《乐园杂音1》

  回过神时,少女们都不再说话,脸贴在一起凑过来看向我的笔记本。我屏住呼吸往后退去,自动铅笔掉到桌上,碰到朱音的指尖停止滚动。一时间,耳边只能听到空调连续的轻声咳嗽,接着是少女们敛声呼吸,还有课本纸页互相摩擦。

  是凛子最先从专辑名字上抬起头,朝我看过来。

  “嗯。合格。”

  接着诗月露出娴静的笑容。

  “好就好在里面带‘1’,让人能相信还会有2,有3。”

  会不会我也下意识想要相信会是这样呢?

  朱音难为情地笑着说:

  “假装一直走这个路线,结果到第四张左右突然改变方针对吧!像齐柏林飞艇那样变成传说!”

  接着,是伽耶。

  “非常棒……啊,那个,如果以后我要出专辑,也要请学长来起名喔,已经说好要为我制作对吧!”

  我们推迟原定继续写作业的计划,开始谈论未来。

  1之后大概会到来的2,再往后也许会有的3。明天、后天、更以后的日子都还没有名字,仿佛只印着格子线的纸页。在那遥远的未来,唯一能得到保证的就只有我们会一岁岁成长,老去,最后死亡,除此以外一切都是未知,是未经上色的黎明。那些未知还没有被装订进任何纸页或是相册,可以在今后雕刻任何想要的形状律动。这崭新到近乎绝望的自由,如今在我眼中也显得无比可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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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实在让各位久等了,终于能把乐园杂音的第7卷呈现给大家。

  要说为什么隔了这么久,那是因为有个家伙胡来,说“我想让第7卷和新系列同时发售,两边一起炒热气氛!”于是必须等两部长篇作品的原稿都写好,而哪本都没少花时间,结果两边一结合,日程就变得一塌糊涂。最无可救药的是这么胡来的并非别人,正是我自己。对不起。

  所以本书发售的同时,新系列《天女天华学生会PRIFAES》也由电击文库发售,希望各位一同品读。

  乐园杂音的故事也迎来了第二个暑假。一年级的暑假在第一卷末尾结束得相当匆忙,没来得及写什么像样的夏日活动,所以在这一卷我鼓足了劲头。夏天在海边集训!泳装篇来了!

  近些年夏天的炎热可不是闹着玩的,简直没什么情调可言。在海岸打西瓜也好傍晚时听阵雨声般的蝉鸣也好穿浴衣看烟花也好两人单独在凉爽的清早出去散步也好,这些酸酸甜甜的夏日情景已经出离乡愁,甚至让人感到寂寥。这本小说设定在2020年代,写这样的夏天真的好吗?对此我烦恼了许久,但最后还是觉得至少在虚构的故事中要多多享受夏天。

  本卷的一大主题是录音,所以我到处买了很多相关资料,但考虑到季节,最先在意的果然还是录音棚的空调怎么办。好像是将空调安装在与录音间隔离的地方,通过消音通风管道进行换气。真是羡慕,感觉能睡个好觉,也难怪真琴想一直住在录音棚了。

  在上一卷真琴完全没机会穿女装,这次让他彻彻底底女装了一番,也不知该不该算理所当然,又用来做封皮插画了。这已经是女装真琴第三次出现在封面上,不过好像还能继续发掘潜力。四个人四种泳衣和睡衣的模样也全部拿到了彩图,看到了所有想看的东西,如今我正在细细品味幸福的滋味。非常感谢春夏冬ゆう大人每次都能提供精美的插画。还有责任编辑森大人满足了我所有任性妄为的请求,真是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借此机会,向各位致以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五年三月 杉井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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