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乐园杂音 Paradise NoiSe 6

简介

新学期到来,令人在意的是重新分班。我们乐队的四个人竟然同班!这还怎么安心上课!伽耶入学后我的校园生活愈发喧闹,除了业内人士的作曲委托以外还主动提出制作轻音社的演出,结果大忙特忙。

而华园老师也开始了新的生活,目标是钢琴比赛的冠军——却不知为什么凛子也跑去参战!?

新进展接连不断,超高纯度青春故事保持最高档速从春天冲向夏天,高二篇自第6弹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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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杉井 光

  插画:春夏冬ゆう

  翻译:真霄蜗牛

  图源:真霄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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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05:修复无法正常显示插图的问题&勘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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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们便会仔细研究具备成果的定义与演绎方法。我们会加以培养,使它们变得有力、有用。没人能把我们赶出康托尔创造的天堂。

大卫·希尔伯特 1925/06/04 明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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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薇的种子填进火箭

有时我会回想,人生中第一次接触音乐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三岁时的深夜,当时我睡不着胡闹,于是父亲把我抱在怀里摇晃,嘴上哼唱着Metallica的《Enter Sandman》。虽然歌中唱的是精灵向孩子的眼皮盖上沙子哄孩子入睡,但毕竟是重金属,完全不适合当摇篮曲。

要说自己第一次演奏的音乐,大概是在幼儿园的圣诞聚会上用手铃表演的《铃儿响叮当(Jingle Bell)》。还记得分给我的是低音的so和la,要演的音特别少,副歌部分更是完全没我的事,十分寂寞。

第一首练会的吉他曲当然是《爱的罗曼史》,古典钢琴曲的话记得是奥斯汀的《洋娃娃的梦与醒》。第一次用音序器从调音色开始完整做出来的是范·海伦(Van Halen)的《Jump》……

至于自己创作的第一号曲子,我不只记得,连数据也完好地保存着。本来目标是恢弘的前卫交响曲,却在做到六分半时遇到挫折,结果成了首蹩脚的器乐曲,却怎么都舍不得删除。

曾上传到频道里的那些初期的独奏曲,如今听起来质量实在是难看。

无论是谁,都有开头的时候。

比起丢人的心情,更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父母为我鼓掌时的面容,还有看到频道关注者从0变成1时内心按捺不住的喜悦。就算到了现在,这些仍然是我无形却又最珍贵的宝物。

如果没有这些宝物,人们一定无法继续踏出第二步,只能站在第一步那孤零零的足迹旁,环视着前面无边无际又毫无人烟的沙漠,无法向前。

*

开学典礼后,第二天开始上课,一切如常。

但真的能一切如常吗?一大早来到学校后环视二年一班的教室,我心里感到一抹不安。

“小真琴要不要和我换座位?我在最前面呢,没法打瞌睡。”

和我一起坐电车来到学校的朱音说着,一脸为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课桌。

“别打瞌睡。把坐最前排当好事看。”

“可是物理还有数学B我绝对听不懂,肯定要睡着!”

“那你选理科干什么!”

“因为大家都选的理科!”

这时门被打开,原本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走进了其他同学。女生和男生各进来一波之后,诗月跑了进来。

“早上好!”

看到我们,她立刻神采奕奕。

“你们两个都好早!明天我也早点来。”

接着诗月在自己的课桌——从前数第三个靠窗的位置上放下包,突然把脸蛋贴在上面蹭起来。

“我从没有像今天这么感谢自己姓百合坂。竟然和‘村濑’这么近!上课时能让真琴同学一直从右一后三的位置上注视我!”

“才不看呢,我要看黑板。”

“为什么啊,明明这么近!”有她说得那么近吗……?

“要和我换不?位置在正中间,小真琴的视线自然会一直戳过来喔。”

“真的可以吗!?太谢谢——”

看到朱音指的位置,诗月立刻冷静下来。

“最前排不太好。感觉课上每五分钟就要回头看一眼真琴同学,要被老师批评。”

“听课啊!不然上学是来干什么的?”

“来见真琴同学啊。”

她竟这么肯定!我没法吐槽了!

“早。一大早就这么热闹。”背后传来声音。

“小凛!早啊。”“凛子同学早上好。”

转头看去,刚来到学校的凛子正把包放在我们三个对面的座位上。

“要是上课时也想跟村濑君合法对视,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你这话听着就已经不合法了。”

“比如把黑板换成镜子吗?这个我倒也考虑过。”

“好可怕!?为什么唯独我们班要搞得像审讯室一样?”

“不是说这个,只要村濑君站到讲台上就行了。”

别说了。我去年真的不止一次站在音乐课的讲台上,这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玩笑。

可是诗月一脸不安地对凛子说:

“等等凛子同学,如果是老师和学生会有伦理问题……”

“就算伦理上有问题,法律上没问题就行。”

“这样啊。性犯罪专家凛子同学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好厉害啊小真琴,听着刚才的对话竟然没吐槽。”朱音说着戳了戳我的胳膊。

“插嘴也没用吧,肯定不会被放过。到时候她又要拿‘你以为老师和学生要做什么’之类的话追问将近一个小时。”

“不愧是村濑君,交往得久就是了解我。到第二年了,得想点新花样才行。”

“不妙啊小凛还有小真琴。这可是肯塔基州炸鸡Kentucky Fried Chicken啊。”

“才不是倦怠期导致的危机Kentaiki Yurai No Kiki呢。况且我们根本就没交往。”

“真琴同学!?刚才朱音同学那么牵强的谐音笑话都能立刻听懂,为什么读不懂女人心的微妙之处啊?”

“不是我上哪儿懂啊?”

“真行……”“平时都是这么练相声的吗”“每天早上都能看到这个啊”

不知不觉间聚在周围的同学们开始小声讨论。才不是练相声,我们又不是搞笑乐队!

说着说着预备铃已经响起,我们慌忙回到自己位置上,打开包,把课本和笔记本放在桌上。

可是从右往左环视教室,我心想:

四个人竟然是同班……

拿着刚买来的崭新课本,我一边感受封面的手感,一边回想起前天的开学典礼。

*

在我们高中,高一的期末要选文理,升二年级时按文理科分班(二年级升三年级不再重新分班)。第一学期开学典礼那天,玄关门口旁的公告板上贴着新分的班级,自然聚起了一大群人,结果来到学校换好鞋后,我只能无奈地望着那片黑山。

“这边等着,我去看看。”

一起来到学校的朱音说完便一扭身钻进人墙。能做到这种事也是拜她身材娇小所赐。不久后,公告板底下传来声音。

“我是一班!啊,太好啦和小真琴同班——诶诶诶!?”

朱音的声音变了调。

从人海里游回来时,她吃惊得合不拢嘴。

“不得了不得了!大家!都在一起!小凛也是!还有小诗!”

这时凛子和诗月正好也来到学校,看到我的背影便跑了过来,几个人一同吃惊不已。

体育馆的开学典礼结束后,我们PNO四个人被新班主任猪狩老师叫住。猪狩老师一副摔角运动员的体格,再加上平时总是穿着运动衫,每年一定会被新生当成体育老师。这件事已经出了名,但其实他是数学老师。

“职员会议上我们讨论了很久,最后决定把你们四个放同一班。正好全员都选了理科。”

不是“正好”,而是我说选理科之后她们三个也都选理科过来了。

“你们吧,那什么……容易闹出事情对吧?”

猪狩老师一副很不好开口的样子说道。凛子睁大眼睛,诗月双手捂住嘴,朱音一下子挺直了后背。老师慌忙继续说:

“哎,不是说你们是问题学生。你们很出名对吧,可能遇到各种麻烦,比如粉丝跑到学校来之类的。”

“……嗯,是不能否认有这个可能……”

“就是说,把容易出问题的因素归拢到一处更好应对。”

“哦……辛苦老师了。”

听了这个解释,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时朱音开口:

“就是说来当班主任的猪狩老师是处理问题学生的专家吗?”

“才不是呢!这批二年级的班主任里面,就只有我看过你们的视频!啊,不过也只是在网站办会员就能看的那些,可没打赏过。演出也是连续两次没抢到票就放弃了。”

这不是正经八百的粉丝吗。多谢您平时的支持。

我转过视线,朝猪狩老师半步之后的小个子女老师看去。

“那小森老师做副班主任也是因为我们吗……?”

“我算是为了指导毕业去向吧!冴岛同学不是想考音乐大学嘛。”

没错,副班主任竟是小森老师。凛子想商量今后出路时确实很方便。

“还有另外两个想考音乐大学的学生,都放到一班了。加油呀!”

*

就这样,从今天起到毕业的两年里,身边到处都是些熟面孔的校园生活就此开始。

开始上课后,诗月转头朝我看的频率大概是一个小时三次。

哎,也算是在能接受的范围内——会这么想,就说明我的感觉已经不对劲了。朝前看啊,别回头。你一脸笑眯眯的,有时候还招手,周围的同学都特别在意。

话虽如此,她也没从座位上起身或是和我说话,总算是没被老师责备,平安迎来午休。

到小卖部买了面包,来到音乐准备室,便闻到小森老师泡好茶的香气,先到的凛子、诗月和朱音已经摆好饭盒,和一年级时的情景没有任何不同。

“数学B一开始就听不懂!一般校ippanko是什么!我们学校是一般学校吧?”

“不是说这个,是一般项ippanko。就是能计算各项数值的式子。”

为什么注意力那么分散的诗月反而听懂了课上的内容……?

“啊,村濑君也是玄米茶就可以吗?”小森老师说着拿出我的马克杯。

“好的,谢谢老师。”

我说着在凛子旁边坐下。正觉得眼前午饭时的风景一如既往,房门被敲响。

“打扰了!”

是伽耶很礼貌地低头问候后走进来。

“听说午休时大家总是到这里来……”

“小伽耶!一起吃饭吧!”

朱音嗖地站起身,从音乐室多拿来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老师也慌忙从架子里面找出马克杯。

“我们倒是非常欢迎,不过可以吗?伽耶。”凛子说道。“刚入学的话,不正是在班上交朋友的时期吗。”

“这——”

伽耶紧紧攥住饭盒,在椅子上僵住了。

“——是这样啊?也对……”

“不是说赶你回教室去。如果你觉得不需要也可以,就像我们一样。”

凛子依然态度冷淡,说话毫不遮掩。伽耶低头嘟囔:

“……该和同学聊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回想起来,初中时一直是这样。好像大家也对我有隔阂。”

也难怪,各种意义来讲她都太耀眼了。如果我是普通同学,别说搭话,根本就没法接近。

“初中时还有不少同学是同行,多少有些话题。而这里完全是普通学校呀,如果不是音乐还有工作之类的事情,无关紧要的闲聊……我实在是应付不来。”

“我懂,我也做不到。”朱音咯咯笑了。“而且我入学后就直接没来上学,根本不知道刚开学时班上的人都聊过什么啦。”

大家朝我看过来。

“……哦哦,嗯,好像不少人都讨论要加什么社团等等。”

“是呀。午休时经常有社团来招人,而且加入一个月之内都算临时社员。”

“社团活动——是吗,前辈你们社团都……”

“想都没想过。”凛子冷淡地回答。“刚入学的时候我脾气暴躁,也顾不上加社团。”

“我偶尔会到花道社露脸,不过不是社员,更像是嘉宾讲师。而且我和平时指导的老师流派不同,太出风头也不好,最近完全没去。”

“我——姑且是把音乐类的社团都走了一遍。吹奏乐,轻音还有合唱社。无论哪里都感觉不太适合自己。而且那时候喜欢一个人在家摆弄音序器。”

“啊哈哈!全员回家社!”朱音笑着来回晃腿。

“回家社不也挺好的吗。”小森老师悠闲地说道。“不参加社团活动的高中生活不充实,这种风气反而奇怪吧。”

我举双手赞成。况且现在一直忙乐队,没时间参加社团。

“小伽耶也没空参加社团对吧?模特之类的工作不是还在继续吗?”朱音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问。

“是的。毕竟有乐队,而且还担心能不能跟上学校的课程……呃,虽然有一点期待社团活动的气氛,但也没有特别想参加的社团。”

“这儿就和社团活动差不多嘛。还能一边吃午饭一边开会。”

“其实不太好啦。”小森老师苦笑道。“姑且是老师用的房间,还放着些不能给学生看的东西。”

“但如果我们中午不来了,老师不是很寂寞吗。”

凛子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

“嗯,很寂寞……”

还有你,对学生太老实了,真让人不放心。

“那干脆成立社团,让小森老师来当顾问怎么样?”

伽耶来回打探着老师和我的表情,小心地说道。

“要成立社团的话,是什么社团呢?”诗月道。“记得建立社团时不能和现有的完全一样吧。轻音社已经有了……”

“就算活动一样,也有按男女分开的吧,所以可以是女子轻音社之类的。”

“这儿还有个男生呢?”你要赶我走?

“小真琴只不过有一条染色体不一样自认为是男生而且除了特别的活动以外都穿着男装而已吧?”

“那不就是男生吗!”

“就算真琴同学是男生,我的心情也不会变的……”

“不准说‘就算’!我的性别也不会变!”

“染色体?诶?呃,为什么需要检查染色体啊?这个屋子——”

看吧,伽耶跟不上PNO一起劲就收不住的玩笑,完全不知所措了。你们都自重点。

“伽耶,要是变成社团,奔着村濑君来加入的女生肯定接连不断,可以吗?”

“啊,不,不行!这可不行!”

伽耶两手乱晃,脸也红了。

“啊哈哈。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是吹奏乐社的副顾问,还被合唱社拜托指挥和指导,事情再多的话真有点忙不过来。”

小森老师正经的发言立刻收拾了局面。

“去年突然被录用,直接就开始正式工作,大家对我没那么严格。但今年还要当副班主任,可得拿出老师的样子来!”

嘴上说着“老师的样子”却和学生一起在准备室吃午饭,感觉也挺奇怪,但我还是选择沉默。小森老师不像老师的样子对我来说非常值得庆幸。

“老师好像是负责前辈们那个班来着?”

伽耶一边打开饭盒一边问。

“嗯。虽然觉得紧张,但很期待。修学旅行还能一起跟去!”

“真好呀,大家都同班……”伽耶一脸寂寞地低下头。

“小伽耶也来我们班不就好了嘛。和小真琴互换。发色相似所以能行的吧。”

“除了发色以外还有哪儿一样?”

“才不是。发色相似,都是贝斯手,而且都很可爱。说不定没法分辨。好难找到不同点。”

诗月你又说什么奇怪的东西……

“嗯——小伽耶和小真琴不同的地方吗?”

朱音说着皱起眉头。明明这事根本用不着苦思冥想。

这时凛子嘟囔了一句:

“胸。”

“这么一说,平均值因为小伽耶上升了好多。”

“中位数没增加。”

“这话好有理科味!呃,你说中位数,哦对因为半数贫乏所以没变化——”

不知为什么,两人的对话对旁边的小森老师造成痛击。老师颤抖地说:

“……冴岛同学宫藤同学,要不我们别喝茶,换成牛奶吧……”

看来她受了好大伤害。朱音噘着嘴说:

“牛奶是迷信!我每天都喝可一直是B。”

听到几人悲怆的发言,伽耶双臂遮住胸口缩成一团。

“呃,那个,怎么说,对不起……”

“伽耶同学,不能道歉!堂堂正正地挺起胸来!”

“但挺起胸的话就更——啊,不,没事……”

这算什么情况?我好想跑路!

这天最后一节课是选修的信息科学。这门课在微机室上,内容以编程技术为中心,选这个的乐队成员只有我一个。由于是学年初第一次课,老师只概括地介绍了大概情况。

铃声响起,放学时间到了。整理好随身物品正要离开微机室时,我被人叫住。

“村濑有没有空?能跟我来一趟吗?”

是同班的小渕浩平。音乐节的康塔塔还有开学典礼的校歌合唱他都参加过,和我还算挺熟。

“我们社长说是有事想拜托。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社长。记得小渕是轻音社的。

“是可以,不过是什么事?”

“这个吧,嗯,你直接问社长。真的很快就能结束。”

小渕有点不好开口的样子让我在意。

我被带到的地方是三年六班的教室,里面只剩下五六个学生还没走。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短发女生看到小渕和我便站起身,招了招手。这个人就是轻音社的社长吧。她的胳膊和腿像稻穗般细长,仿佛来一阵风就要被吹断。

“小渕,你带他过来啦,谢谢!”

女生朝我们走近,露出生硬的笑容。

“村濑君,呃,初次见面,我是姬川。”

我轻轻低头,不着痕迹地打探姬川学姐的面容。

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之前有点对不起轻音社。是去年文化节的事。当时想在中夜庆演出的人蜂拥而至,结果那段时间被我们PNO独占。当时轻音社的乐队肯定也想出场。虽说是学生会执行部单独决定的,但我并不是完全没有罪恶感。

难不成今天找我和那件事也有关系……?

“然后吧,村濑君,虽然挺突然的。”

姬川学姐好像也很难开口。朝她眼睛看去,结果对方心神不定地错开视线。

“那个……轻音社……你不会加入……的吧?”

我睁大眼睛。

“诶?……呃……不,乐队挺忙的……”

“啊,啊啊,嗯,我明白!是呀,确实!”

姬川学姐非常难为情地摆摆手。

“不过,嗯……仅限一周临时加入……行不行呢?”

“啊?等下,呃,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小渕苦笑着帮腔:

“学姐,还是直说比较好——”

“哦哦对,对!抱歉呀,那个,下周,不是有展示会吗?就是欢迎新生的那个。”

“啊啊,是的,是下周来着?”

入学不久后全体新生在体育馆集合,各社团在舞台上用表演的形式自我介绍。每年都有这个活动,不过去年那天我突然肚子痛请假了,不太了解是怎样的气氛。

“弱小的文化社团要想招到社员,这个迎新会真的很重要。”

学姐语气痛切。确实没错啊,我心想。特别是音乐类的社团,毕竟要直接演给新生听。

“然后我们社团吧,去年没什么人加入。”学姐丧气地说。“而且虽然上一届的前辈们实力都很强,但已经毕业了,今年的情况很让人担心……所以就想,哪怕只是迎新的舞台也好,村濑君或者PNO的人能不能和我们一起表演……”

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个点头还是摇头的动作。

实在让人不好回答。

“可是,就算我们参加,那也不是轻音的演出,不行的吧,毕竟是介绍社团活动。”

“呜……”

姬川学姐说不出话来,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时小渕开口:

“对,对啊学姐,表演是为了展示我们的活动。而且你看,要是拜托村濑他们专业的来演,新生听了反而不敢来吧,会觉得想加入就得有那种水平。”

“……是……这样啊。也是……”

看着姬川学姐愈发畏缩,我心里一阵局促。注意到我坐立不安的样子,小渕更加明快地说:

“那村濑,谢谢啦,麻烦你来一趟,平时都挺忙的。”

学姐回头见啊——小渕说着赶快带我离开三年六班。事情发展得太快,我脑子一阵混乱。

走在走廊里,小渕开口说:

“抱歉啊,拜托你这种难办的事。学姐压力太大,有点慌,还说要拜托PNO之类的。感觉被你干脆地拒绝,她也能冷静下来。”

“……哦哦,嗯,是这么回事……”

之前说“很快能结束”,原来前提就是我会拒绝。内心深处的罪恶感仍在刺痛胸口,也不知如何才能消失。可是那种请求我不可能同意。

“更何况,曲目和人员都已经定了,一直练到现在,哪能离演出还有一周的时候突然说那种事啊。”

“准备演什么?”

“《白日》。King Gnu的。”

呜哇——我差点叫出声来。小渕立刻察觉,脸上露出苦笑。

“哎,我明白。大家都说,为什么选那么难的曲子。”

我听过两三次。当时就觉得不好找感觉,编曲又复杂,吉他音色相当独特。吸引人的旋律背后是不得了的难题。

“啊哈哈。嗯,不过毕竟要选新生都知道的曲子才行。”

“也有这个因素,不过果然还是想演我们想演的曲子嘛。”

有点别扭的措辞明确地表达了他的心情。因为想演,所以要演。

“小渕你是演什么?吉他?”

“啊——我弹的是吉他,不过迎新会上不出场。三年级有弹得更好的。只能演一首,就只能让最厉害的人上台。”

现在轻音社一共有十一人,据说社团内有三支乐队。

迎新会上,所有社团都会展示自己的表演,所以各自只有五分钟时间。就是说要靠“主力”乐队上台,和其他社团竞争。

“那不是很没趣?”

“没办法呀,毕竟要靠一首曲子分出胜负。而且之后我们在音乐室办的迎新演出全员都出场,也行吧。”

会去看他们迎新演出的人,就意味着已经对轻音产生了兴趣,而在迎新会的舞台上则是演给还没有产生任何偏好的全体新生。感觉还是后者更重要好几倍。

如果自己是轻音社的成员——我心想。就算自己的乐队实力排第二第三,哪怕是后台的工作,也想以什么方式参与到演出中吧。

告别小渕,前往玄关门口,我仍在有意无意地思考轻音社的事情。如果是社团活动,经营起来也很不容易吧。即便有新人加入,也必须协调每个人想演的乐器以及一支乐队所必须的组成部分。和吹奏乐社或者合唱社不同,没法让全员同时出场,所以演奏会的计划也是个难题。

我甚至觉得,摇滚乐队其实不适合搞社团活动。

想到这里,我深感到自己有多么幸运。

每次相遇都像齿轮一样紧密咬合,才使得我们能组成现在的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

那天晚上,洗完澡后我头顶着浴巾坐在床上,正发呆时,手机吐出来电铃声。

是洼井拓斗先生打来的。我吃了一惊,跪坐在床上接起电话。

“样带我听了。”

他连声招呼都不打,突然开始说这个。

“诶?啊,哦,前天发过去的那首吗?”

上个月,拓斗先生委托我作曲。到了四月身边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于是我做好一版编曲,录上人声,前天发给了他。

“怎么说,嗯……曲子做得不错。”

“……哦,谢谢夸奖。”

“才没夸你呢蠢货。”

我依然觉得好难和这个人交流。刚才的话不是夸奖吗?

“马马虎虎还算不错吧,那些投资人大叔大喜过望,异口同声说就用这首了。真烦。”

“呃……哦,那个……抱歉。”

我也不是很明白该不该道歉。说白了就是他不打算用吗?

“那曲子,你是看着我跳舞的视频写的吧?”

“当然了。毕竟是为了配您的歌和舞蹈对吧。”

“我试着随便配合着跳了一段。视频发过去了,你现在看。”

我用电脑接收邮件,打开链接。

屏幕上映出身穿背心的拓斗先生,周围是貌似排练室的单调房间。音乐很快响起。伴随着舞步,一双手臂卷起漩涡又散开,在空中浮游,仿佛随季节推移变化的百花。伴奏也显得华丽,我几乎听不出是做样带时一次性录下的音源,甚至忘了那是自己写的曲子。

“看完了?”

手机上传来拓斗先生的声音,我回过神来停下视频。

“……呃,嗯,看完了。……好厉害啊,现在这样的完成度就已经相当高了。”

“你自己也知道对吧?曲子做得不错。”

“……是的。我是觉得做得可以才发出去的。”

“就说了,我要的不是这种东西。如果想要完全契合我舞蹈和舞台表演的曲子,在伦敦随便就能找到人来写。我想让你做的是感觉有点别扭的东西。”

“别扭……具体是什么感觉?”

“我要是能具体说出来还用得着找你?”

我只能一头钻进被子里。那你让我怎么办啊?也不给个明确方向。

“我说你……是不是松懈了?”

拓斗先生突然说出这话,我在被窝里两手攥着手机僵住了。

“……松懈,是什么意思啊?”

“……隐约有这个感觉。”

“诶诶诶诶……嗯嗯嗯嗯嗯——”

一直被这种主观的暧昧言语责备,我被憋得不行。

“少顺应别人。在音乐方面脑子不对劲才是你的长处吧。也不是非要赶时间。那群大叔是想尽快把事情搞起来,但做不出好作品就没意义。做一首完全不考虑我风格的曲子发过来。”

自顾自说完,拓斗先生挂断电话。

我把脸抵在枕头上,一时间屏住呼吸。

虽然他说得很没礼貌,但让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我松懈了。

刚听这话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他的声音消失后我冷静下来,总觉得——好像能理解。

如今,我身上没有任何重担。

经纪人找到了,伽耶顺利考上我们高中,庆祝毕业的演出也成功结束。最重要的,是华园老师回来了。

各种问题干净彻底地解决,没有了束缚和障碍,能够放开手脚。或许,可以说是松懈了。如今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反而又哪里都去不了。

尽管如此,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况且拓斗先生只是没由来地觉得我松懈,说不定完全是他的错觉呢……

说起来,我想起一件事,于是拖着被子回到桌前。

记得另一份工作也有了回应。重新打开邮箱,发现邦本先生的邮件通过黑川小姐转发到了我这里。

上个月中旬,音乐制作人邦本先生通过响子·克什米尔小姐介绍来委托我作曲。后来查过他的工作经历,才发现闻名日本的艺人们有数不清的杰作是由他制作,真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发送做好的样带时我紧张得不行。

打开邮件,便看到礼貌又周到的措辞。感谢您如此及时的回复,三首曲子我听过了——

我提交的三首曲子中,第二首被采用。

在那之后,他再次具体说明了金钱以及版权等方面的事情。

我从头再读了一遍邮件,不由得感叹。第一次以“工作”形式做的音乐即将成形,的确令人高兴。不过。

是第二首吗,真意外。我最有自信的是第三首,觉得第一首也还行。第二首怎么说呢,只是为了表现自己有干劲才会附上,算是弃子。由于完全没下功夫,各种地方都很单薄。不过要给舞蹈组合用,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好。

拓斗先生带来的疙瘩非但没有在心中消散,反而涌到了喉咙。

怎么回事?我身体里到底是哪颗螺丝松了?

这种时候,能做的事就只有一样,那便是扣上耳机。

盯着Apple Music搜索栏里闪烁的光标,愣了一会儿后我忽然想到。

《白日》。

歌声仿佛锡纸互相磨蹭一般,干燥却又带着圆润的光泽,电钢琴恍惚的回响也随之流淌,伴随歌声传入耳朵。我全身靠在椅子上,意识在开始翻滚前进的焦躁节拍中下沉。

*

第二天放学后,我第一次听到轻音社的演奏。

这天凛子和伽耶有事,去排练室排练的安排取消,于是我打算直接回家,重新推敲给拓斗先生写的曲子。可是放学后不久,小森老师便来央求我。

“我想重新整理整个授课计划,去年直接照搬了华园学姐给我准备的内容,这学年开始全都要自己一个人来,我好紧张!村濑君求你了帮帮忙!”

看到她走投无路的不安表情,完全不像老师的样子,我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啊,那我也一起来!”诗月听了也靠过来。

“我也对选修音乐有点担心,想看看授课计划是什么情况。”

诗月一年级时选的是书道,升上二年级后换成了音乐,正如她的宣言。话虽如此,高中的音乐课应该没什么特别难的内容,估计她是好奇,想看看我会怎么对待慌慌张张的小森老师。

来到音乐准备室,老师、诗月和我围成一圈检查授课资料,这时通向音乐室的门外传来鼓声。

诗月猛地抬起头,手也停了下来。

“啊……这鼓……”

她靠近房门小声说:

“是那面Gretsch吧。有人用了呀。”

隔着厚厚的金属门,声音很小,她能听出来真是厉害。节奏型练习开始后,我也确信了。是沉睡在音乐资料仓库深处那套古董级的Gretsch。正是它成了我和诗月相识的契机。

“是轻音社呀。从今天起他们还会在音乐室练习。”小森老师道。“说是问吹奏乐社借鼓但被拒绝,我就想起仓库有一套旧的。正好借给他们。”

接着,门外微微传来一阵噪音。调音声,钢管椅子碰撞声,几个人的脚步声。仿佛把吉他音箱上的增益(Gain)拧到最大一般,让人胸口发闷。

他们大概是各自开始单独练习,混乱的喧嚣声转眼间充满整个空间。

“去年轻音从来没有在音乐室练过吧?”我问小森老师。我平时一直泡在音乐准备室,但从没遇到过轻音的人。

“到去年之前,轻音都是在大媒体教室练习。不过那边话剧社和映像研究社也会用,轻音的社员减少后没有发言权,也用不了多媒体教室了。后来他们好不容易插到音乐室来,不过每周也只有两小时。”

一周两小时太难受了,几乎什么都干不了吧。

“我们学校吹奏乐社实力强,估计轻音不好意思争……”

诗月也同情地小声说着,朝房门看去。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为了迎新会的表演那么拼命。社员减少导致练习时间减少,又会进一步导致社员减少——就是这种恶性循环。为了摆脱困境,就必须采取措施创造转机。

不久后,个人练习的声音消失,轻声细语之后,是令人焦躁的寂静。

歌声和钢琴开始时,声音被厚重的门挡住,几乎没能听到,只有从主歌B开始的贝斯和鼓传进我们的耳朵。尽管如此,还是能知道是什么曲子。《白日》的节奏组很有特点,只听这个便能明白。

“啊啊,这个。”诗月心痒似地笑了。“他们挑战的曲子相当有难度啊。好期待。”

她说着两手手指在膝盖上啪嗒啪嗒敲动。

“这曲子不是普通的摇摆16分音符,得一直想着三连音才行。”

“这个速度可是很难敲准三连音。”

“但如果按Four on the floor的感觉敲,中途就要乱了。啊啊,我也想敲敲看!”

“不是嗒—嗒嗒—嗒而是嗒啦嗒嗒啦嗒。贝斯也根本不是四分音符的感觉。”

“等下等下,你们两个别聊那么高深的节奏组话题。”听小森老师开口,我们的注意力回到授课资料上。

可是,无论如何都会被轻音社的演奏吸引。

嗯——就算是恭维,也不能说演得好。

本来这曲子就很难抓住感觉。贝斯和鼓不齐整,其他的合奏便全都站不稳脚跟。

尽管如此,他们的演奏却打动了我内心某处柔软的部分。

每件乐器都有强力地表达出自己想演的部分。没错没错。就是这里有看头。SOLO时进合成器的地方,就算抢点拍子也想表现自己对吧。鼓的看点不在过门而是在主歌A——

被小森老师戳戳手背,我的视线又回到资料上继续确认。不好不好,集中精神。

后来,我们看过准备用在课上的DVD,和诗月一起尝试合唱曲,转眼间两个小时便过去了。

回过神时,隔壁音乐室已经听不到乐队演奏声。

敲门声响起后,门被稍稍打开,一名瘦高的三年级女生露出头。

是轻音社的社长,姬川学姐。

“老师,轻音社练习结束了,我来还仓库的钥匙——”

看到我,姬川学姐吃了一惊,说不出话。她睁大眼睛来回看了看我和诗月,紧闭的嘴唇朝下弯去。我只能轻轻低头致意。

“……诶,诶,听,听到了?我们演的?”

她声音发颤,让人看得坐立不安。

“……嗯,是……不过听得不清楚,也就是贝斯和鼓……”

学姐的表情更加扭曲,看来她不是贝斯就是鼓。

“诶——哎呀好难为情,竟然被专业的听到了。”

刚才的演奏也不至于这么难为情吧。我这边都不知都该怎么办了。

“百合坂同学也听到了?”

“是的,听到了一点点,是首紧张刺激的曲子呀!”

听了诗月天真无邪的话,姬川学姐愈发畏缩。

本以为她会直接退出屋子把门关上,可是她保持着只有脑袋探出门缝的奇妙姿势,犹豫了片刻再次踏进准备室。

“那个,昨天说的那件事!”

听到姬川学姐心切地大声喊出来,诗月吃了一惊,在椅子上坐正。

“比如说,只有鼓之类的,就是说,只有百合坂同学一起出场可不可以呢?鼓会决定乐队的声音,果然还是比较重要。”

诗月一脸茫然地来回看了看我和姬川学姐。毕竟她不了解情况,之后和她解释吧,我心想着转向学姐。

“呃,这个吧,之前也说了,要自己来演才有意义,而且那样的话鼓手不是很可怜吗,出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鼓手是我所以没问题!”

原来是这样……不不不,那也有问题。

“是介绍轻音的演出,所以要轻音的人来演才行。请你理解。”

姬川学姐丧气地垂下头。由于个子高,垂下肩膀弓起背后浑身都散发出哀愁,实在让人心痛。

“……是……是呀……对不起……”

学姐留下细如蚊蚋的声音,离开了准备室。

见诗月猛地扭过头把脸凑近,我伸手遮住直射过来的视线,给她解释。

“……哎,轻音也很不容易呀。”

听完原委,诗月睁圆了眼睛。

“把自己出场的机会让给别人,换成我根本就没法想象。”

“玩乐队的人都喜欢表现自己呀。”小森老师说道。“但轻音这么拼命也可以理解。和吹奏乐社商量用音乐室的事情时,他们缩手缩脚的,姿态很低。要是招不到新人,练习时间可能会变得更少。”

“我也做不到什么,但还是想支持他们呀。毕竟是用那套Gretsch的人。”

“那套鼓和百合坂同学有什么关系吗?啊,难道说是百合坂同学捐的?”

“不,倒不是这回事,那套Gretsch——”

诗月说着暂时停顿,朝我瞄了一眼,脸颊微微泛红。

“是真琴同学和我之间重要的牵绊。”

“咦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小森老师兴致勃勃地在桌上探过身子。见诗月要开口回答,我先发制人:

“只不过是我认识诗月的契机而已。我整理仓库时找到那套鼓,当时诗月正好过去——”

“从此两人开始了甜蜜的生活对吧。互诉衷情,做好将来的打算,去威尼斯度蜜月,生下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和两个真琴,每人的名字都来自于花和乐器,休假旅行时遇到爵士音乐节便闯进去临时参加表演,还在家庭内部组两支乐队,孙子孙女长大后说不定还能演交响乐,等上了年纪退休以后买一座建在花田正中央的城堡,我整天听着真琴同学弹吉他和钢琴一边照料花朵,等到曾孙们从地球出发的日子,把我改良的新品种蔷薇种子填进火箭,最后只剩夫妇两人并排躺在凉台的睡椅上,望着变成白矮星的太阳——真琴同学快吐槽呀!?都变成科幻故事了!”

“……哦,呃,因为温室效应,今后去威尼斯旅行好像挺难的。”

“还有其他该吐槽的地方吧!?”

既然你有自觉,真希望也能自重。不,我自己也开始感兴趣,好奇故事会发展到什么样,于是保持沉默听了下来。没想到竟会前往宇宙。

这时小森老师天真无邪地问:

“两个真琴是怎么回事?村濑君会增加吗?”

“谢谢老师提问!我想说的正是这个,性别分三种,分别是女、男和——”

“让老师把脑容量都用在课程上吧……”

“真琴同学!真的没问题吗?竟然说这种不知是吐槽还是关心老师的话。”

“我是关心老师!”

“但总觉得一年级的时候真琴同学把神经崩得比现在更紧更有锐气,该说是到了新学期松懈了吗。”

我吃了一惊。

她和拓斗先生说得一样——

不不不,等等,冷静一下。

可不一样。拓斗先生指的是作曲方面,而诗月说的属于和以往一样的小品,不能相提并论。

尽管讲道理说服自己,缠在心头的疙瘩却不肯消失,让我说不出话来。这时小森老师抬头看了眼表。

“啊,职员会议。谢谢你们俩!下次再继续听百合坂同学讲将来的计划喔。”

她说着站起身,高高兴兴地把需要的资料往透明文件夹里装。我缩起脖子和诗月互相看看,然后离开音乐准备室。

音乐室里,吹奏乐社正在准备练习。我们学校的吹奏乐社是经常在大赛中拿金奖的强队,社员也接近一百人。音乐室的桌子全部被推到墙边,椅子摆成扇形,铜管乐器华丽的光辉充满整个屋子。

“咦,他们把鼓换了。”

诗月注意到变化说道。

确实,这么一说,摆在音乐室门口的鼓不是之前那套Gretsch,而是红色的Pearl。

“为什么不直接用那套Gretsch呢,明明重新装鼓又很麻烦。”

诗月有点遗憾地小声说着,朝门口走去。

鼓旁有两个人,二年级学生在调整嗵鼓角度,三年级学生则是在确认军鼓鼓皮松紧。从他们旁边经过时,对话传进耳朵。

“——为什么不直接用轻音用的鼓啊?”

闻此,诗月稍稍放慢脚步。结果三年级学生这么回答:

“那个不好敲,又破又旧,声音也糊。”

我仿佛看到诗月背后划过一道闪电。

“啊——嗯,倒也是,感觉声音有点浑。”

“是一直放在仓库的旧东西吧?估计到岁数了。”

“得让轻音一直用那个,别弄坏我们的鼓——”

诗月大步走出音乐室。我急忙在后面跟上。

来到四楼到三楼的缓步台上,诗月突然站住转过身。

“无法原谅!竟然把我和真琴同学珍贵的牵绊说成劣质品!敲不出想要的声音是水平问题!明明是那么棒的古董级精品!”

“……唔,哎,你先冷静。”

“真琴同学你甘心吗!?那可是我们两个培养的鼓啊,是两个人第一次共同作业!”

不,完全没这回事——看诗月脸上的怒气,要是这么老实回答,恐怕她要拿我的胸口和胳膊当鼓敲起BPM240的超高速拍子。

“反正轻音会用,不也挺好的吗。”

“但要是输给吹奏乐社,就不会再有轻音了啊?”

不是,根本没这个说法吧?而且是和什么战斗?

诗月用力握住我的双手,凑过脸来:

“真琴同学,和轻音一起战斗吧,打倒吹奏乐社!肯定有我们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你是打算和什么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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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教学楼背后的制作人

如果如伽耶所说PNO是社团活动,那活动室不是学校的音乐准备室,而是位于新宿的排练房“Moon Echo”六楼的办公室。

排练房的老板黑川小姐如今是我们的经纪人,而且为了成立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打算拿我们当广告塔,最近每天都会和她碰面。

“干脆弄个宿舍吧……”

有六个人聚在一块儿,办公室实在是有点挤了。开完会时黑川小姐在办公桌前嘟囔了一句。

“我住的地方也在这附近,是老爹名下的楼,要是你们能都住进来就方便多了。等高中毕业之后,怎么样?”

“房租呢?”

朱音立刻被吸引。

“因为是宿舍可以给你们超级优惠,四万日元。48平米的一室一厅。”

“虽然不知道行情但感觉不错!”

“等等,毕业后的住处我已经有目标了。”

凛子打断她拿出手机,放在手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照片是上个月和我一起去看过的地方,位于杂司谷的共享住宅。

“限定女性入住的共享住宅,不过主要面向音乐大学的学生。”

“好宽敞啊。这是排练室吧?有一块空间能演出。还有个人空间?能放下鼓吗?”

诗月两眼放光地探出身子。

“卧室也隔音?真好。我睡醒时做发声练习经常被妈妈数落。”朱音也很感兴趣。

“要是杂司谷的话,离我家的事务所近,很方便呀!感觉小排练室还能当健身房用。真想现在就和前辈们一起住。我家离学校那么远。”

伽耶被吸引的理由相当具体。

本来担心黑川小姐被打断话题可能不高兴,结果——

“哦?这儿不错啊。排练室和居住环境都远比我家那儿强。有几间房,六间?那要不我也搬过去吧,正好六个人。”

正好六个人。

到底是怎么数才是正好六个?凛子说仅限女性入住,她听见了对吧?现在这个狭窄的屋子里,凛子、诗月、朱音、伽耶、黑川小姐再加上我倒的确是六个人,不对等等,要是轻易吐槽说“为什么把我算上”,肯定立刻会遭到凛子反击,说什么“明明没说算上村濑君,你主动提出来就说明有这个自觉”,结果被全员围攻。眼下就该彻底保持沉默。

“村濑君也没出声,意思是同意了,那住处就定下来是这里。”

“原来不说话结果也一样啊!?”

“什么一样?”

“啊不什么事都没有……”

倍感徒劳的心情愈发沉重,无论说什么都要被逼到死路。

“不过,如果真琴同学也一起的话会有个问题。”诗月一脸严肃。

“仅限女性的话村濑学长就不行了呀。”

PNO最后的良心——伽耶指出理所当然的问题,可听到诗月说“不真琴同学很可爱所以完全没问题”,便表示“是吗,也对”不再反驳。不许同意!继续抵抗啊!

“就是说,如果和真琴同学一起住……”

说到这儿,诗月不知为什么红着脸支支吾吾。

“……那个,刚好是六间房,家人增加的时候怎么住是个问题。”

黑川小姐拧歪嘴角僵住,朱音和诗月一样红着脸不住地朝我瞄,凛子微微皱着眉头绷紧嘴唇,唯独伽耶疑惑地微微歪头。

“家人增加是怎么回事呢?呃,比如说之后前辈们的姐姐或者妹妹也有可能来入住……?”

为了保住伽耶这份纯真,现在就装傻同意她的想法吧——刚这么想,朱音便在一旁插嘴:

“就是说呀,小真琴不是有一条染色体和我们不一样嘛。”

她怎么这么喜欢提染色体?

伽耶思考几秒后,脸红得比在场任何人都厉害。

“……学长,这,这对我们来说还太早——”

“不是早晚的问题好吧?”

黑川小姐长叹一口气。

“那什么,我可不是你们的保健体育老师,这种事到别处闹去。”

“抱歉。呃,本来入住如何如何都还完全是空谈,嗯。”

我开口道歉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却听黑川小姐加了一句:

“说起来我之前也被小真求婚,所以是当事人?”

“学长!?”“真琴同学想要钱我也——”“诶小真琴是认真的?”

黑川小姐你能别和她们统一战线吗!?

“不过我对小真的染色体没兴趣,所以还是回到工作的话题上吧。”

“那就别故意火上浇油啊!”

“四、五、六月你们要连续在我这儿演出。特别是六月份公司成立,为了宣传,演出是必须的。这事之前也说过对吧?”

接着刚才的对话,真亏她能毫不在意地提起这么重要的商业事务。我看了一圈乐队成员的面孔后点头。

“是的。记得日期已经定了?”

日程调整也由黑川小姐统一管理,进行得很顺利。

“然后柿崎也发来委托想找你们出演……”

黑川小姐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脸上有点发愁。

“下次活动刚好和我们六月演出的时间撞上,只能拒绝了啊。”

柿崎先生是帮我们安排了第一次演出的人,他所在的公司Naked Egg主营活动的策划与运营。据说是乐队时期和黑川小姐认识。

“毕竟受过很多照顾,其实想尽量接受他的委托。”

“没事没事,对他不用觉得受过太大恩情。”

黑川小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而且柿崎这人不赖的,但那个经理实在是让人信不着。很早之前开始就没听谁夸过他。”

我们互相交换视线,其中伽耶的表情格外复杂。Naked Egg的玉村经理过分的言行已经没法用态度随便或者是会迎合人来解释,实在让人看不下去,我们很明白黑川小姐想表达的意思。

“但也很难和柿崎先生说要断绝关系呀……”朱音嘀咕道。

“这事我去说。经纪人就是干这个的。”

真可靠,拜托她做经纪人真是太好了。

“还有,小真。”黑川小姐重新转向我说:“你个人的工作也是我在当经纪人,关系到日程,现在说行吗?还是想换个地方?”

“啊——没事,现在说就行。”

反正委托我作曲的事情也没什么怕人知道的,而且像是给乐队作曲的进度赶不上的时候,也是让她们了解情况比较好。

于是我说起现在同时接下两份委托,而且都遇到了不小的困难。

“学长已经完全是专业人士了呀……”

“要给响子小姐写曲子?啊,不是?通过她介绍?但还是好厉害!”

“这部分赚的钱也分给我们吗?不分?嗯。不过村濑君的钱早晚是我的钱,加油。”

“最近真琴同学状态不太好,原来是因为别人委托的曲子进行得不顺利呀……”

四个人的反应当中,诗月的话让我在意。

“……我状态看起来有那么差吗?”

“是的。今天已经错过了四次吐槽的机会。”

能别拿吐槽频率来评价我的精神状态吗……

*

话虽如此,正如诗月所说,新学期开始后我的状态怎么都不对劲。

听拓斗先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倒不是原因。

仔细想来,把曲子发给拓斗先生之前我就不对劲了。毕竟,三月里我一直没能集中在音乐上,磨磨蹭蹭地烦恼了很久。而后以伽耶的毕业演出为契机,我一口气写出了好几首曲子。

下课时,我拿手机连上耳机,按顺序听了最近自作曲的样带。首先是提交给邦本先生那三首歌舞组合用的曲子。

……好单薄。

三首都是,听着就觉得下巴周围的骨头立刻变得中空,单薄得可怕。虽然用耳塞式耳机听也是原因之一。

这么看,的确能理解对方用排除法选择第二首曲子。单薄是单薄,但整体性是最好的。

无论第一首还是第三首,都太浮夸了,塞进里面的声音始终在空转。

等到午休,我重新听了给拓斗先生写的曲子,已经不值得再讨论了。当时我怎么会充满自信地把这种曲子发给他?难怪拓斗先生对我失望。

不妙,这可不妙。一股寒气涌上心头,我感到无以言说的恐惧,仿佛什么重要的液体在不知不觉间从全身的骨髓流走。最可怕的是想不明白原因。我弓着背离开教室,没去小卖部,也没能前往音乐准备室,漫无目的地在光线不怎么好的教学楼背面徘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朱音发来了LINE消息。今天怎么了?不来吗?

估计大家今天也聚在音乐准备室里一起吃午饭。如果待在那个地方,便会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少女们的生命力中,现在这双手中拖拖拉拉卷成一团的不适感觉也会烟消云散。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总觉得不能就此放手。

想不出该怎么和朱音解释,于是我扯谎说肚子痛,可消息发去十五秒后便收到回复:

“要想事情的话直说就好啦!”

完全被看透了。我心里一阵歉意,连个贴图表情都没能回复。

我领受她的好意,蹲在地上,背靠教学楼的墙。眼下刚到四月,背阴处的水泥还凉飕飕的,静静吸走我的心跳声。明明不知道思考什么,心思却直接驱动双手。我的理性正坐在肩头,胡乱摇晃着双脚发呆,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我把手机换到右手,拨下邦本制作人的号码后放到耳边。

本以为对方可能很忙不会接,不过电话响到第六声时接通了。

“啊……我是村濑。抱歉百忙之中打扰您。……哪里,是的,我在学校但现在是午休。是。是……啊,就是那件事。是。您已经说选第二首,不过就我而言第一首最有希望,第三首也还可以,而第二首该说是没放开手脚吧,或者说最没自信的一首,啊,那个,不是说您选的不好,我自己重新听过之后的确觉得您的选择是最合适的——”

电话另一头的邦本先生语气平和,而我的话语则带上了热量。

“——但也只是相比之下好一点,冷静下来一看,哪首都一般般。呃,您已经听过选完以后再说这个真的非常抱歉,但可以让我反悔吗?我会写出更好的曲子,请让我重新做。”

把想说的说完,现实感立刻流进喉咙,我猛地一哆嗦。

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被人委托了工作,而且对方都说OK了啊?只因为任性的想法就要把这些全都推翻吗?

短短五秒的沉默令人害怕。

不久后,邦本先生轻轻叹了口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苦笑。

“……您发来的曲子做得也很好,这是真心想法,没有恭维或是妥协的意思。因为是出道用的曲子,如果不是觉得质量值得赌上四个年轻人的人生,我是不会同意采用的。这次收到的曲子做得的确有这个水平。不过,您的意思是能写出更好的,是吗?”

“……是的。”

“已经做好了吗?完成了旋律和和弦?还是说还在构想阶段?”

我感到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不,那个……还完全没有开始。”

邦本先生浑厚的笑声冲出听筒。

“哎呀村濑先生,这时候要是我说‘已经有采纳的曲子了所以就用现在的’,您不是没法反驳吗?”

“唔……是,呃……您说得是没错……”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实在丢人。

“起初和您说的截止日是这个月末,如果在那之前能收到新的曲子,对我们来说完全没问题。怎么样呢?”

这个月末。还有两周。

不行,绝对做不到。

现在我心里空无一物。

“……抱歉,这个月内——可能有点难……”

“那么最晚到什么时候?”

“这,嗯……说不好是什么时候……要看能不能有思路……”

邦本先生已经不再忍着笑意了。

“最近很少见到您这样的人呀。啊,别误会,不是有什么不满,这种毫不妥协的态度实在是实在是只能说年轻呀,到了我这个年纪真觉得耀眼,太羡慕了。”

他还不如表达不满了,那样我也好有罪恶感。

这时邦本先生沉默起来。等了一会儿后,我耐不住沉重的心情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再说。正要开口时,电话里传来吸气声,简直像算好了我的行动。

“……好的,那这样吧。我们的工作也要继续,不能一直等下去,而且现在已经收到了很像样的成品。所以再等两个月,截止日期延长到六月末,请写出比现在更好的曲子。如果来不及,我们会正式采用之前收到的曲子。您看怎么样?”

我说不出话来。

真是出乎意料的待遇。毕竟提出任性要求的人是我,哪怕对方发火、失望地撤销委托,我都没法抱怨。

可是。

“两个月之后,如果您再说没做出新的,但对现在的也不满意想撤回,那我们就难办了。如果您不能答应刚才的条件,还是现在干脆地放弃吧。”

我仿佛感到手机猛地变得冰冷,紧贴在耳朵上。

自己被逼到了绝路。明明对方拿出了最大限度的温情,我却感觉像是被人拿刀堵在悬崖边上。如果来不及,那首无聊的量产型舞曲便会作为我的曲子面世。两个月内,必须从空无一物的身体里榨出新的曲子,超越现在的成品。

“……好的,明白了,我保证。”

我终于能说出简短的回答。邦本先生回应时明快到刻意:

“我可没有兜底这种失礼的想法喔。是真心话。那首曲子很棒,所以现在已经很满足了。很期待能收到超出它的曲子。”

挂断电话后,我仰面朝天倒在地上,完全没有余力在乎湿润的土粘到校服肩膀和耳朵后面。总之,心里只觉得搞砸了。

这——不是后悔。

无论重来多少次,我肯定都会做同样的事吧。

与其后悔,不如一开始就不给邦本先生打电话。如今事情说出口,我反而觉得胸口的闷气消散,变得轻松了。

不过和这些无关,搞砸了就是搞砸了。如今手里有某根重要的丝线噗嗤一声崩断,散开,开始旋转。已经无法阻止。

还有两个月,怎么办啊?

我把问题抛向水泥墙。脸上迎着空虚的回音,我好不容易站起身。

真的能做到吗?

回答我的,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你什么都能做到。

——是你做到的喔,我都看在眼里。

那个人令人怀念的话语几次将我支撑,可这一次却深深地刺进胸口后向下坠,让我感到极其沉重。

我直接回到二年一班的教室,刚好在门口遇到小渕。见了我,他难为情地挠挠头。

“听说昨天你听到我们排练了?”

“咦?啊,哦哦,嗯。”

“社团活动之后开会时,姬川学姐慌得不行,说是被PNO听到了。明明都不用在意。她鼓敲得相当不错,但总是想这想那的想太多。要是能集中在演奏上就好了啊。不过话说回来,知道被村濑你们听到,我也感觉紧张了。”

“呃,嗯,当时是隔着门,几乎没听到什么。”

小渕苦笑一下朝自己的桌子走去,好像打算吃家里带来的午饭。

对,昨天几乎没听到什么。

“哈哈,也不是什么值得听的东西吧。”

小渕背对我走去。听到他的话,我内心某个脆弱的地方出现了裂痕。

感觉到我从背后跑了几步追上,他转过来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和困惑。

“怎么了,有什么事?”

“……啊啊,不是,呃……”

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视线漂了一会儿后重新直视。直视他的脸——还有自己的心情。

“排练时的录音之类的,有吗?我想好好听一下。”

经过半秒左右的奇妙停顿,小渕愣愣地张开嘴。

“……为啥?”

他呆愣地嘟囔了一句。旁边两个同学似乎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往这边瞄了几眼。我咽下口水,更清楚地说:

“我想听轻音演的《白日》。”

“不是,所以就问是为啥?我们都是外行啊?在村濑你看来肯定水平差太多了吧。”

没法解释清楚,于是我拿出平时总放在口袋里的耳机,把团成团的线解开。

这时的我正在滑腻的虚空中不断下沉,只想不顾一切地抓住什么不放。这种糟透的心情,要怎么才能让一个普通的同学理解?

小渕无奈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放学后,我来到三年六班的教室。小渕也一脸担心地跟来了。

从教室后门朝里面打探,寻找姬川学姐的身影,便看到她正把鼓棒插进包里起身。

对方看到了我。

“……村濑君?怎么了?”

尽管在意周围的视线,学姐还是小跑过来。我朝走廊后退一步。

“是之前说的,迎新会的事情。”

听我提起这个,姬川学姐眨了眨眼睛。

“之前拒绝过一次,如今再提实在是抱歉,呃——”

我犹豫起来,思考该怎么说。姬川学姐的脸上反复出现或明或暗的神色。

“咦,那个,难道说果然还是愿意出场?”

见她劲头十足地发问,我慌忙摆手。不过我这种暧昧的态度也难怪被误解。

“不是这样,抱歉。我还是觉得不能走上舞台,就是说呃……”

尽管嘴上支支吾吾,但我其实早就明白。现在该说的话只有一句。

伽耶那时是被周围催促着开口。而响子·克什米尔那时,则是听她说“你早就已经在做”我才总算自己承认。

由自己的意志选择这句话——还是第一次。

“轻音的舞台演出,请让我来当制作人。”

第二周的星期二,只有上午半天上课。

下午开始,一年级新生会聚在体育馆参加迎新会。老师和学生会都发出了通知,告诉不需要参加的二三年级学生回家。

不过,我们几个同属于回家社的PNO成员四人都留在学校,透过窗户看着一年级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不断前往体育馆,然后我们也朝楼梯走去。

“还奇怪小真琴最近在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

朱音笑嘻嘻地捶了下我的肩膀。

“竟然干起制作人这行了。既然在做这么有意思的事那早说呀!”

之前瞒着乐队成员给轻音帮忙,到了当天终于被发现了。要怎么才能偷偷到体育馆去看,不被大家发现呢——虽然自己没注意到,但打探时机的举动好像相当可疑。

“明明都说好了,真琴同学第一份制作人的工作是自主设计我的婚礼,现在却擅自和轻音……无法原谅……”

看吧,诗月又说起莫名其妙的事情。所以才想瞒着你们呢。我什么时候答应过那种事了,还有什么叫我自主设计诗月的婚礼,这说法也太奇怪了。

“一点也不奇怪!就是字面意思!奇怪的是明明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却还随便答应别人请求的真琴同学!”

“诶,为什么要冲我生气……”

乐队排练我都正常参加了,也没给大家添麻烦。

“况且不是诗月你说要为了轻音战斗的吗?”

“这,确实没错,但意思是和我一起……可现在这样子……”

这时,走在前面三步的凛子扭头问:

“给轻音当制作人这事,和伽耶说过吗?”

“不。没和你们说,也没告诉伽耶。”

“为什么?如果告诉她,她期待的事情不是会更多?”

“啊,是想让她吃一惊?”朱音道。

“不,就算她没提前知道也不至于吃惊吧。我又不出场,只是提了建议,她不会发现的。。不对,不是说这个,呃,就是……”

见我支支吾吾,朱音体贴地开口:

“怕她太期待结果失望?时间都不到一周吧,就算是小真琴也做不到太多事情吗?”

“不,能做的我都做了。”我不服气地回答。“毕竟是我主动开口,我自认为——做的事情还不少。”

“那告诉她不就好了吗,小伽耶肯定会高兴的。”

“也不是。她或许会高兴,可是你们看,要是说了,她可能会仔细地听演奏,结果对轻音产生兴趣呢。如果她说想加入轻音社就难办了……不,虽然几乎不可能吧……”

朱音张大了嘴,诗月抓住我手腕的手猛地用上了力气,凛子走在前面,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肩膀抽动了一下。

“真琴同学!?为什么会这么直接地对伽耶暴露出独占欲啊,不觉得难为情吗?请对我也这样!”

“别,靠这么近好震耳朵啊。”

“真不知道小真琴的自我意识强还是弱了……这自信是怎么回事?”

“今后就称呼村濑君为自我意识的白矮星。”

“确实,明明只是缩在昏暗的地方玩电脑音乐(DTM),女孩子却被好强好强的重力吸引过去。”

总觉得她们说得好过分……

“真琴同学的史瓦西半径差不多这么远?”

“就说靠得太近!走不动路了呀!”搞不懂她在干嘛。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来到体育馆。从门口朝里面打探,能看到一年级学生们已经在钢管椅子上就座,舞台上是奔走忙碌的工作人员。

本来这里没我们的事,所以也不能进去,不过我朝门口旁边的学生会成员问了一下:

“我们在给轻音社的表演帮忙,可以进去吗?”

虽然不完全是撒谎,但也与事实相差甚远。由于和学生会的人面熟,对方痛快地放行,于是我带着歉意和大家在墙角站定。

“我去年没看所以好期待!有种成了新生的感觉。”

见朱音快活地开口,我用手指和眼神告诉她安静。幸好,新生们都被舞台吸引,没人注意到我们。

可是啊,我环视体育馆心想。

明明看到的都是后背,可一眼就能知道伽耶在哪里。她发色明亮,发型也很有特点,哪怕看不到脸,视线还是不由得被她吸引。

“轻音排在最后呀,而且是吹奏乐后面。顺序上相当不利……”

诗月在我耳边不安地轻声说道。舞台右侧贴着一大张纸,上面列出一长串出演组织和委员会名字。

“音乐类被一起安排到最后,估计和收拾场地有关系。”

凛子在另一边小声说。轻音和吹奏乐使用的器材特别多,而且还必须装鼓,为了尽可能减轻准备和收拾时的负担,只好一起安排在整体流程的开头或者末尾吧。

“节目单这么长,到最后大家都腻了吧,可能不会认真听。”

“是吗?这可是压轴,要是演得特别好不是能最吸引人嘛!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结果新社员蜂拥而至!”

“这么大的自信我可实在是没有……”听了朱音的话,我苦笑道。

舞台准备结束,学生会会长简单致辞之后,节目终于开始。

好像要等好久,还是先到外面干点什么打发时间,等快到轻音出场时再过来——这种后悔的心情立刻被我打消。各个团体接连不断拿出用心准备的有趣节目。其中格外出人意料的,是球类社团的演出效果。排球社用大量球来传球,演出了沙包游戏的效果;篮球社成功表演了从舞台到体育馆另一边墙上篮筐的超远距离投篮;足球社的杂技颠球炒热了全场的气氛。

当然,舞蹈社还有啦啦队社这些本来舞台效果就很好的社团带来的表演满足了大家的期待,赢得响亮的掌声。话剧社反过来利用本以为会吃紧的五分钟,上演了高速搞笑短剧《为忙碌的人表演尼伯龙根的指环》,引来全场爆笑。

还有漫研和美术社这些不怎么和运动打交道的社团也花了心思,拿出华丽的变装或是表演小品。去年也有这么高的水平吗?早知道就忍着肚子疼来看了——心中产生后悔的心情,同时又感到等在最后的音乐类社团的压力越来越大。

两小时转眼间过去,节目终于只剩下三个。

合唱社的曲目是无伴奏合唱《Let it go》。虽然是超有名的曲子,不过通过无伴奏的编曲演绎,听起来非常新鲜。

“合唱社水平提高了呀。毕竟是小真琴和小凛锻炼出来的。”

朱音小声说。

“不,我也没干什么——”

“音乐节还有入学典礼的校歌,那么执拗地让人家练了一遍又一遍,现在说‘没干什么’这谎也扯太大了吧。”

凛子说着冷冷瞄了我一眼。什么执拗,你换个词啊。

随着热烈的掌声,合唱社退到舞台侧面,接着几名工作人员跑到台上开始摆钢管椅子,更改阶梯式台子的位置。被搬到中央最深处的是低音鼓、各种镲、嗵鼓和军鼓。

“啊,那不是Gretsch吗!原来要用这套啊,这下赢了!”

诗月用力握住我的小臂,开心地说道。估计再怎么说也不能为了双方仅仅各五分钟的时间再花时间换鼓,于是吹奏乐和轻音会用同一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选了Gretsch,但对轻音来说是个稍稍有利的条件。

……不对,他们又不是要分什么胜负,都被诗月没意义的热情带偏了。

接近百人的吹奏社成员各自拿着自己的乐器,他们填满舞台的情景实在壮观。指挥者缓缓挥起指挥棒,铜管乐器便呼应着一同抬起。看着乐器反射天花板灯光的景象,我早早举起白旗。唉,果然美得像幅画。

圆号嘹亮的开场号(fanfare)重奏迸发而出。

第一小节就能听出来,是《勇者斗恶龙》序曲。

选曲太完美了。原本就是雄壮的进行曲,交响味十足,而改编成吹奏乐后简直让人着迷。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吹奏乐这种形式,但唯独这首曲子,演得让我觉得说不定不加弦乐的编排反而更合适。无论纵轴还是横轴,声音的颗粒感都非常清晰整齐,想必他们经过了刻苦的锻炼。

“等等,真琴同学!?别一脸苍白地鼓掌呀!”

演奏结束,估计是我脸上明显表现出败北的神色,诗月在旁边大喊道。

“轻音还没开始呢!接下来肯定是真琴同学的妙计登场,马上就要逆转局势获胜对吧!?”

“什么计谋,都说了又不是比试。”

我细弱的声音被一年级学生们雷鸣般的掌声淹没,连自己也听不太清。仔细看去,伽耶也在用力鼓掌。嗯,没错吧,毕竟演奏这么棒。

“离正式上场不到一周的时候提出要当制作人,难道不是有什么秘计吗?”凛子道。

“我可做不到那种魔法一样的事……”

我愈发萎缩时,体育馆内的气氛忽然又变了。

到处传来一年级学生们的窃语声。下一个,到最后了?哪个,轻音?那是话筒?为什么那么——

我朝舞台看去。

学生会、轻音社和吹奏乐社的成员分头撤下钢管椅子,转眼间舞台上只剩下鼓,空荡荡的。接着,音箱和键盘琴架接连被搬上来,但最吸引观众注意的是正面等间隔排成一排的八根话筒架。

“……要用那么多话筒吗?”朱音睁大眼睛嘟囔道。“合唱队?就算是,最前排那么多——”

“不,与其说是合唱,不如说全部是主唱。”

朱音睁圆的眼睛圆得更彻底了。

轻音社成员们走上舞台,每个话筒架前都有一个人走了过去,开始调整话筒。见此,一年级学生们的声音更热闹了。

这是舞台上的魔法,我心想。虽然微不足道,但我最初施加的魔法——算是成功了吗?带着复杂的苦味,我回想起上周轻音开会时第一次闯进去的事情。

“大家就不想上台表演吗?”

听到我突然发问,轻音社成员们一同露出复杂的神色。

那是放学后,在三年二班的教室。据说轻音社没有社团活动室,开会时总要临时找个教室。他们左等右等,终于等到轻音社以外的学生全都离开,这时再听到我的话肯定觉得唐突又强硬。我尽全力摆出笑脸环视众人。

“……能的话当然想,但五分钟只够演一首。”

小渕坐在离我最近的桌子上,他打探着前辈们的表情答道。

“吉他音箱也只能用一个,能上场的吉他手只有一个人啊。”

两腿夹着吉他盒的三年级男生有些不满地说道。估计他在当天也没有出场机会。

“如果是话筒,足够给所有人准备对吧。”

带着困惑的视线聚在我身上。

“……光是话筒也……啊,就是说原声吉他?我们不太会原声的,而且那首歌里没有原声吉他吧。”一名女生说道。

“不,当然是指人声。”

我仿佛看到疑念化作波纹,慢慢在整个教室扩散。换了口气后,我继续说:

“鼓,贝斯,吉他兼主唱,键盘,再加七个人声。这样,十一个人就都能上场。”

“……啊?剩下的所有人都唱人声?”

“行不通吧?”

“又不是杰尼斯的歌……”

见众人的疑念正要爆发,我拿出手机,放在被全员围在正中间的桌子上,音量调到最大,点下播放按钮。

是《白日》。

第一遍副歌结束时,我关掉声音,环视全员的脸后继续说:

“的确,如果是普通的歌,让太多人一起唱会破坏气氛。不过。”

我垂下视线,盯着进度条一点点挤到右侧。吉他solo结束后,高亢的歌声响起,仿佛塞斯纳飞机滑进跑道时的轰鸣。

“King Gnu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乐队。他们用大量使用假声的高音部和细语般的低音部组成双主唱。”

“知道啊,所以我们也是双主唱来演。”

队长模样的三年级男生说道,他负责吉他和主唱。我看了眼他旁边的二年级女生,估计是他的搭档。

“但不仅仅如此。”我稍稍调回一点音量。“不是单纯的双主唱。曲子的旋律性明明那么强,却没有按既定的主旋律来。他们几乎将人声当成乐器,把整体的合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歌中才会具备浓密却又高度透明的矛盾之美。

我的话似乎从他们的意识表面滑过,没有传到心里。没办法。

我暂时停下手机上的演奏,找出保存在云上的另一份音频,吸了口气后点击播放。

电钢琴,廉价的鼓机,此外——还有用我的歌声叠加了六重的录音。

能感觉到众人倒吸了口气。在音乐面前,言语无力至极。仅用昨天熬夜录的这份简陋的音源,就已经表达出了我想说的所有内容。

“诶……这个,好厉害啊。”

“只有钢琴?”

“各种声音太丰富了吧?”

“用效果器了吗?”

嘟囔声不断传染。不是我临阵磨枪做出的样带厉害,而是《白日》这首歌的力量。

“从头到尾都是六重唱合在一起,没用效果器。乐谱写好了,还准备了各声部单独的样带。如果现在的乐队演奏保持不变,只增加主唱,就算只有五天也能想办法练好吧?”

我明白,自己说的事情非常勉强,所以故意加重了语气。轻音社成员们互相看了看,姬川学姐眼神格外不安地飘来飘去。

“而且如果试过之后觉得实在搞不定,也只需要改回之前的编排。”

这句上保险的话似乎相当奏效。

“哦哦,嗯,确实。”

“试试看又没坏处嘛……”

“而且这个感觉好酷啊。”

“大家都能出场对吧?如果能的话我也想上。”

社员们的目光聚集在姬川学姐身上,她求助似地侧眼看了下旁边负责吉他兼主唱的男生。他咬着嘴唇思考片刻后开口:

“……啊,嗯。……可能不错,不过说白了就是加人配和声吧,并不是增加主唱。”

“不,是要加主唱。”

由于是最重要的地方,所以我明确否定。

“要说和声,是站在舞台后方全员共用一个话筒吧。不是那样,而是全员在舞台前方排成一排,光是为了调整音量也要每人一个话筒。”

“诶,为什么?体育馆的舞台是很宽敞,要做倒是可以。”

“因为很有视觉冲击力吧?”

听了我的话,大家一同愣住了。我毫不停顿地开口,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这不是普通的演出,而是仅有五分钟的表演,目的是吸引新生加入。视觉效果非常重要啊。大概没人看过摆出八支话筒的舞台,而且对招新来说应该很有用。”

“……为啥?”

小渕在我背后忍不住低估了一句,似是代表大家说出疑问。

正要开口回答时,我忽然犹豫。

真的可以老实回答吗?会不会让人听起来像非难?我一个外人忽然跑过来乱说一通,不会让他们发火吗?

我用力揪住校服裤子自嘲。事到如今还想什么呢?刚才不是已经大放厥词说了那么多吗?现在退缩有什么意义。

还是一吐而快吧。

“……我是觉得,乐队不适合社团活动吧。那个,一支乐队的编制,人数不是很少吗,而且贝斯和鼓都必须要有一个,感觉分组非常难办。”

“嗯,是很难办。”

一名三年级学生苦笑着点头。

“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演的乐器,基本上没办法满足所有人的意向。”

“要是在不同乐队兼任,引退的时候剩下的后辈又要自己想办法。”

我暗自有些安心。自己担忧的情况并不是多虑。

“所以我觉得,新生们也会担心同样的事情。想玩乐队,但又不知道加入社团之后能不能顺利组队,能不能有机会上场,等等。”

“这个吧,哎,嗯……”

小渕含糊地嘟囔。

估计是提到了他不太愿提起的事情。我明白。但那正是因为心里的真实想法让他不能无视。

我从包里拿出五线谱本,在桌上打开。是我改编的《白日》六重唱的分谱。

“不过,如果全体社员走上舞台,八个人做主唱,一开始用这种夸张的形式表演,不就能打消他们不安的心情吗。他们会觉得,如果是这里的轻音社,哪怕只凭一心想玩乐队的念头加入,也一定能被接纳——”

我喘了口气,静静地依次看过每个人的表情。

一时间,没有任何人回应。下午四点的斜阳透过窗帘打进教室,照亮空气中的灰尘,除此之外只有《白日》的余韵故作姿态似地飘荡。

大家一个接着一个,改变视线的方向——聚集到坐在我对面的姬川学姐胸口。

她明显不知所措,甚至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

尽管觉得残酷,但我还是从正面定睛注视她的眼睛,切断她的退路。

你是社长吧,所以要你来决定。大家商量着决定——这说法在摇滚乐队的世界不过是笑话。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才会做,唯独这股能量能决定一切。

姬川学姐低下头,缩紧身子,屏住呼吸——勉强没有被压垮。

她站起身走近中央的桌子,拿起五线谱本。开口时,沙哑的低语声中带着难耐的羞涩。

“……呃,那……来分一下每个人的声部吧?”

事后回想,这时耳边松了口气的声音,或许是出自我自己之口。

在那之后的五天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主唱间练习配合上。

跨越两个八度音域的六个声部,以及以相同音高强化高低音主旋律的两个声部,一共八个人。连我自己也觉得编曲实在胡来。如果按以往的方式,每个人的歌声都会被平均化,因而变得模糊,整首歌也将平淡无趣。别想着配合别人,忘记合唱,每个人都记住自己是主唱——我一次又一次提醒,和他们反复排练。

轻音社的练习时间有限,到昨天才整体排练了一次。

如今待在体育馆的角落,远远望着一同站在舞台上的十一个身穿校服的身影,不安的心情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泡。

会不会顺利呢?舞台是种生物。样带或是排练阶段感觉不错,可暴露在聚光灯下的瞬间便失去活力——这都是常有的事。

负责主持的学生会长报幕——最后是轻音乐社。

生硬的鼓掌声被吉他音箱的啸叫遮住。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注视弹键盘的女生。

效果如何,听前奏的两小节便能知道。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用力回握住诗月紧紧抓过来的手。新生们还没有彻底安静下来的嘈杂声之间,电钢琴纤细的琶音一一散落,激起波纹。

接着,歌声——多重叠加的合唱仿佛参差不齐的毛羽,梳过我的意识。

皮肤感觉到体育馆内的空气一瞬间紧绷,坚硬得不容身子动弹一分一毫。唯独在隔着淡淡光膜的另一侧,舞台上身穿校服的身影在摇摆,在自由地呼吸、讲述。

和声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想到的?又是出于什么契机?

大群人一同唱歌时,正常来想最和谐的方式,不是全员唱完全相同的旋律吗?为什么会想到用不同的音高重叠在一起?

难道不害怕吗?

难道不担心人群的圆环经摩擦后燃烧吗?

或者,他们已经靠本能知道。从一开始,我们这副身体,以及从这个世界切削出的乐音就是不完整的东西,其中交织着数不尽的色彩和形状。和谐与否的矛盾在每一个音符内侧孕育、拆解、滚转、散落,又再次互相吸引。

六重唱轻飘飘地起飞,电钢琴令人浮想联翩的回响也被包裹在其中,蹑手蹑脚的节奏滑进就此出现的空隙。无论对在场的谁而言,这应该都是未知的听感。甜美浓郁的和声仿佛炙烤过的蜜糖,每当咽下,都被撩刮喉咙。面对如此厚重、炽热又捉摸不定的声音,要想加上熟悉的词和旋律,通常来讲无论如何都会被压垮。但这是《白日》,曲子奇迹般的结构让一切都能溶入铁锈色的微光。

贝斯的脉动响起,支配舞台的呼吸变得粗犷浑厚。

我看到好几个一年级新生开始欠身。这不是能坐着听的歌。明明看到好兆头,我却猛然感到一阵不安。

鼓在空转。

是姬川学姐。主唱在舞台前站了一长排,我几乎看不到后面鼓的情况,但听声音便明白。她没找到感觉,乱了节奏。

舞台上只有自己被演奏的浪潮留在后头,那种时候的恐惧我很理解。腰部以下仿佛全部消失一般,体温从横断面一点不剩地流走。现在姬川学姐一定是铁青着脸,手里的鼓棒也沾满了汗。但没办法,这不是我的舞台,只能默默守望。

第一遍副歌结束时,声音倏地变得单薄。

或许只有我们注意到异变。大多数学生就算听到,可能也只是觉得这曲子就是这样。刚好副歌结束进入间奏,为了衬托吉他solo,其他乐器都退了一步。

但在我耳中,连续传来某种乐音以外的干瘪声音。

舞台的地上——有什么在滚动。

主唱中也有几人注意到,回过头去。从他们身体之间,能看到鼓的正面。

姬川学姐脸上没了血色。

“……学姐,鼓棒……”

身旁的诗月挤出声音。她把鼓棒弄掉了。现在的鼓点只剩底鼓和踩镲的踏板声——只靠脚踩出的一点点基本的节拍。

要毁了吗。以这种形式?明明眼看就要成功点火,发动机已经喷出蒸汽开始旋转。这种不走运的失败也太无趣了。暂停演奏再重新开始?做不到。失去的生命不会回来,半开的花朵一旦枯萎就再不会开放。不管怎样,舞台下的我只能屏息祈祷。

诗月紧紧抓住我小臂的手更加用力了。

然而——

节拍没有中断。明明歌声再次开始,明明鼓声已经失去双臂,在黑暗中上气不接下气,可节拍依然再次开始奔跑。某种更加朴素的声音代替军鼓,用不起眼的声音打响反拍,不断向我们的血管输送热量。

是响指。

负责主唱的社员们把手伸向嘴边的话筒,用手指与手指奏响扎实的2&4拍,手指与手指,手指与手指与手指与手指——

舞台真的是种生物。我快要被汹涌的感情淹没,同时再次认识到这个事实。短短一周之前,他们甚至没有站到舞台上的打算,如今却露出精神十足的自信表情,支撑快要掉队的鼓,仿佛原本就是这样的编排,就连在地上找到鼓棒捡起时的动作都是舞步。

没关系。

只要在主歌B之前赶上就好。

没关系……

我甚至觉得耳边传来鼓励声。

鼓棒在手与手之间传递,从我这里看不到它最后的去向。但强有力的过门告诉我鼓棒回到了本来的地方。足够了。血液恢复热量,皮肤被火辣辣地烤焦,泛起毛刺。

随着歌声朝第二个高峰加速,我视野的下半部分开始燃起亮光。起初我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因为自己也处于那股热量当中。但很快我便明白。那片熟悉的颜色是校服夹克的背影。一年级新生们接连站起身来,他们摇着肩膀,拍着手投身于节拍当中。无法置信。这不是什么节庆,而是校方举办的一次例行说明活动,本来只是一次局促的集会,处在钢管椅子、严格的时间限制以及教职员冷淡的视线等枷锁下。然而音乐的热量连那些枷锁都烧得一干二净,在人们心中点燃火光。

转调的合奏飞到更高处迸裂,歌声结束后,电钢琴朦胧的回响再次充满整个体育馆,仿佛连绵落下的雪花,将一切笼罩。我们的欲望、失败与憧憬全都隐去不见。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塌方般响亮的掌声,无能为力地目送自己的热量转眼间消失。

这样真的就可以了吗?

我做的事情是正确的吗?

这是那些人想做的音乐吗?会不会只是我单方面强加给他们?

在喜人的路途尽头,为什么心里会冒出这种疑问,连我自己也不大明白。明明演出成功结束,明明令人愉快的汗珠映出的彩虹对面,大家笑得那么开心。

这股疑念堵在胸口,眼看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于是看到轻音社的成员们退到舞台侧面,我便离开体育馆。

身后传来三个人追上来的脚步声。

“可以吗?都没和轻音的同学们打声招呼。”

“演得好厉害!姬川学姐肯定想和小真琴报告。”

朱音和诗月的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兴奋,撩拨我意识内侧柔软的部分。感觉到令人汗毛直竖的痛痒,我缩起了脖子,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

“……不,嗯……也不好打扰他们收拾场地,而且那什么,我是外人,只不过是擅自多嘴。既然演出顺利,他们肯定想自己庆祝吧。”

“小真琴是制作人,不是也算成员之一吗?”

“我听说过有那种工作结束以后绝不再和艺人见面的制作人,真琴同学也是这种淡泊的工作态度吗?”

平时乐队成员们的俏皮话总能更让我感到安慰,可唯独这一天,心中奇妙的波澜害得我觉得那些声音格外刺耳。

只有凛子一直沉默不语,走在我视野一角若隐若现的位置,估计是察觉了什么。

“而且编曲好有意思呀!”

大概是看到我反应不太积极,朱音更明快地改变话题。

“听了那个,好想自己也试试,不过我们人数实在是不够,而且男声只有小真琴。”

“这表演完全是真琴同学的风格。”

“比如女高音一直用相同的音跨越内声部,简直是小真琴小节爆发了呀。”

被人连呼自己的名字实在是感觉坐立不安,于是我插嘴:

“不,那估计是你们知道我插了一脚,听起来才有这感觉吧。没改多少东西,而且也不是我的曲子。”

“只要是真琴同学做的音乐,在地球另一头听都能知道!”

“我倒是觉得就算没提前了解也能听出是小真琴啦。”

真是喘不过气来。本来这些话都让人开心才对。

致命一击来自那天回家时在车站汇合的伽耶。

“学长,今天轻音社的那个,编曲是学长做的吧?”

见她两眼发光地凑过来,我差点向后仰到地上。

“……诶……为,为啥?”

“咦?我想错了?”

“是没错,但为什么知道,我没说过吧?”

她听谁说了?我想着正打探诗月和朱音的表情,但伽耶立刻回答:

“没听说,但一听就知道啊。学长的和声行进很有特点,所以今天也很快就听出来了。比如上面一直用主音让人听起来觉得像九和弦的地方。”

真的假的,有这么……明显吗……

诗月不知为什么一脸得意,朱音没出声但也是“你看吧!”那种口型。伽耶继续面带兴奋地说:

“编曲非常棒,跟合唱社毫无破绽的唱法又不一样,粗涩的感觉很适合这首曲子,我都忍不住想去参观体验一下轻音社了。”

大概是误会了我脸色不好的原因,伽耶慌忙补充:

“啊,别担心,我不会去的!和前辈们搞乐队很忙,而且如果想听学长的音乐随时都能在身边听到,是真的,我不会见异思迁的。”

“不是,那倒没什么不行的。”

“咦,呃,那个,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学长没生气吧?”

“抱歉,真的没生气,感觉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你们能听出是我做的音乐……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有种感觉不肯罢休地纠缠在喉咙深处,到底是什么?

带着不明不白的心情,听到电车到站的广播钻进耳朵,我缩着脖子重新背好书包。

五个人走进车内,车门关闭,随着短暂的摇晃后发车。这时凛子嘟囔道:

“是把轻音当垫脚石的罪恶感吧?”

我抓着吊环垂下脑袋。她说对了……

“自己作曲遇到瓶颈,想找什么变化的契机于是给轻音当制作人。演出成功结束,然而自己却没有抓住任何转机,只剩下罪恶感,于是现在很丧气。”

您说得完全没错……

“凛子同学对真琴同学理解得太深,我都嫉妒不起来,只觉得害怕。”

“因为一起生活得久。”

“都不说‘交往’了!进展太快了!”

“不过原来真琴同学也有罪恶感呀。还以为和音乐扯上关系时就完全没有人性呢。还剩下一点点人性也好棒。”

“好像催泪的恐怖电影的宣传标语一样。”

三个人和以往一样聊得起劲,只有伽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们。

“呃,没关系吗,要是村濑学长一直这样的话好担心,得想想办法才行。”

朱音和诗月互相看了看。

“安慰他或者宠着他是小诗的事。”

“我最近也重新考虑了一下,和音乐有关的事情说不定不要宠着真琴同学比较好。”

凛子一脸不感兴趣地插嘴:

“那伽耶替诗月宠他怎么样。”

“对啊,小伽耶的话仅次于小诗,排第二呢。”

“诶?那个,是什么排第二呢?”

“就是说那个……大小还有包容力?”

伽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满脸通红。我从乘客之间穿过,逃到车厢深处。别说了,你们快放过我吧。

然而伽耶一脸钻牛角尖似的表情追了上来,

“学长!呃……如果不介意,我的胸就尽管用吧!”

她把“胸”说出口了。

接着伽耶背后又传来诗月的声音:

“伽耶同学,果然还是不行,那是我的事情!不会交给你的!”

*

第二周,星期一。

小渕拜托我说“务必过来”,于是放学后我们PNO来到音乐室,看轻音乐社举行的迎新音乐会。

由于是为了一年级新生准备的公演,只有伽耶坐在观众席上,其他四个人从准备室的门缝里望着他们。虽然很吃力,但没办法。如今“PNO所属于轻音社”这个误会仍在新生之间流传,根深蒂固。要是我们露面,说不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现场座无虚席——恐怕不只是这个误会的影响。

光靠音乐室原本的椅子不够坐,还要再去仓库拿钢管椅子,人数好像超过了六十。

轻音的演出活泼欢快,充满了喜悦。

姬川学姐的鼓也像换了个人一样活力四射,甚至有余力在曲子间歇时说“我来介绍成员!社团没什么名气,人少所以每个人都能介绍到”这种自虐似的玩笑逗笑观众。

尽管觉得我也应该学会那种坚强,但透过门缝窥见的那个世界非常遥远又耀眼,仿佛在截取的一段电影胶片上打下阳光,找不到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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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钢琴家的

名为钢琴家的蛮族。

这是钢琴家中村纮子的著作标题。记得那是初二的时候,我在旧书店的架子上看到这个刺激的标题,于是花不少零花钱买下。之后我很快读完整本书,又去各种店里寻找她的其他著作。虽然这么说可能失礼,但比起听她演奏的次数,读她写的书的次数反而多很多。

的确,我也觉得钢琴家这一职业具备着奇妙的战斗性。这在其他任何音乐人身上都是看不到的。

那和摇滚乐手当作风潮带在身上的攻击性完全不同。摇滚的爪与牙终究代表无法无天与反抗,是为了表现无视权威这一姿态而佩戴的饰品,所以摇滚乐手自身上了年纪,出名后转而成为权威,饰品也自然会脱落。但钢琴家的刀刃更加真挚、虔诚而又愚钝。他们就像是相信战死后会被召集到英灵神殿(Valhalla)的维京人一般,身上的蛮性与灵魂难舍难分,高傲,又无可救药。

为什么——只有钢琴家是这样呢?

是作为独奏乐器的特权立场持续得太长久了吗?

或者,乐器本身巨大到无法带走,没有乐器便只剩下一个虚弱人类的事实会更加明显?所以他们才会被要求至死都紧紧抓住钢琴,不停战斗下去吗?

在我交友范围内的唯一一名钢琴家同样是战士。

她讲述大赛颁奖仪式时,仿佛在讲凝固汽油弹在清晨时的味道,弹奏肖邦或是普罗科菲耶夫时仿佛用手指沿旧伤疤移动。

她说过再不会回到战场,但不只我,或许她自己也很清楚那是谎话。

*

“——谢谢!我们下次见!大家晚安!”

朱音朝话筒喊道,回应她的是几百倍惨叫般的欢呼声。从舞台上低头看去,演出场地的那片黑暗仿佛黎明时分的海洋。唇彩和湿润的眼瞳反射舞台背光,摇曳着参差的群星。

最先从舞台上消失的总是凛子。关掉双层键盘的电源后,她毫不在乎观众们尖叫自己的声音,从舞台右侧离开。据粉丝讲,那水银般冷淡的态度令人十分享受。

接着,是随身只需要带鼓棒的诗月,她站起身高高挥动双手走向舞台侧面。对粉丝而言,她平时几乎被鼓挡住,现在是可以拜见全身的宝贵机会,呼喊声变得格外响亮。

朱音把吉他放在琴架上,伸手牵起还没有习惯的伽耶,从舞台一头走到另一头,满足粉丝的期待后退场。这两个人是乐队的门面,欢呼声更汹涌地扑面而来。

而我则像是躲在她们背后一样,最后偷偷走下舞台。

“噢,辛苦了。演得很好。”

黑川小姐在休息室迎接我们,她是这家排练房兼livehouse“Moon Echo”的老板,也是我们的经纪人。

瘫倒在椅子上,便感到疲惫感从身体中央渗透出来,向指尖扩散。

对我们来说,今天是久违的“实战”。

回想起来,上一次我作为PNO站到观众面前,竟已是去年十一月文化节时的事情了。现在是四月末,所以几乎隔了半年。圣诞节时是除我以外的四个人上场,后来“黑死蝶”复出的公演中我只是嘉宾,到了三月终于和伽耶一起表演,那也是为了摄影,没有观众。

果然PNO的现场演出格外消耗体力。

演出顺利吗?身体状态很好,嗓音应该也没问题。我打探黑川小姐的表情,便明白她不是恭维,而是真的对这场演出感到满意。

签订经纪人合同以后,PNO的公演也是在宣传黑川小姐开的那家支援独立音乐人的公司,特别是刚刚成立后这三个月是很重要的阶段,我们也感到不小的压力。环视成员们的面容,能看到她们在安心的同时明显带着疲惫。

可是黑川小姐毫不在意地开始谈今后的安排。

“下个月和下下个月也是按同样的方式开始卖预售票,可以的吧?要是有什么计划的话还要发公告,所以尽早提,节目单截止到演出前一天提交,但也越早越好。”

“等等,黑川小姐,让我们歇会儿!”浑身是汗的朱音说完大口喘气。

“现在没力气想下一次的事……”诗月一头趴在桌上,脖子上腾起热气。

“本以为五个人的话能稍微休息一下,结果反而没法松口气。”凛子道。

“饮料!我把大家的份也拿来了!”

伽耶比我们迟了一步走进休息室,怀里满满地抱着几瓶饮料。

“伽耶,这种事交给干活的人就行!”黑川小姐提醒她。“你是乐手,不能跑腿。”

“可是我想做点像后辈的事情!而且都没参加社团活动。”

黑川小姐无语地看着我。别误会,可不是我让她做的啊?

“伽耶同学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可爱,所以要一直跟着学姐,展现可爱的一面才行。”

听诗月一本正经地说这话,伽耶吃惊地眨眨眼睛后摆正姿势。

“……好的!我明白了!”

这乐队怎么回事。不对,这就是我的乐队。

“哎,今后的事之后再说也行。或者等庆功宴的时候?话说你们庆功宴怎么说,定好去哪家店了吗?我来预约?”

听到黑川小姐发问,我们互相看了看。

“店?呃,平时都是麦当劳吧。”

“麦当劳不是开庆功宴的地方吧……”黑川小姐表情古怪地说道,然后立刻反应过来。“难不成你们演出之后不开庆功宴?”

“开会是要的,但并没有庆功宴。”朱音道。

“比在排练房排练的时候待得稍久一点吧。是反省会。”诗月道。

“而且晚上有回家时间的限制。”凛子道。

“音乐节那次被很热情地邀请过,但事务所方面也禁止我参加那类活动。”伽耶道。

“真的假的……哎毕竟未成年,也难怪……可是……”

黑川小姐好像打心底震惊。

这时休息室里一个三十岁前后的男性员工正在整理东西,听到这话开口:

“最近的年轻人好像完全不搞这个。我们那一代某种程度算是为了开庆功宴才玩乐队的。”

记得父亲也说过类似的事。而且听说他和母亲就是在演出后的庆功宴上认识。

“不过PNO不搞就对了!全员都是女孩,庆功宴上来的全是想泡妞的混账。特别是和同台演出的乐队一起来的人,或者是带着粉丝的家伙。”

“也是。况且都还没成年。”黑川小姐也点点头。“嗯——但毕竟是我们的招牌,也不能什么都没有吧。下次白天吃个饭吧,寿司或者烤肉都行。”

“我想吃蛋糕自助!”朱音说着探出身子。

“我想去试试摘蓝莓。”诗月微微笑着说道。

“神保町的古典咖啡店。那儿有很多珍贵的唱片。”凛子说。

内容离庆功宴越来越远,黑川小姐苦笑不已。

到头来还是和以往一样,只有我们几个乐队成员前往麦当劳。五个人走出大楼时,朱音和旁边的诗月交头接耳。

“那个员工,毫不在意地说了‘全员都是女孩’对吧。”

“真琴同学也没吐槽,就说明是确定事实了。”

“因为吐槽太麻烦!而且人家可能单纯是说错了!”

“啊,抱歉,身为后辈这种时候我得吐槽才行是吧?”

不是这和前辈后辈没关系啊?

在麦当劳开完会,五个人离开店内前往新宿站。

来到自动检票机前,我发现Suica不见了。

[译注:Suica,又叫西瓜卡,兼具储值车票及电子钱包功能。]

记得——演出前在休息室时和手机一起拿出来,放进了储物柜……

这时凛子、诗月、朱音和伽耶都已经穿过检票口,于是我朝她们背后开口:

“抱歉,西瓜卡忘了带,我回去拿。”

听伽耶和诗月都说“我们在这儿等着”,于是我劝她们说不知道能不能立刻找到,让她们先回去了。

回到排练房所在的大楼,正好在大门口碰到黑川小姐。

“咦,怎么了?不是去开会?”

“啊,结束了。我忘了东西。”

黑川小姐也一起折回休息室帮忙,很快便找到了。

“抱歉,谢谢了。”

“小事。……对了小真。我正要去跟人喝酒,你也来不?”

听她突然说这话,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诶?……可是,我去了不是碍事吗?”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酒会,但我这个高中生又不能喝酒。然而黑川小姐笑着说:

“本打算和你们开庆功宴,今晚是空出来的,结果突然没事了,就随便找人一起喝酒。不用客气。”

“就算这样,带我去也聊不到一起,不是只会尴尬吗?”

“没问题,去的人小真你全认识。”

接着她顺带似地说:

“话说美沙绪也在。”

我差点怪叫出来。

我跟着她来到东新宿的一角。那是家居酒屋,在一栋不大的办公楼地下。

桌上的面孔实在奇妙。四人桌靠里边的座位上,两个等在那里的人已经拿大啤酒杯喝了起来。

“哦,村濑君?真的来啦?哎呀身为副班主任本该批评你不该现在到这种店来,不过算啦!不喝酒就行!”

是小森老师。光是她就够让我吃惊,而她对面的人——

“哎呀还真是村濑先生,久违了。我想想,上次见是圣诞节来着?不好意思啊,我没完没了地一直发邮件找你们出演,说起来还从没找机会正经道谢呢。”

是柿崎先生。他在策划活动的公司上班,以前曾给我们提供商业演出的契机。总觉得他的脸色比冬天见面时更差,好像还瘦了。

“啊,那个,是的,打扰了……”

我接连低头致意。

“好了好了赶紧坐下点喝的。”

黑川小姐推着我后背让我坐在小森老师旁边,她自己一屁股在柿崎先生旁边坐下,打开菜单摆到我面前。我向过来点单的店员要了凉绿茶,随后重新环视这次奇妙酒会上的几个面孔。

的确,我听说这三个人之间有联系,不过那个联系到底是……

这张饭桌,果然怎么看都是四人座。

在我发怵没能发问时,饭菜不停被端上来,黑川小姐转眼间喝光手里的大杯啤酒,开始集中攻击身旁的柿崎先生。

“你啊,差不多该找机会跳槽了吧?就算有活儿想问你接不接,一想到那个经理就让人开不了口。”

对于柿崎先生的雇主玉村经理,我也只有坏印象。黑川小姐补了一句:

“啊,话是这么说,我这儿可不用你啊?已经决定不雇以前玩过乐队的人了。”

“凭什么啊,这歧视啊。而且要说以前玩乐队的人,你排练房里的员工不是有很多都是?”

“那边是比任何现场都现场的现场,有经验的优先录用,但进不了公司这边。毕竟到时候会有很多年轻艺人,我不想把livehouse那边奇怪的常识带过去。”

“黑川你这人……行吧我倒是明白!我那儿的经理完完全全就是那种货色!”

柿崎先生早已喝完啤酒换成烧酒,脸也红了。至今为止,我和他只有商业活动上的往来,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一面。大概注意到我的视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呀村濑先生,我是真的觉得对不住呀,特别是志贺崎小姐那件事。简直糟透了。虽然她爸爸太宠女儿也有错,但毕竟是我们经理配合他的,完全没法辩解。”

伽耶与我们相识的契机,是那段苦涩的回忆。

最可怕的是玉村经理先是毫不在意地和伽耶还有我们说谎,各种事情收场后还好意思说“结果皆大欢喜对吧?”想继续和PNO保持商业往来。

“那人差劲在什么地方呢,就在于他没恶意!”柿崎先生骂道。“总是逢场演戏,理所当然一样扯谎,觉得事后能圆回来就OK,就没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对,一丁点都没有。哪怕他有恶意都比这强。什么时候真觉得不行了我可要走人。那家伙实打实的天然,干这事是觉得很正常,所以绝对不可能反省也没个分寸。搞不懂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惹上麻烦被挂到网上,肯定单纯是运气好,早晚有一天绝对坑到他自己。”

“为什么不辞职呢?话说柿崎先生,乐队时代不是说过绝对不去上班吗?”小森老师毫不留情地插嘴问道。

“也就二十五岁之前那么想!到了岁数见坡就下了!看清现实了!没才华!女友也老催着问什么时候结婚!还威胁说不找工作就分手!到那地步还扯什么摇滚。”

听柿崎先生道出令人悲伤的真相,我缩了缩脖子。这和以前老爹说的内容分毫不差。

“而且像黑川你们,明明听众能有我们几十倍,却说解散就解散。老实说不少人都因为这个受了打击。”

“怪我也没用呀。大家都在找放弃的机会吧。”

黑川小姐语气辛辣,接着拿起酒盅喝了一大口。

“没喝醉说正论,喝醉了也说正论啊?”

接着他注意到我的视线,这时才猛地低下头。

“真抱歉,让您见笑了。”

“不,哪里的事。”

非但如此,我反而更感兴趣了。

“就是这么回事,村濑先生,我们公司办的活动嘛,也是因为我工作需要才定期发邀请邮件,全都无视就好。而且就算请到PNO出演,一想那个经理当自己的功劳炫耀就来气。”

“诶诶诶诶……啊,好的,正好六月也不行……”

“二十四号吧?我这儿先约好了。”黑川小姐立即说道。

“等一下,是六月二十四号?”小森老师强硬地插进来。“那周结束之后不是期末考试吗?村濑君没问题?”

真希望你别在这种场合突然恢复教师模式。

“呃,嗯,我会努力,开学习会之类的。”

“学习的日程我也顺便管理起来?”黑川小姐道。不知道她有几分认真。

“毕竟黑川小姐上的大学很难考嘛。”

“不过我完全没去听课。”

“脑子聪明,家里又有钱,这世道真不公平。”柿崎先生开始有点喝醉,说不清话了。

“但黑川小姐完全没有大小姐的感觉呀。我在音乐大学见过太多大小姐了。”

“就因为是音乐大学吧,差不多是专供大小姐的学校嘛。小森有点不合群是吧,感觉和同学打交道会特别辛苦。”

“我也不知道该说是不合群还是完全被淹没了!完全没有共同话题!啊,不过华园学姐也不是大小姐,但朋友特别多。我听过各种传说。”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我差点呛到。

“她老家也相当有钱啊?虽然比我没品五倍。”

“啊啊,呃,那个。”我小心翼翼地插嘴。“黑川小姐好像说华园老师会来?”

我听错了?还是说为了带我过来才骗人?

“小园她的状态能来酒会吗?”柿崎先生眼神迷离地问。

“她可来不了。”

黑川小姐毫不在意地说着拿出手机,操作后放在耳边。

“……噢。是我。嗯,都到齐了。已经好了?……我这边倒没问题。店里有免费Wi-Fi。”

接着黑川小姐探身伸出胳膊,把手机放到桌子中间靠墙处,靠在盛酱油瓶和牙签筒的盒子上。

起初,屏幕上只能看到模糊的色块。

不过很快,挡住摄像头的什么东西被拿开。

“……咦,看到了吗?从我这边……等下等下,这是餐具吧,完全看不见人,把盘子杯子都拿开呀。”

手机上传出的声音令人怀念。

小森老师慌忙把手机附近的小碗和大啤酒杯收拾到一边,腾出空间。

“这边是柿崎?别睡,睡着就挡我视线了!咦,噢,噢噢?还真是Musao,没事吗?还是高中生,没让他喝酒吧?”

我和她对上了视线。

隔着小小的摄像头、电波还有遥远的网络线路,相距很远,但又如此接近——

“嗯?不说话啊。难不成我被糊弄了?拿Musao的照片合成的?”

“……不,是真人,抱歉。”

“真是的!别不说话啊!我是隔着屏幕看呢!”

好像以前也有过这种对话?内心深处传来一阵钝痛。

长方形的小液晶屏幕上,华园老师——

扎起头发的样子和在学校时一样,消瘦的脸也恢复了不少,气色看起来不错。总觉得我光是把涌上来的心情挡在嗓子眼便已经拼尽全力。

“小园你这能喝酒吗?”

“肯定不能啊,是茶。下酒菜也是豆腐和小松菜。来啊干杯!连我的份一起喝到醉!”

“为学姐干杯——!”小森老师咯咯地笑着举起大啤酒杯。

之后的一段时间,实在不可思议。

刺痒似的昂扬感一直萦绕在心头,那感觉仿佛小学时忽然在深夜醒来,一时兴起穿着睡衣出门,在一片漆黑的街上走来走去。

“柿崎你还不结婚吗?都三十了吧?对象多大来着,她可真能等。”

“少多嘴,不用你管。反正对象比我挣钱还多呢。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被甩了。”

“我不喜欢这种压力,最近都没回老家。回去的话肯定要说我既然找到工作那下一步该结婚了。”

“小森你老家离得远,这种时候也算是方便了。”华园老师道。

“我是没被家里提过这个。就算和老爹见面,谈的也都是工作和行情。”

“黑川是那什么,在家里被算成男人了吧。记得你家其他孩子都是男的?”

“是有一点这个感觉。挺好的,轻松。”

“要不跟我结婚算了。”

“与其和美沙绪结婚,不如找小真了。”

被唐突地叫到名字,我差点把嘴里的乌龙茶喷出来。

“亮红牌,滥用职权。”

“不过村濑君被算成女生,所以正好嘛。”

哪里正好了?话说小森老师,能不能别连你都加入她们那一伙去?

不久后柿崎先生醉倒睡着,周围的色调只暗了一分。

我几乎没能加入对话,只是用茶润湿嘴唇,偶尔伸筷子夹一点菜,但不可思议的是没有觉得被疏远。他们没有特意体贴地帮我找话题,反而让人感觉愉快。

“学姐那边是自己家吗?用电脑开的视频?”小森老师说着把脸凑近手机屏幕。

“对,自己家,不如说是老家。租的公寓已经退了。”

我偷偷用力咽下唾沫,免得被周围听到。

自己一直想问,但又没机会开口。现在华园老师都在干什么呢?

“上下楼走不动呀,家里就给我改装了一楼的房间,放了床。所以我妈妈正待在旁边的房间,别太吵啊。”

“现在才说——?”小森老师说着嘻嘻哈哈,顺便叫住店员,又点了一杯HighBall。

上下楼走不动。

老师说得轻松,我却感到脖子仿佛被掐住。

好想问个清楚,但又没有勇气开口,只好屏住呼吸仔细听。

“已经不太能独自生活了呀。虽说会给家里添麻烦。然后我妈妈一开始还讲‘女儿回来我真开心’,可我的懒散样看了一个月就已经受不了了。”

黑川小姐和小森老师都笑得前仰后合,可是这事笑起来合适吗……?

“以前美沙绪你有时候上完体育课太累,懒得换下运动服,就直接穿着上课来着。结果惹老师生气,是我给你换的衣服。”

“比那时候强了。至少换衣服上厕所还有洗澡是我自己来。”

“这话说的,好像其他事自己完全不干啊。”

“是这样没错啊?”

小森老师好像醉得厉害,已经笑个不停了。看到副班主任的这幅样子,之后在学校见了面不会尴尬吗。

“哎,需要站着的工作感觉不行了,不过幸好双手没事,还能弹乐器。”

小森老师突然一脸沮丧,把脸颊贴到桌子上,靠得很近盯住华园老师。

“……那回不到教职上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打了个冷颤。

“回不去回不去。啊哈哈,要是回去,小森不是要失业嘛。”

“是这样没错,但问题不在这儿。”

“老师做得难受?多使唤Musao就行了。”

“不是难受。虽然挺辛苦的,但并不难受。村濑君和冴岛同学都帮了我很多忙。可是,嗯……”

小森老师嘟囔着,在桌上把脑门蹭得通红。

“你是寂寞吧。”

黑川小姐嘀咕了一声。

“对,没错。学姐不在我好寂寞。”

小森老师原本就有些稚气,眼下已经完全看不出老师的样子,显得比我们乐队的成员们年龄还小。但她坦率的一面又让我羡慕。说不定这也有酒精的效果。

“有个可爱的学妹,我真幸福。”

华园老师说着笑了。

由于是通过摄像头对话,细微的表情、眼神和举止应该很难传达,但这时我清楚地看到,老师的视线正朝我看过来。

“Musao怎么样?寂寞吗?”

和以前一样,是那副捉弄人的语气。

真拿她没办法。

我完全不坦率,也不太懂酒精带来的美妙魔力,只好微微侧过脸,看着手上的一次性筷子答道:

“倒是不寂寞……但在我意识里,果然还是觉得华园老师是老师,就算听说你不会再回学校来,总觉得……将来也会一直是老师吧。”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同时也是真实想法,连自己都意外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在心里隐约期待着,或许总有一天她还会回到学校来。明明不知道病情如何,却天真又不负责任地带着这种想法。

如今从本人口中听到结论,我却仍然不愿放弃。

在摄像头对面,华园老师不出声地轻轻笑了。

“……是呀,我也是这种感觉。住院的时候啊,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好,得换衣服去学校了,有时候还考虑职员会议的事,或者想起授课日程之类的。”

我垂下视线,看着挂满小水珠的乌龙茶杯子外壁。

老师的声音仿佛经过了黄昏时分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走廊,传进耳朵后显得空洞,带着几重回响,凉飕飕地渗进皮肤。

“所以——也不算是所以吧,可能之后还会做老师。”

我抬起头。

本已经喝醉的小森老师抬起头,凑近手机。黑川小姐也微微睁大眼睛,正要送到嘴边的玻璃杯定在半空。在视野一角,连趴在桌上的柿崎先生也不安分地晃了晃肩膀。

“音乐课堂。不只是钢琴,还有各种弦乐器。可以在家做,不能一直站着,然后我又没有其他长处,这么一来,就只剩下这个。家里也表示赞成。”

我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杯乌龙茶,盯着杯底互相倚靠的小水泡,轻声说:

“……很好呀,太好了。”

我只能说出这种话,无聊到让人想哭。明明心里高兴得想立刻给乐队成员们打电话,讲给她们听。

她活着,有活下去的意愿,打算靠自己的双腿走上通往外面世界的道路。对此,我是如此高兴。

“哈——真好呀,音乐课堂。”

小森老师禁不住发出声音,仿佛猫喉咙的咕噜声。

“把小孩子们聚在一起,和学生们办演奏会,万圣节圣诞节之类的还能聚会!我也有这样的梦想。”

“小森也过来嘛,来当学生。”

“谁是小孩子呀!我才不是想当学生呢!”

“不过小森确实很小吧。”

“是黑川小姐身材太像模特了!我这是平均!……比平均水平稍低一点。”

接着对话转移到健身、鞋子、衣服等等话题,那股黄昏色的冰凉气氛只在片刻间将我裹住,不知不觉中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烧酒和焦油的味道。

回家的电车上,华园老师发来LINE消息。

“今天谢了 抱歉没能说上多少话”

本以为接下来会是捉弄或是嘲讽,可等了三分钟左右也没收到其他消息。

“哪里,光是能看到脸就满足了。”

如此回复后,很快收到了新的消息:

“小森和柿崎的脑袋碍事 我什么都没看到呀。”

这倒是确实,我笑了。

老实说,我对“华园老师回来了”还没有真实感。刚才隔着摄像头带着奇妙的心情一起吃饭时,的确在老师的肩膀后面看到木制书架和带罩的台灯,怎么看都不像是病房,但没有确切证据。明明直接见过一面,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或许是看透我的想法,老师扔来这样一条消息:

“下次来我家不?”

我毫无意义地把手机在左右两手上换来换去,然后举起来,挡住车窗外向后流去的夜景。还没等回复,下一行文字孤零零地从漆黑中浮现。

“想让Musao你听我弹的钢琴。”

这周星期六,是个晴朗明媚的休息日,很有四月尾声的感觉。光是稍稍加快脚步,便清楚感觉到风从肩膀和耳朵之间穿过。

京王井之头线,三鹰台站的东侧是宁静的住宅区,看不到一栋能挡住透明天空的高楼。细长坡道的左右两边,带庭院的独栋住宅连成一串。在坡度变得平缓处,左手边出现一座红砖墙风格的校舍和礼拜堂,树丛变得茂盛,眼前的路口时不时有车开过。

过了路口,右手边第四家便是华园宅第。

两层的房屋造型雅致,比预想中大了一倍左右。院子没有特别宽敞,不过车库里停着两台车,旁边放着摆了花盆的架子,上面盛开着各色郁金香、大花三色堇和雏菊。

尽管被气派的模样镇住,我还是按下门柱上的门铃。

“欢迎!哎呀,多谢远道过来。”

一位体型丰满的优雅妇人出来迎接,她看起来六十岁左右。

“美沙绪在屋里等着,抱歉啊她这么没礼貌。”

随她走进屋子,便看到大门口和走廊里宽敞的空间,似是舶来品的古董家具摆得并不张扬,自然而然地透出真正的贵族气息。

来到客厅,一进门最先看到的便是摆在最里面的三角钢琴。顶盖已经打开,用支撑杆支起。

“欢迎啊Musao。谢谢你过来。一路很远吧。”

听到声音,我终于注意到,桌子对面的沙发最左侧,华园老师的身子深深陷进里面。要说为什么没能立刻注意到,一方面是视线被钢琴吸引,另一方面果然还是老师瘦了许多。不只是体型的胖瘦,我不得不承认她全身的活力都淡了几分。由于发型与服装和她在学校时一样,与记忆中的差别就更加明显。

“这个组合倒是没想到。本以为要么是大家都来,要么是Musao自己。”

老师说着朝我背后看去。

“打,打扰了!”

跟上来的另一人——伽耶深深低下头。

“抱歉,明明只见过一面,却擅自跟过来。”

“哪里的话。我非常欢迎。”

“凛子,诗月和朱音都是,说什么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们需要准备什么,但更搞不懂的是三个人都拜托伽耶过来。

“她们让我侦查敌情。”

伽耶说着礼貌地低头。敌情是什么意思,要和什么战斗啊?

这时,刚才的妇人推着推车走进屋子,上面是一套茶具。

“请慢坐啊,虽然没什么可拿来招待的。”

“妈妈,之后我来就行了,谢谢。”

华园老师说道,坐着把推车往自己的方向拽去。

“哦。那我去二楼工作,有什么事就按铃。”

老师的母亲说着轻轻低头,然后离开房间。

见此,伽耶立刻站起身,说着“让我来!”发挥后辈风范,把茶具和点心摆在桌上。

“老师你母亲是——在家里工作啊,会不会打扰到她?”

我看着她离开后的房门问。

“是翻译家。我以前就在家里随便弹乐器,她已经习惯在吵吵闹闹的时环境工作了,没关系。”

这算没关系吗?

“而且父亲不在了,她还抱怨说家里太宽敞感觉寂寞之类的,热闹一点说不定她更高兴呢。”

父亲不在了——听到这话,我和伽耶都僵住了脸,见此老师慌忙摆摆手笑了。

“啊,抱歉抱歉,让你们误会了。他活着呢,很精神。现在是在哪儿来着,爱沙尼亚?他开公司做进口家具的生意,一年里有一半时间不在日本。”

原来如此,我心想着再次环视装修典雅的室内。

看过诗月和伽耶的家,感官已经快麻痹了,但这家里也是有钱得不得了。我回想起小森老师说过的那句话:玩音乐很花钱。

“哎呀家里有钱真是太好了!”

华园老师说着哈哈笑了。

“医药费就相当贵,要是再养个这么大岁数动不了的女儿,就单纯是个烧钱的家伙了。”

“说得不当回事一样……这可笑不出来吧……”

“要是变成家里蹲就真笑不出来,所以得工作赚钱呀。我是觉得办音乐课堂是个好主意。地点是重中之重,不过这一带有很多那样的人家。”

“确实,这片住宅区的人应该愿意让孩子学钢琴。”我说着朝窗外看去。

“不过Musao要是能来当女婿,我就不用自己干活了。”

还不等我吐槽,伽耶先站了起来。

“出现这种发言的时候!要全力阻止!学姐们和我反复强调过!”

“对大病初愈的人好严格啊。”

老师笑得肩膀摇晃。真希望你别开奇怪的玩笑。

“志贺崎——伽耶?叫你伽耶可以吗?感觉完全不像才见第二面,可能是听大家讲过很多吧。”

“我也完全没这个感觉。学长学姐们也好,小森老师也好,大家都常提起华园老师,我也一直想见面,之前就觉得您一定会讲课又会照顾人,是位温柔细心的老师——”

“等,等下伽耶?”我忍不住了。“你从哪儿听说的?怎么理解才能有这种印象?照顾人?细心?就这?这些词和她完全不沾边啊?”

“学长,我觉得应该对恩师坦率一点。”

伽耶说着撅起嘴来。

“给朱音学姐当家教帮她考上那么难的学校,让凛子学姐愿意去音乐大学,让诗月学姐还有其他很多人把选修课换成音乐,总之就是很厉害的老师呀!”

表面上可能是这样没错,但比如朱音,她可是说过,家教来的时候根本不学习,一直玩乐器。

“毕竟是被我憧憬的人所憧憬,肯定很优秀。我也好想听老师教音乐课,肯定划时代又容易理解,充满热情——”

老师偷懒完全让学生替自己去讲课,这做法的确划时代。

“等下Musao,不行,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华园老师有点尴尬地轻声说。

“快实话实说,跟她道歉。”我小声回答。

伽耶天真无邪地歪过脑袋纳闷。老师摆摆手,提高音量糊弄过去:

“啊哈哈!伽耶要不要现在做我的学生?”

“啊,对呀,要办音乐课堂是吧!”

伽耶两眼放光,脸上浮现的敬意没有一丝阴霾。真是耀眼。

“话虽如此,我要教的是古典呀,好像没有哪件乐器能教你。”

“虽然对很多方面都有兴趣,但我贝斯弹得还不够好,要集中精力练习才行。”

“我是想过也教声乐,嗯——听你唱歌感觉已经不需要教了呀。唱歌方面受过训练吗?”

“不,没有过。虽然和哥哥的教练咨询过,但对方也说没什么能教我的……”

她说得遗憾,但会这样是因为她是真正的天才啊?

“嗯,遗憾。那我来教你怎么把Musao玩弄在手心里吧。”

“好的!请一定要教我!”

你可别当真。老师也是,打算教她什么东西?我有点怕啊?

见华园老师朝自己招招手,伽耶乖乖起身坐到她旁边,在耳边听老师悄声说了什么后满脸通红。

“老师,这,我也才十六岁呢!”

喂,你都教她什么了?

我正要起身,却被伽耶盯了一眼。

“不和学长说!”

“Musao的事我从上辈子就知道,伽耶你随便问啦。”

凛子胡扯过说从我还用尿布的时候就知道,结果老师编得比她还过分。太可怕了。

“我也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不会认输的!”

“我可是从关注频道的人才两位数的时候开始看的,还知道拿画图软件随便画的那个频道图标。”

“我也是,知道学长开始沉迷迷幻爵士那段时期写的一首曲子大量模仿Jamiroquai,后来怕版权上惹到麻烦又很快删了!”

“哦?我也保存了他开始用Musa男这个名字前上传之后立刻删掉的一首曲子,编曲和The Verve一模一样,标题叫《超级伊甸交响曲》,特别羞耻。”

“啊,我还有前年学长点错结果开始直播的录像,就那么一次!”

我抱住脑袋呻吟。住口啊。你们两个别合起伙来挖出我想藏起来的历史。

华园老师在伽耶旁边靠着沙发,仰头朝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边有这么资深的Musao狂热粉丝,我已经可以把路让给后来人,自己毕业了吧。”

“什么毕业不毕业的。又没有接替之类的说法。”

“换句话说,我得离开Musao才行啦……而且,Musao也是,得离开老师了。”

我一直盯着老师的胸口,等待她捉弄人似地笑着补充说是开玩笑。可是,到头来我没有听到那句话。伽耶也在老师旁边闭口不言,一动不动。

老师离开沙发靠背,朝桌子伸手,拿起盖在茶杯上保温的布。倒在杯子里的红茶还冒着热气。大概身体还没法自如活动,每个动作都像在水中一样缓慢,我仿佛觉得唯独这个房间里的时间变得迟滞。

“是我擅自期待你的活跃,擅自被鼓励,这对我帮助很大,但是呢。”

老师的手指沿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摩挲。

“一直抓着扶手,就去不了没有扶手的地方吧。所以,差不多该放手了。”

老师张开手掌朝向我,指间能看到她的微笑。

“啊,说离开也不是说再也不见面,或者把诗月发来的女装照片连文件夹一起删掉啊?”

这玩笑来得太迟,也太轻巧。连伽耶都完全没有笑。

“要说是什么意思……嗯,可能听我弹一曲更好理解吧。本来今天让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老师撑住扶手,非常吃力地起身,想朝钢琴走去。伽耶慌忙站起身想给老师搭住肩膀,却被她伸手拦住。

“没事的。多少得自己走一走呀,不然要退化了。”

老师终于走到钢琴凳旁时,窗外打进来的午后阳光已经明显改变了角度。

坐在钢琴凳上,老师抬起键盘盖。手指放上键盘之前,先是闭上眼睛,静静侧耳倾听。

那是什么人远去的脚步声——或者,是我的心跳……?

手指猛地戳向琴键。

柔和的午后阳光正渐渐消失,随着琴声响起,便化作数千玻璃碎片四散。

恶魔的随想曲在刀刃上舞蹈。每次变奏,挑衅性的主题便随之研磨得更快更光,不断现出锯齿状的杀意。

勃拉姆斯,《帕格尼尼主题变奏曲》。

但这不是我所了解的勃拉姆斯。巨匠那理性又富有情绪的面貌被凝缩,封锁在一个十六分音符大小的尺寸之内,再由勇猛又精密的指法分毫不差地切分。总之就是很快,超过我所知的所有帕格尼尼变奏曲。各变奏之间连一枚剃刀的空隙都没有,速度的波动也被彻底剔除。

然而——不知为什么,我完全听不出机械的感觉。

耳边直接响起切削骨头带来的疼痛。

最终变奏,八分与三连音的复合节奏准确无比地切断灵魂与意识,将其剥下,那股能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演奏结束后,华园老师急促地朝键盘吐出一口气,眼看要直接趴下。我和伽耶慌忙跑过去,从左右撑住她,慢慢扶到沙发上。

老师身体好轻,单薄得难以置信。

“……得再恢复些体力才行啊……”

老师嘟囔了一声,趴在沙发坐垫上深深卧了进去。

“怎么样?”

花了好长时间,我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演奏的效果。我没法直视老师筋疲力尽的面容,只好看向钢琴,视线空虚地沿着抛向空中的黑色羽翼移动。

心里想不出任何体贴的夸奖,真实心情禁不住脱口而出:

“……呃……感觉像是打算和什么战斗一样。”

一阵干布摩擦似的声音传来。

是老师喉咙沙哑地笑了。

“如果听起来是这样,就还不错。……其实我打算去参加钢琴比赛。”

我终于看向老师的脸。依偎在她旁边的伽耶也一脸担心地抚摸老师的后背。

“之后要开课堂,得在那之前参加才行呀。”

“这……就是说为了招徕学生,有实际成绩比较好?”

“哦哦,嗯。”

呼吸声好像渐渐平和。伽耶也把手从她身上移开。老师扭转身体朝向我这边,继续说:

“也有这个原因,但主要的理由更加单纯。我不是一直远离音乐吗,为了回来,就必须经过一次战斗——流过血之后才行。”

到了新的一周,午休在音乐准备室里谈起了我们到访华园宅第的事情。

起初,凛子、诗月和朱音都开心地跟伽耶问个不停,知道华园老师的近况后笑着放下心来。

“家里那么豪华?明明她完全没有大小姐气质。要不下个月去玩吧。”

“老师都能自己走一走了吗!还以为要一直靠轮椅生活呢,太好了。”

“伽耶,成功阻止村濑君性犯罪了?你没受害吧?”

然而,刚提到钢琴比赛,凛子便沉默不语。看到那双眼中盈满冰冷的光,我打了个冷颤。

小森老师探过身子加入对话。

“参加比赛?好厉害。华园学姐钢琴弹得也非常好!大家应该都知道。啊,好像一直交给冴岛同学你们,所以可能没听过她认真演奏吧?”

诗月和朱音注意到微妙的气氛变化,暧昧地点头,测眼朝凛子看去。

“叫什么比赛?”

凛子的声音仿佛细碎的涟漪。

被无形的魄力压倒,我回想起比赛名字回答她。凛子拿出手机开始查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从屏幕上抬头。

“……抱歉提出任性的要求,五月的演出我想请假。”

我眨了眨眼睛。她突然说什么?

可是诗月好像很快便明白。

“凛子同学也要参加同一场比赛吗?”

凛子轻轻点头。

“我想花一个月专心练钢琴。”

朱音也已经明白了。

“这样啊,毕竟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了。”

小森老师一脸不可思议。

至于伽耶——不知有没有理解,有些难过地伏下睫毛。

“呃……同一场比赛?和华园老师?为什么?”

“我想要战斗,然后打倒她。”凛子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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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钟为女王而沉默

放学后,乐队全员前往“Moon Echo”,向黑川小姐传达凛子暂时休息的情况。

“嗯……真希望能早点和我说。下个月演出的票都卖光了。”黑川小姐说着挠挠头。

“我的声部就算缺了影响也是最小的,演奏不会出漏子。”

“说什么呢……怎么没影响。”

黑川小姐拿出手机,找出我们被人发到社交媒体上的各种演出照片,其中也有很多是聚焦在单人身上,凛子的每张照片分享次数都超过四位数。

“你个人也有很多粉丝啊,来看你的观众要失望了吧。”

“是——这样没错。”

凛子极其罕见地老实点头说:

“我觉得很抱歉。”

“哎,毕竟放过这次机会,估计再也没法和美沙绪分出胜负了。”

我吃了一惊朝黑川小姐看去。好像连她也明白华园老师和凛子之间战斗的含义。然而我却还是一无所知。

“那,五月的演出……伽耶也会出场,所以小真弹键盘就行了吧。声音会单薄很多啊,能补上缺口不?”

“勉强吧。与其说变单薄,不如说难得我根本弹不了,只能彻底重新编键盘谱。”

“我倒是觉得没那么难。”

“啥!?那你来弹啊!”

“本来一直就是我弹。”

“没错!顺势回嘴结果说得莫名其妙!”

“小真,看来你状态真的不行。刚才自己吐槽自己可是相当冷。”

“黑川小姐别连你都担心这个!PNO变成搞笑乐队也没问题吗!?”

“如果观众需要也不是不行。”

商业头脑!

“小凛那部分我倒是基本上能弹。”

全能型乐手朱音举起手来。还有这一招啊,我正想到这里——

“不行啊。朱音得弹吉他才行。”

黑川小姐干脆地插嘴,让我有点惊讶。

“你可是主唱,弹键盘的话舞台上的表现就太受限制了。”

“哦哦,对啊……”朱音有点遗憾地说道。如果是固定不动的乐器,就没法在舞台上跑来跑去回应观众的呼声。

果然只能由我来弹了。

“我完全不会弹键盘,不过凛子学姐的声部有多难呢?”伽耶天真无邪地问道。凛子思考片刻后回答:

“拿肖邦的练习曲来说,差不多介于《黑键》和《蝴蝶》之间。”

“拿键盘的曲子互相比喻我也不懂……”伽耶垂头丧气。这肯定啊。我也不知道《黑键》和《蝴蝶》哪个更难。

“不过演出不是比赛,也不是说越难越好,村濑君按自己的方式演就好。”

“谢谢你鼓励我……”

“果然在比赛上弹的曲子越难越好吗?”

诗月忽然朝凛子问道。

“当然了。”

这次她立刻回答。

“评委经常说什么‘不只看演奏难度,音乐性也很重要’,但那都是嘴上说说,把听起来难弹的困难曲目完美弹出来的人基本能获奖。只有到了世界级的比赛,音乐性这种暧昧的概念才真正会成为问题。”

虽然说得毫不含蓄,但出自凛子之口便更有分量。

“评委也是人,要给其他人的演奏排出名次可是很辛苦的。只要给他们提供非常明确的‘加分理由’就能胜出。”

“黑心的凛子同学也好棒。”

比赛的阴暗面——虽然没到这个地步,但果然是个可怕的世界。

“这次是地区性比赛,规模不是很大,估计没多少对手会选太激进的曲目,而且公开组是自由选曲,演奏时间最长十五分钟。我能最大限度活用选曲的技巧,没理由输。”

“好自信啊……不对等等,公开组?是高中组才对吧?”

凛子微微歪头。

“不参加公开组就没法和华园老师对决吧。”

“咦,可是报名没有限制吗?”

“主办方的团体有爸爸参与,所以帮我安排了。参加年龄更低的组会成问题,但我特意参加等级更高的组别所以没问题。”

诶诶诶诶诶诶……她是这么干的啊?真的没问题吗?

“况且早就过了报名时间,只能动用隐藏手段。”

真是毫不遮掩。

“不过真亏你能说服父亲啊。让他干这么不讲道理的事。”

“用不着说服,听说我要回到钢琴比赛的世界,父母都兴高采烈,全给我打点好了。根本不知道我就参加这一次。”

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可怎么连我都觉得过意不去啊?

“要是做到这份上还输给老师,那丢人可就丢大了呀小凛。”

“绝对能赢所以没问题。”

“学姐加油!五月的演出有我在就放心吧!”

“谢谢。这样我就能安心练钢琴。”

“好羡慕凛子同学,有地方能和老师对等战斗。”

“我也是。第一次想成为钢琴家了。”

“美沙绪刚有点精神就得意忘形。给她点颜色看看。”

“好。我会尽情向她报恩。”

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为了和华园老师分出胜负,凛子为什么能做这么多——

大家似乎都明白,唯独我被抛下。话虽如此,不怎么了解情况也没法敷衍地声援。

没办法,我还是集中在五月的演出上吧。凛子的替角。如果是不同于以往的舞台,说不定能给作曲遇到的瓶颈带来什么启发。

*

五月第一个星期一,我从早上窝在屋子里,扣着耳机盯住音序器,反复把凌乱的灵感做出来摆弄又删除。这时手机振动起来,差点滑到地上。

是响子·克什米尔小姐发来的消息,我吃了一惊。

她说来池袋办事,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饭,于是我兴高采烈地离开家。毕竟已经彻底束手无策,快憋得发霉,很希望有人能来帮忙打出通路。如果是响子小姐,可能不只开路,周围整块地方都要被她变成未经整理的空地,但眼下我只能让一堆不到三十秒的音乐文件越积越多,毫无用处,去了总不会变成更坏的情况。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啊。”

在池袋东口约好的地方刚一见面,响子小姐就这么说。

“啊,是的。没事,响子小姐您看起来气色很好。”

眼下还没到夏天,她已经先一步穿上了清凉的无袖上衣,外面套一件粗网格毛衣,全身散发出水润的生命力。明明年龄大了我一倍才对,可相比之下无精打采的我反而更显老。

从车站走了一小段路,来到后街的一家南印度餐馆。

“我听邦本先生说了,你好像大闹了一通。”

点完菜后她突然提起这个,我不禁缩起脖子。

“抱歉,明明是响子小姐介绍的工作,给您丢脸了……”

“这种事不用在意,你的成功和失败都是只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她说着拿壶给我倒上刚端来的印度奶茶。挑战性的香气引人遐思,在餐桌周围扩散。

“下周开始亚洲巡演,在那之前想补充些能量。听邦本先生讲起你年轻气盛的英勇事迹,就想直接见一面了。希望你别误会,这完全不是讽刺。我是在想——如果换成自己,处在完全相同的情况,能不能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

就算她说别觉得讽刺,我也很难做到。

“你蛮勇的做法是对,还是不对,目前还没有结果。要是你没赶上截止日期,到时候再专门为了讽刺你来一起吃个饭吧。你请客。”

“……好的。那样我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我丧气地回答。

“不过少年,要是一直这幅样子,到时候可能真的要开讽刺会呀?”

被看透了。我抬不起头。

“总觉得怎么都不顺利。和之前不一样,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事,本该能集中精力作曲才对。”

“你今天来,是希望我能安慰你,说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

抬起头来,看到响子小姐笑吟吟地看过来,结果我难为情地低下头。

“很遗憾,我没有任何话能安慰你,不过倒是有别的话想说。”

“是什么呢?”

什么都行,让我找到机会打消心里的郁闷吧。我期待地抬起视线朝她看去。

“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你很可爱,不过烦恼的时候更可爱。”

“——?呃,那个,这种高深的玩笑我想不出怎么回答,好难办。”

“我可是一丁点都没开玩笑……”

更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这时菜被端了上来。我还是第一次吃南印度的料理。米饭被盛在大香蕉叶上,周围摆了一圈小碗,里面是各种咖喱。狂野浓烈的香料用法让我非常中意。

“但演出非常顺利吧?”响子小姐边吃边问。“上次五个人的演出,我在网上看了。效果不是很好吗。”

“啊,您看了啊,谢谢。那次演出,嗯,演奏的确让我很满意。”

“按我的经验,作曲不顺利但演出状态很好的话,过段时间就能想到什么东西吧。毕竟作曲是方向盘,演奏是发动机。”

不管怎么说,她讲的话还是令人备受鼓舞,我真的非常高兴。

但——

“下次的演出我有点担心。”

我提起凛子因为比赛暂时脱离,五月的公演只能由我替她弹键盘。

“空缺实在太大,我别说补上窟窿,甚至都当不成一块踏板,搭在上面让大家跨过去。”

说完这话,我后悔不已。和作曲遇到瓶颈不同,这纯粹是我实力不够,没有其他任何理由。

“啊哈哈。键盘手突然退出这事我也经历过。”

响子小姐笑着说道。

“那简直是怪物级别的实力,根本没法补救,我们就带着好大的缺口直接演了。”

这事能笑得出来吗?或者她嘴上说没什么话能安慰我,却还是绕着圈子表示安慰?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

“退出的人,是那个职业的钢琴家吗?”

“对对,你很清楚嘛。”

在响子·克什米尔小姐出道之前的高中时期,留下的各种传说能写出四、五本书来。当时的乐队成员们现在也全都是一线级的音乐人,负责吉他和键盘的女性如今是世界闻名的钢琴家,活跃在各种音乐会上。而那名女性作为吉他手也属一流,偶尔会作为嘉宾在响子小姐的演出中出场,实力非同寻常。

“钢琴家……都是些奇怪的人呀。”

真实的感想禁不住脱口而出。见响子小姐饶有兴趣地探过身子,我有些难为情,但事到如今再把话收回去又很蠢,于是我继续说:

“我们乐队的键盘手以前也是弹古典的,比赛上拿过数不清的冠军。怎么说,就是很好战啊。用音乐分胜负这种事我自己不怎么接触,所以不是很懂。音乐这东西,听了不就只有觉得好或不好的说法吗,感觉打分排名也没意义。”

“原来如此。少年你说的事确实是真理啊。”

响子小姐比我先吃完,添了一杯印度奶茶润湿嘴唇。

“我也觉得给音乐排名很蠢。像乐队比赛的评委或者给专辑排名的栏目撰稿这种委托我全都拒绝了。”

“可是古典乐的钢琴家怎么说呢,好像战斗后分个高下已经在意识里扎根。为什么呢,果然还是因为比赛很有权威吗?”

“古典乐情况有所不同吧。其中尤其钢琴家,是宿命中注定要战斗的人种啊。因为比赛很重要——这话可不对,颠倒了。”

“颠倒?意思是……”

因为是战斗民族,所以才需要竞技场。”

我眨了眨眼睛。响子小姐用纸巾擦擦嘴。

“我可爱的钢琴家说过,为音乐会演奏的钢琴家,全世界所需要的也就20人左右。”

这——记得我也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同样的话。

“作为独奏乐器,钢琴已经太过完善,毕竟是把一两百年前死去的作曲家早已写好的曲子全都放在一块儿,不断挖掘。而且钢琴独奏这东西,录音和现场演奏的差别非常小,无论是谁,都很容易用唱片享受全世界最好的演奏。就算考虑个性或者个人擅长的曲目,有二十人也足够了。这样一来,钢琴家就要互相争夺顶点的那二十个席位。”

“……这么一说,感觉和围棋或者将棋的世界相近。”

“大概本质上是孤独的吧。钢琴这件乐器,音量和音域随着音乐家的要求不断增加,最终臃肿到仅靠一人就能支配整个音乐厅,其代价便是一直延续到现代的战斗基因。”

孤独。

凛子不就是讨厌那种孤独吗?

就算继续弹钢琴,也不想再独自站在舞台上了——弹普罗科菲耶夫的协奏曲那时,她应该已经说过。

但她还是回去了,因为有战斗的对手。

会让她这样做,只能说因为流着蛮族的血吧。

响子小姐非但没能打开通路,反而让我背上了更大的谜团。回到家后,我比出门前更头大了两圈。

之后我立刻把自己关进屋子,反复摆弄做到中途的曲子,发现没有任何改观,又转而练习五月公演的键盘声部。手指完全跟不上,可如果把谱子简化,整体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寒酸。

完全是死胡同。

不过,转机真的会在意外的地方出现。是我的父亲。

由于是休息日,父亲从早上一直在喝啤酒,晚饭时缠上我了。

“真琴,最近你好像一直在练键盘啊。”

“……嗯。快到下次演出了,弹键盘的女生暂时请假,我要替她弹。”

“贝斯手的骄傲呢!”

以前你对贝斯手说过多少冒犯的话,现在还好意思说这个。

“还有另一个贝斯手,而且我各种乐器都会一点,所以只能我——”

“那就弹吉他!弹什么键盘,只会降低摇滚的强度!”

父亲以前玩过乐队,不过是个信奉硬摇滚和重金属的死脑筋,对摇滚的观念非常偏颇,一喝醉就老是讲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偏见。其中格外莫名其妙的说法是“有键盘的乐队不摇滚。”

“加键盘就成流行了,我才不承认那是摇滚。太软了,软绵绵的。比如说深紫(Deep Purple),还有邦·乔维(Bon Jovi)!”

虽然觉得和醉鬼理论也没用,但我还是忍不住问:

“极端(Extreme)你最喜欢的对吧?有很多用了键盘的歌对吧?还有范·海伦(Van Halen),齐柏林(Zeppelin)也是。”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啰嗦死了,“不对”说到两遍就够了。“那些只是歌里面偶尔用键盘吧,我说的是键盘手,专门的。摇滚乐队只要主唱、吉他、贝斯、鼓,这些基本的搭配就是最强的。想加声部就该多加吉他。”

“有专门的键盘手,曲子能涉及的领域不也更多吗。”

“多嘴。领域怎么了。键盘手吧,放RPG里就是‘盗贼’。好像能干很多事,挺方便的,但不能攻击也不能治疗,只会降低战斗力,对吧。让法师学个开锁魔法不就够了。”

我是真觉得莫名其妙了。全世界的键盘手,我要替父亲道歉。

“话说小真的键盘,是爸爸用过的吧。以前不是当贝斯手吗,又没法兼任。意思是也朝键盘手的方向努力过是不是?”

一直安静听着的姐姐准确地攻击要害。

“嗯呜呜呜……”

父亲把脑袋抵在桌子上,不顾形象向旁边的母亲求助:

“两个孩子合伙欺负我……”

“真琴没欺负你吧。”母亲指出问题。

“我当然是在欺负。”姐姐毫不遮掩。

不过,晚饭后洗过澡回到房间,又觉得父亲说的话不见得完全没道理。

想要加进键盘,无论如何都会想再现凛子的演奏,而且我反正弹不出她的水平,不如完全去掉键盘,我去弹吉他。况且两种做法要花的工夫都差不多。

更重要的是,需要带到现场的设备不会太重。

把想法发到PNO的LINE群里,大家立刻有了回应。

“好啊好啊 舞台宽敞更好来回跑了”

“我想试试用同一个话筒唱歌 跟学长一起!”

“也加几首翻演的曲子吧 我想试试敲重型音乐”

反响不错。

凛子会是什么反应呢。还以为她会嘲讽说“弹不了就放弃?”结果看到——

“感觉不错 之前就觉得村濑君编曲完全是以我在为前提”

我惊了一下。

以凛子为前提编曲。这——的确没错。PNO之所以能成为“交响(orchestra)”,大部分是靠凛子万花筒般的演奏,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放到正中间。

“不用顾虑 我只需要笑眯眯待着什么都不用弹的曲子也尽管尝试”

“拿肖邦的练习曲来讲小凛能笑眯眯的大概是什么难度?”

“差不多介于作品10号的第一首和第二首之间”

“虽然完全不懂有多难但我想看凛子学姐笑眯眯的样子”

见她们开始闲聊,我扣下手机,给两台合成器都盖上罩子,拿起立在琴架上的Washburn。

脚下打着拍子,一边哼唱旋律,一边用指弹拨出随兴想到的乐句。吉他没接音箱,声音在实心琴体上轻轻回响。对于依旧迷失道路的我而言,这种柔弱令人愉快。电吉他真的是件特别的乐器。没有什么道具能将人类肉体的感觉如此直接地与乐音相连。

如今我的感情也暴露在外,汇成一颗音符。

害怕。

害怕演出没有凛子的键盘也能顺利。虽说不顺利同样让我害怕。

如果一直抓着扶手,就去不了没有扶手的地方,所以要放手。如今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华园老师的话。我想要抛弃凛子吗?不,想什么蠢事,就这一次。可是,那阵虚构的疼痛与琴弦的触感纠缠在一起,勒进指尖,怎么也不肯消失。

*

关于要和华园老师较量的那场比赛,凛子说是“没多大规模的地区性比赛”,但查过便知道,从市镇这个级别来说无论历史还是知名度,排名都相当靠前,而且要先后通过两次选拔,最后只剩五分之一参赛者能进入正式评选,比赛形式很正式。

“我勉强通过了,不过凛子当然很轻松是吧?”

五月中旬,华园老师在打来的电话里问道。

“估计是,虽然她没说通过,但已经告诉我们正式评选的时间和地点。”

“真没想到凛子会杀过来呀。虽然想过既然参加最好能拿冠军,不过这下有了强敌。”

“这话说的,好像没有凛子肯定能拿冠军一样。”

“我就是这么想的啊。”

我没说话,思考了一会儿。

华园老师是音乐大学出身,四年间接受了大量专业教育。话虽如此她的专业并不是钢琴,而是作曲,在钢琴比赛能有多大优势还是个未知数。

另一方面,凛子也只是到初中为止被众人称为“砸场子的”,而且这次参加公开组属于特例,其他参赛者的水平都很高。

真的能拿冠军吗?

可是,我直接听过两个人的钢琴。特别是华园老师最近弹的勃拉姆斯真的很有冲击力。能做到与那种演奏匹敌的人,地区性比赛中应该很少见。

“……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人有谁能拿冠军就好了呀,不然就没法评判谁更强。”

这语气好像完全不感兴趣,但我当然非常想知道谁会赢,更重要的,是想知道是什么驱使两人投身于战斗中。

“Musao你支持谁?”

由于是视频通话,我清楚地看到那副捉弄人的眼神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结果从手机上侧过脸。

“也没有说支持谁,就是中立。”

“诶——可是你告诉过她我弹了帕格尼尼变奏曲吧?这种情报差距不是耍赖吗?”

“有什么耍赖的,知道对方选的曲子也没什么意义吧?”

“那是你不了解钢琴比赛这个被反复血洗的惨烈世界,想法才会如此天真。在高层次的竞争里,从选曲阶段就已经开始勾心斗角了。”

真的假的啊?怎么听都像是胡扯。

“所以为了保证公平,你去当间谍吧,打探凛子选什么曲子。”

这已经明显是开玩笑了。扯什么间谍。

“啊——嗯,我说老师弹了帕格尼尼变奏曲,结果她就说‘那我也选帕格尼尼好了’。”

“哦?同一首——应该不会,是不是《钟(La Campanella)》啊?”

“估计是。凛子对李斯特也很拿手。”

尼古洛·帕格尼尼是小提琴家,作品也都是为小提琴而写的独奏曲或是协奏曲。可是众多作曲家被卓越的技巧和流丽的旋律感动,以帕格尼尼的曲子为素材,派生出多如繁星的曲子。之前华园老师弹的那首勃拉姆斯的变奏曲也是其中之一。

而提到钢琴独奏的帕格尼尼,必然少不了弗朗茨·李斯特的《钟》。难度高加上演奏效果极好,很有看头,作为参赛的曲目无可挑剔。而且忧郁动听的旋律也被凛子所喜欢。

“呃,勃拉姆斯的话比较普通,对《钟》没有优势所以要换曲子,是说这种勾心斗角吗?”

“嗯——?不,倒不是。况且帕格尼尼变奏曲已经在第二次选拔时弹过了。按照规定,正式评选时必须弹不同的曲子,无论如何都要换。选什么好呢?你想听什么?就选你喜欢的。”

说好的勾心斗角呢!

“选曲很重要吧,选我喜欢的有什么用?”

“伊果·梅德韦杰夫的《a小调第一号前奏曲》怎么样?”

“可绝对别选!?评委要生气吧?”

“又不违反规则,完全是自由选曲。”

“不是,就算这样,弹那个也只有我会高兴啊?”

“哦?你会高兴呀?”

笑吟吟的脸猛地凑近摄像头。我说不出话来。被她套了话……

“哎,那首曲子实在是赢不了所以不会选。太短了,而且你不太习惯写钢琴曲吧?明明编曲还能再下点功夫的。还有,拉赫玛尼诺夫味实在太冲了。”

别再说那首曲子了——我正想这么说,开口后又盯着手机屏幕上老师的脸闭上了嘴。

“嗯?抱歉,生气了?我知道那是你努力写出的曲子,但果然——”

“不,不是说这个。”

我两手静静拿起手机,带到床上,在床单上蹲下。

“就觉得,原来老师你是认真打算赢的呀。”

“当然了,我不是说过。”

“……是这样……可是,果然我还是不太懂用音乐分胜负。如果输给凛子会怎么样?总不会不办音乐课堂了吧。”

“这个也想了一下。听说凛子来较量的时候。”

我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朝天花板注视。荧光灯管上,一对小飞蛾一动不动地趴在上面。

“会怎么样呢?我也不知道,只能等实际分出胜负。”

这什么意思啊,我就更不知道了。

视线回到液晶屏幕上,发现老师的身影在远处躺着。她似乎移动到后面的沙发躺下了。

“抱歉呀,现在很容易疲劳。”

声音听起来很远,估计是和话筒拉开了距离。光是视频聊天时间稍久一点就累了,真的能在钢琴比赛出场吗?就算预选赛坚持下来了,正式评选时的紧张感可完全不一样。

“我啊,真的很怕死。”

老师的呼气声戳在我肋骨内侧,带来疼痛。

“住院的时候,我一直很害怕。想到自己会消失,就怕得不行。就算看着你们演出的视频,一想到在这些孩子们当中我也会变成不存在的人,简直害怕得要命。”

我擅自以为——这个人很坚强。

以为哪怕再微弱的光,她都能作为仅有的依靠,在一片漆黑中走下去。

“于是呢,就想留下点什么,哪怕是挠破的伤痕也好,哎,干了各种孩子气的事情,抱歉啦。”

真不希望她道歉。

不希望她从那么远的地方,说得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一样。

“这样子,果然还是觉得卑鄙,胆小……又丢人。一不小心就活着回来了。必须补偿才行。并不是对你喔。我也解释不太清楚,算是自尊的问题吧。”

这是何等悲哀的蛮族啊。

骄傲,又孤独得近乎疯狂,只能通过疼痛触碰世界。

老师朝摄像头伸手,仿佛要遮住我的视线,或者,是要确认上面血丝描画出的地图。

“我必须再一次回到那个地方,然后彻底失去。”

正式上场前的彩排,花的时间比以往多了一倍。

这还是PNO第一次完全没有键盘的演出,无论“Moon Echo”的调音师还是我们乐队成员,都因为找不准最均衡的音量,花了很大工夫。

已经过了一个月啊——彩排时,我好几次想起这件事。

毫不夸张地说,上个月月末的演出好像昨天刚发生过,内心很难接受五月就快结束这一事实。

这一个月里,我都做了些什么呢。

把依然没有头绪的作曲工作扔到一边,也放弃补上凛子的空缺,只在编曲中加一把吉他,逃进简单原始的退路,连一步都没能前进。

至少这次演出必须认真,带着这个念头,我把精力都用在正式上场前的编曲和练习当中。

彩排结束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离开场不到一个小时。刚回到准备室,伽耶又说“我去买饮料!”结果黑川小姐拦住。她留下一句“你又不是跟班”,然后替伽耶离开屋子。

准备室里,只剩下四个人。

空气太过稀薄,冷水还没变热便开始沸腾——周围被这股气氛笼罩。朱音过分细致地做着柔软体操,诗月用神经质般的动作重新给鼓棒缠防滑带。伽耶则像是避开大家视线一样,在屋子一角偷偷查看手机,然后忽然开口说:

“凛子学姐发来了LINE消息。果然好像来不了。”

朱音和诗月凑到伽耶身旁朝她手上看去,我拿自己的手机查看。

“抱歉 让我休息”

凛子发来的消息就这么简单。

之前是说过不会出演,但会来看。

“……没办法呀,毕竟是昨天刚结束。”

“啊哈哈,看来刚刚才睡醒。”

“昨天回去时,凛子学姐在车里都快昏过去了。”

“我们回去的路上也都没说话呀。”

“老师不会有事吧,昨天都筋疲力尽了。”

明知徒劳,我还是又看了眼和华园老师的聊天。

没有新消息。

“老师的话估计一天不够,得彻底休养三天左右吧。”我嘟囔道。

“无论凛子同学还是老师,都希望她们再别干这种事,要短命的。”

“我倒是有点憧憬。像她们那样燃烧生命一样弹琴,一辈子也就能做到一两次吧。”

“学姐不要死!要一直一起演出!”

伽耶把这话当真,紧紧抱住朱音。

“我也是!一直在一起!”

正当她们上演闹剧时,黑川小姐拎着便利店的口袋回来了。

大概是敏锐地觉察准备室里奇妙的气氛,她假装不经意地问:

“凛子说来当观众,还没到吗?”

“是的。好像还是很累,说今天要休息。”

“这样啊。美沙绪的妈妈也说她昨天回去之后一直抱头大睡。”

黑川小姐似乎和华园老师的母亲也有联系。两人毕竟是高中就认识,关系远比我们更近,要说当然也算是当然吧。

她委婉地告诉我们华园老师的情况,真是太感谢了。眼下虽然担心,却又不好意思在老师筋疲力尽休息的时候联系,怕打扰她。

“你们可别勉强自己啊。美沙绪很固执的,像小孩一样。我没去看不清楚,但她肯定是胡来了,你们别学她。”

“哎,感觉那个想学也学不来呀。”朱音干巴巴地笑了。“一次演奏竟然能把体力全都用光,是怎么做到的呢。可能光是乐器的大小就不一样吧。”

“朱音同学,我们是我们!唯独演奏的气魄不能输给她们两个。”

“没错!”

这时准备室的门被稍稍打开,一名员工探出头来。

“PNO的各位,麻烦准备上场了。”

朱音意气风发,诗月威风凛然,伽耶一脸沉思不已,三人纷纷起身。先到走廊的黑川小姐正要前往舞台后台,忽然问道:

“那结果是谁赢了?”

朱音眨眨眼睛,朝我瞄了一眼。

诗月也停下脚步,侧眼朝我看。

最后走出房间的伽耶轻轻伸手按在我后背上。

干嘛啊,好像都在说让我评判一样。既然是钢琴比赛,胜负应该已经有了名次——

可是,不对。

感觉已经不是看名次的胜负了。

“……我也不太明白。”

我只能如此回答。

黑川小姐一脸不可思议,但没有再多问,带头再次迈开脚步,沿走廊前进。从昨天开始,一股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她是感觉到了那份重量。

到底是谁赢,又是谁输呢?

她失去了什么,又以此找到了什么?

嘈杂声沿着天花板和墙壁传来,汗毛“唰”地飘起。我们穿过舞台侧面凹凸不平的黑暗,踏入被吸顶灯照热的浓郁空气中。

高呼声猛扑而来,我不由得脚下蹒跚。

挤满场地的数百人挥起手来,摇晃身体,纷纷呼喊着乐队成员的名字。

昨天我们所在的音乐厅与眼前的景象竟有这么大差别吗,我暗自感到冲击。

充满那个地方的,只有咳嗽声,呼吸声,以及翻动曲目表时纸张互相摩擦的声音。

然而,为什么呢?

比起眼前“Moon Echo”地下的热气,比赛场地澄澈的寂静反而更加充满危险的焦糊味。

现场演出是活物,是为了今后也会活下去的人们存在——

但钢琴家们则时常面对着由白与黑涂抹区分的死亡。

伽耶越过我穿过舞台右侧,从琴架上拿起Jazz Bass挂在肩上。仅仅如此,欢呼声便更响亮了三成。诗月在鼓后面朝观众用力挥手,引来更高的掌声后在椅子上坐定。朱音则是吊人胃口似地等了一下才冲上舞台,观众席沸腾的热气几乎漫到了我脚下。

我心想,舞台原来有这么宽敞吗?

仅仅是凛子不在。

总是让我们乐团放出硬质光辉的铠甲,如今不在这里。

从琴架上拿起Washburn背好,勒进肩膀的重量比以往更加锐利,刺痛身体。我感到一股萧索,仿佛所有羽毛都从翅膀上脱落一般。

无法阻拦迎面而来的风,只能任其撕裂身体。对现在的我而言,这阵风真的有必要吗?

伽耶朝诗月回头。煽动焦躁感的鼓点开始独自奔跑,观众们逶迤的海面上涌起浪尖。站在在开始怒号的返听啸叫声中,我却回想起昨天开战前寂静的气氛。

“——啊,两个人的曲目是一样的。”

左边座位上的朱音打开曲目表看着小声说道。右边座位上的诗月也翻开曲目表,在昏暗中把脸凑近纸面。

“还真是。是不是凑巧呢,记得这首曲子很有名吧?”

我也打开自己手上的曲目表。

公开组正赛的参赛者共有十一人。“冴岛凛子”和“华园美沙绪”的名字分别排在第六和第七个出场。作曲者名字“F.李斯特”和曲名《钟》也手牵着手连续出现了两遍。

“……是不是老师故意选一样的……”

我悄声嘀咕。

“诶,老师怎么知道小凛选的曲子?”

闻此,朱音旁边座位上的伽耶声音颤抖:

“呃,那个,是不是我去玩的时候被看出了什么?凛子学姐选曲的事情……我应该没说……但毕竟华园老师那么敏锐……”

不不不,伽耶你对老师尊敬过头了,她又不是什么超人。

“那之后,我和老师打过电话,当时说过可能是钟。”

“真琴同学,为什么站老师那边!凛子同学输掉也不在乎吗!”

“并不是站谁那边……而且就算知道对方的曲子,和胜负又没关系。”

这时广播响起,告知公开组的比赛即将开始——

我再次环视场内。

市民中心的中型场地,观众席大概有八百左右,其中只坐满了大概七成。我们来只是看公开组的比赛,很晚才进场,却能找到第十排正中间这种绝佳位置。

估计绝大多数观众都是参赛者的家人或熟人。

这场演奏会不是为了听众,而是为了演奏者而举行。空气紧绷的状态也和我熟悉的音乐会不同。舞台的光与观众席的昏暗之间明明不存在隔绝,却没有互相溶合,透明又突兀的幕布始终挂在中间。

公开组的参赛者中,第一个人被叫到名字,走到舞台中央,在已经抬起盖子的三角钢琴前面朝观众席鞠了一躬。周围响起拘谨的掌声。

话说回来——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演奏声响起,再次低头看向曲目表。

自选曲目都很出乎意料啊。斯克里亚宾和普罗科菲耶夫还算好懂的那一类,波特凯维茨、罗森布拉特、格拉纳多斯、弗拉季格罗夫等等不认识的作曲家名字接连出现。

至于贝多芬、舒曼、肖邦、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这些作曲家的名曲则几乎看不到。

靠曲目的选择体现造诣,以此打动评委——这也是为了赢得胜利而采取的一项战术吗?比较大众化的名曲容易被轻视,所以选冷门曲目,是这种考虑吗?

而凛子选的《钟》超级出名,就格外突出,自信得简直让人畅快。

可是,为什么老师会选同一首曲子?

怎么想都不是为了赢。

如果对方水平不如自己,故意选相同曲目或许能给评委看到明显的实力差距。但无论怎么想,凛子都没那么好对付(依我看凛子的钢琴实力在老师之上)。难道计划是自己后来居上,用不同的诠释方式演奏,淡化之前凛子在评委心中的印象?不对,演奏顺序是抽签决定,应该没法提前知道。

想不明白,只能听听看了。

我迫不及待想看到凛子出场,同时又感到害怕。

“虽然我也打算支持小凛。”

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演奏的间歇,我忽然听到朱音小声说道。

“总觉得,她们两个谁输都不愿意看到呀。”

尽管没人应声,但透过皮肤便能感到,大家都是同样的心情。

但这里是战场,只有最后一个胜者能活下去,败者注定倒在地上。我们旁观者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看到最后。

到第五个人为止,没有谁的演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弹得好是好,大家都很少失误,但倾注下来的数千数万个音符全部从我意识表面滑落,像是被油弹开的水珠,没留下一丝痕迹。

前面几个人都远远比不上凛子以及华园老师,根本不是她们的对手。

这不是偏袒自己人——我觉得不是。

听到台上叫到冴岛凛子的名字,我在椅子上僵住身体。

凛子从侧面走上舞台。黑色礼服上点缀着数道红线,柔顺而华美。如果说我们那次演出弹普罗科菲耶夫时,她穿的鲜红装束是燃烧的烈火,那么今天的服饰便是彻夜燃烧的炽烈炭火。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用缎带和花饰扎成辫子垂下。

鼓掌声比之前大了许多。

“那是冴岛?”

“是那个——”

“不是不弹钢琴了?”

周围传来窃语声。看来“砸场子”的坏名声至今仍在这个狭窄的世界流传。

在众人或奇异或期待或羡慕或嫉妒的注视下——

就座后,凛子一时间盯着键盘,张开双手举到胸口左右的高度,仿佛享受迎面而来的风。

不知不觉中,她的手指已经落在键盘上。回过神时,我们已经被困在无止无休的钟声里。

La Campanella——每次听这首名为“钟”的曲子,我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旋律的八度上不停鸣响的升D音,无论在谁的演奏中都显得柔和、可爱、透明而又虚幻,这与其说是钟,不如说是铃吧。

但这一天,我第一次听到了“钟声”。

凛子微微浑浊的演奏中隐藏着几近破裂的意志,悲壮地反复,这的确是钟声,是在高楼上目送送葬行列的排钟回响。

《钟》是如此哀伤的曲子吗?尸骸变成骨头,骨头碎成沙砾,又被悼念的人们在鞋底下踩碎,被风洗刷,最后雨水滋润大地,天空中只有钟声依旧不断回荡。从夜晚到清晨,再从夜晚到清晨,二重变奏曲讲述时间的变换。鸟儿的低语在树荫中若隐若现,黄昏的阳光被截断落下.每当夜色降临,钟都会再次提起那些被遗失的东西。

不到五分钟的曲子中,星星从凛子的指尖诞生,运转到力竭后湮灭。流星雨般的结尾(coda)宛如天空剥落,呼啸着响起极强(fortissimo)的急骤旋律,最后钟的余韵也被彻底蹂躏,释放到荒野,一切活着以及安静沉眠的人全部被浑浊的激流吞没。

高亢地敲响结尾的和弦,凛子颤抖着嘴唇仰头朝向天花板,仿佛让余韵传到全身血管的最末端,等看到最后一滴的波纹才站起身来。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凛子带着发烫的淡笑环视观众席,身影仿佛战场上浴血的少女,美得让我感到刀尖抚过脊柱般的战栗,忍不住想站起身来。

“……赢定了呀……”

风暴般的掌声中,微微传来朱音的轻声低喃。

虽然我想点头,却没能顺利活动脖子。

在这之后,还有谁能拿出怎样的演奏?恐怕无论怎样都只能留下灰烬吧。掌声也持续了很久很久,完全不像是比赛上的场面。

“赢了呀。绝对是凛子同学赢。”

诗月一边热烈鼓掌一边高声说。

这之后马上就是华园老师的演奏,而且,曲目相同。

无论如何都没戏。根本没法比的吧。我脑子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要不直接回去,不听老师的演奏了。

沐浴大量掌声后,凛子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子再次环视观众席。她是在找我们吗?伽耶欠身挥动双手。感觉和她对上了视线。或者凛子在找的,也可能是八成已经来到现场看她比赛的父母。

凛子从容不迫的脚步似是要卷起血沫,待她从舞台侧面消失后,掌声仍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平息。

告知下一首曲目的广播声中明显带着困惑。

“——华园美沙绪。曲目,弗朗茨·李斯特,《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第三号,《钟》。”

广播结束后,现场的嘈杂声仍没有彻底安静。

华园老师从侧面出现在舞台的瞬间,全场瞬间寂静得可怕,那恐怕是因为轮椅。

我仿佛感到耳朵一阵刺痛。

陷进轮椅里的老师身上,蓝色礼服仿佛夜晚的海洋。推着轮椅的母亲则穿着不显眼的深灰色西装衣裤。

一阵寒意涌来。

凛子点燃的火如今被完全扑灭,只剩下车轮转动,发出不祥的声响。

把轮椅推到钢琴旁,老师的母亲转向观众席。

华园老师起身的动作非常缓慢,甚至让我错以为时间变慢了。见她浅浅鞠躬,台下的稀疏掌声中透出困惑。

老师转身走向钢琴凳,她母亲没有上前帮忙,只是注视着。等她坐下,便推起空轮椅消失在舞台侧面。

被人抛弃,独自留下,只能直面钢琴——

产生这种感受的,恐怕不止我一个。

由于是无袖的礼服,老师纤瘦的胳膊就更加显眼。我开始担心她能不能承受琴键的重量。

凛子已经把那首《钟》弹得超越完美,接下来老师又要怎样弹给大家听呢?她看起来没有任何武器,要怎么才能战斗?

老师抬起双手。

跨域八度的钟声再次被敲响,与仍留在耳边的声音相同,但比凛子强了几分,琴声决然。

接下来便是回旋主题——

“……诶?”

朱音忍不住嘀咕出声音。

我也立刻注意到异常。

钟声——正在消失。

旋律遥远的上空中,本该有钟的固定音型不断鸣响,现在却完全听不到,能清晰听到的是从干燥泥土上飞奔而过的脚步。

“这……”

诗月也在昏暗中呢喃。

“是——不同的曲子吗?”

我屏住呼吸,再次打开曲目表定睛一看。

  1. 冴岛 凛子

帕格尼尼大练习曲 S.141-3《钟》 F.李斯特

  1. 华园 美沙绪

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 S.140-3《钟》 F.李斯特

“是初版那首……”

我实在太过吃惊,呻吟声拖得老长。

身边能感觉到朱音和诗月不明所以的疑惑眼神。

但这里是钢琴比赛的现场。华园老师做出的选择有多么莽撞,听众中应该有不少人能够理解。

旧日年少的弗朗茨·李斯特被高手尼古洛·帕格尼尼恶魔般的小提琴声所俘获,在二十几岁时发表了改编自帕格尼尼曲目的超高难度钢琴练习曲集。可是曲子的完成度并不令人满意。一方面是因为当时的李斯特经验不足,但更重要的是帕格尼尼生性多疑,极度害怕抄袭,几乎没有让自己写的曲子出版。就是说弗朗茨青年仅靠听过演奏会的记忆进行钢琴编曲,完成了练习曲集。

帕格尼尼死去后又过了许多年月,他的小提琴独奏曲和协奏曲才得以出版。读过乐谱后,壮年期的李斯特再次深受触动,对年轻时写的练习曲集进行全面修订后再次出版。

旧日年轻时的初版是《帕格尼尼超级技巧练习曲》。

后来的修订版被称为《帕格尼尼大练习曲》。

这两首曲子的叫法很容易混淆,但大多数情况下都不成问题。

因为没人弹初版。

与修订版相比,初版在技巧上太难,而演奏效果又没那么好,是在不毛之地正中央深深挖出的干涸水井。有谁会到访这种地方?若真有挑战者,也只可能是下决心走遍所有足迹的虔诚香客,不然就是被骄傲与虚荣心驱使的愚者,或者——

是只能战斗的人们。

轻快的回旋曲轮转交替,最终倒向降A大调,变为用力踏稳地面的行军队列。送葬的钟声已经无影无踪。

一望无际的万里晴空上,回响着高昂的凯歌。

可是,为什么呢?

琴声明明无比朗然雄壮,可与凛子在森林中连续奏响的丧钟相比,华园老师的演奏中死亡气息却浓郁得多。

我说服自己:问题不在于老师,在于曲子本身。这是份失败的作品。如今经老师之手鲜艳地点描,我已经清楚明白。青年弗朗茨过分崇拜帕格尼尼,想要用五分钟装下他的一切,装下他是恶魔,是诗人,是赌徒,是守财奴,是多情的男人,也是愁苦病人的全部生涯。

然后弗朗茨失败了。

所以十三年后,他回来了。

修订——才不是这么理性的行为。他从帕格尼尼的记忆中只挖出钟声,其余的埋进土里。

他是为了失去而回来。

否则,就没法再次迈步前进。

钟的回旋主题碎片经华园老师的手聚起。美丽地恸哭的金属块被直接扔进火中,熔铸成剑与炮弹。手持最后的武器,再次迈步的她被蝶群包围。向空中卷起漩涡的羽翼带着万花筒般的百万种色彩,遥远过去的某时曾听过的熟悉旋律被编织在那片光景当中。我能明白,每当左手的八度迈上一个台阶,生命的气息便从老师的身体中一点点被剥下,气化。

琴声在绝顶处崩碎四散,下行琶音化作壮观的瀑布垂落而下。在最后,老师细瘦的双臂再次扬起,敲响突强(sforzando)的高亢和弦。

掌声仿佛机关枪齐射。将现场的空气、还有我们的耳朵和意识撕扯得四分五裂。甚至有些观众站起来鼓掌。直到发觉手掌微微发烫的疼痛,我才意识到自己也一直在鼓掌。

舞台上的华园老师——

她瘫在椅子上,靠着靠背,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我担心地凝神看去,远远地勉强分辨出胸口在微微起伏。

只要掌声不停,老师就会被那股重量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吧。

尽管心里冒出这种妄想,但很快老师猛地向前探头,双手撑住键盘边缘。

不安的气氛在场地传播,掌声变得萎靡。

老师好不容易起身,想要朝观众席迈出一步。她脸色憔悴又苍白,嘴唇完全没有血色。

“……老师!?”

朱音小声惊叫。她看到老师上半身猛然倾斜,我也倒吸了口气惊得愣住。老师的手徒劳地划过半空,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来支撑。

一道红色的影子飞过。

听到刺耳的碰撞声,我禁不住扭过身体,从舞台上移开视线。

但那不是老师倒在地上的声音。提心吊胆地微微睁眼,只见华园老师险些瘫倒在地上,一个身穿红黑色礼服的身影从她身后抱住腰,支撑她站住。

是凛子。

她——一直在舞台侧面听老师的演奏吗?

耳边听到有人“呼”地细细吐出一口气。不是我,是旁边同样欠身快要站起来的朱音。她彻底放下心来,浑身无力地一屁股坐下。

凛子伸出胳膊,绕过老师肩膀的下面,扶着她走到舞台前方行了一礼。越来越小的掌声再次沸腾。

我也瘫倒在座位上。

明明不是自己演奏,却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华园老师的母亲小跑着从舞台侧面推过轮椅。华园老师朝停不下来的掌声再次低头,然后借凛子的手坐进轮椅。

被幕布划下界线的那个小小的世界隔绝于现实,蛮族的公主和女王赢得热烈的掌声,然后消失在边界外。我们被留在和平又无趣的现实,回到战死者休憩的宫殿。

无比高洁、空虚的战斗——结束了。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除了伤痕和黑色的污迹,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吗?

带着这些疑问,我在倾盆大雨般的掌声中一动不动,倾听自己紊乱的心跳。

再次接到华园老师的电话,是我们演出两天后的晚上。

这时我刚洗完澡出来。看到和以往一样是视频通话,我忙胡乱擦擦头发,房间的东西也依旧杂乱,于是草草收拾了摄像头能拍到的地方。

“呦,好久不见啊Musao。”

屏幕上出现的老师身穿睡衣,头发好像也是湿的。

“等,等一下,老师你怎么是这副样子?”

“嗯?Musao不也刚洗完澡?”

“虽然是这样!别开视频了吧,感觉好难为情。”

“我倒是不怕被你看到穿睡衣的样子。而且已经不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了。”

“是这个问题吗!?”

“况且比这更羞耻的样子早就被你看过。”

“发言太糟糕了快住口,老师你在家吧?你母亲也在隔壁屋子里吧!”

“我都没法随便出去散步,大多数时候一天到晚只能见到母亲,生活好寂寞,至少陪我开一下视频嘛。”

“呜……”

她拿出这种弱点来,我都没法抱怨。感觉有点耍赖。

就算是这样,老师也没必要一起开摄像头吧?虽然想这么说,但只有自己被看到同样觉得难为情。

“哎,总之谢谢你来听我比赛。”

“……哦哦,嗯。……哪里的话。那之后身体没事吧?”

如果只看屏幕,老师的脸色比比赛时好了很多。虽然也可能是因为刚洗过澡。

“啊哈哈,我一直在床上躺到了昨天,爬不起来呀。明明只是弹了首五分钟的曲子。果然正式上场还是不一样。”

我长出一口气。

“真的很让人担心啊,最后都成那样子了。”

当时根本顾不上继续听后来的演奏。我们联系上凛子后立刻跑到后台,可是老师很快被她母亲开车带回家去,都没能见上一面。

这边还惦记着会不会又住院了,结果终于接到联络一看,发现她舒服地洗过澡还穿着睡衣捉弄人,这不让人火大?

“只不过是累了。练习特别卖力,而且顺序还紧跟在凛子后面呀,紧张得不行。放心吧,比赛这种事我再也不参加了。”

“……不是,又没必要和我保证……我听了也只能说保重身体。”

由于看到了她对比赛那种难以理解的热情,我就更是只能含糊其辞。

“然后呢,这个时间打电话,是因为必须给比赛画上句号。”

“画句号是什么意思?”

“要让Musao你来决定胜负。”

闻此,我忍不住挺起身子,结果膝盖撞上桌子,立着的手机也倒下了。我慌忙重新立起手机把脸凑近。

“说什么呢,为什么是我?”

老师脸上带着微笑,但那不是开玩笑的眼神。

“结果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啊,是说当时直接回去了所以不知道结果?比赛的网站上已经公开了——”

我操作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比赛的名字,打开发表最新结果的页面。

但手机屏幕上的华园老师笑着摆摆手。

“不是不是。评委排的名次根本无所谓,要Musao来决定。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比赛。”

“啊?不是,为啥?”

“别问那么多啦,痛快点,凭直觉回答。钢琴的较量而已,也不是关系到死活或者大笔奖金,只是自尊的问题。我和凛子,谁赢?”

“诶诶诶诶诶……可是,唔……”

“不用那么纠结。轻松点,按你的喜好就行。不过——”

老师轻轻把手指放在唇边,加了一句:

“不可以说谎。”

要我放松,也太难为人了。

并不是难以选择,心里已经有了评判结果,只是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对她说老实话。

但——

这次我也从老师那里得到了很多,又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回报。既然我的评价对于战斗的终点必不可少,就老实地交出来吧。

“——是凛子赢了。”

听到我压低声音告知结果,老师的表情也完全没有变化,仍然面露意味深长的微笑。我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我依旧觉得没法拿音乐排名次,只能区分想不想再听一次。所以,老师弹的‘超级技巧’厉害得一辈子也就那么一次,但太沉重了。要说听,这辈子也只想听那么一次吧。还有,听完两首曲子之后,一对比就知道,‘超级技巧’本身的完成度果然很低,强行想把帕格尼尼的第一号和第二号协奏曲全都塞进去,最后回到《钟》的主题时也没能顺利融入大调的行进,所以我很理解为什么后来李斯特会进行整体修改。”

老师什么也不说,一直听着,我只好再继续说下去。

“修订版做得真的简单,而且合理。凛子的断奏也是沉重决然,不是简短地跳跃,弹出了理想的钟声。她的演奏让我想再听一次。”

——这时,老师朝旁边说:

“听到了吧,凛子你是不是很高兴。”

……咦?

手机狭窄的屏幕上,有人把老师挤到一旁,脸贴近摄像头。我差点发出怪叫,挺起身子时膝盖又一次撞上桌子。

难以置信,真的是凛子。

她穿着以前见过的那件带猫耳兜帽的睡衣,与冷淡的表情反差太大,我有点睁不开眼睛。

“……为,为什么凛子在这儿?”

在老师家?刚才的话她全听到了?虽说我也没说什么怕人听到的话,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睡衣?

“今晚我在这边住。”凛子说道。“而且想和老师一起听你发表结果。”

“诶,可是,也不是周末,明天还要上学吧,不会是又离家出走?”

“听我说要和老师开比赛的反省会,爸爸高兴地开车送我过来了。”

那人!一扯上钢琴就太娇惯女儿了吧!

“颁奖典礼我没看,而且结果让人不痛快,不过有村濑君打包票,之后能跟老师炫耀三年。谢谢。就知道我在村濑君心里很特别,所以肯定会选我。”

“等下等下不对啊,意思是偏袒?真失望,明明是我和Musao打交道的时间更久。”

“不是这种偏袒。村濑君是个乐痴,不会把人际关系也当成评判标准。纯粹是他爱着我弹的钢琴。”

“哇——这下要被奚落三年了。真锻炼心理素质。”

穿睡衣的两个人在细长的屏幕上你推我挤,对话内容让我搞不清她们俩关系到底好还是不好,只能无语地看着。到底搞什么啊。

“哦哦对了,村濑君。”

过了一会儿,凛子转向这边说:

“接下来我要和老师一起看前天PNO演出的视频,检查一下没有我能做到什么样。”

老师也不甘落后,猛地凑近摄像头。

“好像是用两把吉他演到了最后?没问题?有没有完全暴露朱音的喜好,翻演Starcrawler或者DYGL吓到观众?真期待。”

“那村濑君晚安。”

“晚安Musao。”

通话戛然而止。

我无力地靠上椅子,不想动弹。真搞不懂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让我来评判,能有什么意义?

朝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浏览器看去,公布比赛结果的页面仍然开着。往下滚动,便找到了公开组的排名。

第1名,华园美沙绪。

第2名,冴岛凛子。

比起这个名次,难道我的评价更有意义?

就算单纯考虑演奏的效果,我也不觉得凛子比华园老师逊色,但同时又能想到几个老师获胜的理由。巧的是正如凛子所说,除非是世界级比赛,否则成功弹好听起来难弹的困难曲目打动评委便能处于优势。“超级技巧”那首《钟》连职业钢琴家都极少用作演出曲目,冲击力自然非同寻常,抽到的顺序也帮了她一把,最重要的是轮椅这一外部因素引来同情,肯定有加分——

别想了。真蠢。无聊透顶。

我关掉浏览器。

她们两人是为了失去而战斗。如今我仍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但打心底羡慕她们高贵的野蛮之心。就算我仅仅一晚放弃键盘,装作失去凛子,把吉他当成救命稻草苦闷地歌唱,也无法靠近她们居住的冬天与钢铁的国度。想到这里,一阵寒意涌上身体,怎么也不像是身处夏日将近的五月末,我关灯爬上床,用被子盖住还带着点水气的脑袋。几阵钟声在耳中重叠回响,睡意怎么也不肯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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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距离王星有多远?

刚好在我父亲出生那一年,装载着行星探测器的火箭从佛罗里达的美国空军基地飞向宇宙。半个月后,又发射了第二枚探测器。

探测器被命名为“旅行者”。

两名旅行者分别负责近距离拍摄木星与土星、天王星与海王星这几个地球的大块头兄弟,并将记录传回NASA,完成全部探测任务后,便脱离太阳系的重力束缚,前往外太空,开始没有尽头的旅程。

两人身上还肩负着最后一项任务。

那便是向地球外的文明传递信息。

探测器上携带着唱片,上面记录了地球上各种各样的的“声音”。雨、风、波浪等自然界的声音。种种动物的叫声。地球上众多语言的问候。

此外,还有音乐。

被交予选曲任务的人想必烦恼不已。要在仅仅九十分钟的收录时间里囊括全世界的音乐,根本不现实。

负责选曲的人从尽可能广阔的地域和时代收集种种音乐,带有多种多样的民族和文化背景。日本的雅乐也被采纳。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其中最多的便是西洋音乐。巴赫,莫扎特,贝多芬,斯特拉文斯基。此外还有与黑人音乐融合后出现的新时代音乐,布鲁斯,爵士,以及——

摇滚。

我们所爱的音乐,恐怕永远也不会通过唱片传递给异星的友人。宇宙太过广阔,仅仅两枚随惯性漂泊的探测器偶然被某个地球外的文明回收,那个概率估算起来,哪怕在小数点后写下超过全宇宙粒子数量的零,再写1都还嫌早。

尽管如此,唱片还是被加在探测器上。

要把物资送上宇宙,需要花费惊人的成本。考虑给火箭减轻载重负担时,本该1克都不放过。那张圆盘对探测行星来说毫无意义,却成功通过严苛的预算审核,成为探测器宝贵重量的一部分。

就算无限接近于零,也不等于零——参与探测计划的人们如此表示。

此外,还有人更加直白又辛辣地说,多加数万美元的燃料费是为了浪漫,以及宣扬国威。

不过,我觉得理由并不是那么积极。

为了保持和地球的通信,两名旅行者一点点耗尽贫瘠的电力,一路逐个抛弃自身机能,向宇宙深处不停前进。每当想到他们的身影,我感受到的不是希望或者期待,而是冰冷彻骨般的殷切。

向着没有尽头的黑暗真空,人类止不住地呼唤:

我们在这里,是各位的朋友……

哪怕绝对温度3度的寂静将那些声音吸收得一干二净。

因为独自一人实在太过寂寞了。

带着对星星的空虚愿望,带着鸟兽和虫子的声音,也带着查克·贝里(Chuck Berry)和格伦·古尔德(Glenn Gould),两名旅行者已经到达两百亿公里外的远方,如今仍在不断远离我们的地球。

*

“来集训吧!”

五月最后一次开会时,朱音提起了这件事。和以往一样,排练结束后,我们来到新宿站旁边的麦当劳。

“光小凛一个人去留宿不公平,我也想参加睡衣聚会!”

“……之前不是搞过吗,就是伽耶入学考试前一天。”

“那是线上的!不在同一个被窝里打滚就没意义。”

闻此凛子歪过头说:

“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吧。单纯是穿睡衣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也不知道为什么能那么起劲。”

“穿那么起劲的睡衣还好意思说……”

“啊,凛子学姐那件猫猫睡衣,很可爱对吧!”

伽耶也兴奋地说道。

“不是普通的猫,是西表山猫。爸爸带来的冲绳特产。”

“你父亲竟然会买那种东西!?”

“爸爸基本上对我很溺爱,穿着是让他高兴。”

下次再见到那个人,我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虽然也没什么机会见面。

“我平时睡觉都是随便穿件T恤或者汗衫,那天是会被大家看到所以选了可爱的衣服。小诗也是吧?穿的那件睡裙真不得了,好像只在电影里看到过。”

“不,我平时就是穿那个睡……”

诶——全员一起诧异地朝诗月看去,一时间没人说话。

“啊,呃,那种衣服穿着是最轻松的!”

诗月红着脸争辩道。

“我要腿光溜溜的才能睡着,所以只能穿连衣裙那类,喜欢的淡粉色只能买到有点透明的,才不是真琴同学看着才想表现一下,完全没有那个用意——”

我只能缩起脖子,公共场合能不能注意一下发言啊。

这时凛子冷淡地指出问题。

“等等,那天晚上诗月好像还戴着胸罩。难道说平时也是?不是在意村濑君的视线才特地穿的?”

“胸罩我平时睡觉也戴着……”

“诶为啥?”朱音不解。

“你说为啥,那个,要是不戴,淌到侧面多不舒服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淌”来表达身体状态,只能让自己的眼神也淌到侧面。

“哦……?是这样啊。”朱音歪过脑袋。

“这感觉我是不太懂。”凛子也耸耸肩。

两人一同朝伽耶看去。发现自己被盯住,她肩膀猛地一跳。

“伽耶。接下来你要认真思考怎么应对。”

“呃,是,是指什么呢?”

“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以富裕者的身份对诗月表示共鸣和理解,加深节奏组的感情,但也会加深乐队内的隔阂。另一种是加入我们贫瘠者的阵营,背叛诗月,巩固乐队内最强的势力。”

“呃,那个……我睡觉的时候也不戴。”

听了这话,诗月一脸哭相,伽耶慌忙补充一句:

“啊,可,可是,睡觉翻身时跑到旁边那个感觉我也有体会。”

“伽耶同学!我信对你了!”诗月紧紧抱住伽耶。

“二对二。关键票交给村濑君了。”

“我才不投呢。也不是少数服从多数的事吧。”而且根本无所谓……

“小真琴怎么看都是和我们一伙的。”

“村濑君是可变式的。至今女装只不过没特意挤,要是愿意,想要多大就能挤出多大。”

“要这么说我们不也一样?”

“我们还是有羞耻心的。”

“也对哈。”“我就没有吗!”

“有吗?”

“当然了,肯定有啊!估计比你们谁都强!”

“整个乐队当中最羞耻,简称乐队之耻。”

“什么话啊!”

这时诗月心神不定地插嘴:

“对了,为什么之前都没挤呢?那个,也不是说劝你一定要挤,不过偶尔和我凑成一对不也挺好吗?”

我可不觉得。

“确实,从Musa男的视频开始就没摆弄过胸部。为什么呢?”

“什么摆弄胸部,别在外面说这话……”

“问问姐姐吧。”朱音说着拿出手机。她连我家姐姐的LINE都加上了?我还来不及吃惊,回复就来了。

朱音咯咯笑了起来,把手机拿给大家看。

“靠胸部女装是二流手法。”

几个人一起赞同不已。

“不愧是姐姐大人,很懂真琴同学的美。”

“让人想读出声来。来年新年开笔就写这句。”

“字里行间透着活下去的希望呀。”

“学长的魅力在于锁骨和腿。Musa男视频里弹吉他时跷二郎腿的角度,还有小腿上阴影的线条,都太理想了。”

“提起Musa男,感觉伽耶能说上一晚上。”

“是的!两晚上都能说!上次去华园老师家叨扰的时候也是。”

“那集训至少也要三天两宿!”

“不是,等一下。好像回到原来的话题了。集训?”

终于等到插嘴的机会,我开口说道。

“感觉会很有意思对吧?”

不是,(你们)确实觉得有意思。

“什么时候?现在相当忙。六月有演出,另外还必须复习准备考试。等暑假吗?”

“立刻!明天就开始!”

“就说了不行。什么三天两宿。干嘛这么急,有什么事想做吗?”

听我发问,朱音稍稍错开眼神,害羞地笑了。

“……其实有件事情,想让小真琴整天陪着,手把手教我。”

闻此,诗月撑在桌子上探过身子。

“我也是!我也有东西想让真琴同学一对一仔仔细细教我!”

“真巧,我也有。想让村濑君单独教我。”凛子道。

“啊,我也有!希望学长单独授课。”伽耶也不服输地大声说。

四个人隔着桌子慢慢逼近,我一阵发怵。干嘛啊,四个人同时这么认真?

“我们想学的东西是一样的吧?”

“我也觉得。”

“呃,那个,第一个字是Z吧?”“嗯。”“一样。”

“第二个字是仄音。”“这个也一样。”“果然。”

“被人看到很羞耻吧?”“对。”“看来是一样呀。”

“那喊一二大家一起说吧。一、二——”

喂你们等下等下等下!店里还这么多其他客人呢,打算说什么!

“作曲!”四个人齐声唱和。

“作曲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吧!?”

我忍不住激动地吐槽。

“不羞耻吗?太好了。那小真琴作曲的时候可以让我一直看着吧?”

“诶?……哦哦,不是,唔。”

“村濑君想像的是哪种羞耻的事?”

“不我什么都没想,抱歉,作曲的时候被人看到很羞耻……”

“对。果然。所以我觉得住在一起屏退旁人仔仔细细观察村濑君的作曲情景是符合真理的。”

真不知道是哪个宇宙的真理。

“我说啊,看我作曲也没什么可参考——话说大家是都想学作曲?”

凛子之前就写过一首,而且也说过大学打算选作曲专业,但没想到其他三个人对作曲也有兴趣。

“祖父说过,如果玩音乐,一定要掌握作曲技巧。”诗月道。“且不论能不能写出好曲子,重要的是加深理解。”

“一支好乐队,大家都会写歌呀。”朱音说道。

“那个,我不是正式成员,而且已经说好由学长当制作人单独发展,就想自己也写写歌。”

她们四个人都充满了上进心啊。我心里想着,同时又感觉有冰块似的东西从胃内侧滑落。

怎么回事。大家都表现出对作曲的积极性,不是非常好吗。明明没有一丁点不高兴的理由。

“哎,嗯,感觉大家写歌是个好主意。”

把怪异的感觉随口水一起咽下,我继续说:

“但我一直是按自己的风格来做,感觉几乎没什么能教的。反而是凛子还正经学过。”

“就要真琴同学才好!真琴同学不给我看就不行!”

“古典是另一回事,摇滚不都是自成一家的吗?”

“帮伽耶备考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凛子突然说起这个。伽耶眨眨眼睛,来回看看我和凛子的脸。

“教别人的时候,潜意识里的东西会转化成语言,思路也能理清,对自己有帮助。对现在的村濑君——说不定能提供什么转机。”

闻此,朱音挠着脸蛋加了一句:

“而且那个,看到我们写的歌很烂,小真琴说不定还能找回自信。”

我两手捂住脸,指头缝里漏出的声音小得可怜:

“……啊啊啊啊……抱歉。我……遇到困难这事表现得那么明显?”

“村濑君的感情基本上完全露馅,都被我们看光了。”

我羞耻得抬不起头。

“感情上表现丰富,又骗不了人,我觉得很棒!”诗月在一旁帮腔,但没起到安慰作用。“而且没法出轨,是个理想的老公。”不是这话就莫名其妙了。

可是,这样啊。完全露馅吗。

“毕竟是以我个人名义接的工作,和乐队没关系,本来觉得不能给大家添麻烦。但最近乐队的歌也完全没写……”

委托的曲子还没写好,要是乐队这边却写了新歌还发到网上,就太对不起邦本制作人了——这种心情的确存在。

但仔细想想,都是骗自己,只不过假装过意不去,逃避作曲而已。

情况单纯是现在写不出东西来。

最难受的,是我很清楚原因。

成功办了两场演出,也和响子小姐聊过,如今心里的疙瘩已经完全解开。

我——第一次接到专业人士的作曲委托,于是得意忘形,不断给自己提高难度,到头来实力却跟不上,如今走投无路。

之前还跟邦本先生夸下海口,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事了。

“所以……感觉我没什么教人作曲的资格……啊,不过集训的话,嗯,等暑假的话没问题,现在还没那个余力。”

等到六月份结束,一切都会有结果,无论是好是坏。

“……这样吗。那我想去海边!祖父在伊豆有别墅。”

诗月故意快活地说道,其他三个人也一同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是不是多嘴了呀。”

回家的电车上,等到只剩下两个人,朱音小声嘟囔道。车厢里都是下班回家的西装乘客,我们被挤到车门附近,朱音的脸在我胸口处,只能从车窗上映出的影子窥见她的表情。

“听我提起作曲的事,不高兴了?”

“这也表现出来了……?”

“还挺明显的。”

我开始讨厌自己了。

“不是说不高兴吧,总觉得心情沉重。”

就是不高兴,只不过卑鄙地换了个说法。不会对音乐说谎明明是我唯一的长处,最近这样已经让人绝望。

“怎么回事呢。嗯……是得实话实说,但……”

“啊哈哈。不想看看我们写的蹩脚曲子?先不说小凛,其他人都是新手呀。”

“那种事——”

我没能说下去。

那种事——的确没错。听了朱音的话,我想象乐队成员拿来不像样的曲子时的情景,便能明白。

“……哦哦,嗯。要是曲子写得不好,我大概没法骗人,看我表情就能知道完全不行。这种事,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朱音歪过脑袋。大概是歪过了脑袋。由于脑袋紧紧贴着我胸口,只能感觉到头发的触感在衬衫上蹭了一下。

“能实话实说我们才更高兴,恭维也没什么意义。况且小真琴你平时不是对我们的演奏要求特别多嘛。”

“不是,对演奏提意见是另一回事。”

我朝车窗外看去。夕阳下,隔开铁路的墙壁上边缘映出黄铜色,在车的这一边,墙面上现出浓郁的影子。夏天近了。

“排练的时候我的确啰嗦地说这说那,但基本上大家实力都非常厉害吧。我是知道最低也能拿出90分的水平,所以才会要你们拿出100分的实力或者努力达到120,但作曲——”

“嗯。可能是0吧,搞不好还是负分。”

这种时候,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当然没法说谎。保持令人压抑的沉默就更糟糕。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心眼小。

“我也害怕呀。不敢把自己的曲子给你看。真亏小凛有勇气拿出来,而且写得还相当不错,虽然到头来她又自己放弃,没有采用……可是呢,这种事情要动手做才行吧。花费全部精力写出来,提心吊胆地让大家听,然后扔进垃圾桶里,再动手写下一首。你不也是从这条路走过来的吗,我们也必须这样,否则就再也没法前进。”

不肯失去,就无法前进。

卡在肚子里的异样感觉融化了。

可是,不对劲。那感觉并没有彻底流走消失。在正中央,更加坚硬又异样的感觉还停留在那里。

等到在车站下车与朱音告别,朝自己家走去的路上,我才意识到那股感觉的真面目。脚尖踩着自己打在路上的长长人影,穿过人行横道,走到遮住斜阳的街道树脚下,我忽然意识到。

她们拿出来的曲子写得不好——我想象过。

可是,如果写得好呢?

我故意没去想。

明明身上汗津津的,可T恤下面的皮肤冷得一阵发抖。

等到大家都能写出不错的曲子,PNO就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我才害怕教她们作曲。裹在异样感觉中的另一份异样的感觉,直视起来真的很差劲,脏兮兮的。

被自己的软弱与丑陋打垮,我垂着头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检查邮箱,发现个人邮箱里收到了一封邮件,对方是个不认识的账号。

标题是“我是柿崎。现在辞职了”

我点开邮件。

久疏问候,我是柿崎。今年在五月最后一天从Naked Egg辞职。公司邮箱账号已经不能再用,于是这次用了私人账号。很抱歉这么晚才来打招呼……

应酬用的殷勤文字没什么热量,但在最后,隔着三行空白,柿崎先生如此写道:

“我任职期间最骄傲的事,就是曾为了把PNO送上舞台尽过微薄之力。说来惭愧,下一份工作还完全没有眉目,但今后我想继续做音乐方面的工作,让年轻人听到更多好音乐。期待还能有机会和村濑先生您们一起工作。”

这段文字我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关上邮箱。

前段时间在酒会上见面时,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想辞职也辞不掉,但其实那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他也曾为了失去而战斗吗?

我关掉笔记本电脑。变黑的液晶屏幕上,映出我没有色彩的脸。

那你又打算怎么做?如此发问后,黑白的自己也说出同样的问题。

不肯失去,就无法前进——

想必,我也必须在什么地方用刀刃在手掌刻下印记,握紧沾血后黏滑的武器,面对一场无论输赢都没有意义的战斗。

但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战场在什么地方。

*

刚到六月,邦本制作人打来电话。

“怎么样,要不要来看看我这儿的孩子上课?说不定能有什么灵感,而且大家也说想见您一面。”

他没有问我进度,实在是太感谢了。估计不问也知道。

“我是很有兴趣,但曲子都没写好却跑去见面,有点于心不安。”

“不不不,曲子我们不是已经收到了吗。暂定的那首。您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我没能拒绝,只得约好见面。第二天放学后,我独自来到位于道玄坂的办公楼。

办公楼所属于一家大型唱片公司,楼层指示牌上貌似附属公司的名字一直排到顶楼。来到接待处,便立刻看到邦本先生巨大的身体。体态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更丰满,大概是因为他穿着初夏应季的短袖。

“村濑先生您好,这次劳烦您百忙中光临敝公司。”

跟着邦本先生,我们来到地下二楼的工作室。房间宽敞得能踢五人制足球,里面那一整面墙贴着镜子。我和邦本先生轻声走进屋子时,四名男女正面朝镜子(也就是背对着我)跳舞。清一色的黑色背心和紧身裤,匀称紧绷的四肢随着浑厚的节奏搏动。

我僵在了门口。

因为曲子我熟悉。是我提交的那首暂定的曲子。

四双手臂呈几何学起伏,刻画心电图般的致命节拍,随着反复从明到暗的舞步,变换得目不暇接。伴奏和我提交的样带完全一样,只经过草草修正,不加修饰。其中的歌——

听到震动镜面的歌声,我差点停止心跳。

不是样带里我的声音。

眼前四个人的歌声中混着被汗打湿的喘息,却依然力度饱满,锐利得几乎让人触电。

结果我完全没注意到邦本先生劝我在椅子上坐下,站在工作室的隔音门旁边一动不动,看得入迷。

全曲结束,墙边大概是教练的中年男性停下音乐,朝这边微微低头。这时那四个人终于注意到我。

“村濑先生?”

“您来了呀!”

“初次见面,太棒了我好感动!”

四个人立刻围住我,纷纷要握手。面对活力洋溢的眼神和率直的赞赏,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和之前舞蹈视频给我的印象相比,每个人看起来都年轻很多。当然大家都比我年龄大,差不多是大学生,两名女性可能不到二十岁。

我从PNO出道的时候就一直在看,很荣幸能让崇拜的乐手提供乐曲,您写的曲子真的很棒——听他们说个不停,我缩起身子。最近老是忘记,其实我本来挺怕生,还没有习惯当面被人夸奖。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窘态,邦本先生帮我解围说:“抱歉打扰大家了,继续练习吧”。

之后整整一个小时里,我近距离看着四个人表演。

到了休息时间,邦本先生带我打过招呼离开工作室。据说课程会一直持续到夜里。

邦本先生提起要不要再聊聊,于是我们来到办公楼一楼的咖啡店。

“亲眼看到,感觉果然不一样吧?”

点单之后,邦本先生感慨不已地说。

“是的。特别是舞蹈——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啊。”我说着点头。“一边跳舞还能一边用那么大音量唱歌,我好吃惊。”

“四个人都能唱嘛。虽然按分配是唱歌和跳舞各由两个人主要负责,但全员在两方面水平都很高。嗯……虽然细节上需要下工夫调整,比如轮流带动旋律,或是互相补充舞蹈动作等等,但应该能展现出一个像样的‘歌舞’组合。”

要是换成我,演奏时在舞台上走两圈就觉得呼吸困难,发声很吃力。而他们能在那么剧烈的运动中踩准节奏,音量和音程也很稳,简直不可置信。

“一边唱歌一边跳舞的组合呢……是我悲壮的决心。”

静静注视着端上来的咖啡,邦本先生的低喃声微微带着热量。

“我从小是看着杰克逊五兄弟(The Jackson 5)长大的呀,从很久以前就觉得憧憬。在过去,艺人边唱边跳是黑人的专利。不光迈克尔(Michael)和珍妮(Janet),还有天命真女(Destiny's Child),克里斯·布朗(Chris Brown),Ne-Yo等等,全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大明星。只不过——”

邦本先生用咖啡润湿嘴唇。

“最近美国完全没有新的Dance & Vocal艺人出现。单人姑且不论,组合是一个都没有。舞蹈这种表演绝对是多人组合更卖座,然而并没有出现。当然,兼具两方面才能的人很难发掘到吧,这我知道,但并不是不存在。毕竟是那么个音乐大国,还是舞蹈大国,洗练的选拔系统和文化已经根植在生活当中了。”

我对美国的R&B和舞曲也不是那么熟悉,但要说唱歌和跳舞都在行的组合,还真一时想不起来。

“不可思议对吧。我们同行之间偶尔也会讨论。关于原因,已经有几个听着很在理的说法。比如美国人通常讨厌‘商业化批量制造’的艺人,也就是说,由公司主导成立并仔细制定营销战略的组合容易招致反感。像The Monkees就到处被人批评。”

“但Dance&Vocal的组合只能靠公司主导才有可能成立呀。”

“正是如此。唱歌和跳舞水平都达到专业级别的出色人才,还要不止一个人,他们凑巧意气相投成立组合,脚踏实地地通过活动打出名声——这种奇迹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现。所以只能靠公司投入成本来发掘培养,无论如何都会带上商业的味道。”

邦本先生说道,苦笑着晃了晃巨大的身体。

“另一个说法,是现在有才能的舞者都去玩Hip-Hop了,所以就算也有唱歌的才能,也不适合Dance&Vocal。这也有一定说服力。此外,还有说法是全国的平均舞蹈水平太高,普普通通的舞者不够出众,只能专注在唱歌或者跳舞其中一方面才能有所成就,等等。”

一口气喝掉半杯咖啡,邦本先生放下杯子压低声音。

“但,刚才的说法全都错了。”

“……诶?”

我眨眨眼睛。只见邦本先生含笑说道:

“只不过是马后炮,找理由强行解释罢了。近几年K-POP的发展就证明那些说法完全错了。”

“哦哦,确实……”

以BTS为首的韩国超级明星们如今已经风靡全美,提起“唱歌跳舞的艺人”,想到的已经全都是K-POP。

“所以呢,在我看来——”

邦本先生嘴上浮现笑容,其中大概有一半是自嘲。

“美国的音乐界只不过在害怕。”

说到这儿,他暂时停顿,从观叶植物的空隙看向大楼外的天空。阴云就快遮住倾斜的阳光,不知是不是快下雨了。

“要想在唱歌和跳舞两个领域做到极致,就必须是足以接替迈克尔·杰克逊地位的人。可是那么卓越的才能不可能再出现第二次。既然如此,就该有自知之明,专注其中某一方面……我觉得他们是自己给自己设下限制,畏惧Michael的幻影,选择放弃。可韩国那些人不一样。他们毫不畏惧地不断挑战,赢得了成功。真不甘心,那本来是我想做的事情。不过现在也还不晚,因为我有幸遇到了那四个人。”

我注视着邦本先生的侧脸。

这个人——

也是为了失去才把生命抛进战场当中。

“哎呀,抱歉!一把年纪了还讲一堆幼稚的话。”

邦本先生破颜一笑,语调变得大不一样。

“能遇到村濑先生也是种幸运,因为没有好曲子就没法开始呀。现在带着舞蹈一起看,我已经确信能行。您觉得怎么样呢?”

“……哦哦。是的。呃……”

我心情复杂。

刚才看到的效果的确让我受到冲击,而且皮肤火辣辣的感觉告诉我,他们具备登上人气明星地位的气质。可是,在我看来那首曲子还不太行。

事到如今——我没法说“果然还是就用现在这首吧”。

一半是脸面问题,不过另一半果然还是对曲子本身不够满意。尽管差点被四个人舞蹈的气势说服,但冷静下来只关注曲子,便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行,不能用这种东西。

邦本先生笑得肚子一阵摇晃。

“哎呀,真是抱歉。我是有一点点期待,觉得带着舞蹈效果一起看,村濑先生您说不定会改变想法。”

“……不能否认,我的确有点动心,但果然还是……对不起。”

“就猜到您会这么回答啦。怎么说呢,村濑先生您——”

说到这儿,邦本先生停顿一下,看着我的脸寻找答案。

“好像被施加压力反而觉得享受,然后能拿出更好的成果。”

虽然完全没这回事,但我还是尽全力虚张声势,苦笑着点头了事。不能再被看到丢脸的样子了。

感觉是时候告辞。邦本先生拿起账单起身。

结账后,我们离开大楼。邦本先生也要去车站,于是两人一同走在路上。

“可是村濑先生,不只是学业和PNO的演出,还要作曲,这样一来时间总是不够用吧。真亏您能顾得过来。”

沿着道玄坂坡道往下走,邦本先生说道。

“不,其实顾不过来呀。成绩不好,作曲也一直没有进展。”

“是吗。不过演出好像状态很好,那就比什么都强。每次我都会在视频上看,哎呀,真的是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看头。”

对此我只能难为情地笑笑。与其说是每次有意在不同方向下功夫,不如说是每次都身陷不同的事态,不可避免地体现在舞台上,这才是真实情况。

“这个月也有演出是吧。听玉村先生说预定方面出了点问题,不过票已经卖光,说明问题解决了对吧。”

“……诶?”

我朝邦本先生的脸看去。这时我们刚好穿过路口走进车站。

“玉村?是Naked Egg那个?”

“没错。您们这个月的演出,是那边办的活动吧。玉村先生还倒苦水来着,好像是管这事的员工跟PNO谈好出演却突然辞职,事情要告吹了。”

不是,等下,我可没听说过。而且出演的委托本来就拒绝了。管这事的员工是说柿崎先生?怎么回事?

“玉村先生也真是的,他自己干活那么卖力,却遇不到好员工,部下老是闯祸,感觉他一直在到处给人擦屁股。哎总之解决了就好。我很期待您们的演出。当然新曲子也是!虽然很辛苦,但还是加油啊。”

那今天就告辞了——邦本先生说着低头致意,快步朝东急线检票口的方向走去。

我吃惊得过头,心里一片混乱,完全没能开口问个清楚。

在车站等车时给黑川小姐打电话,让她帮忙确认,随后我坐上山手线前往新宿。

来到“Moon Echo”时,黑川小姐已经大致了解情况。

“出演者里真的写了PNO。和我们这边是同一天啊,六月二十四号。”

黑川小姐满脸愁容地说着,伸手指向电脑屏幕。

上面是联合演出的官方网站。五组出演者当中,PNO明显被放在主要位置。

按网上的消息,这次活动早在三个月前公开,当初好像没卖出多少票。而今天追加公开PNO出演的消息后,门票一瞬间卖光了。

当然,有不少人注意到这和我们六月在“Moon Echo”的公演日期相同,觉得可疑,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么强的戒心。

“刚才我就一直在给Naked Egg打电话,但打不通。另外柿崎也不接电话。麻烦了……怎么回事啊。”

“我们这边的演出票也已经开始卖了吧?”

“眨眼工夫就买光了。”

这是Naked Egg擅自(误会?)搞出的事情所以和我们无关——也没法这么简单处理。为了看PNO付钱的观众也太可怜了。

“我还听到柿崎先生和我们谈好出场之后辞职的说法。”

不会是他说谎,跟公司报告说“PNO会出场”吧?

“不。”黑川小姐皱起眉头抓着头发。“他那人有点轻浮,但不会做这种不讲仁义的事。”

“是,是啊……”

真为我自己丢人,哪怕只有一瞬间,也的确怀疑过他。明明受过那么多照顾,还没能报答过他一次。

“小真,你记不记得说过什么话可能被理解成同意出演?哪怕有一点可能也算。比如跟柿崎或者玉村经理。”

“不,完全没有。而且柿崎先生自己都说过,让我无视那些委托。”

“对吧。其他成员……虽然也要确认一下才能肯定,但我们这边肯定没人说过吧。”

就是说,能想到的是玉村经理的独断。

那个人干得出来,而且有前科。

黑川小姐长出一口气。

“总之这事我来处理,你们无论被谁问到都说自己没法回答,让他们来找我。网上也什么都别写啊,比如视频的评论之类的。”

说这话时,黑川小姐眼里的透出的神色近乎杀气。

*

响子小姐也特地在巡演期间从台湾发来消息。

“听说日程上出了问题,没事吧?”

尽管惊讶为什么事情会传到她那里,但我还是立刻打字回复:

“虽然不太了解情况,但经纪人会帮忙处理,应该没问题。”

看到响子小姐接下来的消息,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玉村经理来我这边了,听他说了一点。”

玉村经理到台湾?为什么?啊不对,他和响子小姐也认识来着,而且介绍我们和响子小姐认识也是通过那个人的关系。

“好像是员工跟PNO搞出双重预约之后直接辞职,搞得他特别难办。”

我攥紧了手机,在自己狭窄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的是柿崎先生的错吗?

不,肯定是玉村经理撒谎。这时候去看响子小姐在台湾的公演,也是因为知道日本这边要闹出事情,于是提前避难了吧?

“那个员工大概是柿崎先生,但他应该没干这种事,估计是两边有什么误会。”

说出“误会”这种姑息的措辞,真觉得自己窝火,但又没有玉村经理撒谎的确凿证据,而且响子小姐和他关系好像还挺好的……

“是吗?总之真挺倒霉的。你们已经找到事务所来着?这种时候能帮忙打理吧。”

“是的。经纪人是我们经常去的排练房的老板。”

“那就好。毕竟最好把精力集中在音乐上。”

虽然想再仔细问问玉村经理都和她说了些什么,但她还在忙着巡演,而且刨根问底也不太合适,于是文字交流就此结束。

之后,志贺崎京平也联系过来。

先是伽耶打来电话。那是我们发觉双重预约后过了两天的晚上。

“爸爸很担心……就是,演出的事。说是想和学长聊聊。可以吗?”

“咦……哦,嗯,是可以。”

他要说什么呢。我紧张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等着。听筒里传来动静,不久后悦耳的浑厚男声流进耳朵。

“久疏问候了。我是京平。”

“啊,您好。久疏问候。”

尽管只是语音通话,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听说是预约时间弄错,出了纠纷?”

“呃,嗯,是的。出了点问题。那个,绝对不会给伽耶同学添麻烦——”

“啊啊,这方面我没担心,没事的。我听玉村君说了啊,说是想直接找PNO结果一个自称经纪人的女性不帮他传话,哭着来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

说起来那人和志贺崎京平也有联系。这交际之广,脸皮之厚,让我无话可说。

我好不容易开口,正想回答,却被志贺崎京平抢先继续说:

“话虽如此,想必事务所也有自己的方针。已经找事务所拜托经纪人处理了吧?”

“……是的。是经营排练房和livehouse的公司。”

“如果是这样,我这种第三者就不能跳过经纪人直接找你们了呀。而且这次好像牵扯到合同之类的,还挺复杂。听说是负责联系你们的员工找PNO出演,事情没谈完突然辞职了吧。然后其实根本没谈成对吧?玉村君也够倒霉了,总是被部下坑。”

“不,这个,呃。”

我一时间没出声,暗自忖量。

如果只听玉村经理单方面的说法,可能会有这种理解。黑川小姐叮嘱过“无论被谁问到都什么也别说”,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擅自把事情推进下去的,应该不是那个员工。那人叫柿崎,但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六月二十四号已经有安排,还说过既然没法出场也没办法。”

“是吗?唔,和我听说的不太一样呀。”

真想问问他听说的是什么情况。但正在犹豫时,志贺崎京平的语调变得明快。

“不管怎么说,真琴君你们自己什么都不管,完全交给事务所就对了。毕竟之后估计还有退票之类的麻烦事。”

退票。对啊,是会变成这样。谎称艺人出场来卖票,差不多算欺诈了。

如果出了什么事,来和我商量啊,志贺崎京平留下这句话后挂断电话。

我盯着变暗的手机屏幕,身体用力靠上椅子,懒散地伸开双腿。

柿崎先生,你现在跑哪儿去了?再这样下去要缺席审判了啊?

响子小姐,邦本先生,还有志贺崎京平,三个人对玉村经理的评价都还挺友好,这让我在意。

估计他对地位更好的人恭敬得要命,然后把问题的责任都推给部下。按柿崎先生的说法,玉村经理的所作所为至今没被挂到网上只不过是运气好,但实际上靠的并不只有运气,还有这种走独木桥似的处世方式吧。

我叹了口气,扔下手机。

自己发愁也没用,只能全部交给黑川小姐。我这边还要赶上月末截止的作曲期限。

但,在电钢琴谱架上打开五线谱本,扣上耳机,呻吟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想出一小段乐句。

明明自己没受任何损失,胸口却一直有种压迫感,没法集中精神作曲。

这感觉真奇妙。

与其说是不安,更像是精神高涨。

刚才志贺崎京平提到“玉村经理说想直接联系PNO”时,这种奇妙的痛觉便在肋骨内侧戳动,让我忍不住想要开口说可以帮他联系过来。为什么?

玉村经理实在让我吃够了苦头,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

明明没什么可说可做的才对,但为什么还会这么想?

不行了。别想没用的。响子小姐不也说过要集中在音乐上吗?我咬紧嘴唇,手伸向键盘。

音符仿佛海底的沙粒,从指尖零落。

*

和柿崎先生再会,是隔天的事情。

放学后,大家和以往一样来到“Moon Echo”,到六楼的办公室找黑川小姐,发现柿崎先生也在。

“真的非常抱歉!”

他突然跪坐下来道歉,我被吓到了。

“没想到会出这种事,哎,我真是……”

柿崎先生声音哽咽。他皮肤晒黑了不少,胡子拉碴的,和之前比完全变了副模样。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T恤加牛仔裤,随意至极。

“听说是用剩下的带薪假骑自行车旅行去了。”黑川小姐无奈地说。

“毕竟以后很难请到长假……”

柿崎先生垂头丧气地嘟囔着,让人怎么也没法责备他。

“休假是可以,至少别手机没电就不管啊。”黑川小姐道。

“半路开始嫌麻烦,就没再充电。我已经在反省了。”

接着,柿崎先生再次转向我说:

“我发誓,自己清清楚楚对公司说过PNO没法出场,绝对没撒谎让他们宣传你们出演。”

“我知道的,这个别担心。”

柿崎先生靠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他比上次酒会时更瘦,脸颊就快能看出颧骨了,下眼皮阴沉得好像拿手指蹭上了焦油。

“况且我上个月过半之后就再没去过公司,也用不了公司邮箱的账号……”

“我和活动相关的人还有出演的人打听了一下。”黑川小姐说。“大家都说一直在和你用邮件交流。”

“所以说,那是接替工作的人拿我账号和其他人联系……”

“诶,是伪装成柿崎先生你做的?”朱音睁圆眼睛。

“是不是伪装不知道,但不知情的人确实会觉得是柿崎。”

黑川小姐说着,同情地看了一眼他丧气的后脑勺。

“本来找到另一家办演出活动的公司收留我。”

柿崎先生呻吟般的声音啪嗒啪嗒地在他两脚之间落下。

“昨天他们发邮件告诉我还是算了,说没法雇我这种闯祸跑路的人。这一行有什么流言立刻就传开……”

“诶,为啥!不是被诬陷的吗!?”

“是没错,但眼看活动要开始的时候扔下不管辞职,说什么别人都不信啊。毕竟这行业里玉村经理更有发言权。”

“那今后不是再也没法干这方面工作了吗?”

诗月带着哭腔说道。柿崎先生的脑袋垂得越来越低。

“可能吧……毕竟干这行靠信誉。”

办公室笼罩在沉闷的气氛中。本来就是七个人挤进狭窄的屋子,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感觉好累啊。今后每次遇到还要一遍又一遍解释我是无辜的。而且坚持留在这一行,难免再和玉村经理扯上关系。我可不想看见那人的脸了。”

柿崎先生慢吞吞地起身,动作僵硬得好像在狭窄的管道里生活了几十年。

“要是不执着于音乐相关的领域,估计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吧。那我走了,这次真的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抱歉。今后我会继续支持PNO的。”

柿崎先生像幽灵一样从站在门两边的诗月和伽耶之间穿过,离开屋子。没人能开口留住他,嘴里黏糊糊的,只剩下苦涩的味道。

——————————————————————————————————————————

6 神秘又美妙的乐之日

过了两天,Naked Egg公司依然保持沉默。

黑川小姐已经在PNO的官方网站和官方社交媒体账号、视频频道首页等发出公告进行提醒。六月二十四日PNO将在“Moon Echo”举办现场演出,没有其他出演计划。关于其他活动的虚假宣传目前正在处理,暂不受理相关的咨询……

尽管如此,相关咨询还是蜂拥而至,黑川小姐满脸疲惫。

“说什么PNO不出场就退钱,和我们说也没用啊。”

Naked Egg不会是打算沉默到底吧。这不是彻底的诈骗吗。虽说我们完全没错,但还是感到不安。

他们这次策划的活动进一步扩大规模,开在观众席超过五千的体育馆。如果发展到退票的地步,损失金额估计会相当大。

“嗬,这都卖光了。”

朱音禁不住感叹道。她正拿手机查看活动的网站。

午休时,乐队五个人一如既往聚在音乐准备室,自然提起演出的事。虽说不会出演,但还是查了一下大体情况。

“但搞不好要中止啊,真可惜,场地这么大。”

“其实挺久之前就想过,我们也去更大的场地演出。”

诗月打探着几个人的表情,慎重地说道。

“按‘Moon Echo’的容量,每次门票都很难抢,应对倒卖问题也很费力气。”

“要是日期没冲突,又不和玉村经理扯上关系,挺是想出场的……”伽耶嘟囔道,其他人听了也一同点头。我们当中只有伽耶是玉村经理的直接受害者,她这话很有说服力。

没错,只看活动本身很吸引人。我们没在体育馆演过,去了能积累舞台经验,还能扩大观众群体。

“但体育馆的话音响效果太差,感觉不适合开音乐会呀。”

小森老师悠闲地发表意见,不愧是古典乐出身。

“诶,体育馆演出用的那种音箱像高层大楼一样,我看到就觉得兴奋。”朱音道。

“我赞成老师的意见。巨蛋球场就更别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往里面塞人的感觉让人不爽。”

“不过,听说像埼玉超级体育馆之类的地方,在建造时也考虑了音响效果。爸爸和哥哥也说演出可以选那个体育馆。”

“埼玉超体!将来想到那种地方演出!”

漫不经心地听着她们轻松愉快的对话,我小口啃着炸火腿排三明治,心里思考柿崎先生的事。要是不执着于音乐相关的领域——这是他离开时强挤出的话,当时那个表情牢牢刻在我心里,现在仍不肯消失。

这样真的好吗?他能接受自己之后的人生吗?

记得他说过,以前玩过乐队,但感觉才能有限便放弃了。人生中不断放弃,这次辞职也不过是其中的一次吗?但这次不是他的错,而是别人不讲道理地强行归罪于他。就连这种心情,他也要裹着苦闷的无力感囫囵吞下?

因为,已经是大人了。

“真琴……同学?”

诗月注意到我的样子,小心地开口说:

“呃,柿崎先生的事也不是真琴同学的错,不用这么烦恼……”

“啊,抱歉。嗯,倒不是烦恼……只是在想,柿崎先生那样子真的好吗。”

“本人决定的事,我们也没法多嘴呀。”

朱音的语气也相当慎重。我明白。这我当然明白。

“啊,不过这样一来柿崎先生总算能结婚了吧?”

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小森老师刻意明快地说道。

“他女朋友是银行职员,正经得不行,还说过一直干娱乐圈那种黑社会的工作就永远不能和他结婚之类的。”

“诶——要是策划演出活动算黑社会,那我们乐手怎么算?”朱音道。

“那种女性怎么会和柿崎先生交往呢。记得他原来也是乐队人(band man)吧。”

“啊——嗯。乐队时期的柿崎先生确实有点帅,被骗到可能也正常。”小森老师苦笑着说。

“咦,真的?老师你见过?”

“嗯。我读音乐大学附属高中的时候寄住在祖母家,但一个乡下人不可能在东京那所全是大小姐的学校里交到朋友对吧?然后当时旁边就是音乐大学,我一直跟大学生混在一起,不过说的就是华园学姐啦。”

我尝试想象,穿校服的小森老师和大学生模样的华园老师肩并着肩,走在铺满银杏落叶的散步小道上谈笑,但脑海中没能顺利浮现出那一幕。将来我也会变成那样吗?随着年龄增加,经历一次次相遇、离别与转角。每当想回忆起那个雨兆嘈杂的屋顶,或是弥漫着紫烟的livehouse,只会感觉到孤独又空虚——这样的日子也会到来吗?

“她还经常带我去看演出。对,比如‘黑死蝶’之类的。那时候黑川小姐真的是不得了的丽人!人气超旺!……说远了,她们经常和柿崎先生的乐队同台演出,我看过好几次。当时相当受欢迎呀,演出结束的时候经常有粉丝等在场外想和他们见面。”

“诶,那老师不会也是奔着柿崎先生去之类的?”

“啊哈哈哈哈,不可能不可能!玩乐队的男人我绝对不接受!”

朱音,诗月,隔了点时间之后是伽耶,最后凛子的视线也朝我看过来。

干嘛啊?虽然我确实是玩乐队的。

“我倒觉得乐队人里面也有很多优秀的……”诗月道。

“我心胸宽广所以玩乐队的人也完全没问题!”朱音也开口。

不是,你们用不着照顾我吧?我一丁点都没在意啊?

小森老师一脸满足地说:

“那宫藤同学,要是有不卖座的乐队人动不动洋洋得意地宣扬‘不卖座的乐队的特征’,你能忍吗?”

“啊,不行。手里有乌龙茶就泼过去了。”

“女生聊起最近开始听欧美音乐,结果有不卖座的乐队人过来插嘴,说‘甲壳虫和齐柏林是基础教养~’这种话,你能忍吗?”

“啊,这个真不行。能对着那人喷上一整罐除臭喷雾。”

“听说有名的乐队解散或者重新组队,就装模作样地评论‘表面上说什么音乐性不同到头来还是看钱’,这种不卖座的乐队人呢?”

“啊,不行不行受不了。要报警了。”

诗月在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刚才的,就是,老师您交往过的人的真实例子吗……?”

“不是不是!看到过而已!”老师激动地反驳。“‘黑死蝶’演出结束之后开庆功宴,这种乐队人(band man)多了去了!有很多女孩过来,男的都特别起劲。”

“原来如此。动物园。”凛子嘟囔着简洁又辛辣的感想。

这时小森老师好像终于注意到我,反应过来连忙说:

“啊,不是说村濑君喔!村濑君完全没问题!”

“不是我真的不在意,不用安慰我。”

“村濑君吧,那个,虽然玩乐队(band)但也不是男的(man)。”

“我就是男的啊!?”

最近,小森老师已经彻底加入“敌方”阵营。

接着她们开始讨论“玩乐队的女性应该怎么称呼”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起因是朱音莫名其妙因为“为什么band girl不是指演奏的人而是追星的人”这种事生气,结果再也没回到关于柿崎先生的严肃话题,午休就这么结束了。

[译注:band girl,原文为“バンギャル”,指视觉系乐队的女性粉丝。]

那天放学后,在“Moon Echo”排练结束,我让四个人先去了麦当劳,自己独自前往六楼的办公室。一方面是有些零碎的事情要确认,另一方面是想问问有没有关于Naked Egg的后续消息。之前黑川小姐说过她去处理,我们什么都别做,所以乐队全员跑过去打听也不合适,但就我个人而言在意得不行。

敲响办公室门时,里面好像正传出音乐声。真少见。按黑川小姐的性格,不会在这个屋子工作时放音乐。

“噢,请进。”

屋子里传来回应,音乐停了。

走进屋子,便看到黑川小姐坐在沙发上,把平板电脑推到桌子一边。我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排练下来,曲目基本定了,但试过新的编排感觉要超出不少时间——”

讨论演出事项时,我也一直在意桌边的平板,完全没能集中精神。大概是黑川小姐没留意,刚才只关掉了声音,视频仍在播放。画质不高,而且是从远处用余光看,不敢确定,但那似乎是乐队现场演出的录像。在舞台中央,有个裹着破洞T恤的瘦瘦身影撩拨着手里的Flying V,唱歌的气势几乎要啃到话筒上——

是柿崎先生吗。

事情都讨论好以后,黑川小姐终于注意到我的视线。

“啊,抱歉。一直开着啊。”

她拽过平板按下停止按钮。柿崎先生一边跳起一边表演大风车弹法的华丽动作中途停住,定格在沉默中。

“那个……是柿崎先生吧?”

“啊啊,嗯。”

黑川小姐难为情地笑了,把平板放在膝盖上。

“和我们同台演出时的录像。已经七八年前了吧。”

“原来会回顾以前的演出啊。还以为按黑川小姐的性格不会做这种事。”

“偶尔吧。比如累了的时候。”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行,让进度条稍稍倒退,最大限度调低音量后触摸播放按钮。

红色与黑色的蝴蝶在五颜六色的光下成群舞动。大群女性的影子拥挤在屏幕下方。这大概是“黑死蝶”活动的末期,舞台上只有黑川小姐和蝶野小姐两人的身影,其余空间全都被火焰、烟雾和欢呼声淹没。

“回头看就会发现丢人的地方呀,也有好多事情不想再回忆。有时屏幕上出现自己不想再看到的脸。演奏不成熟,服装也实在是过时了,感觉好土……不过嘛,对我来说都是必要的。”

她拿起平板,轻轻移到桌上。手上的动作简直像是在阳光下展开变成灰的信件,想要读出里面的内容。

“开始‘黑死蝶’之前,我这人空无一物,只不过父母有钱,自身毫无价值。直到认识蝶野,组成乐队,我的人生才终于开始。”

耳边勉强听到平板上单薄的扬声器中传出微弱的歌声。那个对她而言是起点的地方在黑色火焰和红色鳞粉中被炙烤着。

“看着这个就觉得——这家伙真喜欢音乐啊。明明是自己,却觉得是另一个人。不过已经不玩乐队,所以的确算是和自己无关。偶尔迷茫的时候,脑子一团乱麻的时候,有能回去的地方是很重要的。”

一曲结束。

黑蜜蜂们狂热的气氛戛然而止,屏幕变黑,短短半秒之后舞台完全变了副模样。估计是中间换人的时间被剪掉了。台上的男性四人组穿着破洞牛仔裤或是满是洞的衬衫,还有人赤裸的上半身上画着喷绘。是刚才看到的柿崎先生的乐队。

这次,演奏也清楚地传进耳朵。节奏组执拗地缠上吵闹至极又捉摸不清的吉他扫弦,接着挤压到近乎破裂的歌声迎面而来。明明很刺耳,意识却被强行拖入其中。

“演得很烂吧,柿崎他们。”

黑川小姐说着苦笑。

根本不烂,甚至可以说相当不错。如果演得烂,就不可能和“黑死蝶”同台演出,所以这是她委婉地表示谦虚。

这家伙真喜欢音乐啊——

刚才黑川小姐的话,在锯齿般的歌声间隙若隐若现。我心头甚至涌起一股错觉,仿佛眼睛被烟雾刺痛。镜头里的影像变得模糊,柿崎先生的影子变淡拖长,撕裂后的残影在屏幕上刻下爪痕。

他也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吗?而现在,他已经找不到回去的方向,走投无路,一动不动地站在冰冷的土上,任由夜色降临。

耳中风声嘈杂,吹散了歌声与节拍。

忽然,平板顶上弹出通知。是收到了新邮件。

“稍等一下。”

黑川小姐拿起平板,操作了什么之后皱起眉头。她叹了口气,用力靠上沙发。

“是玉村经理。这时候了还写‘我们柿崎给您添麻烦了’。不敢信对吧。而且好像还没发公告退票。”

“诶,可是,再这样下去不就是诈骗,要被抓进去了吧?”

“所以啊,他说能不能想办法让PNO也去那边出演。什么脑子,这情况还有脸来交涉。”

我也无语了。但——

“哎,我们和他没什么可说的,无视。”

“那个,交涉是指什么?要PNO中止‘Moon Echo’的演出去体育馆那边?”

“嗯?”黑川小姐一脸不解。“无所谓吧,反正我们也没打算交涉。”

“不,就是,有点在意。”

胸口深处乱哄哄的。黑川小姐打量我的喉咙。或许从外侧也能看出里面蠢动的异样感觉。

“太扯了,都没什么商量的余地。说是伽耶进来之后有两个主唱,所以PNO就能分成两组。胡说八道。”

事后回想起来,就能明白。我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等待自身出现裂缝的契机。

那束光真的又淡又细,很容易被看漏。如果当时,柿崎先生布满裂痕的歌声没有继续在平板的后台微弱地响起,那我恐怕什么也不会做,直接离开房间前往麦当劳,免得大家久等,然后带着迷茫迎接夏天。

正因为遥远过去的他仍在继续歌唱。

“……可以麻烦你,和玉村经理交涉吗?”

听了我的话,她一眼不发,只是严厉地看过来。

“活动,我们出场也可以。但是,有条件。PNO出演这种谎话是公司的责任,柿崎先生没有错,希望他们把这件事写在官网首页。并且要声明,现在又能出演,是靠柿崎先生事后尽力争取的。”

黑川小姐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沉默片刻以后,她叹了一大口气。

“……想尽力洗刷柿崎的污名,这我理解。要是在活动出演就是卖玉村经理一个面子,这点条件估计他能接受吧。但是,要怎么出场?中止我这边的演出可绝对不同意。”

“我知道。所以是把PNO分成两组,就像他说的那样。”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说这话可能不好听,但对柿崎没必要这么照顾吧?而且他只不过是找工作的时候憋屈一点,也不是活不下去。”

我想要回答,但没能组织起语言,只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乐队的群里发了这样一条消息:

立刻回“Moon Echo”来,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为了向黑川小姐说出真实的心情,就必须先把四个人叫回来,堵住自己的退路。

“……这么做——不是为了柿崎先生。”

我总算能发出声音。

“正相反。那边的演出想参加,也想在‘Moon Echo’演。为了给这种胡来的做法找到正当理由,我才利用了柿崎先生面临的困境。”

这是为了柿崎先生。他帮过我们好几次,这次轮到我们帮他了。没办法,只能将自己心爱的乐团一分为二——

为了实现这种虚假的构图,我要利用柿崎先生。

不然,我根本没有勇气挥下刀刃。

黑川小姐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起身,绕到更里面的办公桌对面,粗暴地坐下,椅子发出“嘎吱”一声。

“小真,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乐痴。”

黑川小姐骂道,眼里没有怒火,有的——只是无奈。

“不过,要怎么分?”

听她问到这个,我正要放下心来。

明明是荒唐的做法,却得到黑川小姐认可。

不行。

还不能松懈。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更加过分。

正当我垂下视线斟酌措辞,黑川小姐先开口说:

“把朱音和伽耶分开,之后贝斯手也有两个所以小真分到朱音那边……但鼓手只有一个,无论怎么分另一边只能用音序器做吧。伽耶和凛子两个人加音序器制作,剩下的按简单的编排搞三人乐队?不,贝斯也能用音序器,唯独吉他两边都想要。朱音和凛子加音序器……三个人那边小真弹吉他也是个办法……”

黑川小姐抱着胳膊思索,嘴上不停嘀咕,然后再次看向我的脸。那副眼神温柔而又理性,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哎,要大家一起商量之后再定呀。你在LINE叫她们过来了吧?”

“哦哦,是的。很快就会过来,不过。”

我说道,嘴里好像满是沙粒一样,交杂着罪恶与昂扬的味道。

“不会商量。怎么分我已经决定了。”

*

六月下旬星期六的晚上,下周就是演出。这天华园老师久违地在LINE上发来了消息。当时我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守在书桌前书不离手,拿着数学II B的课本复习备考。

“今天不是大家一起开学习会吗?”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十几秒后,下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朱音发来了合照 但没看到Musao”

她还周到地把照片转发给我。

四个人的脸紧紧挤在狭窄的视角当中。伽耶在左下角缩着脖子一脸歉意,下巴放在她发旋上的是朱音,诗月在右下角满面笑容,凛子则侧眼提不起劲地看着摄像头。

她们背后映出眼熟的海报一角,估计是朱音的屋子。以前也在那儿开过学习会来着。

“Musao是负责拍照?”

“不,我在一个人学习”

“为什么?吵架了?”

她不会是已经知道,为了捉弄人才故意发消息的吧?我深感怀疑。朱音和老师关系很好,什么都和她说。

“不是吵架 发生了些事情”

把乐队分成两组,体育馆的演出也参加。决定这件事之后,过了两周。

因为同班,每天在学校都会见面,午休也依旧连同伽耶一起在音乐准备室吃午饭。

但,没有一起玩音乐。

放学后五个人前往“Moon Echo”,四个人和以往一样去最大的A录音室讨论新的编排进行彩排,我独自带着吉他和笔记本电脑,来到狭小的单人间,和音序器大眼瞪小眼。

我和她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便是音乐,如此一来,对话自然少了很多。

演出之后很快就是期末考试,要是不及格就谈不上乐队,这点大家都一样,所以一起开学习会倒是可以——虽然这么想,但自然而然就变成了我不参加,而且没人说什么。

这不是吵架。单纯是我不好。

“演出活动的网站我也看了 Musao简直像偶像一样”

跳出的消息让我心头一惊。我根本就没看那个什么网页,于是慌忙在电脑上打开浏览器,搜索演出活动的名字,点击第一条结果。

“……哇。”

我忍不住抱怨了一声。

首页上是好大一张我的单人照片。决定出演后立刻被那边安排了摄影和设计师,穿上他们指定的服装,在工作室被闪光灯晃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果就是这个吗。感觉是比当嘉宾参加“黑死蝶”复出演出时的服装更像王子造型,头发轻飘飘打着卷,带着一副略阴郁的表情摆姿势装帅,老实说羞耻得要命。啊啊啊啊啊啊。早知道就拒绝拍照了。但我这边也提了过分的要求,就算抵消掉主办方的过分行径也还是很难拒绝……

“别看了 把书签和记忆都清空”

我拼命打字回复道。可是毕竟是老师,看我发出这种消息恐怕反而会哈哈大笑。

“为什么单独出演?”

老师的问题在聊天窗口跳了出来。

“想作为局外人重新审视乐队?”

“不过这个圣诞节的时候不是试过?”

老师发来的消息接连射进黑暗的虚空,像糖球做的子弹一样甜美,又没有棱角,钻进深处带来疼痛。

大概我必须回答才行吧。哪怕只是为了整理自己内心的想法,使其成形。

“和那时候不太一样”

冬天,伽耶到来。

我离开乐队,在光膜的外侧远远眺望,明白那里是无可替代的归处。为此,曾有过短暂的别离。

这一次——完全不同。

已经明白那里是自己的归处。但,正因如此。

我怎么也找不到什么话语能简单传达自己的想法,手指浮在手机屏幕上彷徨时,老师先发来了消息。

“Musao也要放手对吧。”

一点不剩地吐出停留在肺部的空气,我仰躺在床上。

这个人真的,有时比我自己更了解我。

一阵冰凉涌来,紧紧裹住我的身体。那不是寒气,而是真空中绝对的平温。身上不带救生索被抛出气闸,随惯性环绕,漂游,每次视野中出现的母船影子越来越小。就是这种孤独的感觉。

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回到桌前。得复习备考才行。

正要关上笔记本电脑,我那张王子造型的照片下标注的艺人名字进入视线。

“Paradise Noise eXtra/MAKOTO”

那天,从黑川小姐口中听到玉村经理厚颜无耻的建议——那个瞬间我心里便已经决定,决定如何将Paradise Noise Orchestra分开。

我自己一人,和她们四个。

对于不经商量便做出的决定,凛子,诗月,朱音,伽耶,她们在生气吗?

估计在生气吧,虽然谁都没说什么。大家都一脸理所当然似地接受了我的想法,但做出决定后的瞬间,她们已经开始提出除去我之后的各种编曲方案。

想必,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没办法。至今为止,我已经在连续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大概今后也是。

我关上笔记本电脑,再次打开课本拿起铅笔,但完全看不进任何说明文字、算式和图表。叮叮镲在耳中刻下节拍,清音吉他声急速变换方位,在黑暗中烙下轨迹。

真是讽刺。不久之前,我还完全无法集中在音乐上,为此挣扎,然而如今不得不面临期末考试这一现实,脑子里却又只装得下在体育馆的演出。

不行了,休息一下吧。

合上课本放到一边,打开电脑,接通电钢琴的电源,拿起Washburn调音。仅仅如此便感到呼吸变得顺畅,我真的是无可救药。

距离六月二十四日,还有一周。

看了看日程表,我忽然意识到这个日期中不可思议的巧合。如今的我正要被抛向永远的黑夜,因此这日期也带上了特别的意义。

我启动iTunes,一点点滚动音乐库收藏。

这是我一个人的舞台,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演自己喜欢的曲子,甚至可以翻唱任何观众都不知道的歌。接下来我将划桨前往的,是除自由外不存在任何东西的真空大海。

按首字母排序的艺人名单停在C处。

卡朋特乐队(Carpenters)。

我双击曲名,闭眼靠在椅子上。

桌面音箱中流淌出无线广播DJ那神经质的喋喋不休,以及混杂在电话中结晶化金属般的异质声音。

距离六月二十四日,还有一周。

出航的日子令我急不可耐,又感到恐惧。

*

独自待在休息室,我只感到空旷又冷清。

天花板角落的监视器屏幕上,映出场地的模样。

设在竞技场中央的舞台上,四名男性组成的歌唱组合向四面八方挥洒歌声与笑容,迎接数千名观众热情的视线与呼声。虽然影像没有声音,但振动从水泥天花板经过墙壁传到地面,便能体会体育馆里白热化的气氛。

由于静不下心,我绕着长桌一圈圈打转。

摆在墙边的化妆镜上接连出现自己的模样,就更让人静不下心来。哥特式的服装和之前拍照时穿的王子系穿扮属于同一类,以黑色、红色和银色为基调。我为什么会穿上这种东西啊……好害怕衣袖或者边角挂到吉他。虽然很想全都脱了扔到一边换上T恤,但已经晚了。

已经没法回头。

房门被人敲响。

一名年轻的男性员工探出头来,头上的棒球帽檐朝上翘着。

“现在是最后一首安可曲,还有十五分钟,麻烦您准备出场。”

他说完缩回脸消失,紧接着又有个穿西装衣裤的年轻女性说了声“啊,打扰了”走进屋子。她脖子上挂着内部人员用的ID卡和老大一台数码相机。是Naked Egg公司的员工,从白天彩排开始一直跟着我协助各种事情,名叫高塚。

“终于快到了呀。抱歉,连我都开始紧张了。”

她说着笑了。

“我还没负责过在这么大场地办的活动,今天的经验非常宝贵。门票也全都卖光了,真的非常感谢,都是多亏了村濑先生您。”

“不,我才要道谢,不讲道理地提了那么多要求麻烦您们。”

决定出演的过程很复杂,被人当面感谢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高塚小姐没在意我心里纠结的想法,继续说:

“真的好厉害啊。听说PNO不来的时候,取消订票的人果然很多,但村濑先生决定单独出演之后取消的那部分又立刻卖出去了。经理也非常感激。其实他今天本来想当面和您——”

“没事的,这个真不用,真的。”

我慌忙说道。这辈子都不想见到那个人了。

我们已经通过黑川小姐向玉村经理转达“这次演出之后和Naked Egg断绝一切联系”。那人今天没来现场,估计就算是他也总该识趣了吧。太好了。本来就紧张得要命,我可不想因为无聊至极的事情消耗精力。

票卖光了。全场满员。

安心与不安的心情刚好各占一半。

体育馆那边我单独出演——尽管凭一时的气势说出那种话,但如果失望的观众们纷纷退票,我就只能孤单地面对空荡荡的观众席演奏,到今天之前,我因为担心这个一直感到胸口阵阵钝痛。

所以听说五千个席位全都坐满时,我先是松了口气。

不过,这可是五千人啊?台上只有我一个人啊?没有朱音天真烂漫的话语轻松炒热气氛,没有伽耶用她天生的气场掌控全场,没有凛子仅靠冷淡一瞥便引来观众席热烈的呼喊,也没有诗月用充满律动的节拍将场内的热情带到顶点。

我不得不独自战斗。

“那,差不多该走了吧。”

高塚小姐上前拉开准备室的房门,催我前往走廊。

从地下通道走向舞台的路上,“沙”,“沙”的声音始终笼罩在周围,毫不留情地摇晃。那恐怕是观众们伴随节奏拍手跺脚的声音。

那阵脉动对开战迫不及待,令人心绪激动。

走上楼梯,和好几个戴对讲耳机的工作人员擦肩而过。每个人都用期待和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微微低头。感觉耳朵深处疼了起来。

我独自一人。

张开大口的门出现在前方。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声问身旁的高塚小姐:

“之前麻烦您们给舞台通上Wi-Fi,现在能用吗?”

“咦?啊,对的!听说没问题!”高塚小姐大声回答,免得被跺脚声盖过。

“我不熟悉电脑音乐,原来还需要网络呀。”

并不是。我联网不是为了演奏。由于不好解释又觉得丢人,于是含糊其辞。

我来到了门前。

数千人的跺脚声直接传到身上。视野开阔后,刺眼的灯光从头顶的天花板上倾注而下,打在正方形舞台上。音箱由高高的铁架支撑,对准周围的各个方向。

被四个身穿纯蓝色制服的保镖围在中间,我走出大门。

欢呼声沸腾,雪崩般涌了过来。天花板实在太高,让我错以为走到了夜空下。星光太近,太刺人了。

随呼喊我名字的声音,耳朵,脖颈,脸颊都被震得粉碎。我屏住呼吸,向舞台跑去。在被监听音箱包围的中央,我的乐器们静悄悄地等着。Washburn将淡淡的影子洒向四面八方。KORG D1仿佛鸟的一片尾羽,空幻的身体横在虚空中。平板电脑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屏幕亮着青苔色的光,一言不发。

我冲上舞台。

身边已经没有保镖跟上,呼啸的风中只剩下我一人。

——真琴……真琴……真琴!

几千人用如此激烈、痛切与渴望的声音连续呼喊自己的名字。至今有过这种事吗?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我能坚持下来吗?

来到舞台中央,站在电钢琴前,我用手撑住身体调整呼吸。

最让人感到孤独的,不是身处毫无人烟的黑暗,而是被众人围在光下——周围的人多到让我喘不过气,却又被梦幻般的美丽薄膜与他们隔绝。

我触碰电脑,机械的废热渗入手指。

主办方几次询问,要不要配操作手(Manipulator)。

乐手在台上亲自操作电脑,调出音序器做好的数据,观众看到会觉得扫兴,所以这些处理想挪到他们看不见的后台来做。很合理。

但我拒绝了。

这份令人焦躁的孤独,我想要独自承受。

此外,还有一点——

我启动浏览器,打开直播网站。是“Moon Echo”的频道,上面亮着红色圆点,表示正在直播。我把视频调成小弹出框,移动到屏幕右下角。

刚好,就是这个时间。

橡皮大小的窗口中,映出“Moon Echo”地下的舞台。四名少女出现在蓝色的光下,各自拿起乐器,数百名观众欢腾起来,举起的手遮住了摄像头。就算没有声音,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沸腾的热量。

上个月自己还刚在那里演出,到上周为止也在同一座建筑里练习,如今独自通过网络从远处望着“Moon Echo”的光景,涌起的怀念心情堵住了胸口。

是我放开了手。

我抬起头。

自己的战斗中需要面对的数千双眼眸,在地平线上星星点点地燃烧。

光是举起双手回应视线,便引来沙暴般的欢呼。我全身被侵蚀得破破烂烂,快要瘫倒了。

拽过架上的话筒,静静等待欢呼和掌声平息。

为了听我的音乐,他们聚集在这里。不是听我的乐团——而是我自己。

孤岛周围,是辽阔黑暗的大海与渔火。

我本可以直接点下播放按钮,将节拍注入虚空,将歌声解放。但,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数千个男男女女都是我的共犯。是他们支撑着我的罪过与私欲,抬着我来到了这个奇迹般的夜晚。

总觉得,我有义务说明今天这个日子究竟有怎样的特别之处。

“……今天,非常感谢大家能过来。”

尖声欢呼和低声窃笑均等地混在一起。我抬起视线,却因为光与影的反差太过强烈,分不清哪里是天花板。这时我第一次觉得,演出在体育馆真是太好了,能让我畅想星空。

“今天,是六月二十四日……据说是UFO的日子。”

看到困惑的波纹向外扩散,我继续说:

“那已经是几十年前——差不多是我父母出生的时代,据说UFO还有宇宙之类的东西特别流行。……说不定,真的有很多外星人来到了地球,只不过是悄悄地过来,没有被发现。但最近完全听不到这样的消息了。或许是他们不再航行,也可能声音没有被我们听到,于是放弃这里前往其他星球。如果再次呼喊,或许能再得到他们的回应。……今天要唱的第一首,就是这样的歌。”

嘈杂声化作涟漪。

我点击平板电脑的屏幕,然后离开桌子一步,从琴架上拿起Washburn挂在肩上。

厚重的噪音充满体育馆。

黎明的沙滩上,海潮滚滚而来。成千上万的海龟卵在岸边被泡沫洗刷。鸟群成排在岬角的岩石平台上等待曙光,不知名的野兽发出咆哮,咬碎夜晚最后的边角洒向海岸。

电钢琴圆润的和弦从云的裂缝中跌落。

嘴唇靠近话筒,窃语般歌唱。

向着如今仍飘荡在遥远宇宙的波浪之间、连由来都与我们不同的生命——

我们有这份能力,向广袤的世界送出自己的话语。

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向接下来咏唱的这首歌中,倾注所有的心念。

《Calling Occupants of Interplanetary Craft》

向着在群星间航行的船员们,传达自己的话语吧。

绚丽的弦乐声涌起,跳跃的镲片闪耀着光辉。乐曲高亢地转调,仿佛要将夜晚的天鹅绒幕布剥下。我捏紧拨片,一边确认琴弦的触感,一边缓缓地展开琶音。

旅行者一号从地球起飞四天后,卡朋特乐队平平淡淡地发布了第八张专辑,好像忽然想到的一样。那是卡伦·卡朋特拖着生病的瘦弱身体却仍勉强保持美丽的最后一年。

在B面的最后,不声不响地收录了这首翻唱曲。舒缓悠长的抒情曲如同黎明时的梦不断延续,仿佛原样描绘出横亘在旅行者和我们地球之间不断变远的绝望距离。

向着在群星间航行的船员们——一次又一次呼唤:

我们在这里,是各位的朋友。

人们其实明白。所有人都明白,那声音只会在大气层回响,在我们自身心中消耗,绝不可能传到群星大海的彼岸。这首歌无法治愈任何人的孤独。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只能爱着歌声。

孤独是让我们成形的轮廓,是运送我们的飞船。

我踩下踏板,切换吉他的声音。从妆点夜色的虫鸣,换成撕裂夜空的火箭喷焰,炽烈又锋锐。

华丽的合成铜管乐奏响开场号(Fanfare),宣告船只出航。经过录音加工的自己,以及现在活着并且仍不断变换的自己,两份歌声重叠。拼命弹响吉他solo,也没有人应和。无论贝斯、鼓,还是弦乐、管乐以及钢琴,乐团的一切都只不过是遵照程序编排起舞,全部是我自身的影子。

今夜我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

你们也是一样对吧?向着远处重重围绕的灯火圆环,我在歌声的掩护下询问。你们是来看着我毁坏,剥落,漂向黑暗虚无的远方。否则,就不会紧紧捏着可能变成废纸的门票,等待这个特别的六月二十四日。如今面对守望启程的数千对悲伤的火,我真心感到可爱。

群星间航行的船员们——

向着在燃烧殆尽又再次降生的生命之间划桨的生命们。

只有歌声能够传达。只有歌声能填满空虚。哪怕时间早晚要将一切冲刷。

我在这里。作为你们的朋友——

独自在这个夜里坠落。

叠句(refrain)回环往复。效果器编织出成百上千的幻音,与自电子的海洋中塑造而成的小号与长号萧索虚幻又辉煌的回响相呼应。Washburn烫得仿佛要在手中燃烧起来。这也是我自身的体温,不过是渗进琴弦的血与我满是谎言的指尖互相摩擦,带来架空的热量。

大概两名旅行者也一样,在冥王星轨道外很远处,磨削自身走向死亡,同时又不断向地球送出最后的歌声。是他们在远离我,还是我正要远离他们,冷酷无情的物理法则绝对无法将这两者区分。

向群星大海散去的船员们……

向话筒吐出最后的呼唤,我后退一步,仰望虚假的星空发出难以名状的声音,手上的拨片叩响琴弦。海面上成片的火光摇动。我看到观众们都站起身,朝舞台伸出双手。今夜你们一定也会从这里出发吧。向着各自的航路,永远不再与谁交汇。

叠句(refrain)到了尽头。

我拨响最后的和弦,用全身承受Washburn的琴体震颤着发出的呜咽,然后扔下拨片,一边用皮肤感受乐团余韵激起的波纹向整个体育馆扩散开去,一边走近平板电脑。

掌声响起,仿佛打在海面的雨点。

雨声变强,向暗处散出不大的波纹,仿佛不舍地想要留下渐渐隐去的乐团,呼喊我名字的声音也再次开始增加。

我伸出手指,抹去眼皮上的汗,眯起眼睛注视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朱音笑着竖起拇指,凛子绷紧嘴唇,微微低头回应。伽耶回头朝鼓看去,诗月拿起鼓棒敲响四声倒计时。

第二首歌开始了。

没有声音,窗口也小得看不清嘴上和手上的动作,但我还是知道她们弹起的是哪一首。

和我选的第二首歌一样。

身处比冥王星更远处的她们与我之间,音乐是唯一的联系。就连那份联系也被投入炉中,我的船头劈开风浪正要前行。尽管明白哪里也到不了。

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切换音序器的文件。引人焦躁的节奏起跑的瞬间,观众席便沸腾起来。这是每个人都在期待的PNO的歌。我用舌头润湿嘴唇,从贴在话筒架上的一排拨片中拿起一枚新的。

用心听吧。这虽然是你们盼望的歌——

但,是单人版。

这里没有少女们让大家心醉的美。一切都被削去抛弃,取而代之塞满了我毫无遮掩的欲望。都看着吧,为了在今夜的庆典燃起盛大的篝火,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

我走近话筒,嘴唇猛地触电。

滑行而出的歌声在我身上剜进了至今最深的地方,伤口甚至到达心脏。心情真是棒极了,同时也糟透了。

*

从东新宿站下车,来到地面,一股完全不像初夏的冷风抚过脖颈,还在发烫的身体猛地一哆嗦。坐电车时好像下过一场雨,路面上出现一个个黑色的水洼。

大楼之间的天空完全黑了,一颗星星也找不到。

明治大街上车水马龙,一盏盏车头灯碾碎了我刚刚在体育馆看到的那么多美丽幻象的余韵,只留下味道呛人的现实扬长而去。

我缩起脖子,走在人行道上。

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发现已经过了晚上9点。

演出结束后,我摆脱所有去庆功宴或是商量下一次演出事宜的邀请,离开场地时已经很晚了。如果没有“我还是未成年人”这个最强的拒绝理由,恐怕要拖得更久。

LINE上一条消息也没有收到。

还期待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放手。

她们今晚一样有演出,这会儿要么是跟着黑川小姐去吃饭,要么是已经解散在回家的路上了。

车道另一侧,高大的办公楼背后能看到一栋苗条的小楼,挂在大门口的金属板标志被淡淡的灯光点亮。

“MOON ECHO”

大厅里亮着灯,柜台处有三名穿制服的员工,沙发上还有观叶植物旁边都有玩乐队的人扎堆。排练房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我知道只要过去便会遇到什么人。或许这就足够了。虽然想见到的人不在,都是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但他们活着,有行动,在看,在听,在感受着什么。

等路灯变绿后,我慢吞吞走过人行横道。一步又一步,小心不踏出白线的范围,免得从柏油路的黑色向下坠去。

还剩四步左右时,路灯开始闪烁,我赶忙穿过马路。

来到路对面,我又看了一次手机。

消息,没有新的。

也难怪,我这边一样没有发去任何联络。

她们不可能等我——我不敢确认这一事实。

再次朝那栋楼的正门看去,便看到门脸处指引今天演出内容的牌子也被收拾起来,一切都是事后的光景。

我没有后悔,这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但——我只是寂寞得浑身冰凉。

灯光从门里照到人行道上,站在光的边缘,我注视大厅的情况。一伙大学生模样的人正轮流看着一份总谱。一支社会人士的乐队因为平摊费用时算账起了纠纷。一名貌似吉他手的年轻女子不顾周围,对着手机大喊大叫。还有面孔熟悉的员工正在收拾话筒和音频线。

过去,我也是这幅光景中的一员。

第一次乐队合奏,第一次现场演奏,都是在这个地方。

对我的乐团来说,一切从这里开始。怀念的感觉让我怎么也忘不掉。

但——

对我来说,这不是开始的地方。

所以,今夜也只要悄悄看着就好。

我眯起眼睛,后退到光的外侧,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我看到大厅深处的电梯门开了,接着是挤成一团的人影一个接一个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少女们争先恐后穿过大厅,等不及自动门完全打开便钻过门缝冲上人行道。

“学长——!”

最先跑过来的是伽耶。亚麻色的头发散发光亮,两眼泪汪汪地扑到我胸口上,后背被她紧紧环住。

“啊!伽耶同学!这可不行,我要先来!”

诗月扯着嗓子跑过来,想把伽耶从我身上揪下去,却不想她抱得那么用力于是放弃,从后背抱上来。被夹在两个人的体温中间,我喘不过气来。

“也加我一个!”

朱音满面喜色,娇小的身体挤进我和诗月之间。

肺部被压迫,我发不出声音,四处打探想要求助,便看到凛子迟了一步慢慢从门口走过来。

“别在大街上性犯罪,去里面搞。”

最后,是黑川小姐出现在凛子背后。

“干嘛啊,结果还是直接过来了吗。”

她苦笑着说道。

“我们赌小真会不会来。但赌你不来的一个人都没有,没办法只好我押了一份,结果就我一个输家。”

“来之前不会事先联系,而且到了门口就要回去,我连这都猜中了所以赢得完美。”凛子说着一脸得意。

“啊,但,但是,我!是我最先看到学长的!”

伽耶抬起头拼命说着,指向楼上高处的窗户。

大家是在办公室等着的吗。由于从窗户盯着外面,所以能立刻发现我过来。连我肯定不会事先联络都被看透,给她们平添负担,我歉疚得像鼠妇一样缩成一团。

但,我不会道歉。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与其道歉,不如一开始就不这么做。是我选择放开救生索,在星间巡游之后回来。仅此而已。

“那去吃饭吧,我赌输了付钱。”

黑川小姐说着,用下巴指了指繁华街区的方向。

“好的!来开反省会吧!”朱音道。“虽然结束了才说,但小真琴耍赖!我也想在体育馆演呢,为什么不把场地换一下!”

“但最优先的是‘Moon Echo’,而且换成我们去体育馆那边的话,给人印象不太好吧。”

“诗月很懂嘛。毕竟办这演出也是宣传我的公司。”

“可是,可是,学长在体育馆那边观众席满员了吧?好厉害,我也好想去看——啊,不,那个,当然PNO的演出最优先。”

“话说销售额怎么分配?两边加起来五个人平分行吧?”

我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凑到一团,朝聚在夜色边缘的光亮走去。耳边交织的一句句无心的话语都让人心情愉快。

但,等待路灯时,我忽然想起的果然还是旅行者。

重力助推法。

为了飞向外太空,两名旅行者从木星上补充自身缺乏的速度,短暂接近木星,被重力吸引,再利用力矩——更加有力地离开。

为了准备永远的别离而会合。

路灯由红转绿。

我们迈开脚步,走向地上的星星喧杂闪烁的马路对面,互相笑着,确认彼此的热量和生命所在。我珍视的乐团无可替代。想必每个成员都直观地明白,又无法开口提起。

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毁掉乐园。把残骸留在身后,向着翡翠与琉璃互相融合的水平线,开始独自描绘航线。

那虽不是今夜,但也会发生在不久的将来。

想到那一天的事,便没由来地感到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无比可爱。感到有人靠近身旁,我用力回握住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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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献给乐园外出的孩子们

真正的战场是期末考试的补考……

为了避免这种窘境,演出结束后我连续两天完全守在书桌前。

临时抱佛脚也只是杯水车薪,但万幸猜中题目才总算免于补习。同班的凛子、诗月和朱音也是,听口气知道她们顺利过关。

只是,唯独伽耶——

“我们学校,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考试结束后第一次到排练房排练,她出现时哭丧着脸。

“上课还算能跟上,期中考试也没什么问题……期末就没那么担心,结果难得莫名其妙。”

“啊哈哈哈。我当时也是。而且一年级的第一学期几乎没来上学。”

朱音的安慰方式完全是特例,没什么安慰效果。

“我们这儿的老师喜欢在期中让人大意呀,一到期末就来真的。”

诗月说着不住点头,抚摸伽耶的脑袋。

“要难大家都难。及格线是根据平均分决定,不用悲观。”

凛子的话完全没有安慰人的意思,但似乎对伽耶最起效。

“总算要到暑假了呀。”

朱音一边调试话筒一边格外快活地说道。

“海边呀去海边!去年完全没这个闲心,不过今年想去!”

去年暑假时乐队刚刚成立,眼看就要到第一次演出,原创曲也完全不够,的确没时间去海边或者休假。诗月也一边调整嗵鼓的高度一边兴奋地说:

“大家一起去买新泳装吧!”

毕竟是时下活跃的时尚模特,伽耶起劲地说起今年流行最前线的消息,大家聊得火热,我实在是忍不住打断:

“呃,开始……排练吧?泳装的话题,嗯,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再聊。”

“真琴同学也要一起去买吧?”

“我去干什么啊?沙滩裤我还是有的。”

“诶,等,等一下!”

伽耶满脸通红,尖声说:

“学长穿男性泳衣,就是说,上半身——那也太糟糕了吧?”

“哪儿糟了!?”

“哼。确实。性犯罪。”

“这要是算性犯罪,那夏天拘留所要满员了吧!?”

“没有那么多村濑君吧?”

“真琴同学多到占满拘留所……好幸福……”

“小诗的妄想我实在是跟不上啦。”

“你们所有人我都跟不上!别扯了快排练吧!”

就算是这么过分的对话才刚结束,只要诗月敲响四声倒计时,全员也能立刻回过神来一样齐刷刷开始演奏,真让人没话说。

排练之后到黑川小姐的办公室露面,最近已经成了固定流程。

“海边?不是挺好。去吧去吧。”

想着姑且还是要和经纪人商量一下,结果她答得很随便。

“注意防晒啊,特别是伽耶,还要靠皮肤赚钱的吧。”

“咦,黑川小姐你不去吗?”朱音问。

“哪有时间。公司刚成立,现在正是要紧的时候呢,就看能不能走上正轨了。”

听了这话,凛子遗憾得不行。

“要是黑川小姐能来,平均值能降低不少呢。”

喂,住口啊!别把她也牵扯进这种争端!

“什么平均值?”

幸好她是正经人,没理解凛子的意思,对话才没有继续发散。

“对了小真,演出的视频发过来了。”

黑川小姐说着,朝我们拿起平板。

还来不及应声,女生们已经一同凑了过去。

“体育馆的吗!?想看!就现在!”

“得检查一下,没有我们帮忙村濑君能做到什么样。”

“听说网上的评价不得了呢,大家一起看呀!”

“诶,学长的演出,那个,可以免费看吗!?”

根本来不及阻止。黑川小姐特地给平板连上蓝牙音箱。由于屏幕不大,大家都跑到沙发的一侧——也就是全员挤在我周围。

“哇呀呀呀呀呀呀呀!真琴同学!真琴王子!太可爱了!”

刚看到我从舞台上冒出来,诗月就开始闹腾。耳边好吵。

“真的一个人干所有事情!为什么没找他们给配操作手(manipulator)?小真琴太腼腆了不好意思说?”

“真厉害。估计村濑君只不过是和在排练室演的时候一样,但实在太冷淡了,简直就像故意做的演出效果。”

“诶,这,这首,是Musa男的《胎藏界曼陀罗》对吧改编成欧陆舞曲还配了歌词对吧!?啊啊啊啊啊,好想在现场看!”

乐队成员们吵吵闹闹的,结果几乎听不到演奏。不过毕竟是自己演的,我比谁都熟悉,再和一群人仔细听也觉得难为情,说不定这样就好。

当然难为情的服装逃不过她们的眼睛,被揪着说了好久。

“这样下去真琴同学的粉丝会越来越多!请克制不要单独进行演出活动。”

“体育馆真好啊。我们下次也在体育馆演吧!”

朱音转向黑川小姐说道。

“嗯……也是,按你们的人气,我这儿的客容量就快装不下了……”

黑川小姐为难地笑了。

“不过还是希望能偶尔能在我这儿演。不公开那种。哎,这些以后再谈。最近三个月忙过头了吧,暑假你们就放松一下。”

黑川小姐非常体贴地说道,这天就这么解散了。

临走时,她悄悄在我耳边说:

“链接发给你了,看看吧。”

“……什么链接?”

“看了就知道。”

回去的电车里,我悄悄离开乐队成员,拿出手机确认,发现黑川小姐的确发来了消息。

没有任何解释,只有链接。

我打开一看——

“——音乐节上闪耀的超新星PNX村濑真琴 独自呈现迷人的万花筒之夜”

是音乐类新闻网站上的评论报道。有点惊讶的是这家媒体很有名,我也经常看。看到赞不绝口的文字,我好几次差点看不下去,但读着读着便明白作者从PNO出道起便在认真关注我的音乐,报道比较有良心,于是放下心来。

黑川小姐的意思是说,媒体也要关注吗?

如果是这样,又没必要说得那么神秘,正想到这里,我滚动报道回到开头,才注意到写在标题末尾处的作者名。

(文:柿崎俊辅)

我长出一口气,重新把报道看过一遍。

接着,我在社交媒体等网站搜索,发现新闻网站的编辑部账号发了张照片,上面写着“我们迎来了新伙伴”,上面的确是柿崎先生。日期是短短两周前。

第一件工作便是给我的公演写报道,行动力真不简单。不过也的确没人比他更能胜任。

这样——就好了吗?

我不知道。毕竟是他的人生,怎样才算幸福也是由他自己决定。只不过,照片里的柿崎先生脸色仍没好转,依旧很瘦,尽管这样他还是面带笑容。

“……怎么了吗?”

待在车厢另一侧车门旁的朱音靠过来问道。

“有什么好事?”

看来,我都没注意自己翘起了嘴角。

这件事应该让大家都知道吧。毕竟也让她们配合了我任性的做法。

用手机给她看,朱音便睁圆眼睛,拨开其他乘客说着“快来快来!”把诗月和凛子也叫了过来。

七月开头,考试结束后的最后一天假期的晚上,我在自己的房间用电脑收到邦本先生发来的邮件。

“非常感谢您发来的样带,我们听过了。”

看到开头,我紧张地僵住身子。

“老实说,之前已经收到了非常棒的曲子,您好像也正处于瓶颈,本打算就用原来的曲子推进,舞蹈动作也都定好了。没想到真的能再收到这么厉害的曲子。结果出道计划从头筹备,我方真是一边高兴一边惨叫……”

我浑身没了力气,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发给邦本先生的,是我为六月二十四日的体育馆演出写的新歌之一。尽管是第一次演,观众们的反应却很好,所以我还挺有自信,但等待回应时果然还是忍不住担心。

终于能放下一个重担。

接着,邦本先生这样写道:

“我们还有个不情之请,第一次收到的曲子果然也很棒,而且舞蹈动作都确定下来了,成员们都很喜欢。能否让我们用作c/w曲或者是第二首单曲——”

这我求之不得。

心头的重物被拿掉之后,重新听四月提交的曲子,便觉得也不赖。或许当时精神上被逼到死角才会那么固执。非常感谢,很高兴那首曲子也能被您们采用——如此回复后,我喘了口气。

接下来,是拓斗先生拜托我写的曲子。

写首厉害的甩过去堵住他的嘴吧。其他还有很多思路想拿来写。邦本先生选剩下的那两首,只要编曲时适当增添重量,应该也能成为相当不错的独奏曲。

音乐简直要从内心的容器边缘满溢出来。

我再次转向笔记本电脑,启动浏览器,打开视频网站。

新的账号已经建好了。

稍稍犹豫后,我给频道起了简单的名字。

“村濑 真琴”

频道关注人数,零。

第一次发布视频,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呢。三年?四年?

当时我还是初中生,手中一无所有。没有一件乐团的部件,也看不到自己前面的光。连Musa男都不是。

我真正的起点,就是这个零。

迷茫时,再随时回到这个地方来吧。把得到的宝物全都留在母船,只剩本该喜爱的孤独在口袋里紧紧攥住。

在Paradise Noise Orchestra的频道里,把我过去的独奏曲逐一删除。如今每一首的点击量都超过百万,但那不是我自身的实力,只不过是乐队的能量洒落下来。

要再一次,拿回到我弱小无力的手中。

就在我穿女装的缩略图几乎彻底从PNO的视频一览里消失时,手机振动起来。

是华园老师打来电话。

“Musao,我看你以前的视频一个接一个消失,出什么事了?”

由于是视频通话,整个屏幕里都是老师认真的铁青脸色。

“诶,啊,没事,是我正在删。”

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发现了?是凑巧想看过去的视频吗?要是每天都看那我可太羞耻了。

“为什么?终于觉得穿女装丢人了?没事的很可爱!”

“别说得好像我以前不觉得丢人……是把个人用的频道单独分出来了。不然容易让人弄混。”

“啊啊,搞什么啊……吓死我了。”

老师松了口气,瘫倒在椅子靠背上。这会儿是夜里,她和上次一样穿着睡衣,好像刚洗过澡出来,不开视频也行吧?上次我就想过了。

“那过去的曲子要上传到个人那边?”

“是这么打算的。”

“视频也直接上传是吧?Musao依然穿水手服对吧?”

“呃……不,这个吧……”

“重新录不也挺麻烦的?我自己电脑里都存了倒是没事,但后来的人没法拜见水手服,不觉得他们可怜吗?”

我一丁点都不觉得,但不等我回答,老师便继续说:

“要是视频变了样,我就在评论栏里刷屏说把水手服交出来。”

做法好恶劣,把她拉黑禁止访问算了。

但老师说得也没错,重新录的确麻烦。

“……行吧,我就直接都上传。”

“真的?我要检查,把网址发过来。”

为什么说得这么强硬?没办法,我只好告诉她。

老师的目光转向侧面,估计是在用电脑确认。很快,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吗?”

“嗯?就觉得,原来是用村濑真琴这个名字啊。”

“……呃,是吧。”

这里是最重要的,相当于是为此才建了新的频道,但理由很难解释,而且觉得难为情,于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但对方是华园老师,把我全都看透了。

“这样啊。……欢迎回来。”

老师说道,脸上的微笑仿佛梅雨时节从云缝中短暂出现的晴天。见此,我只能轻轻回应一声。

老师的笑容拧成捉弄人的模样。

“那Musao这名字就没人再用了呀。也就是我用?”

“当成老师专用的就行。现在再换也觉得好奇怪。”

“这话我可爱听。”

晚安,Musao——说完,老师挂断电话。

一时间,我盯着变黑的手机屏幕。上面映出的村濑真琴也盯着我看。只要我保持沉默,他也一言不发。

把手机扔到床上,我再次转向电脑,将保存下来的独奏曲一个接一个传到新的频道。上传队列里成排的文件上,蓝色进度条从上往下一点点啃食时间。看这样子,说不定要花一晚上才能传完。

盯着还是零的关注人数,我心想,明明是新频道,里面却全都是过去的视频——看到的人大概会失望吧。说不定不愿意点下关注。

时间有很多。歌也是,在心中多得快要溢出来。

我调好摄像头,把吉他连上音频接口。扣上耳机,清晨细雨般令人愉快的杂音便将我笼罩。

我点击播放,把吉他放在膝盖坐在床上。

就这样,为了如今数量还是零的观众开始歌唱。自己的声音变成崭新的风。让刚刚羽化的蝴蝶起飞的风;即将第一次出海的船满帆怀抱的风;撕裂黎明雾气呼唤曙光的风——在那之中,过往可爱的名字与崭新却令人怀念的名字互相交融,传到我耳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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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小学时,我曾学过一段时间钢琴。

当时的我是个很不认真的学生,几乎不记得课程内容,反而是在钢琴老师家等待时读过的少女恐怖漫画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少女漫画的画风非常契合恐怖描写,让我遇到了很多能让人做噩梦的故事。单相思中的少女向惹人喜爱的妖精许愿说“我想得到他的心”,结果妖精挖出对方的心脏带给少女,短篇中这一幕结局至今让我记忆犹新。

跑题了,刚才在说钢琴。

虽说学得不认真,但姑且还是参加过两次发表会。第一次的曲目是《溜冰圆舞曲》,第二次是《洋娃娃的梦与醒》。再怎么说参加发表会的曲目还是记得很清楚。拜此所赐,如今每当洗澡水烧开便会想起当时的事(虽然这件事好像只有用NORITZ热水器的读者才能听懂……)。

要说发表会上演奏的效果如何,我实在不愿意回忆。烂得让我愧对老师。

由于止步于发表会,没有参加过音乐会,本卷中对钢琴家的印象便正如文中所写,大多数都来自中村纮子女士的著作。她的随笔妙语连珠,极其有趣,推荐大家也读一读。

那么本卷以钢琴比赛上的对决为中心,封面图请春夏冬ゆう大人画了那场战斗中的两名钢琴家,用“美得让人窒息”来形容再合适不过。感谢您每次提供美妙的插画。还有责任编辑森大人,迟迟未能交上原稿,选定插画时给您添了很大麻烦。

此外,本卷和篠アキサト老师的漫画版第二卷同时发售。随着诗月和朱音登场,故事逐渐热闹起来,不过第2卷最值得一提的是出自诗月之手的“花”!与演奏相同,老师对花也不遗余力地画得漂亮。

在漫画版第2卷的卷末,还有我撰稿的短篇故事,还请大家一同购买。

多亏了大家,真琴也得以乘船前往新的旅途。在此对各位相关人士致以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三年二月 杉井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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