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不动火轮一动不动

24

  『喂,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现在已经七月七日早上十点了。说得确切些,还不止十点。外面早就一片亮堂了。』

  『十点!?』

  不知是谁的思念在她心中响起,听见时间,火轮瞬间就清醒了。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在傍晚前后失去的意识。

  一床褥子铺在正殿的地板上,火轮正躺在上边。

  记忆逐渐复苏,她回想起昏倒前一瞬,有种身体忽地膨胀起来的错觉,便以为自己与不动明王沟通了心灵。

  正殿除了自己空无一人。那刚才将自己唤醒的又是谁的思念?难不成自己睡昏头了?

  她穿过廊道走向住宅,贵子、清美和赖定三人正等候在那里。想到贵子赖定或许为照顾自己耽误了工作,火轮难免心生内疚。

  「你一言不发就昏过去,把我们吓惨了。」

  照赖定的说法,她几乎是在握住佛像手的同时就失去了意识。

  「随便吃点什么吧,这儿有羊角包、菠萝包和炒面面包。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三个都吃了也行。」

  从长时间睡眠中醒来,火轮只感觉肚子空空。便将贵子准备的食物一一送进嘴里。要为再次出发寻找兔谭做准备,不好好填饱肚子是不行的。

  「话说回来,你感悟到不动尊菩萨了吗?醒来后身体有没有变化?有没有哪儿痛得不对劲?」

  赖定从旁问道,他的表情中混杂着害怕与难以抑制的好奇。

  「没……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火轮左右摇摇头,对赖定的问题毫无头绪。又不会头上长角,或是变成巨人。也不见一觉醒来头发就变成红色蓝色。至少寻不到一点儿肉眼可见的变化。

  「可能失败了,我只是偶然昏了过去也说不一定。倒是做了个奇怪的梦……呜哇!」

  被庭院奇异的景象吓了一跳,火轮一不留神,差点儿碰到盛着橙汁的纸杯。

  「那是什么?外面怎么起雾了?」

  庭院里突兀地显出一团柠檬色的烟雾,像云雾一样时浓时淡,却没有扩散开来,而是如有生命般细微搏动着,凝成一道轨迹。乍眼看好像某种集群的昆虫,火轮却想不出有什么虫子会以这般姿态成群浮在空中。

  「雾?我怎么没看见到?」

  赖定神情中不见讶异,似乎并未看见火轮口中的奇妙景色。

  「就是那团柠檬色的东西。还一直从院子里冒到外边去呢。」

  她靠近窗户定眼一看,柠檬色的烟气一直向外延伸。赖定凑上前来:

  「什么也没有呀……」

  贵子与清美的反应中也不见异常,似乎那团东西只有火轮能够看见。难道是之前触碰佛像带来的影响?

  就在此时,火轮接收到了思念:

  『那正是泷口兔谭思念之波动。』

  「思念的波动……?」

  『寻常人自然不得见,它只映在现今你的眼中。沿那轨迹走下去,就能寻到泷口兔谭。』

  「你又是谁?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火轮找不到脑海中声音的源头。大脑有痒痒的细微感触,明明没有对外联系,却好像正与谁交流思念。

  『你连自己与谁一体化了都记不住吗。我乃不动明王。』

  「爸爸,妈妈,不动明王进到脑袋里了!」

  大人们齐齐转头看向火轮。

  『换个说法,不过是将我安装install到你的大脑中罢了。无须畏惧,不动明王是一切虔诚行者的伙伴,对诚心祈念之人,自是有求必应。你的目的是找到泷口兔谭吧?』

  「他愿意帮我!不动尊菩萨说,要带我去找兔谭!」

  听见这句话,贵子好像终于做出决断,低吟一声睁开眼睛。

  「明白了。你就去吧。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你这孩子,生来就是要离开的。」

  她打开冰箱,拿出一瓶500ml的饮料。

  「女儿下了决定,父母能做的也就是好心相劝,然后坦然送别——接好啦!」

  火轮稳稳接住贵子抛来的水瓶。

  「给妈妈添麻烦了。」

  「不止你,小夜也尽给我添麻烦呢。说没办法变成多重人格,只好把什么奇形怪状的神都往脑袋里塞。为了融合,还做了各种各样的修行。照她离开前的话,有将近三十个神灵挤在身体里面——我当时只觉得她在胡扯就是了。」

  「意思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虽然我和她也没直接血缘关系……」

  知道再瞒下去也没用,火轮便有意顶一句嘴。

  「这么说,火轮已经知道,妳原来的母亲是小夜了?」

  「嗯。」

  「其实无论怎样也没人在意。火轮是我的女儿,是不动院的一员,这就够了。你就偷着乐吧——没让那个一边主张禁止虐待儿童,一边把小孩推给别人养的笨女人当成你母亲。」

  「嗯。我的妈妈,只有贵子妈妈和清美妈妈两个。」

  理所当然的话语也必须亲口传达。否则就容易在沉默中变得不明不白,事实也变成谎话了。

  「不过要是见到小夜,你得代我骂她一句笨蛋哦。虽然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晃悠,像她那样的傻瓜,不好好说上几句是不会反省的。」

  「赞成!不管有什么苦衷,大月小姐都太任性了。」

  清美附和道。火轮明白,清美与贵子此时的话,都是在为两人自己打气。即便是两个大人,也不得不为即将迈出的第一步而踌躇不定。每条路上最初的一步,总是比其他的每一步都来得艰难。

  「收到。我会让她尝尝苦头的!」

  话音落下,贵子便竖起拇指。合着她的动作,清美与赖定也摆出同样的姿势——

  「那就出发吧。去打你美好的仗,不动火轮。」

  「嗯,这是我的战斗。」

  「火轮,不会害怕吗?要是以前的火轮,现在一定怕得要死呢~」

  清美紧紧盯着火轮,一定是为她突如其来的转变而感到不安。几天前她的性子,可是出门都得费一番功夫的。

  「对清美妈妈的问题,要在怕与不怕之间选一个,答案是害怕。我正怕得不行呢。」

  火轮坦诚告白道。能够承认自己的软弱,却也是成长的一环。

  「只是比起害怕,因为害怕而踌躇不前却是更值得恐惧的事。我现在终于想明白了这点。所以,我必须向前迈步。我出门了!」

  她推开门。为了冲走迈出第一步时心底的不安,咬一咬牙,跳了出去。

  前进。径直往前。兔谭的思念铺成一条光轨,映在火轮眼中,向前延伸而去。想来兔谭曾经到访的地方,都或多或少留下了她的思念。她也几度来过火轮家,就在那时留下了庭院里的柠檬色波动。

  只是,「残留」的概念果真适用于思念吗?她自问道。自己现在的喃喃自语,自然不可能为五年后途经此处的谁听见。另一方面,人们又常说听见了不可能听见的声音。即便不能为平常人发觉,也许我们的所思所想,或许真在某处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不过无论思念的存在是有限还是永久,眼下重要的都是找到兔谭。

  佛教中有「以心传心」的说法,人与人可以不借助任何外物而心意相通。若是如此,现在自己有不动明王帮助,能看见人的心念留下的痕迹也不奇怪。

  穿过平日上学时途径的公交车道,思念的颜色变得格外鲜艳。这条宽广的车道向北连向学校,思念的光线在北方显得尤为闪耀。虽然只是猜测,或许越是新留下的思念,发出的光芒就越是强烈。既然如此,只要沿着兔谭鲜少踏足,却反而留着显眼光芒的一条路走下去就好。

  向北走了两公里,是神明高速二号线的入口。要是兔谭被人驾车带去远处可就麻烦了……

  『不用多心。你要找的人就在区内,不至于被带到那么远的地方。』

  不动明王的思念在脑内响起。

  『这究底是行者你的人生,不可能从头到尾牵着你走过去。在抵达法悦的方向上稍加引导,却是不出格的。』

  『谢谢!』

  不停下脚下动作,火轮低低头表示谢意。仍旧足下生风,向着北边迈去。穿过学校,柠檬色的思念也不见减弱迹象,兔谭一定就在那边。

  『不必多礼。并非我特别关照你一人,一切依赖长久以来日日不断的祈祷。祈念正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是你每日修行与帮助朋友的决意的功劳。值得阁下挺起胸膛引以为傲!哈哈哈哈哈!』

  『我会铭记于心!』

  火轮转进步道。在这儿稍等一会,也能乘上北去的公交,只是不知道思念会向北方延伸到何等位置,选择搭乘巴士还是太过草率。思念的波动并非道路般笔直,时不时便会高高抬起越过房屋,或是忽地潜入地下乍眼难寻。在某些地方又突然岔作三截,要么就是像雾气一般四面扩散。思念似乎是如水一般没有常形的存在。

  四处张望时,偶然瞥见几处竹叶,火轮这才想起今天正是七夕。有小孩的人家都会买上一坛竹丛,将写着愿望的短笺系上竹枝。

  自己要不要也写一张呢,「希望兔谭平安无事」——

  不对,与其花时间在许愿上,不如赶紧行动救出兔谭。

  『啊啊,好久没到过垂水,真教人怀念呵。古时候,此处可是人们信仰我最为虔诚的地方之一了。』

  『欸,是这样吗?』

  『然也。垂水就是垂下水流,也即瀑布之意。虽然现在大都干涸,好久以前,这里可是遍地飞瀑的地方。而有瀑流的地方,就有我的信仰。在瀑布下祭祀不动明王像正是通常的作法。垂水东边,盐屋詹姆士山的入口,至今还供奉着岩船不动明王。古代那周边多是堂塔伽蓝,又被唤作千坊谷,现在在西边也留有几处不小的寺院。不像现在,那时候这一片可全是山脉,从六甲山绵延至此不会断绝。哼,感物伤时就到此为止吧。行者,你看看眼前的思念——』

  火轮回过神来,重新审视兔谭的思念。

  『人的心灵绝非静止不动,而是时时飘摇不定的。故而思念的形态也是有为转变,变化无常。』

  不动明王淡然说道。相比思念,更像明确的话语声。在火轮脑海中不断响起他的话语。

  『意思是,思念也有寿命吗?』

  『也可作这种解释吧。思念不会永在,无论以什么封存,都必然会向外扩散,最终腐朽。只是强烈的思念的寿命也相对长久,好像愈是发自真心的话语,就愈能在人们心中留存一样。』

  『有道理。』

  光迹中途右拐,冲下山道。这是东侧宽广公交车道的方向,指向区北边的学园都市站。若果真如明王说,兔谭没有离开垂水,也一定是在相当人迹罕至的地方了。

  『这样一说或许教人感觉矛盾,但心灵并不等同于生命。若是心念足够强大,在肉体消灭之后也能维持再生。即便过去几百年,有的美术作品仍有教人落泪的魔力,原因正在于此。流泪的人并非为眼前见到的事物感动,而是创造作品的斗士的心留存至今,才教人动容。有些宗教声称使人不老不死,指的大约也是心灵的不灭。所以才会有圣人从古至今不死的传说在民间流传,比如弘法大师。但此般不灭却不是一味追求长生就能得到的。』

  『受教了。总之我先集中精神去想兔谭的事。』

  火轮不停跑着,心中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身影。兔谭,再等一会儿。我这就过去。

  『只是,行者,你心中就没有半分害怕吗?』

  『害怕什么?』

  『要寻的人有了何等遭遇,你一无所知。除了带走她的男人叫作统湛,此外一切都在漆黑不明中。她已经早先一步丢掉性命也并非没有可能。你这般四处走动,被先前的杀手发现也不奇怪。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想见到兔谭的我才是我。我不存在此外的地方。所以我才在此处,还能继续跑下去。』

  奔跑教火轮的脸颊染上红色,额头与脖颈已经大汗淋漓。她愈发有与不动明王相近的感觉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倒是有趣的答案!你的心灵大约已经抛却妄执——或者该说,已经纯净到只剩妄执了!』

  『既然是不动火轮,就不会为三两句话心生动摇。』

  感到她的意气,不动明王又笑了笑。

  一直跑个不停,三股辫在肩膀附近摆来摆去,经过一个叫阿弥陀堂的车站。或许这里过去是供奉阿弥陀如来的佛堂。除了此处,火轮记得这附近好像还有几处有些年岁的古刹。

  『你的心灵与小夜有些相似。』

  『大月小夜也安装了不动尊菩萨吗!?』

  她有些讶异,仔细想想却能接受。贵子说过,极力肯定多重人格的大月小夜往自己心中塞了不少神格,其中有不动明王也不奇怪。

  『啊啊。药师、普贤、阎魔,甚至荼枳尼天、鬼子母神、摩多罗神,但凡佛神,没有不被那个女人收入囊中的。能做到这般地步的,千年也只出一个。换成平常人早就心灵失衡乱成一团了。为了撑下来,她也做过好一番努力呢。』

  『大月小夜语录里有一句「我的选项只有前进,没有后退」,也可以用在这上边吧——意思是她最后还是没能支持下去?』

  听不动明王的口气,大月小夜好像容纳太多神格,承受不住,终于死掉了。

  『神佛又不是毒药,怎么会把人弄死。麻烦的是接纳神明时,那个女人还没能完全抛弃迷惘。大月小夜仍对她自己,对她创建的组织和选择的道路深感怀疑。心怀妄念却接近佛神,开悟不全,就被自己吞下的神明反噬了。』

  『被神明吞噬?』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依佛教说法,就是堕入天狗道。意志不够坚定,又尽与残缺之神打交道,结果自然不会好。』

  『好像尽是我在问问题,满不好意思的——残缺之神指的是什么?』

  不动明王又是一阵大笑。大佛不会都同他一样饶舌吧。

  『这世上有无数宗教,神明也是数不胜数,不过大致都可分为圆满与残缺两类。而世间神明多是残缺之神,堪称圆满的少之又少。』

  『这么一解释又复杂起来了……』

  神不就是神,如何分为两类呢。

  『不同于人类或动物,一般人认识中的神,是一种不属于此世的超越者。』

  『我是这么想的。无所在又无所不在才是神明。』

  『那,人类又如何认识这种超越他们认识的神明呢?』

  火轮迟迟想不出回应。能够被凡人认知的神明,还能算作神明吗。

  『所谓神,不就是超越人智,无从认知的存在吗。人们一边承认神超越人世,一边又希望神明就存在于人世间,在这矛盾中生造出无数神格来。像我这样的存在亦是其中之一。超越性的圆满之神与我这般的残缺之神混淆一起,构成了人类的神明观念。若神明是绝对超越性的存在,没有善恶之分,就不会有「恶神」的说法出现了——当然,我是善神,你尽可放心。』

  『明白!为了救出兔谭,我也得借助您的力量。』

  『你口中的救出,又是从何救出?』

  『将兔谭绑走的父亲,追杀我们的杀手。我要从所有束缚兔谭的枷锁里,将她解救出来。』

  她咬紧牙关,隐约露出虎牙。有如不动明王之忿怒相。

  就算教明王夺舍了自己的身体,也要救出兔谭。

  兔谭说,她爱不动火轮。自己必须给她答案。如果所谓爱就是想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自己的回答一定是YES。

  『兔谭,我也爱兔谭呀。从第一次见面那天起,我就爱上你了。对不起,明明是自己的感情,却一直没能发觉——』

  或许与兔谭太过相近,火轮迟迟没能注意到自己的心意,何况对方的想法了。虽说是无意识的行为,自己确实在见到第一面时,就凭思念向兔谭作了告白。可告白后又不管不顾,居然让兔谭先一步亲口说出了喜欢。

  生在难以想象的境遇中,仍然带着笑容的兔谭——她的笑容毋宁说是一种奇迹了,火轮想要守护的正是这个奇迹。无论过往的自己如何软弱,那个女孩都没有放弃,陪伴在自己身边。现在该轮到自己堂堂正正给她回应。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可火轮有自信,现在的自己比往日的自己更加坚强。不动火轮不会动摇。就算心有恐惧不安,也愿意向前迈步。让自己做出这般改变的不是别人,正是兔谭。

  「兔谭,再等一会儿就好。现在的我比以前更强了,一定能够保护好你。」

  她没有停下脚步,换做平日肯定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此刻却反而越跑越轻快,不说马拉松,就连踏穿丝绸之路也不成问题。

  『就是要有这种气势。不过那个叫兔谭的女孩,留下的思念竟然这么鲜明。啊啊,原来如此,今天是七月七日吗。』

  不动明心有所得似的低声念道。

  『一年中,人与神明最为接近的时候就是七夕。依神的习性,其实夏至才是最方便的,多少错开一点儿,就成了每年今天了。』

  『不管七夕还是正月,我没有一刻不想见兔谭。』

  无论多么教人害羞的台词,现在的火轮都能脸不红心不跳说出来了。

  『真是靠得住啊。你已经能在自己心中寻得光明了——唔,思念朝那边去了。』

  到了半途,思念便错开大道,向森林的方向流去。林区入口有一大片水池,暗处似乎还有泉水外溢,教地面有些许泥泞。

  兔谭就在这片森林深处。

  林前立着一块告示牌,说明这片林区是市里认定的原生林:「面积达一万三千公顷,开发前曾与六甲山系相连,至今仍保留着最为原始的风貌……」随意读了几行,火轮便没再看下去。

  也许是错觉,从这里开始,思念描绘的光迹愈发宽大,颜色也更接近于白色。高浓度的思念正取最短距离指向兔谭,这条径直冲入森林的轨道尽头一定就是目标了。终点就在眼前——

  『佛敌也在此处啊。在这儿对上,亦是某种缘分。』

  不祥的词汇教火轮心头一紧。

  『佛敌?』

  『然也。这条路的前方,正有另一人为自己的信念赌上性命。与她分个高下是迟早的事,不如说来得正好了,不必回避,径直往前吧。』

  『明白!我会加油的!』

  于是,火轮又听见不动明王颇愉快的笑声:

  『无须忧心。在这附近发生冲突的话,龙也会助你一臂之力吧。』

  连片钢丝网隔开眼前的森林,上边挂着「前方圣地,禁止入内」的告示,落款是无欲会。附近围栏上突兀地破开一个大洞。

  简直像谁刻意准备的入口。火轮从中走入森林。

25

  『注视着墙壁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很害怕吧。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就要浮现出来。』

  仰望天花板,言叶向勇发去思念。她能从牵手方式的细微之处明白,身旁的勇一定也同样仰视着上方。

  『会有这种错觉,是因为言叶心里有害怕的东西哦。人会从不规则的墨迹中看出特殊的形状来,心理学上也有类似的说法。现实既不可怖也不可爱,只是中立地存在于此罢了。无论积极消极,都只取决于人心。』

  勇的思念好像齐齐耸立的竹林,枝节分明,条理清晰。一想到这段比喻可能教勇听见,言叶就有些害羞。她留心不让勇听见自己的心声,如往常般怔怔发呆。

  言叶想与身边的女孩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可又别扭地不希望勇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只好转过脸去。许多绿色的海报,填满了勇房间的墙壁。屋久岛、白神山地、尾濑。海报上描绘着各地的森林景色。勇常常与无德在山间隐修,对山脉森林有无比的亲近。

  『每次都不得不跑到这里来,言叶不会觉得麻烦吗?』

  『不麻烦哦。待在勇的房间里,好像在做森林浴。』

  五十岚邸建在兵库县西宫市北边山脉的山脚下。虽是教祖居处,也不过一处面积稍大的平凡建筑罢了。言虎以为无欲会教祖的家宅,自然愈有冲击力愈好。要么建一栋穷奢极侈的豪宅,要么干脆住进四面漏风的破屋。无德却讨厌这种表面工作,自是少不了与言虎吵上一顿。言虎终于退让,选了这处人迹罕至的山边住宅。

  言叶几乎日日前来拜访。为了与勇上同一所学校,她特意迁来关西居住。言虎一直主张不在东京,会为工作带来诸多不便,还是拗不过女儿,在大阪市内借了一间房。他三天安排在关西支部工作,其余四天则在东京本部露脸,每周往返在关西与东京葛西区西的两所公寓之间。

  她与言虎说要去教祖家拜访,实际做得却尽是稀疏平常的事。多数时间都在靠思念与勇漫无边际地聊天。同样的事在学校也能做,只是言叶有所顾虑,不好在校内与勇有太多接触。和受人讨厌的自己走得太近,一定会教勇也惹上麻烦。她有时会想,如果自己能够正常地与他人交换思念,此时此刻的感动也将不复存在。整个世界上,她能够触及的,唯有勇的心灵。会将勇视作特别,也许只是因为这样的思念交流教她感到新鲜罢了。言叶想说服自己并非如此,却没有证明的办法。

  就算没有什么明确的感情想要传达,只要握住勇的手,她就感到无比安心。为此,她每天骑一小时自行车,前去五十岚邸。

  发送思念无非一种通信手段,也有人将之视为电话的上位替换。言叶却不愿用看待机械的方式理解思念。仅仅牵手般单纯的行为,就足以予人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好像能感受到勇的温柔。

  那天的言叶比平日更加沉默寡言。一旁的勇也尽可能默不作声。

  『……欸。』发出思念前,勇踌躇了片刻,『和家里人,处得还好吗?小池先生每周三都会来这里呢。』

  『唔,不好不坏。』

  『有没有什么事情憋在心里?今天言叶的思念,比起平时有些紊乱。』

  勇的反应教言叶吓了一跳,这么细微的变化,也能注意到吗。她好想向勇说出真相,却不愿给她添麻烦,还是咽了回去。

  『没有。』言叶一边否定,一边想撇开话题,『在学校倒还是老样子啦。』

  『简直是冲着吵架才去学校的,你偶尔也得试着退让几步嘛。最近无欲会的追随者增长不少,说不准哪天得由你向人说法传教呢。』

  『我哪有那种资格……我这种人……』若是此时向勇道明真相,兴许就不会迎来那样的未来。时至今日,她仍旧抱着这般无济于事的悔恨。勇一定无法接受组织的日渐变质。『别聊这些了。我才不想听勇向我说教呢,只要能和你待在一起就好。』

  自己的头发愈蓄愈长了,言叶想。一如没有将这长发利落剪短的勇气,她也无法下定决心说出真相。

  『虽然微不足道,如果我的思念能教言叶安心的话,无论多少都可以给你。』

  勇笑着,轻轻抚摸言叶的长发。明明不是可以这样悠闲的时候了。眼前的幸福却教言叶感到害怕。

  『将来,我想和更多更多的事物交换思念。不止猫狗哦。比小动物还要更大,大到地球规模吧——我想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

  『说梦话的规模,也很庞大呀。』

  『这不止是我的梦想,也是父亲的梦想。』

  语音刚落,玄关传来开门的声响。是无德回来了。

  『我过去一趟。有点事想和无德师父商量。』

  无法对勇挑明的事,在无德面前或许就能说出了。言叶想着,走出勇的卧室。

  无德大汗淋漓,躺倒在他的房间里。

  「好久不见。我在山里跑了一阵,就成这样啦。不过还是没有顿悟的感觉。」

  无德没有起身,只是扭过脸看向言叶,笑了笑说。

  「我……我有事——必须告诉您……」

  言叶笨拙地组织语言,她想用自己的声音向无德坦白。尽快说出真相,结束这一切。

  「其、其实——」

  我——我杀了人。一切的契机是在学校与同学的冲突。不止一个人握住我的手后昏了过去。就是这个给了父亲灵感。去年开始,他把我当作杀手培养。虽说是杀手,也不需什么复杂的技术。只是仗着小孩不受警戒,传去思念,再用小刀补上一下就结束了。父亲与背靠信息省的议员勾结一起,最近突然冒出来的不少信徒,都是那有所图谋的政治家的手下。再这么下去,无欲会迟早沾满血污。无德师父,那个人已经不是你过去的朋友了!

  ——这样的话,又如何说出口呢。

  「没……没什么……」

  「是吗。你这么说,我也不好多问。」无德寂寞地笑笑。「说到底,我又哪来宽恕别人罪恶的权利呢。」

  几天后,无德一如往常外出修行踏上旅程,却再没回来。又过去两月,勇死在了此处「圣地」之中。

  在言叶看来,所谓圣地也不过一片平常的森林。她假称在附近公寓里发现了泷口兔谭的踪影,言虎不起疑心,她终于回到这里,在林间度过一夜。满心想要梦见勇,却终究未能如愿。

  客观看来,勇在山间水池的溺亡颇为可疑。若是无德常去修行的六甲山还好,却偏偏死在距家三十公里的垂水。未免隔太远了。六甲山系起自垂水东部,与位于垂水区北的这里扯不上关系。

  言叶由此暗下结论。无德与他女儿的死,正是小池言虎的犯行,目的是要将无欲会收入囊中。且不谈失踪,目下生死不明的无德,至少杀死勇的无疑就是言虎。

  森林死寂得教人不安,能听的唯有自己的声音。没被无欲会买下的土地虽然修有步道,却也没有市民会走到这般偏僻地方来。

  时间已近正午,仍不见泷口兔谭走出公寓。守株待兔却也不坏,只是不得不考虑另一个目标——叫不动火轮的少女。这样一来,还得往南边跑一趟。

  言叶用信息染色确认火轮的位置。

  对方的动向却远在她预料之外。

  不动火轮——为什么直直朝着自己来了?

  她一瞬这样以为,才明白是自己想多了。既然泷口兔谭在这附近,对方的目的该是兔谭才对。

  只是,换个视角,也可说火轮的前进方向正是被唤作「圣地」的这片原生林。

  难道这里还藏着什么秘密?

  不动火轮——那个少女手中,握着与勇的死亡有所关联的信息吗?

  果真如此,会让言叶的父亲言虎欲除之而后快也就不奇怪了。

  「勇……等着我……」

  虽然仍有几分生涩,言叶确实低声说了出来。

  她想,在这片森林里,勇也许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26

  走进围网另一侧,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我才想起来,这里之前是不是死过人呀?』

  『似乎如此。接下来就是信者之间的战斗了。』

  前方站着一个有些男孩儿气的少女,手持小刀。

  清美和贵子所说的暗杀者,小池言叶就站在面前。

  『是之前那个人!』

  一阵寒气爬上火轮的脊背。在这般人迹罕至的地方,碰上了不久前还想夺走自己性命的人。虽然早有所觉悟,还是无法避免害怕。

  『看思念,她好像也没想到目标自己找上门来了。这女人,有信息过统合症吗。』

  不动明王读取言叶的感情,向火轮翻译道。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杀了我们不可……?不用说出来,只要在心底想想就好——现在我能听见你的思念。」

  火轮明白自己的声音正抖个不停。换作不如她弱气的人,与杀手面对面时也会心生胆怯吧。

  即便如此,她还是向前迈出一步,想要与面前的少女交涉。

  自己什么也没做错。挺起胸膛吧,别教她见了我的软弱。这是一场考验。若是此时选择逃避,自己一定再没脸面出现在兔谭面前了。

  兔谭无疑也是眼前少女的目标之一。想做什么的话,只有趁现在了。必须教她打消危险的想法。

  『「为什么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她好像很困惑呢。毕竟信息过统合症患者向来无法与人沟通思念。何况一般情况下,不触碰手掌就传递思念本就不可能。』

  「现在我有特别的力量,才明白你在想什么。快回答我的问题!」

  『她说你们两人手上握着无欲会的秘密,她就是来破坏那段记忆的。果然是无欲会的爪牙。』

  「我们对无欲会的事一无所知。硬要说,也只是调查了从前那起巴士事故和死去的小学生而已。根本想不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火轮觉得奇怪。听不动明王的说法,面前的女孩似乎对所谓「秘密」的内容也不知情。难道她只是完成暗杀工作,对被雇佣的原因毫不关心吗。

  『「不管怎样,你们的记忆里确实有某段特定的信息」。她说这是信息染色查出来的结果。』

  『信息染色……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呀,你们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对面手持小刀,难说有对等交涉的条件。不过看眼前的少女还算冷静,或许能够说服她。

  火轮想退一步避开正面冲突,不动明王却教她打消多余的念头:

  『那杀手也不知道所谓秘密究竟是什么,她本人也在调查真相中。有信息过统合症,没法也没空读取别人的思念,才想直接从你这问出答案。说要是你老实回答,可以饶你一命。』

  「我不会说谎的,你问吧。」

  『「关于这片森林,还有曾经死在这里的人,你知道些什么吗?」』

  「什么也不知道。可以向天地神明发誓。我对无欲会相关的事一无所知。」

  对面的少女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用力握紧了手里的小刀。只是无论她怎样恐吓,火轮都没有半点逃走的意思。

  『既然我老实回答了,就轮到杀手小姐听我的请求了。我希望你别再追杀兔谭。她也对你口中的秘密毫不知情。』

  大约没想过自己会反被提出要求,杀手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火轮脑海里的不动明王转述道:

  『那是不可能的。我接受到的命令只有破坏你们的记忆,与你们是否无辜没有关系。另一方面,你要不做多余的反抗,我也不会伤害你。只是取走你最近一周的记忆就好——对面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接受的!」

  火轮脱口而出,甚至忘了控制音量,把那杀手吓了一跳。她也没想到火轮连这点让步都不愿做吧。

  『行者为何动怒?』

  不动明王也没搞明白。

  「因为,删掉一周记忆的话,被兔谭告白的记忆也会一起消失的!要是忘掉了那天的事,我这样迟钝的人,一定再不会注意到自己对兔谭的爱了……」

  火轮毫不退让地盯着言叶。

  脑内的不动明王发出了此前未有过的大笑。

  『既然如此,行者便拿武器吧。』

  不动明王话音刚落,火轮便感觉团团烈火从身体深处涌出。等到要被烧死的恐惧平息,才发现刚才的火焰与温度都是错觉。

  『这是想象的火焰,不会伤害你。不过,千锤百炼的信念却能成为你的武器。摸摸你身后吧。』

  火轮伸出手去,似乎碰到了什么长柄状的东西。把那东西从书包里抽出来,眼前是一把从未见过的剑。

  『……这是什么?』

  『右手执利剑,正是不动明王——这是我趁你安睡的时候放进去的。一切妄念在这剑锋之前都不堪一击。』

  『这玩意儿不是复制品吗……?』

  这把剑该是不动院本堂佛像手里的道具,大概率不是真货。火轮也是第一次握在手里。

  『思念有时会干涉现实。行者只要凭你的思念,击退面前的敌人就好。』

  「行吧。那就做给你看!」

  『「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你也是数一数二的笨蛋了。」』

  小池言叶阖上眼睑,向前一跃。她难道想凭这么一把短短的小刀动手吗,还闭着眼?——火轮正惊讶时,便听见不动明王转播的言叶的思念:

  『「勇一定就在这里注视着我。绝不能让她失望。」』

  她并非为了工作而挥舞小刀。在言叶的刀锋之上,还有更加强大的信仰与爱。

  『她认识死在这里的那个人……而且关系非同一般。』

  『似乎是这样。这一战的结果如何,就全凭行者对兔谭的爱意了。若是在心意上占不了上风,这剑就与赝品没有分别。』

  『既然如此,绝不能在这里败下阵来!』

  「哈!」小刀眨眼之间迫向胸前,火轮挥剑挡下,先退到安全的位置。她能做出这样迅速的反应,也是多亏了不动明王的力量。

  言叶不至于因为一招没见效就显出动摇。她维持着遮蔽视觉的状态,稳步缩短与火轮的距离。愈向前迈步,地面愈是泥泞。泥水浸进鞋里也不在意。

  『她封闭了五感——?不失去生命,却也逼近了无的境界吗。』

  刺向自己的小刀毫无迷惘,仿佛坚信这前方就有唯一的答案。对面没有破绽,火轮只好咬紧牙关,借着树木掩护左右躲闪。

  「哈!「嘿!」——森林中只能听见火轮的声音。不断挥舞小刀的言叶却一直沉默不语。

  『「是无德师父和勇拯救了自己。若是没有无欲会的指引,自己会在黑暗之中终此一生吧。所以此刻才要为保护无欲会而战,就算夺走别人性命也在所不惜」——真是愚蠢,修罗之心也不外如是了。』

  与为了兔谭的自己一样,手持小刀的少女也在为她重要的人而战。明白如此,火轮便彻底抛去了踌躇。为了兔谭,绝不能止步于此。不动火轮不会动摇。

  「你这样做,那位勇同学难道会为你高兴吗!换做是我也不会接受呀。」

  『「我不否认。只是如果已经死去的人还希望教团繁荣,也只剩这个选择了。只能战斗下去,直到找到真相。」』

  又是不知几个来回。

  滑落的汗水渗到眼里,教火轮的动作迟了一瞬。言叶没有放过这破绽。火轮堪堪向后闪避,一边三股辫也不觉散开。小刀从头上掠过。

  要没有不动明王教她赶快保持距离,恐怕上一秒就已经丢掉了性命。只在手背上添了一处划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渗出的血液沿着手腕滴落下来,教她有些许退缩。她紧紧盯着言叶,稳住心神。

  若是心灵败了,肉体也会紧随着死去。自己只是一般人,没有与杀手正面冲突的能力。就连体力也不如对方。能够依赖的,只有自己的心。

  也许以为胜券在握,言叶咧开嘴笑了笑。

  麻烦了。对方的状态显然不大正常,那份决意已经不是用对某人的爱情就能简单概括的。自己在她眼里,恐怕已经和一具尸体没有区别。

  言叶不做多余的行动,只是不断消耗火轮的体力。静候着她筋疲力尽,露出致命破绽的一刻。

  再不想办法打开局面,迎接火轮的只有落败。

  她步步后退,一脚已经踏入了森林的沼地。

  正在这时听见了不知是谁的思念:

  『用全力往右边跳!』

  火轮照着思念的指示纵身一跃。她没有怀疑的余裕,只能把一切赌在那突如其来的声音上。

  她勉强一跳,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要是对手抓住这个机会,就真的完蛋了。

  一如预感,言叶向这边来,将要补上致命的一刀。

  就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然而,言叶踏出的那一步却深深下沉,一直没入到远超两人料想的深度。

  没法收回动作,她的架势陡然一垮。

  言叶在不觉之间迈入了沼泽深处。

  小刀脱手。眼前的火轮手握着剑。剑峰上面赫然有火焰缠绕。

  胜负已分。

  「……失败……」

  言叶睁开眼。她听见自己模糊的声音。

27

  无论找什么借口,自己的失败都是不争的事实。

  跪倒在地,好像心灵也随之一起折损。言叶仿佛能听见脑海深处传来什么东西折断的声响。自己输了,以为在她死去的地方,她便会一直注视着自己。或许与勇死在同一个地方就是自己的宿命。

  不,不对。还没有结束。还不能就这样结束。自己必须调查出勇的死亡背后隐藏的秘密。言叶紧咬嘴唇,想着那个将自己从隔离病房带出,让自己终于走到这里的女孩——小池言叶的生命不是为了自己存在,而是为她存在的。为了勇,要自己献上一生也在所不惜。

  这一身男孩子气的打扮,不也是在模仿勇吗。自己必须代替她活着,查明勇的死因,然后——如果有必要的话——杀掉一切的始作俑者,为勇复仇。

  还有逆转的可能。只要用脑波操纵备用的小刀,打倒这个少女——

  『就在这里画上句号吧,言叶。』

  她感受到一段无比令人怀念的思念。重新燃起的战意也在顷刻间扑灭了。

  『勇?是勇吗?在哪里!?』

  那就是勇。与言叶交换过思念的,除了勇再无别人了。她又怎么会认错呢。

  在这附近的,不是只有自己和不动火轮吗?言叶向本部请求周围人类的坐标。要是在两人之外冒出了第三个坐标,毫无疑问就是勇。

  坐标信息毫无迟滞地在脑中浮现出来:

  【零·0】

  【一、1】

  【森林、森林】

  从未见过这样的描述。

  假设自己为原点的话,【一、1】自然就是不动火轮。那后边的【森林、森林】又是什么?难道指代的是这整片森林吗。有什么无法定位的东西存在在森林某处?

  冷静一想,思念坐标标记为「森林」,也许是森林本身具有人格的意思。这样,她就只是通过森林的思念检测到了森林的位置,并非检测到了勇。

  或者森林与勇是一体的?

  得不到答案的言叶痛苦呻吟着。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的思念,那个叫火轮的少女,怔怔抬头仰望着四周的森林:

  「勇……勇……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好想见想抱紧你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哪里哪里哪里?」

  她恍惚间开口,并行的思念挤作一团,语无伦次地倾泻而出。就算这样,言叶也想亲自告诉勇。

  只是再没有收到之前的思念了。

  「不动明王说,刚才的思念,是这整片森林发出的。」

  火轮仰望着参天的树木,脸上露出与口中儿戏般话语正相反的复杂神色。

  开什么玩笑。言叶的常识教她拒绝接受这种说法。「森林」不过是人类擅自划分的概念,又不是一种实在的生物,何来思念一说……她想到自己听过好几遍的无德的话——那个人边笑边说,「只要修行至深,与任何事物共同心灵都不是天方夜谭」——难道真有这种事?交流心灵的对象甚至能够超越生物,将森林、河川与海洋都纳入其中吗。言叶并非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异端。那些极端派主张要与海洋共有思念,计划了集体投海自杀。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森林哦。树木、昆虫、土壤,甚至水洼中的微生物,所有的思念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森林整体的思念。啊啊,还有,唔……」

  火轮顿了一下,继续履行转述者的义务:

  「还有一个人,她说自己的名字是勇——她也是这森林的一部分。虽然想向你发去思念,可森林与人类的思念共通到底太勉强了,要不是今天正好是七月七日,就连刚才的那一句思念也传达不到。勇说,她不是为人所害的。」

  言叶从从未料想过的人口中,听见了自己一直追寻的真相。

  「是自己因为无德师父的失踪陷入恐慌,混乱之中吞下了无德禁止使用的药物,才变成了这副模样——她说一切的责任都在自己。」

  放任沼泽的水流润湿身体,言叶顿时感到一阵反胃——事到如今,难道还以为凭这单单一句话,就能教一切一笔勾销吗。她的人生已经彻底定型,既然杀死无德和勇的是她的父亲言虎,能做的不过是找到证据,再为两人报仇而已。要是连这点权利也失去,自己还剩下什么呢。而且,如果真的是勇,为什么非得要不动火轮转述?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自己?

  为什么——你又为什么非死在这种地方不可?她在心底默默向勇发问。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回答,她就绝不会相信火轮。

  「这片森林本就是灵地,又通过水潭,与其他灵地相互沟通,其中也包括无德进行修行的六甲山。六甲山与这里并非隔断的两地,至少很久以前确实是相连的——她说。我记得,六甲山系好像是起自垂水区东边的盐屋……」

  难道自己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从一开始就犯下了错误?言叶脸色发青——「圣地」与六甲山隔离开,确实是现代以后土木开发的结果。要追溯到古代,说两地相互连通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果真如此,从六甲山到原生林的这条直线附近区域,会成为信仰活动的场所也就毫无违和之处了。

  「唔,她说马上就给你看看证据。呜哇!」

  于是言叶看见了。

  她看见树木遮蔽下,巨蛇一般的生物自水潭中腾空而起。仔细一看,那不是蛇,而是——龙?

  那条龙盘旋不过片刻,就消散在空中,终于再看不见了。

  不知与转瞬即逝的龙有没有关系,就在此时,她捕捉到了本不该听见的思念。那是不动火轮与某人对话的思念。仿佛在这里,所有人类的思考都被托付给了森林,又向言叶流去:

  『刚才的龙形,似乎就是在此逝去的那位行者所化。龙自古以来就是欠缺之神的一位,又是圆满之神的眷属。七月七日正是人类与圆满之神最为接近的一天,她才可能借此机会显露身形吧。』

  『我也不是不接受您的说法……但是为什么莫名其妙又有龙飞出来了?』

  『行者毕竟是现代人,要你一下理解其中关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龙在古代可是作为镇国护土的神明饱受崇拜的。只要是有灵气的瀑布或水潭,多半就有龙栖身其中。六甲山系也常常有龙出没。山脉沿途中的那处大龙寺就得名于此。从这再向西行一千米左右,有一处叫高塚山的小山丘,上面还有一座神社,直白明了地就叫龙神社。古时高塚山也属于这一片山系,亦是龙的生息之所。现在则是被人类住宅区淹没了。此处与六甲山相连,就是常说的龙之道。』

  『龙、龙之道?』

  『然也。方才我也说过,垂水即是泷,也就是瀑布。「泷」中就带着个「龙」字,古时这附近的住人,恐怕曾亲眼目睹过巨龙腾飞的画面。泷口兔谭的姓氏中也含着龙字。照字面意思理解,泷口就是瀑布的入口。从此伸发出去,姑且臆断泷口氏就是祭祀龙的一族吧。现在神龙现身,难说不是为了帮助这泷口氏的末裔。』

  『不动明王为什么对龙的秘辛这么熟悉?神明之间还会唠家常吗。』

  『每有飞瀑的地方,就有不动明王的信仰。我对身为瀑布之神的龙自然是熟稔无比。』

  意思是,勇化身成了刚才的龙吗。言叶只能勉强自己接受这套说辞。

  「那个人说,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想要拜托你——拜托言叶。」

  火轮转述着勇的思念。她唯有点头,除此之外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言叶眼中,火轮的身影渐渐与勇重叠在一起,面前的少女终于被勇取代。如果不愿把决断推给明天的自己,剩下的答案只有从现在开始,好好活下去。不这样做的话,刚才的反胃感就会愈发猛烈地涌上喉口。

  「勇……的……愿望——」

  「去六甲山后,父亲再没回来了。无论他究竟开悟成功与否,我都希望言叶能代我去看看他。」

  言叶缓缓点头答应。

  「还有,你不许变成我这样哦。依赖药物取得觉悟,不过是作弊罢了。父亲一定也不希望我这样做。那,再见了,言叶。你就继续走下去吧。」

  火轮说,勇的思念只到这里就结束了。与此同时,言叶也再听不见火轮的思念。

  好在下一秒,她又接收到了新的信息。只是这次并非是以思念的形式——言叶打开先前封闭的五感,周边的信息就向她蜂拥而至——她听见不动火轮的声音:

  「我在岚山听说的怪谈里,也有那个人刚才说的六甲山这个地名呢。」

  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拜托了。

  言叶只在心底默默想着,好像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希望传达给火轮。

  若不亲眼见证这一切结束,自己一定没法继续向前走下去。不将过往画上句号的话,明天也会如往日般,沉溺在连自杀也做不到的浑浑噩噩之中。

  「那就麻烦你了。」

  火轮笑着伸出手。

  害怕误传去信息过统合症的思念,言叶只是小心翼翼地握了握火轮的手指。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不过我们得先把兔谭救出来哦。她应该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火轮又迈起步子来了。言叶也将要站起来,手撑在地上,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那好像是什么药物的包装壳。怎么会掉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上面的药片已经被剥掉,只剩下一块药板。

  药板上印着一串片假名:

  海蓝Blue Sea

28

  火轮几乎没有疲惫的感觉,说不定这也多亏了不动明王附体。她穿梭在森林里,一刻不停,像是要把言叶甩在身后。

  穿过森林,再越过一段山道,就看见一座恢弘的寺庙。又经过寺庙,眼前就出现一片住宅区。看地名,这一带叫神和台——与神明和合的地方——这名字莫名地教人印象深刻。不动明王说,兔谭就在这片区域。

  『后面那位小姐还没理解现在的情况——「你怎么知道正确的方向,难道也做了信息染色?之前一直抓不到泷口兔谭,也是她靠信息染色反向定位了我的位置吗?」』

  在言叶看来,我们的行动恐怕像魔法一般捉摸不透。火轮倒觉得彼此彼此,她也不明白言叶是怎样盯上自己和兔谭,又是怎样知道两人的所在的。

  『「而且走的路径也很奇怪。要是知道确切地点的话,应该走有规划的道路,而不该像这样一条直线地冲过去。又不是和泷口兔谭架着纸杯电话……」——原来如此,意外地说中了一部分呢。』

  「说的没错,我和兔谭就是有线?一样的东西牵着的哟。」

  就要见到兔谭了。这前方就是兔谭。

  这样一想,火轮就没有半点止步的心思。已经离终点不远了。

  但还不是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兔谭被她父亲拐走了。

  「要是敢教她伤心,我绝不会饶了你的。」

  火轮握紧拳头。

  如果有必要,就算动粗也要把那个女孩抢回来。

  「因为兔谭是属于我的。」

29

  『早上好——虽然时间已经将近中午了。』

  他半是强迫地握着自己半身的手,半身却没回应他的思念。虽然本就没抱多少期待,统湛的脸还是罩上了一层阴云。他怎样也想不出,自己与半身之间的这道厚障壁究竟源于何处。

  『实在想不明白。这半个统湛感受着澄澈的阳光,心情一片明朗。那半个统湛却闹着别扭——再会已经有了一段时间,两个半身却没能脱离割裂的状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用铁链把人五花大绑,还想教人对你敞开心扉,开什么玩笑。赶紧给我松开!姐姐和火轮还在等我呢。』

  泫然欲泣般的微弱思念从半身的手心流来,统湛也不得不发自内心为她伤心。因为半身的悲伤就是自己的悲伤。

  『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限制半身的行动范围实在是情非得已。出此下策只是想确保你的安全。』

  电脑屏幕上映出早间新闻的画面。也许是心理作用,今天的新闻主持的神色显得格外有活力。主持人是一份高尚的工作,肩负了将名为新闻的DNA向全世界传播的责任。无关新闻真假,传递信息这一行为本身就足够伟大了。

  「猫咪真可爱啊。接下来请看这条狗狗」

  与记者的笑容一同在画面上出现的,是一段小狗与人亲近的视频:「狗的名字叫太郎。和一般的狗不同,它能根据主人的命令做出「超级坐下」的动作。」记者露出一个天使般的笑容,像要用这幸福的笑脸感染四周的人。

  『半身不向那位太郎君学习吗。它作为家犬,一点不在乎捆在脖子上的狗链,照样表现得那样天真活泼。希望你能明白,我用锁链捆住你,不代表我想让你的心也受束缚。』

  『捆着链子还觉得自由,只能说明已经完全死心了。我可没那么好骗,要变成那样还不如咬舌自尽。究竟什么值得父亲那么大费周章绑走我?就不能放我和姐姐一起生活吗!』

  兔谭在思念里拼命申诉道。从垂水南边的公寓被带到北边来,被这样捆着已经过了近一天一夜。虽说是腹子,做到这种程度到底是超出法律容许的范围了。

  『啊啊,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唔,稍等一下,我先去做饭。』

  统湛用微波炉热了一份番茄豆汤。他专念在汤里的大豆上,就这样度过加热的两分钟时间。天教将大豆视为神圣的事物,他们的理念中,世界是由无数细小的信息粒子堆积而成的,而每枚豆粒都是信息粒子的隐喻。

  他指向大豆的思念,逐渐转移到他的半身——像豆粒一样小小的兔谭身上。信息像这样混杂成一团,对天教信徒早已习以为常。

  四年前,他失去了半身。准确说,是以两千万的价格卖给了女儿虎谭。天教的同胞也劝他别这么干,无论对方是不是女儿,也只有疯子才会将与自己等同的半身出售给他人。但神明的旨意如此,统湛不得不卖。天教徒是不可违抗神意的。

  而且,女儿对自己的半身表现出如此的渴望对他并非一件坏事。想买下自己的半身,和想和自己在一起没什么区别。虎谭甚至计划到了要和半身同居的地步,潜台词不就是想与自己成为一体吗。有如此为父着想的女儿,他怎会不高兴呢。这样一想,平时动不动就说骂什么「混账老爹赶紧去死」,大概也是在掩饰害羞吧。在亲子反目司空见惯的现代,这样的父女情深实在难能可贵。必须将自己感受到的幸福正确地传达给神明,统湛就毫不犹豫将半身卖给了女儿,标价两千万。

  那之后他便开始了崭新的生活。失去半身对修行多少有些影响,却也不能因此抵触神的旨意,那样才是本末倒置了。无论此前此后的生活,统湛都是一名虔诚的天教徒。

  「真是非常厉害的狗狗呢。接下来是今天的小鸟的节目。」

  影像又切换到下一个环节。大约等到今天的老鼠登场的时候,料理也差不多做好了。

  「怎么全是差不多的内容。就没有分析下最近的政治局势的节目吗……」想让父亲从自己身上移开注意力,兔谭开口提一个无所谓的话题。又不可能突然觉醒了亲情,除了发泄性欲,再没别的理由能解释他为什么拐走自己了。而这正是兔谭不能接受的。

  「倒不是没有,只是划给这类节目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最近对个人信息使用的管理越来越严格,除非确认是加害者,绝不能在报道里点出真名。若非如此就难拿到事件关系人的同意,报道也就不可能了。」

  统湛在信息省工作,对其中关节自然无比熟稔。至于信息省的目的是何,他也摸不着头脑。组织害怕信息被擅用,将部署下去的业务划分得零零碎碎,没有人能够取得成体系的知识。就连干部职员也对信息省目下的任务与目标一无所知。

  当然,这些在天教徒的统湛眼中根本无关紧要。

  天教的信仰中,神明就是信息本身,他们认为世界万物无非一种信息。即便实在的肉体,也不过是传递遗传信息的载体罢了。至于这载体本身,在天教的理念中也算是信息的一种,与其他事物没有差别。

  人类曾以为思考与感情是独一无二的,将心灵视为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无论所谓「共同的回忆」或者「两人的相爱」,都被守护在心灵这一圣域之中。但这是错误的。随着现代科学的发展,人们已经能够轻松地将思考与感情传递给他人。

  乍眼之下,这个世界泛滥着无数信息,正处在一片混沌之中。可宏观地看来,世界又保持着高度的整合性。这在毫无冗余设计的自然环境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即便是死去生物的尸体,也会在微生物作用下分解到信息层次,作为无机物再造新的生命。

  这其中一定存在着正管理信息维护秩序的某种事物,否则如何解释世界如此整然的状态呢。神明是存在的。司掌一切信息的神明,全知的绝对者君临于这个宇宙——会这么想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大约就是天教始祖的想法吧。不过,就像人们不会感谢某句网络流行语的创始人一样,天教也不以为始祖存在价值。只要起了作用就行。正是出于实用的理念,才成立了天教这般的结社。

  天教没有共通的目的。信徒有的仅是极其松弛的联系网络,偶尔遵从神的指示行动。

  统湛趁着做饭的空闲时间,向祭祀在房间一脚的神龛低头祈祷。镇座神龛之上的是一台电脑。网线连接着世界,神明就在信息海洋的彼岸的某处。自己与电脑相连,就与神明相连。天教徒的早晨总是在如是对神的感悟之中开始的。

  习惯性地扫一遍网络揭示板,便看见了教人败兴的话。那人把无欲会和天教并列在一起,说两者都是现代新兴的两大宗教。

  「没这回事。」

  愚蠢至极。无欲会就是那个主张消除欲望的存在,想藉此成为新人,接近神明的自我倒错的宗教。所谓无欲的世界绝不存在,果真存在,神明又何必创造当下物欲横流的现实呢。假定无欲会的神真与他们口中一般真挚,就无从解释真挚之神何以将世界造得如此草率,陷入自相矛盾。和倡导性善说的儒教学徒无法说明恶人的产生一样。何况如今的无欲会和政治家搞得不清不楚,小池言虎实在该出来好好解释一下,他以为哪边才是真正的无欲了。

  正在义愤填膺之时,统湛的电脑收到了一封邮件。

  那是神明发来的邮件。

发件人 神 收信时间7:08

标题 神谕

正文

fにfなおpf名を落;fんwくぉm;fmんくお:;fmwqfmw@f真w:@fm羽@rmさ;f真:sfちmw:fmf真sフォンファ緒フォエアmfvmフォmfさおmfmさおf真sfmさつmfさおmsfモアfもさsけmfさmfmさfm、さm

  不好,不好。不要太激动了。统湛反省了片刻。到了他这一级别,正确解读神明的神谕并非难事。

  正确的读法该是这样的:

fにfなおpf名を【落】;fんwくぉm;fmんくお:;fmwqfmw@f真w:@fm羽@fmさ;f真:sf【ち】mw:fmf真sフォンファ緒フォエアmfvmフォmfさおmrmさおf真sfmさ【つ】mfさおmsfモアfもさs【け】mfさmfmさfm、さm

  「落ちつけ」——「静心」,神说。统湛在反省之时,又想到即便此时此刻神明也注视着自己,不由得感到一阵安心。

  叮。豆汤热好了。

  『过来,半身。只要读过这段思念,你就知道统湛的心中毫无阴霾了。』

  把汤碗放在桌上,统湛握住兔谭的手。

  『呜哇!什么呀这是!』

  顺应天意之人,统湛的记录

  事件发端的那个周五,我久违地接收到了一封神谕。

发件人 神 收信时间7:46

标题 神谕

正文

gkm@hgk@h汝gmfg1。、phン失mフォ;ファウっェhgbkfgdshmdf?音dgjmv;sdgm;fdたhmg:f半phんmfd:¥jn,f:pbmdfg;bmd身rgd;機mをjnas;ogeano;dfs金mgもdsfgsgsrに取えrs:dpsf¥mmりfげsろgsdいgおファのsfk内戻fhんbmsd:せんfdk

  解读稍微花了点儿时间。上边写的是:

  ——汝当取回失去的半身。

  之后又寄到一封神谕,内容如下:

  ——持有言语言叶之人正觊觎半身。

  虽然不知道所谓持有言语之人指的是谁,可半身正在性命攸关的时候却是确切无疑的。周六,我便从东京的自宅出发赶去垂水。神明说要在一个叫绪方的信徒家住下,我也和那人联络上了。之后就照着神谕,在规定时间驾车,把兔谭带到绪方的住处。不出意料,她有所抵抗,就戴上口罩,用麻醉药喷剂教她睡下之后再带走。甲氧基呋喃对肾脏有些伤害,在国内是被严禁使用的。可火烧眉毛,顾不了那么多。希望她能谅解吧。还用锁链拴住了兔谭,避免她逃跑。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紧随其后又来了另一封神谕:

fぼあ;f、おdじゃgAffんhlsたしbgf来あrfsgsとvふぼファィ有d化s

  要理解这封神谕有些难度,不过在绪方的帮助下还是勉力完成了:

fぼあ;f、【お】dじゃ【gA】ffんhls【た】しbgf【来あ】【r】fsgs【と】vふ【ぼ】ファィ【有】d化s

  おgA来あrとぼ有,也即,「逃离绪方之处」。要我赶快离开绪方住所的意思。恐怕再在这里待下去,杀手就要找上门来了。

  我也劝绪方赶紧离开,绪方却说要与此处共存亡。神明给他的指示是这样的: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绪方以为,这是要他不要逃避之意。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ふにげ——「不逃」。神意不许他在此逃避,绪方主张道。我却有截然不同的解释,以为当这样理解:

んmpfんふ@あ【に】fk;あs【ん】ふいあgど【あ】v【さい】dfはfひあ【げ】

  にげんあさい,也即にげnaさい——逃离此处。神明要他也赶紧离开。

  神明怎会说「别逃」那样残酷的话呢。可绪方到底没接纳我的意见。我无可奈何,只好抱着半身从紧急通道离开了。下一个目标是神合台,一处建在北边数公里外的公寓。那边高地上面整条街道都被划作了住宅区。

  似乎在我们逃离后不过一小时,他便被杀死了。永别了,绪方!

  顺应天意之人,统湛的记录 终

  『意思是,父亲是为了救我……才把我绑到这里来的?』

  『确切说并非我想救半身,只是神谕如此,我照着办而已。』

  统湛淡淡地说。他的思想中不存在任何矛盾,一切皆是神的旨意。值不得半点犹疑。

  『那,那……绑架我,也不是为了下流的目的?』

  兔谭战战兢兢问道。

  『嗯。性交会招来死亡,必是神明禁止我们如此。统湛对违背神意的行为毫无兴趣。』

  那就奇怪了,兔谭心想。虽然早知道他不大正常,可若统湛真如他自称的那样没有恶意,那姐姐拼命从他手里抢走自己,不就是白费力气了。她分明记得父亲以前粗暴地抱过自己,那又是怎么回事……

  『那我们久违地来做与自己合二为一的修行吧。』

  统湛慢吞吞地站起来,脱掉衣服赤裸着上身。

  「等下,你要干什么!」

  兔谭慌了,这家伙果然还是不打算收手。

  「啊,半身就这样穿着衣服就行。开始吧。」

  他慢慢靠近兔谭。

  「别过来!」

  体格的差距到底不容忽视,又被锁链限制了行动,她想反抗却也无能为力。

  然后,统湛压了上来。被中年人汗涔涔的皮肤紧贴着,兔谭发出不成声的尖叫。

  「不要乱动!这是和自己合二为一必要的仪式!」

  「好痛!铁链勒进背里了……!救命,姐姐!火轮!救我!」

  「不是那样的!统湛!冷静下来!」

  『你叫我统湛……?』

  『是呀,我不是一直说你是我的半身吗。你不是统湛的女儿,而是自统湛中分离出来的另一个统湛。只是碍于法律规定不能取同样的名字,才稍微变了下读音,取名叫兔谭了。与自己拥抱,则是为取回原本自己的修行方法。

  『听好了,所谓神明无非是信息的集群,世间万物皆从其中分化诞生。如何微小、如何稀疏平常的事物之中,都寄托着神。人类自身也不外乎如此。所以要取回神明,就要尽可能地靠近自己。与半身拥抱,藉此发现寄托在自己身上的神明,正是修行最重要的一环!』

  这么说,统湛的目的难道只是单纯的「拥抱」这一行为吗。兔谭稍稍安心了一点儿,却还是觉得被父亲紧紧抱着实在难以忍受,眼泪接连便掉了下来。姐姐!火轮!快来救我呀!

  她咬紧牙关,在满溢着加龄臭的拥抱里强撑了十分钟。

  身后的电脑传来收到神谕的提示音。

  统湛回过头去,他的眼中映出神明的话语:

正文

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光

  「统湛悟了!」

  统湛忽然大叫一声,站起身来高高举起双手,好像棍棒似的直直立在原地。

  「就在刚才,就在上一秒,我与神明重叠在了一块。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一如所料,万事万物皆为一体。一体、一体,一切即是一体。多就是一,一就是多。他人即是自身,自身即是他人。将神无限分割,得到的仍然是神!如此一来所有宗教争端都失去了意义,困在细枝末节里不得动弹的人文科学也将重获新生。我是母亲的同时也是局外人。人类会为他人之死感到悲伤,乃是在他者的死亡中见到了自己的死亡。人类会为他人的幸福献上祝福,乃是在他者的幸福中体悟了自己的喜悦。」

  然后,他开始啪嗒啪嗒地不断敲击键盘,像要打印什么东西。

  「突、突然怎么了……?」

  「已经不再有争执的必要!过去的一切宗教,包括今天的无欲会,所言说的无非同一句话罢了。」

  打印机里吐出一张被大片绿色覆盖的山脉的地图。

  「半身,接下来该轮到你了。去六甲山,去感受神明吧。」

  「哈?」

  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兔谭看向地图,那上边画着一处十字形的标记,像是在指示目的地。

  「半身终会以半身的方式,与使你之所以为你的人相遇吧。你的那位朋友也是如此。」

  「朋友……?」

  「你的友人将在片刻之后抵达这里,你就和她一起去地图上指示的地方。通向那里的道路将为你们敞开。」

  统湛说,迅速解开了兔谭的锁链。于他而言,似乎有什么在此刻告一段落,又或是什么终于宣布开始了。

  「统湛必须前往西宫市的巨大神殿。受到神启的天教同胞也将从四面八方赶往那里吧。毕竟今天正是七月七日。」

  他取下挂着的外套披在身上,下一脚就要迈出房门。兔谭挪动几下有些僵硬的身子,多一厘米也好,尽量远离统湛。

  「西宫?那个只会在神社举行比赛决定谁是福男的时候才会被拎出来说的西宫?」

  「嗯。西宫一带与神的渊源之深,放眼整个日本也是鲜见的。每年七月七日,都有无数天教信徒在那里聚集。神明在西宫显现出光的姿态,受到众人祭祀。」

  「光的姿态?」

  「对,神明的正体无法为人类所认知,在不相信天教的人眼里,就与一团光没有区别。建在西宫的西宫神社就祭祀着这位神明。」

  「但是,西宫神社不是日本祭祀惠比寿神的总社吗。惠比寿是保佑生意兴隆的神,与光有什么关系?」

  「半身可以在手机上拼出【惠比寿】Ebisu试试,备选的词汇里就有蛭子Hiruko一项吧。」

  「惠比寿、夷、戎、胡、惠比须、蛭子——啊,就是蛭子神啊。传说因为发育不全被抛弃掉的那个神明。」(注:此处列出的词语皆可读作Ebisu)

  「没错。据说蛭子被抛弃后,顺水漂流,最终抵达了西宫的海岸。不过蛭子二字却是误传,祂的名字本该是这样的——」

  统湛用手指在空中描绘汉字,兔谭的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

  ——昼子。

  「昼之子。太阳之神,光之神。这才是被唤作蛭子的神明的本性。传说蛭子被冲到海岸上,其身形不可名状。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光无常形,理所应当。另一方面,作为太阳神被广泛信仰的却不是蛭子,而是天照大神——日本神话中的最高神。这大概是后世的人为维护光神信仰的权威才附会上去的。恐怕蛭子的故事才是这一文本的原型。总之,西宫与其周边土地和神明关系不浅,巨大的神殿甲子园才会选址在那里。」

  「哈?怎么又扯到那里去了?」

  「甲子园是为感受神明而建的巨型神殿,神体在其中,大约是以光芒的形态被认知的吧。神明固然尊贵,却也不必心生畏惧。因为我们每人中都参杂了一部分神明的信息。换句话说,我们即是神明的半身。西宫当地的棒球队会命名为阪神半身,也源自于此。阪神队的队服用白黄二色象征光芒,便是在暗示其中蕴含的神的力量。七月七日接近夏至,同时也是神明与我们最近的一天。啊啊,这么一想,以前不是有部小说的主人公就住在这里吗。那个女孩的名字叫作Haruhi春日,写作汉字应该就是晴日,显然也是在暗示光明之神。小说里还有个叫Asahina朝比奈的角色,其中也含着朝日Asahi的意思……」(注:小说指的是《凉宫春日》系列。这段充满了谐音梗。)

  兔谭对统湛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她根本不关心六甲山,只是在确认自己此刻在地图上的位置。

  心里只想要尽快见到火轮。自己表白不久又突然消失,一定教她担心得不行。

  只是……看到玄关时,精神又些许萎靡下去了。

  现在就想见火轮。但相反的感情也不是不存在——不想再见到火轮,害怕她不会接受自己的告白。最初确实是火轮向自己传递了爱的思念,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她无意识的举动罢了。搞不好自己弄巧成拙,反而破坏了两人原本的关系。

  但既然已经迈出告白这步,就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必须做出了断才行。

  不要怕。姐姐和大月小夜会给自己勇气。大月小夜语录里不是也有类似的句子吗。

  选择逃避与选择死亡无异。(大月小夜《不要放弃。开拓梦想》)

  没有退路,唯有前进。(大月小夜《创造机遇的生存方式》)

  半途而废就已经失败了大半。(大月小夜《常识破坏宣言》)

  「那么,你的朋友也差不多该赶到了,还带着另一位局外人。她曾经背负罪业,但终究会得到宽恕吧。」

  统湛语音刚落,门铃就真的响了起来。摄像头里映出火轮和一个兔谭不认识的短发少女的身影。

  「为、为什么父亲能猜到?」

  「因为我知晓一切。此刻的统湛终于理解预言的原理为何了。能把握住现在的一切,自然就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用解释了。还是和火轮见面更重要。」

  吸气、呼气。先做一次深呼吸。在左手上写一个「心」字,假装咽下去。最后在盥洗台前,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脸。昨天洗过澡,身上不会有气味。好,差不多该出门了。

  兔谭推开门,动作尽可能轻缓。想要延长时间,尽力品味再会的幸福。

  「……兔谭。」

  火轮背着书包就站在眼前。只是如此,之前的担忧与不安就全被抛到九霄云外,泪水将要夺眶而出。必须说点什么,可怎么也开不了口。

  「兔谭。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爱上你了。今后也请多指教。」

  眼前的笑脸有如梦幻,可兔谭没有余裕去确认。因为在清楚说完刚才的一断话后,往日内向的火轮竟然直接抱住了她。她感受着火轮的温度,泪腺也濒临极限。不行,再这样下去眼泪就要流出来了。却想不出任何对策。

  抚摸着肩膀的是火轮小小的手。明明之前被姐姐以外的人触碰就会反射性地把手别开的,此刻却没有心生抵触。不知是不是错觉,火轮似乎成长了一点点。

  「对不起……好不容易才再见面的,我居然哭成这个样子……」

  「没关系的。既然哭了,就边哭边听我说吧。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兔谭。」

  「嗯……」

  「因为之前在岚山查到的消息,有人盯上了我们的性命。」

  「果然是这样……但是,杀手可能还没放弃我们呢……」

  后面不认识的少女畏畏缩缩举起了手:

  「…………就……就是我。」

  听见她的话兔谭心脏都停了一刹。不过,火轮一定不会带着危险人物来见自己。何况照统湛的说法,现在应该没有害怕的必要了。

  「啊,小池同学很好说话的。还有,那个让我们被人盯上的秘密好像就藏在六甲山。应该是搜集到的那段怪谈有问题。」

  兔谭眼睛一亮。

  「这里就有六甲山的地图。刚刚,统湛……父亲给我的。」

  火轮与身旁的少女都睁大了眼睛。在逢神之日的七月七日,这几日的经历尽数连作一线,契合得教人害怕。

  「这么说有点突然,兔谭要不要去六甲山?就这么糊里糊涂被耍了一通,你也很不爽吧?」

  「好。我们一口气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兔谭边哭边握紧拳头做出努力的姿势。

  只要和火轮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还得给姐姐打个电话。让她开车送我们过去吧,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忙着上班……」

  虎谭的车五分钟后就驶到了公寓门前。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果然,我们正被命运驱使着向前。兔谭心想。

30

  言叶那边迟迟没有传来工作完成的联络,言虎也渐渐焦躁起来。尤其是言叶的定位显示在垂水这点教他尤为在意,不禁联想到五年前的事件。

  他取消了之后的预定,急忙赶去六甲山视察。要是六甲山废宅的传说传开,连带着他的所作所为也会被牵扯出来。事情果真走到那一地步,迄今所有的努力都会毁于一旦。

  果然,早知如此,就不该模仿五十岚的做法。事到如今言虎才开始后悔当初收养女儿的决定。自己的内心某处恐怕仍藏着对五十岚的憧憬或是嫉妒,才会像他那样收养一个孩子。一定是这样,除此之外再找不到接受言叶的理由了。

  意识到养女的天赋可以在伤害别人上派上用场后不久,一切就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开发的信息染色也不再是为世界做出贡献的技术,已经彻底沦为了自己保命的手段。

  不过木已成舟,已经无法回头了。他拿出工作用的记事本,想转换下心情,坐在加长轿车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从关东出发,赶在正午之前抵达了神户。自那之后就没有确认过,不知道那间废宅到底变成什么样了。

  换乘私铁,在御影站下。教团安排的车已经等在了那里。司机戴着眼镜,长相有些凶恶,低头向他行礼。是个生面孔。不过无欲会信徒少说也有几十万,总不可能张张脸都记下来。

  目的地已经事先知会过了,开到那附近下车就行。

  车辆穿过住宅区北上,逐渐开入深山之中。五十岚无德过去就在这周围修行。那个男人选择在这光照不入,昼间也昏暗一片的地方进行他斩断欲望的修行。无德的做法在言虎眼里无异于自杀,但他早就不会为此大惊小怪了。他早就明白五十岚的思想细细追究下去,指向的唯有死亡一途。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世上竟然真有人自愿让身体承受如此的痛苦。

  「实在是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啊。像是有妖怪会蹦出来一样。」

  或许是终于忍受不了漫长的沉默,司机突然开口说。看对方是个健谈的人,教言虎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先生,世上可没有什么妖怪。所谓妖怪、神明没一个是真的。无非是人脑为了维护自己的安定生造出来的存在罢了。」

  「意思是,开悟呀,与神合一之类的感觉,也是骗人的?」

  「当然。」

  话说出口,言虎才后悔自己的说法有些不合适。要否定与神合一的思想,无欲会的教义也就失去立足之处了。不过话都放出去了也就收不回来,还是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来得好。

  不过,这司机开得有够胡来的。在山间公路上,竟然硬生生开到了七十公里每小时,只在弯道前面稍稍减速。这车难道没装安全系统吗。

  「但是,无德大人不就和神产生了联系吗。然后才遭遇神隐失去了踪迹。小池大人和他是学生时代开始的老交情,应该知道这事儿吧。都说无德大人当初专于修行,无心分心于招揽信徒,这方面的工作都是交给小池大人做的。」

  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这男人知道得可真清楚啊。司机把驾驶位车窗摇到全开,风就哗哗地灌到车里。

  「不错。最初我只是想帮他一把而已,没想到他的一时兴起竟然能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啊。」

  「原来如此。这么说,无德大人恐怕一开始就认为,只有少数人能够与神明心意相通吧。据说那个叫勇的女孩就很有素质,想来就是看重这点,才把她收作养女的。」

  「也许吧。只是简直像追随着无德似的,她也离开这个世界了。」

  「说的也是。比起像无德大人那样半死不活地吊着,确实是处理死人要方便得多。还省得苦思冥想安置的地方了。」

  言虎陡然感觉脊背发凉。

  「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五十岚无德修行衰弱到与尸体无异的地步,你就借此机会把奄奄一息的他丢到了六甲山的深山里。应该说是经过严密计划后抛弃了他吧。任谁来看这都是犯罪行为,要暴露了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蒙混过去的。于是你一不做二不休,打算把和抛弃无德的那座废宅扯上关系的人全部清理干净。我说得可对?」

  轿车像是和着司机的话似的越开越快,言虎瞬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值一提的小记者罢了。顺便在当【强制善人】。你可以叫我吉野。请求你协助暗杀要人的那帮家伙,现在也被挨个举报得差不多了吧。不过大可放心,你干的最大的那票【远足巴士坠崖事件】大约是没法立证了。我猜你是利用【媒介点】向巴士司机发送了引起恐慌的思念,诱发了那起事故。毕竟这个让所有人的大脑都置于国家管控之下,可以任意发送信息的系统就出自你之手。要是教大众知道真相,那才真会导致恐慌。所以才不可能让这起事件得到立证。好在你也害怕事情闹大,之后似乎再也没用过那套系统了。」

  「哈、哈……哈……」

  「就算国家把持着一切信息,也不等同于独裁监视。只要不教一部分罪大恶极之人手握重权,就不至于腐败到对所有恶事都视而不见的程度。从这种角度看,你设计的这套系统不可谓不精妙。」

  吉野慢慢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头盔。

  「你要在这里对我动手?」

  「国家是这么打算的。你实在太有才华了——在坏的意义上。从信息染色就可见一斑,要是放任你的研究继续深化下去,至少在理论上,想要彻底把握人心并非没有可能。国家认为这很危险。」

  「过誉了。」

  言虎意识到自己笑了出来。他似乎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害怕死亡。或者说,是一开始就对活下去不抱多大希望。

  果然,无欲会从一开始就只属于五十岚。既然如此,任其自生自灭也无所谓了。

  「国家的方针就是我刚说的这些——」

  言虎打开侧边窗户,没想到前座的司机很干脆地把头盔丢给了他。

  「想逃就尽管逃吧。」

  「什么意思?」

  「反正也不剩多少时间了,就尽量说得简短点——我小时候曾梦想当正义的伙伴。对坏人施以铁拳,被大家崇拜。也是抱着这种愿望接下了【强制善人】这份活计。」

  「那算是如愿以偿了。国家这不就派你来执行正义了。」

  透过后视镜,言虎注视着吉野的眼睛。 吉野好像被他的话激怒了。

  「但我执行的无非是国家认定的正义。说到底真正的正义究竟是什么,谁都说不清楚。碰上你这样从不脏自己的手去杀人,只在规则内招揽权力的家伙,国家也会为了行自己的方便而要了你的命。我只是想不明白会下出这种命令的『国家』算什么!我想践行的正义是属于『人』的正义,绝不是属于『国家』的正义。」

  他喊出的话肯定也被国家记录下了,吉野却不在意。他一直对被称作国家的组织感到无比的厌恶。

  做【强制善人】的这年,他从未见过对自己下令的家伙的真面目。简直像国家自身拥有一个自行运作的坚定意志。或是在那之上还有什么更高层的东西掌控着国家。

  那就是大月小夜过去提倡的【世界计算机】之类的玩意儿吗。

  但只靠自己一人,却是如何也无法证实这一点了。

  这就是受制于人的正义伙伴的极限。吉野八咫深刻地理解了这点。八咫乌终究是配角,成为不了神话里的英雄人物。

  「抱歉,没多少时间了我还一个人说得起劲。我想说的就这些。」

  所以他要想以配角的身份反抗国家。想把真相告诉眼前这人,告诉整个国家里怀抱着最大的恶意使用思念的人。

  「这样。」

  配合着结束的话题,言虎把头盔丢出窗外。

  「谢谢你和我聊这些。能当成黄泉路上不错的谈资了。」

  「明白了。反正想救你也是回天乏术,就在这里告别吧。我怀疑开到这个速度了跳车还顶不顶用。或者单纯是国家叫你跑,你没想那么多?」

  「啊啊,还有,有一处需要纠正。」

  言虎悠闲地靠在座位上。

  「是五十岚自己让我把他丢在那儿的。那样固执的人,根本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他只是在追求他理想中『科学的』思念互通的世界罢了。叫海蓝的麻药就是成果之一,托这玩意儿的福死了不少人,还让他痛苦了好一阵。要是死的人再少上一点,搞不好会成为划时代的药物——不过死到临头说这些也迟了。」

  「什么?海蓝?」

  吉野发出不似人体器官能够做到的尖锐声音。

  「啊啊,他一直希望和非生物交流思念,才研发了那种药。虽然因为恐惧一度中止开发,还是流通到黑市上了。有段时间闹得挺大,你也听说过吧?」

  吉野下意识狠狠打了挡风玻璃一拳。这种程度当然没法打碎玻璃,只是冲动之下的自伤行为而已。

  「抱歉了,至于你的说法,我会上报国家的。」

  「顺便请你帮个忙吧。要是见到我女儿,帮我带句话,说无欲会交给她处置。」

  「明白。再见了。」

  司机果断地从车窗跳了出去。

  三秒后,不知道是配电设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混凝土墙冲到了眼前。

  言虎自始自终都面无表情。

  摔了个半死的吉野从森林里走出来时接到了国家的联络。

  ——小池言虎当场死亡。

  ——这次的叛国行为未对国家造成直接不利,从宽处理。

  「顺利解决。喂,你看我像个正义的伙伴吗?」

  他朝着天空大声喊道。【媒介点】的间隙中投射下强烈的阳光。

  又是国家的联络:

  ——啊啊,为守护国家做出了相当的贡献,十分满分可以打十二分。

  「今天格外饶舌啊。能不能让我见你一面?连雇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工作谁干得下去?」

  吉野无聊地问道,一边蹒跚往前走。身体摇摇晃晃,视野模糊不清。

  自己是在做梦吗。还是伤得不轻,连带着脑子里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跟着改变了?

  ——这么想看的话,仅限今天,姑且让你长长见识吧。

  身体一个不稳就要往前扑——不对,不稳的是地面。他听见地震的响动。

  他亲眼看见那东西自深谷之中显露真身。

  「真的假的,开什么玩笑,喂。」

  那是唯有龙之一字可以描述的生物。它自森林中腾空而起,终于消失不见了。

  国土为龙所佑。

31

  载着火轮、兔谭、言叶和虎谭四人的车沿着蜿蜒的山道前进。开车的是四人中唯一有驾照的虎谭。

  经过收费站,在山路里绕了近三公里,才开到叫作丁字辻的岔道口。叫作丁字,无非就是一个T形路口。向东拐去,总算驶入山庄集聚的区域。目的地就在这附近。

  平时总是晕车的火轮,今天却状态不错。也不知道是有不动明王加持,还是精神紧绷的缘故。

  夺回兔谭,自己的目标就算是完成了。「今天」却还剩下一半时间,依不动明王的说法——『不管你还是言叶,都还剩下事情必须做个了结。』

  「欸,你是哪位?」

  虎谭问坐在后座的那个少女。火轮只说言叶是半路碰上的女生,也不给她自我介绍的机会,具体情况全瞒着虎谭——总不能直说她是个杀手吧。虎谭见到了妹妹却似乎还感觉不踏实,想来是还在纠结这点。

  等事情全部告一段落,第二天就带着证据去自首——言叶告诉火轮。她得先把委托暗杀的人的信息弄到手,而那些东西全握在小池言虎手里。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信息染色那样的技术会真实存在,要想坐实罪名,言叶不得不事先做足准备。

  「话说,火轮又是怎么知道兔谭在那所公寓的?」

  确实,这么一想,她特定公寓位置的方法在虎谭眼里同样莫名其妙。火轮又不似与兔谭有沟通手段。何况要是能自由对外联络,兔谭联系姐姐也说不过去。

  「是不动明王的加持让我看见了兔谭思念的流向。这么说虎谭姐姐可能不行,总之现在我身上凭依着不动明王。」

  这里要是糊弄过去反而招人怀疑,火轮决定老老实实说明情况。

  「抱歉,我不太信宗教那套。说要我带你们去岚山也觉得挺奇怪的。」

  不动明王凭依到人身上,具体是什么个凭依法?未免太不科学了。思念也不是人眼能够捕捉的东西。虎谭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我猜也是,确实有些难以置信。不过事实就是这样。不动明王就在我身上,而我现在能够看见思念。比方说《今昔物语集》里有一个类似的故事。传说天狗在海中见到一条奇妙的路途,其中能闻诵经之声。沿着那声音走下去,发现它直抵远方的河川,与比睿山上的厕所相连。那天狗就感叹佛教奥妙,连厕所排水都能响彻金经之音,旋即五体投地拜服佛法了。估计我看见的东西就和故事里听见的诵经声差不多吧。」

  「这个话题是怎么一转佛家说法的啊。」

  「刚刚是在转述不动明王的意见。」

  「所以我不信这套呀。你毕竟家就是庙里的,从小就耳濡目染才能接受。」

  「但是故事里面出现了比睿山的地名,所以该是天台宗的说法。我家属于真言宗一系呀。」

  「谁分得清。哇,什么情况?车祸?」

  几台车阻塞在山道上,好像是发生了事故,全围在那里看热闹。有一辆车和墙壁撞了个七零八落。

  「吓人。要开多快才能撞成那样哇。怕是飙上三位数了?自杀?所以说生命宝贵,行车不能超过法定速度呀。开到这儿就快到了吧?」

  兔谭看着地图做出指示。

  「前面左边就能看到了。」

  「欸欸,哪儿?啊,这条路?」

  车道向左有一条细小的岔路,往里能看见大门,像是一间无人使用的别墅。门宽大约能通车,可惜上着锁,不像能开启的样子。没有办法,虎谭只能勉强开到门前还有行车道的位置停下来。要抵达大屋恐怕还得步行几分钟。

  「好!」

  深呼吸一次,火轮从紧闭大门的旁边走了进去。兔谭紧跟在后面。至于虎谭不认识的最后的那个少女,则是忍者似的从门上一跃而过。

  「别一头往里冲!很危险的!」

  火轮回头,看见虎谭止步在门前。恐怕是从这废宅里感受到了不详的氛围。

  「世上哪有什么幽灵。全是骗人的。」

  原地给自己鼓了一会儿劲,虎谭才向几个女孩的方向追了过去。

  走到门前,火轮又一次抬头仰视这栋建筑物。作为废宅,这栋洋馆未免打扫得太过干净。她还想要是进不去可就麻烦了,好在似乎没有上锁。

  『行者不必忧心。这门里面没有邪恶之人。』

  『谢谢,那我就直接进去了。』

  『不过,难得行者变得如此积极。和一周前相比,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动明王笑道。火轮也赞同地笑笑,她自己也不清楚这几日的变化究竟源自何处,唯一确定的是,自己确实往前迈进了些许。

  『正是成长的时候嘛。』

  玄关没有鞋子,却不显得杂乱,似乎有谁整理过。深处的房间呼唤来者似的漏出一点光线。

  「过去吧,兔谭、小池同学。」

  缓缓转动门把。言叶举起小刀以防万一,火轮一口气推开房门。

  房间里「安放」着一男一女。

  男女两人各自躺在房间的两张床上,床边的桌子洁净无尘。若没有人时时打理,是不可能维持这种状态的。

  男性约莫五十岁,女人则在三十岁上下。而且,并不陌生。

  从未想过无欲会的谜团竟然与她有所牵扯,火轮顿时感觉口干舌燥。

  「这个人,不是大月小夜吗!」

  兔谭大叫道。眼前的女人无疑就是大月小夜。

  「怎么回事?难道父亲给我地图,是想教我来这找大月小姐?」

  她细细打量着女人的脸。兔谭一定从中感受到了命运的安排。然而命运并不止步于此。

  下定决心的火轮握住兔谭的手,必须把自己长久以来隐瞒的事告诉她——

  『兔谭,这个人就是我本来的母亲。虽然我还不记事的时候,她就把我托给她的朋友贵子了。』

  『欸,大月小姐是火轮的妈妈吗!?』

  火轮相信,自己与兔谭正是为了清算过去的一切才来到这里的。大月小夜就是使两人产生联系的【媒介点】。若不在此将过去做个了结,她与兔谭就无法迈向明天。

  但是,旁边沉睡着的男人又是谁?

  『少女说那是五十岚无德师父。』

  这就是无欲会千方百计也要隐瞒的真相。也是两人被盯上性命的原因。

  火轮感受着言叶颤抖的思念。

  『莫名其妙……。我一直以为是言虎杀了师父……从没想过他会被抛弃在这里……。大月小夜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倡导分裂的心守党的理念,和师父无欲会的教义不是完全对立的吗……是、是谁把他们并列在这里的?』

  言叶畏畏缩缩地靠近无德。

  「别碰他!」

  背后响起尖锐的声音。转过身去,眼前并排立着四个身穿白袍的身影。长袍遮掩面容,声音也偏中性,教人辨不出性别。

  「怪谈里的人冒出来了!」

  兔谭发出悲鸣。原来如此,那怪谈的源头就是这间废宅吗。

  「你们是什么人?」

  火轮稳住声线,直直地问道。

  「我等乃侍奉圣者之人。身为六甲新修验派信徒,负责照料陷入沉眠的圣者。」

  「圣者……?」

  不光火轮,就连一旁的言叶和兔谭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更教三人觉得奇怪的是,她们甚至分不清刚才说话的究竟是面前四人里的哪一个。

  「人类会为世界增添负荷,污染无处不在的神之魂灵。我等才尽力维持着朴素的生活状态。身心清净之中,终于收到了外神的启示。」

  「外神是什么?」

  兔谭战战兢兢地小声问道。

  「正如字面,外神即存在于此世外侧之神。祂创造此世,亦创造世间一切神明。」

  身披长袍的人只是机械地说明道,好像根本不在意火轮等人有没有听进去。

  「人类无法主动与外神接触。欲见此世神明的真身就已经难如登天,欲见外神自然是难上加难。唯有外神向我等展露兴趣时,才有机会观测到神明真身。」

  『外神指的就是圆满之神。』不动明王补充解释道。『圆满之神必是超越性的存在。诞生于此世的事物必然隶属于此世的创造者之下,故而圆满之神若置身于我们的世界必将产生矛盾。祂们唯有存在于其他世界,自始自终不与我们发生因果联系。所以圆满之神才会被唤作外神。』

  原来如此,火轮在心底点点头。可心中还有许多疑惑没有得到解答。

  「你说的那些,和这两人……和大月小姐有什么关系呢?」

  兔谭悄悄牵起火轮的手,又提问道。要孤身与面前不明真身的四人对峙,对她来说压力未免太大。放轻松——火轮用思念安慰她说。

  「两位圣者正与神明游戏。具体哪位神明则不得而知。某一天,我等手中收到了外神的谕示,向我等宣告了圣者的存在。六甲山乃是神圣之所,在此与神发生联系并不少见。」

  最前面的那个白袍人伸出手,像在遮蔽阳光似的高高举起来。那姿势与面对电脑拜伏的绪方的尸体微妙地神似。

  「如此举起手来,我等便能听闻外神之声。」

  「然后,就收到神谕了?」

  「然也。双手进化使人类发展出持物与造物之才能,由是诞生了智慧,从而知晓神明的存在。借助这手掌,便可听闻无声之声,听闻非此世所能为之声。思念传递会经由掌心亦源于此。啊啊,是我多言了,且接着说两位圣者的事。那是距今五年前——」

  白衣人将自己的手视若珍宝般地藏进袍子里,继续说。

  「五年前的某一天,神明的思念传达到我等跟前。其中谕示了圣者休眠的地方,并指示我们奉侍左右。我们赶到时,就发现了在此修行的男人。那时他已经半死不活,解释说自己是被同伴带到此处的。几日之后,他就再没睁开过眼睛,心脏却不停止跳动,原本半死的身体也日渐充满生气。我等便知神谕不假,在此诚心侍奉圣者了。」

  言叶将白袍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这些异教徒预见了无德的出现,若他们所言非虚,无欲会的教义恐怕会为此遽然一变。

  「不久之后,我等再度听闻了神明之声。说这位大月小夜为接近神明而身赴此山,结果失去了意识。她说终于理解了自己在政治改革上犯下的错误,决定在彼世稍作逗留,与神同乐。我等便在此共同侍奉她与无德上人。」

  火轮咬紧下唇。无论其中是否有神启的影响,小夜到底是放弃了自己此前的道路,才在此陷入了沉眠。

  这难道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吗。

  五年前,正是心守党身陷囹圄的关头。一部分过激成员发起了恐怖活动,大部分追随者由此产生疑虑,逐渐淡出。往日以领袖气质带领组织发展壮大的少女,终于失去身上那份神性,变成了平凡的女人。甚至自我怀疑,丧失了豪情壮志。

  一言蔽之,叫大月的女人表现得太没有责任心了。

  头尾不顾,独断专行,把包括贵子的身边许多人全牵扯到自己的麻烦事儿上。

  其中也包括火轮。

  若不是周围还有别人,她真想趁这人还睡着的时候给她一拳。

  火轮从未对抛掉自己的这位母亲感到过丝毫尊敬,对她的言论主张更是漠然而视。可越是瞧不起大月小夜,就越难在被这样的人生下的自己的人生里找到意义,自然失去了积极生活的欲望。

  「大月小姐……」

  在火轮身边,兔谭祈祷似的闭上眼睛。

  但无论大月小夜如何愚蠢,也不可否认她曾为兔谭一般的人带来了勇气。

  若不是兔谭养成了如今活泼的性格,难说火轮还会不会与她相遇。不止兔谭,世上应该还有好多人受过她的鼓舞。

  既然如此,就绝不能放任大月小夜在这般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沉睡。就算是为了赎罪,她也必须活下去。

  在白袍人沉默的一分钟时间里,做了各种考量的似乎不止火轮一人。言叶在携带终端上输入一段话,亮给白袍人看看。

  <能把这两人弄醒吗?>

  「他们正与神明相连,不可轻易醒来。」

  <那能不能握手向他们发送思念?>

  「那样做会很危险。一个不小心,就会滞留在神明的世界,再无法返回尘世了。你这样修行不足的年轻人要强行进入,可不敢说会被抛到什么地方去。」

  不动明王把言叶的思念转发给火轮。

  『怎么说?毕竟机会难得,我还是想见无德师父一面的。』

  『赞成。我也得去叫醒大月小夜。』

  两人微微一笑。

  火轮觉得,言叶好像理解了自己的思念。兔谭从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太危险了!不许冒险!」

  正要阻止时,两人已经强硬地握上了各自面前的圣者的手。

  齐齐失去意识,倒在了床上。

  「谁解释下……现在是什么情况……?」

  晚一步赶到的虎谭,只看见两个少女倒在床边的画面。

  「怎、怎么办呀,姐姐……」

  兔谭呆呆站在几个白袍人中间,感觉好像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眼泪涌了出来。

32

  言叶感觉身体被什么猛地一阵拉扯,下一秒就发现自己倒在一片沙漠之中。四周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一眼望不到头。

  沙漠中微微隆起的沙丘之上,有无德身穿白衣的身影。

  「师父,好久不见了。」

  她自然地开口说话,却不以为惊讶。此处毕竟不是现实世界,与无德的交流,也该是经由思念完成的。与信息过统合症患者交流思念可能会失去意识,自己握住无德手的一瞬间昏了过去,大概也可算作这类情况。如果不是这样,就只能勉强解释说自己是被带入神明的世界了。

  「啊啊,这不是言虎的女儿言叶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无德还是记忆中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圣人该有的艰苦模样。这样的男人能树起威严,全靠言虎在背后东奔西跑。现在想来还教人有些怀念。

  「只是偶然听说了这里。我想知道师父究竟悟到了什么,就把手握上去了。」

  「这样。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应该也说过不止一遍两遍了,这种事,还是留给想做的人去做就好。」

  无德在沙漠中盘腿坐下。「哈——,一到太阳底下,就想睡觉了。」他说。声音与表情都满是活力,不像几近五十岁的人的样子。

  「你还在做杀手吗?」

  「您知道呀。」言叶低声念道。这份工作,她是想一辈子藏在心底不说出来的。这还是师父第一次同她聊起这个话题。

  「言叶不想做的事情,不做就好。无论找什么借口说服自己,最后都会后悔的。后悔在心上挂个几十年,对身体也没有好处。我就总是后悔,说出来就权当经验之谈了。海蓝的那件事也是,一直没能放下。」

  无德扭扭头,关节咯吱作响。好像正坐在自己房间里,与言叶随意闲谈。

  「信息染色的证据都在言虎那里保管着,明天我会向他说明情况,然后去自首。不过要他松口恐怕不会太简单,毕竟自己的罪状也会被牵扯出来。」

  「这样。这也是一种选择。勇最近怎样?」

  「她变成森林了。」

  说出这句话,言叶感觉自己到这里的目的便完成了大部分。

  「她甩了我。要是勇当真为我着想的话,就算无德师父消失,也不会那样慌慌张张就说什么要变成森林吧……」

  原本想做出不在意的样子,可话真说出口时,才察觉自己是多么可怜,悲伤就不受抑制地涌了上来

  「所以我并不觉得悲伤,只是有些不甘心。对她来说,成为森林比我更重要……无论勇最后获得了什么,我也没法真心祝贺她吧。无德师父也是。如果能一直留在我们身边就好了……。结果我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神明,只是让我有勇气活下去的你们两人而已……」

  言叶的眼泪滴落在沙漠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泪水,不消片刻就会干涸在沙漠之中。要是这泪水能永远留存下去,该多好呀——她想。自己能够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也只有这些眼泪了。

  在无德的教育下,患有信息过统合症的勇成长为了出色的人。憧憬勇的自己则追随着她的背影。这些都多亏了无德。而他的死去,又教迄今筑起的一切在眨眼间崩塌。果然,自己是不会原谅无德的。无论怎样尊敬,也绝不会原谅他。

  「全都是我的错。勇,是用了海蓝吧。」

  无德低下头去,叹息说。他的信徒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呢。会一如既往地怀抱敬意,还是心生轻蔑?

  「说到底,那种药就不该诞生世上。我从前以为开悟该是属于所有人的福音。无论自然、动物,或者那些生来就无法沟通思念的人,与世间万物共有心灵才是当行的道。我以为这才是人类的幸福——至少学习思念心理学的时候,我确实是这样想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开悟只是人生的目的之一,无非沧海般浩瀚的无数目标中的一个。和赚钱,住一间好屋子没有分别。虽然终于出于害怕停止了量产,还是在过激信徒里风传,让用药的许多人死在了须磨的那片海里。我确实见到了神明,却没能照顾好自己的女儿。成了抛弃家人的释迦穆尼。」

  「神?」

  无意间捕捉到这个词,言叶下意识抬头仰望天空。沙漠上空正漂浮着谁的身影。要么是那身姿包裹在一片光辉之中,教人看不清面庞。要么那根本就是一团人形的光。

  「那就是神。我舍却欲望,苦苦修行的结果。」

  无德若无其事说。言叶却看不出神明与无德有半点亲近的意思,祂只是高悬在空中,俯视着无德。

  「难得见一面,有什么想问的,就说说看吧。」

  无德手指着神说。

  「神明,若非试炼人类,称作HRV的疾病,又是为何在地上播撒呢?」

  「神明,所谓思念,所谓心灵,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一种性质,独生物所有吗?」

  言叶不假思索问道。她并不畏惧神明,会这样问全凭对无德的信任。神明默不作声,无德却好像听见了答复,轻轻抚摸言叶的脑袋。

  答案化作影像,直接映入言叶的大脑中。要用语言描述实在困难,勉强解释的话,大概能概括作这样一句话:「我施人类以考验,考验尔等是否能站上更高层次的舞台」。祂的回答却不能教言叶感到信服。而且她在那影像里听见的,与其说是神之声,不如说完完全全就是无德的声音。

  「倒也不必对天上的东西表现得太崇敬了。所谓神明,无非一个终点而已。」

  「我明白。——话说回来,刚刚本部发来了紧急状况通告,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儿吧。搞不好出了点关乎教团存亡的大问题。」

  「没关系。教团是言虎组织的。我追求的至始至终只是开悟而已。」

  言叶意识到,自己能为无欲会做的似乎已经所剩无几。

  「那么,差不多该到道别的时候了。知道师父开悟,我就心满意足了。之后也会日益精进,争取有一天,能靠自己的力量抵达这里。」

  「我倒不推荐你那么做。」无德自嘲地笑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里是神明的世界。你眼前的或许只是五十岚无德的内心,是我的臆想而已。那东西也不见得就是神明,可能只是一个幽灵飘在天上罢了。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失败了。」

  「师父,那未免太过悲哀了。」

  言叶注视着无德,眼里流露出悲悯。为一朝闻道而苦苦修行的男人,他的结局只是困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实在教人目不忍视。无德却摇摇头。

  「如果此处果真是神的世界,是古今圣贤抵达的最终境界,怎么会不见前人的身影呢。摩西在哪里?查拉图斯特拉又在何处?老子呢?释迦呢?看不见耶稣,也找不到穆罕默德。这里唯有我一人而已。说到这,你该明白了吧。」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断言道。

  「此处不过是名叫五十岚无德的男人的内心罢了。这里或许有神明,但所谓神明也无非人类与生俱来的一种心理结构。否则决不能解释为什么唯有人类之间才能互通思念,与猫狗却不行。」

  「但我确实收到过森林的思念呀!」

  言叶反驳说,唯有这点她不愿让步。她确确实实听到了勇的声音。与非人之物互通思念是可行的。

  「或许你只是沉浸在幻想里,误以为自己在与勇交流。」

  「就算确实少有,也决不能否认奇迹发生的可能性吧!今天刚好是七月七日,是人类与神明相会的日子……」

  「传说哪能做论据……抱歉,我没想要责备你。」

  五十岚无德站起身,仰望天上的神明。

  「小池言叶的人生到底只属于小池言叶。你只要沿你坚信的道路走下去就好。就像五十岚无德最终抵达了这里,你就依你的方式去探求神明吧。」

  「我会谨记。」言叶再望向眼前那个可怜的中年男人。逝去的前贤,也是抱着这样的理想以身殉道的吧。传下的教义为后人篡改,篡改后的教义又集聚信徒立成教团。若是知道自己死后,历史竟在如此空虚的循环中往前推进,先达们又会作何感想呢。想到这里,言叶便感到一阵酸楚。「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挚友好像也在刚才死了。啊,言叶。言虎刚刚死掉了哦。」

  无德说,他不看言叶的表情,只是摸摸她的脑袋。

  「这么一来,就再没有人能证明你犯下的罪了。信息省的人会在言虎死掉的第一时间消灭证据吧。警察省权力不及他们,恐怕是无力发掘这背后的隐情了。我与言虎会背负你的罪孽,你则去度过今后崭新的人生。」

  言虎那样的父亲死不足惜。言叶想,却不明白自己的眼泪为什么偏偏在这一刻满溢而出。

  「结果无论信息染色还是海蓝,都成了见不得光的东西。若不是背负了作为科学家的妄念,我们或许本该更加幸福。」

  「也到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对父亲死去的消息,言叶心想之后再确认真假,便什么也没多说。说到底,或许这里根本就不是无德思念的内侧,而是自己的心中。刚才的所见所闻,只是源于自己对父亲的仇恨也不一定。

  无德慢慢走到言叶身边。

  「再见了。路上小心。我这就推你出去。」

  他用力将言叶推离自己。

  ——回过神来时,言叶便发现自己倒在床边,又回到了废屋之中。一旁的兔谭与虎谭满脸担忧看着这边。

  「不动火轮……怎么……了?」

  「还、还没醒。火轮昏过去已经十五分钟了……」

  兔谭哭肿了眼睛,不停望着小夜和火轮。

  言叶一时冲动,在便携终端上打出一段文字,亮给兔谭。

  <想不想看看大月小夜的世界?>

  「等下!说什么呢,不要命了?」

  没有觉悟的人就老实待在这里。她无视掉虎谭的声音,又让兔谭看看下一段话。

  <你要去的话,也算我一个。>

  「要去!」

  兔谭箭步上去,握住火轮的手。随后就失去意识,倒在了火轮身上。

  言叶则稍微笑笑,伸手牵住兔谭。

33

  火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眼前是一座异国他乡的城市,却从不知何处流露出亚洲地区独有的气氛。四周的建筑物非红即绿、色调刺眼,似乎不是简单一句「地方特色」就能解释的。

  一座巨大的神殿坐镇在都市中央,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终点一定就是那里了。

  『不动明王,不动火轮这就过去!』

  抱着要与魔王对决的勇者般的心情,她大踏步地走进神殿。

  神殿中的景象甚至比室外还要怪异,一眼望见的尽是似人非人之物。或是背生六臂,或是前后左右各有四张面孔,或像鬼怪、或像巨象,无不踩着韵律,步调一致地起舞。

  「这些都是神明呀。」

  火轮长在佛寺,一眼便认出眼前的众神。无数神明塞满了这座神殿。

  神殿中央高出一段的祭坛上,一个女人身穿白袍,正坐在那里。

  「大月小姐,是大月小姐吧?」

  火轮呼唤说。披着袍子的女人却微微摇头。

  「大月小夜已经不存在,取而代之是这曼荼罗中歌舞不断的金刚、胎藏二界的众神。祂们占去了我心中近九成的空间。你抬头看看——」

  仿佛一面倒映出下方景象的镜子,天花板上也有无数神明,不受重力影响般倒挂着舞蹈。天与地的区别在这里显得无比模糊。

  「万事万物间割裂的阴阳在此合为一体。由此,我终于成为了完整的自己。」

  她所说的「完整的自己」让火轮格外介意。

  「如果要在世界范围创造幸福,必须先一步让个人变得强大。成果就是妳眼前的这一幕。社会建立在分立的个体之上,故而试图改革整体社会毫无意义。能做的只有不断地自我改革,自我完成。反过来说,如果不能改变每一个人,要改变社会也只是纸上空谈。过去所有改革尝试最终都迎来了腐败解体,原因就是如此。这才是我选择的革命形式。」

  「那心守党,你就抛手不管了?」

  「不错。身负不动明王力量之人,你也一起舞蹈吧。」

  恍惚之间,不动明王的法器在手中浮现。右手执利剑,左手持罥索。啊啊,在她眼里,自己与这周围的诸神没有分别吗。

  「与神同舞,然后与神合一。你如今只吸纳了一个神格,但只要不断重复,就能成为更加完整的自己。新高野派的理念不也是这样的吗。」

  原来如此,这里与所谓极乐净土已经无比贴合了。若她要长驻在此,也能获得某种幸福吧。

  只是——

  「小夜,这就是我的答案。」

  手中的剑变成扳手的形状,她握紧扳手砸向大月小夜。小夜侧身躲开,满脸不可置信。

  「你要干什么,火轮!」

  「果然,你没有忘记我的名字呀。」

  大月的表情霎时暗沉下去。

  大概下意识脱口而出了,现在正后悔着吧。但终于找到交涉的切入点,对火轮却是件好事。

  「你现在的做法,和你父亲过去的做法没什么区别。既然如此,这次就轮到我把你敲醒了。」

  「胡说八道。那个被幻想包围的男人,怎么能与为神明簇拥的我相提并论。」

  「话都说出来了,还没意识到吗。你所谓的神明也不过是一种幻想罢了。你根本没有与神明互通思念,只是封闭了自己内心,一个人藏在里面而已!」

  火轮厉声说。想到这样愚蠢的人竟然成为了自己与兔谭相识的纽带,便教她一阵不自在。不过,正因如此,她也认为自己责任拯救眼前的女人。如果放任大月小夜继续沉睡下去,伤心的就是兔谭了。

  「幻想?开什么玩笑……这里只有真真正正的神祇!」

  「心里容纳的神明再多,也不会让你坚强半分。顶多起到一点安慰作用而已。」

  大月小夜的表情渐渐扭曲起来。她是在不懂装懂,还是当真没有注意到真相呢。

  「回到原来的世界吧,妈妈!或许你以为自己已经为心守党画上句号了,但一切还没有结束。有好多好多人,从你的身影里找到过勇气。既然鼓动别人往前走了,就该负起责任来。从前推动的事物,今后也不会停止。绝不是可以随手抛弃的。」

  火轮的手轻轻按在胸口。

  「就像你推动大月火轮那样。你推动我,又抛弃我。」

  大月小夜沉默不语,滞立在原地。周围的诸神对此漠不关心,仍然不断歌舞。神明本就如此,祂们不对人类示以兴趣,就像人们不会关心蝼蚁飞蝇。

  『不过我算个特例。』

  凭依在火轮身上的不动明王说。

  『意图驱使神明,必先真挚奉迎。神道不厌其烦地强调禊事的重要性就是这个道理。抱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呼唤神明,就算成功了也只会引火上身。这个女人就是如此。』

  「不、不动明王不也承认了我吗!」

  『我不否认有过这回事。然而在你变得愈发保守后,我就收回力量了。现在的你已经被神明吞噬。——话说完了,行者有何打算?』

  不动明王问道。好像不管火轮怎么回答,祂都会全力支持。

  「大月小夜,我要带你离开这里,结束这一切。首先要叫停这场舞会!」

  必须堂堂正正直面自己的过往。这是与过去的战斗,是成长为完整的不动火轮的过渡礼仪。

  如果在此刻退缩了,她就会成为下一个大月小夜。

  火轮向在近旁舞蹈的神明挥去扳手。

  眨眼之间扳手又变作利剑,把那神明斩成两半。

  「住手!你想做什么!」

  『不错,下一个。和这帮赝品划清界限!』

  不动明王喊道。火轮在祂的呼喊声中挥舞剑锋,把迷惑人心的神明尽数斩落。

  「哼。难道以为单凭你一人就能杀光这里所有的神明吗!」

  神明又挑衅般地在火轮周围聚起来,围得水泄不通。杀掉一个,紧接着又顶上新的一个,包围愈发紧缩了。

  「不、不好……怎么杀也杀不干净——」

  火轮的表情里显出一点焦灼,不动明王也只干干地感叹一句『数量太多了……』。

  「你也被吸纳进去,成为这众神中的一柱吧!」

  大月小夜的生意越是得意,火轮就越是烦躁。但确实一时想不出突破眼前困境的办法。数不胜数的神明围成包围网,进退两难。情况僵持不下,她却感觉自己的思考变得迟滞,好像被限制了思考能力。搞不好要被反将一军了——

  正在圆越收越紧,就连挥剑也变得万分艰难的时候。

  一道耀眼的光线投射过来,被光芒捕获的后排神明全部湮灭了。

  「怎、怎么回事?」

  伴着撕裂神体的声音,闪烁的光线不断摇动。终于刺穿火轮面前的神明,在包围上破开了一个缺口。

  「火轮,我来救你啦!」

  兔谭从圆阵的破口里冒出来,手上捏着捆成一束的雷光似的什么武器。『那是金刚杵的本来样貌。』不动明王解释说,『行者的朋友,想来是已经掌握操纵雷光的方法了。』

  「兔谭!」

  火轮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火轮,我终于有勇气走到你身边了!」

  火轮从众神的缝隙穿过,直直走到兔谭身旁。「谢谢!」兔谭飞扑过来,火轮也紧紧抱住她,脑海里又响起不动明王死板的说教。

  『击碎小夜的世界的力量都藏在这个拥抱里了。她把自己孤独地封闭起来,能打开她封闭的世界就只有——』

  「有人愿意和我相互拥抱。但你却是孤零零一个人!只要不愿从孤独里走出来,你就永远无法得到拯救。」

  大月小夜愤恨地盯着火轮,火轮却一点没有畏缩。想来是被自己说中了,她反应才会这么大。大月小夜害怕的正是孤独。无论她进行自我革命接纳了多少神明,都仍然依恋人类的温暖。所以别再逞强,回到这边的世界来吧。过了三十岁再重新出发,拼命去苦恼,然后拼命去挣扎。否则怎么称得上是人生呢。

  「哼。交到一个朋友就得意忘形……」

  「要我帮忙吗?」

  言叶紧接着走上来,手里握着小刀。

  「不是自夸,我对扎东西还是颇有心得的。」

  她握紧小刀向一侧的神明刺去。每一挥刀就扬起一声神明的悲叫。

  「小池同学,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和这里完全不同。除了沙子就只剩无德师父。虽然看不见脸,不过天上还飞着个神明。」

  「这边倒是热闹得很。」

  「离开悟还有段距离吧。这些神也不像值得信任的样子。」

  「照我听来的说法,神明之间也有区别。除了圆满的神明,还有不少不上不下的神。」

  「那眼前的这些家伙就全是后者了。」

  与火轮对话时,言叶还在不断消灭神明。不待杀光就听见一阵响动,整座神殿开始分崩离析。大月小夜已经不做抵抗,只是呆然注视着面前的光景。

  「大月女士快过来!神殿要塌了,站在那儿很危险的!」

  兔谭大叫道。万分焦急,仿佛是哪位长年的朋友在教她挂心。大月小夜对兔谭而言,是真真正正神明般的存在。正因为理解这点,为了兔谭,火轮才必须打醒这个没出息的家伙。

  「你给我看好了,这些家伙才不是什么神。」言叶挥舞刀锋,又手指着一个神明的脸。

  「有一个算一个,长的全是大月小夜的脸。这片空间里的一切都是堆积起来的大月小夜。」

  「吹什么自己悟了,只是个家里蹲嘛!到底还想逃避多久!大家帮我一把。像你这样的父母,我要修正你!」

  火轮切开众神。诓骗人类的神明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哈哈,一口气斩杀如此之多的神明,实在教人心情舒畅。』

  『这些不是神,只是假冒顶替的赝品吧?』

  『倒不至于。就算这样,祂们姑且也可归在神明名下,虽然只能起到一点慰藉人心的作用。换句话说,就算是大月小夜的守护神吧。』

  原来如此。祂们并非大月小夜从外界安装install的神明,而是她出于自己方便制造出来的东西。火轮这才理解为何祂们不知疼痛也不晓恐惧,更不会有只言片语的抱怨。大月小夜就被这些了无生趣的神明围捧着,藉此慰藉自己的内心。

  『不如说真是辛苦祂们,还得费心应付这个麻烦的女人了。』

  『那我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不动火轮,你已经担得上不动明王之名,不必再有我的帮助了。』

  『欸,这就要走了吗,不动尊菩萨?』

  火轮感觉有什么东西渐渐从自己身体中离脱出去。

  『不走倒也没关系,不过毕竟没有不动明王附身不动明王的道理。你就尽管向前,破除邪恶吧,不动明王。』

  于是,她再读取不到不动明王的思念了。

  火轮重新架起剑锋。

  「我只是,只是不想和人说话!何况交流思念比说话还恐怖!每次演讲都怕得要死,心脏都要裂开了!他们还偏偏赞成我的想法,不是更让我觉得害怕了吗!所以我才想赶快一个人躲起来!」

  大月小夜抱住头,痛苦地大喊道。火轮并不感到落差,自己要是走错一步,也会变成她那样吧。没有走错方向,无非是生养自己的环境与小夜有些许的不同。如果没有兔谭在身边,自己还会是今天这个自己吗。如果没有后来的父母,自己也会变成这副模样吗。

  所以,就像她之前做的那个不可思议的梦,不动火轮必须拯救大月小夜。

  「别管我!对我来说这样就是最好了,不要擅自走进来!」

  大月拒绝地扭过脸去,逃向神殿后方。

  事到如今还想着逃跑!火轮忍住啧舌的冲动。

  「啊啊,好麻烦!兔谭,小池同学,帮我抓住那个笨蛋!」

  三人穿过崩解的神殿,火轮跑在最前面。回廊无比漫长,仿佛没有尽头,怎么走也看不见终点。从旁经过,支撑回廊的柱子也随之倒下。

  「长度太不正常了,又不是万里长城。」

  「这里是大月小夜的内心,只要她还想逃,走廊就会一直延长。」

  「啊啊,真是受够了!大月语录里还说不前进毋宁死,到头来自己居然这么干!」

  大月小夜逃得太快,三人全力奔跑也不见距离有分毫缩短。不过火轮尚且心有余力。像这样对人穷追不舍,大概和说人坏话、传去教人反感的思念没什么区别。大月小夜也正为事情急转直下而苦恼吧。

  毫无怨言将厌恶的事物原原本本接受与放弃毫无不同,和败北没有区别,绝不是什么好事。不过面对厌恶的事物,选择逃避却是下下策。就像不久之前的火轮一样。

  大月小绝不是没有奋起反抗的能力。否则她不可能博得众人认可,成为心守党的领袖。

  如果果真对这般单纯、连初中女生都能想明白的事物唯恐避之不及,才能说明她的无药可救。

  不停跑了好几分钟,长廊的尽头终于近在眼前。即便如此,大月小夜还在不断逃避,在荒无人烟的旷野上孤身躲逃。难道她真的笨到连这点事情都想不通吗。火轮看一眼兔谭的表情,里面没有半点失望,教她松了一口气。既然她还没有转身的意思,火轮也就拿她没有办法。大月小夜缺少的是面对现实的勇气。

  继续逃避下去,对她而言与自杀无异。

  不知是不是大月小夜失去理性的象征,四周的景色逐渐被沙漠取代。直到最后也没能止步回头,逃避从手段变成了目的,这就是她的结局吗。火轮看见沙漠深处有个面生的男人朝这边招手,她虽然困惑不解,姑且也应着挥了挥手。「是无德师父。」身后的言叶说。

  「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难道人们意识的底层里藏着什么联系吗。」

  火轮听见言叶的自问自答,思索了一下。科学上将思念视为一种粒子,说不定粒子在环境作用下向外扩散,就能与他人的思念相互融合了——虽然这解释有些勉强。

  闯过沙漠,风景又染上森林的绿色。地面隆起的树根让奔跑变得万分困难。面前的景色已经称得上是某种地狱了。与之前的神殿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神明,也没有任何的理论武装,只是一片原始的景象。

  「你自己说的没有比败角更可笑的丑角,怎么现在又跑得比谁都快了!」

  「你说是败角,那就是吧!反正我已经失败了!国家没有意志,支配世界的世界计算机也不存在。就算往身体里塞满人格,人类也不会变得幸福!是我错了……全都是我的错!」

  漆黑的粒子逐渐包围了大月小夜,直到一个纯黑的球体将她彻底吞没。

  那就是大月小夜内心的真相吗。就像她名字里的「夜」字,她或许生来就在阴影之中,从未踏出一步。

  火轮凭直觉察觉到大月小夜心中欠缺之神的本质。夜晚、黑暗、阴影,无不具有与光明相对而生的性质。从至高的光明之中诞生又脱落下来的,就是眼前残缺的神明。

  既然如此,圆满之神的本质,便是太阳、火焰与光明了。

  火轮感觉自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了这点,跋涉了好长距离,才终于在这里对上了答案。

  不动明王刚才在脑海里承认了自己。祂说,不动火轮就是不动明王。

  升起的火焰包裹住火轮,身后的兔谭发出一声惊叫。不过在这声音传入火轮耳中之前,她就已经先一步听见了兔谭的心声。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有一条白色的光线连结在二人之间,以心传心。

  心即是光。——也就是神明的一部分。

  引导火轮追寻至此的那道柠檬色的线条,是兔谭的思念,自然也是一道光路。

  神明的碎片化成光线融入世间万物,思念就在这道光路中相互流通。人们称之为心。既然万物有心,与猫狗、山海交流思念就是完全可能的。

  ——只要意识到自己身体内侧的光,就不会再有隔阂。

  依佛典的说法,大日如来即是五方佛之光明遍照,其忿怒身就是背负猛火的不动明王。

  不动火轮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

  她背后的大火焰,能够烧尽一切烦恼。她与其他欠缺之神有所不同。正如小夜诞下了她,黑暗之中也诞生了光。既然光明能够造就黑暗,黑暗自然也能诞生光明。

  黑暗奔逃而去,而太阳紧追在后面。两人奔跑的轨迹仿佛神话的最初一页。

  距离慢慢近了,黑暗却仍然逃个不停。

  忽然,那团黑暗——大月小夜停下了脚步。

  眼前站着一个少女。

  那是谁?火轮从没见过那张脸。兔谭与言叶也是一脸茫然。只知道她似乎与大月关系匪浅,就紧紧注视着那边。

  「你再逃下去可就没命了。心灵渐渐离脱肉体,要是走的方向对了说不定还能取得解脱,不过朝这边去的话,等着的就只有死亡而已。」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这是你的内心,只要你忘不掉我,我就永远在这里。你迄今的人生不是都在拼命从我身边逃开吗。适可而止吧,能不能考虑下被当成反派的我的心情啊。真会给樋上小夜添麻烦……」

  火轮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樋上小夜是那个游戏角色?就是大月小夜杀掉她父亲的契机?」

  「没错。樋上小夜就是那个古早游戏的女主角的名字,也是圆满之神的名字。」

  樋上小夜低声答道,她周身突然发出教人无法直视的强烈光芒,静静靠向了大月小夜。

  「你本该否定我,从我身上跨过去。但你真正做的,不过是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而已。我不会否定你作为个体的独立,但现在是时候接受现实了。」

  大月小夜一动不动。火轮与追上来的兔谭和言叶也按耐住性子。「无德师父世界里的神好像就是她。」言叶小声说。

  「我记得书里写过,你的姓氏,应该念作樋上ひがみ吧。」火轮睁大了眼,低声念道。

  「ひがみ,かみ。原初之神原来就是太阳神呀。」

  「太阳无非化身之一,本性只是纯粹的光。日光和火焰之类都适用于这个范畴,没什么区别。言归正传,大月小夜,你必须接受我的存在。不过就这么结尾就太无趣了——」

  樋上小夜面向火轮。

  「迄今为止给你添麻烦了。」

  她走入了火轮的身体中。

  脑袋突然一阵恍惚,火轮渐渐无法区分眼前究竟是梦幻还是现实。但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却再清楚不过了。

  「妈妈,我在这里。」

  火轮说。这是孩子向母亲说的话。

  大月小夜还在困惑之中。兔谭轻轻握住她的手。

  「过去吧。相信火轮。」

  不动火轮张开手,迎接怯生生走近的大月小夜。

  「再逃下去也只是从零走向负数。对不起,火轮。我会从零开始的。」

  「嗯。无论多少次,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

  不动火轮温柔地抱住大月小夜。

34

  火轮醒来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脑袋昏昏沉沉地注视着一起醒来的兔谭被虎谭抱住,又环视一周房间。与昏迷之前没什么变化。白袍人还像人偶似的站立在一旁。旁边的言叶也一样看看周围。

  唯一不同的是,大月小夜睁开了眼睛。

  「抱歉,火轮。」

  「有时间道歉,不如认真想想之后该怎么办。」

  「说的不错。我出去在宅子前面走走吧,就当是复健。」

  大月小夜苦笑着说,摇摇晃晃地起身。

  「要我扶你一把吗?」

  「没事。我一个人能走下去。」

  她倚着墙壁,慢慢走出了房间。火轮只在身后目送她,希望现在的每一步都能教她变得越发坚强。

  身边的言叶正不停用携带终端和不知谁在交流。火轮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唯一听清楚的一句,是她在五十岚无德耳边小声说的:「我、我…会继承……无欲会」。

  然后,从虎谭怀抱里挣脱出来的兔谭,终于走到了火轮面前。

  「从今往后都要给你添麻烦了。」

  她向火轮轻轻伸出右手。

  「我才是,要麻烦你啦。」

  火轮也伸出手去。要做的事是明明白白的。她们握手交换誓言,未来也要陪伴在身边战斗。

  手心相接的瞬间,火轮接收到了迄今从未感到过的思念。

  「什么?」

  她不自觉地叫出声来。好像电流穿过身体一般颤了一颤。兔谭似乎也有同样的感受,一时怔在了原地。

  火轮看见一幅大约是远古时代的日本的画面,一个少女正向不动明王的石像不断倾诉。那女孩与兔谭有几分相似。这么说,难道自己是那个不动明王,是那尊石像?

  『我记得,这是岩船那边吧……过几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兔谭似乎没花多久就看出了具体的地点。

  『好,一起去……』

  两人的注意力又被其他东西吸引去了,白袍人陆续从面前走出房间。

  「他们说,圆满之神的使者将途经此地。」虎谭转述道,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白袍人走出宅邸,立定在屋前。这里地势高出周围一截,正能看清夕阳。大月小夜坐在晚照之中。

  「全聚一起了,是要看烟花吗?」

  虎谭呆然说。然后看热闹的人又多了一个。正门走进一个男人,是吉野。简直像从悬崖上摔下去了似的,衣服上下到处是破洞。

  「吉野,这回又是什么事?」虎谭问,脸上是藏不住的困惑。

  「国家又教我来传话了。真是,一点不懂善待伤者。」

  吉野脸上大大小小几处伤口。

  「祝贺你们。」

  他笑了笑,说。

  「哼,它还有这种好心?」

  「这次实在是被招呼够了。你们在这做什么?总不能是看烟花吧,天这么亮。」

  白袍人郑重其事地抬头仰望天空。

  「祂来了。」

  七夕傍晚十分,巨龙自群峰间腾空而起。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