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不动火轮动弹不得
1
「我不是从爸爸肚子里生出来的吧?」
十一岁时,我第一次这样问了爸爸。他显出不知所措的样子——怎么可能呢,傻瓜——笑着糊弄过去。可那之后,他的一言一行都变得有些拘谨。「我是谁的孩子」明明是每个小孩都会问自己父母的问题呀。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接着,爸爸反问我说。我刚才的发问似乎教他大吃一惊。
「学校课上正在教这些,我才想起来,我对自己是怎么出生的一点了解都没有,要是不是妈妈,而是爸爸把我生下来的,该怎么办呀。」
「爸爸可是亲自在区役所领到小夜的哦,那时候你还待在『摇篮』里——那真是好大的试管呀。你是爸爸不可取代的孩子,当然不会因为你不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就不爱小夜了。」
他理所应当否定了我的疑虑,但我是个坏小孩,所以才没法全盘接受爸爸的话——
『怎么了?一直在发呆。』(注:此处使用引号与上文中同父亲对话时使用的引号不同)
同班的贵子握起我的手,我这才回过神来。课间时间只剩一半,恍惚之间五分钟就过去了。
『就是,我一直在想上一节课的内容。』
『啊啊,你说那个呀。真的好恐怖,感染了HRV居然会变成那样滑滑弹弹的果冻。』
那天课上,我们学习了HRV的相关内容。照老师的说法,第一位HRV(Human Reconstruct Virus)感染者被发现是在2100年前后。直译成日语,就是『人类重组病毒』的意思。这种病毒在自然界中安全无害,但一旦进入人体,之后再传染与他人时就会表现出猛烈的毒性,依据上一位宿主的遗传信息改造现宿主的身体。当然,人类不会因此变身他人,而是中途就会变成猎奇又弹滑的果冻状物体死掉。最终结果是细胞遭到破坏,身体机能彻底崩溃。
长久以来,这种病毒似乎都隐藏在喜马拉雅山的万年积雪中,在冰雪消融后大量繁殖,传入人世。人们终于意识到它们的存在时,几乎世界上所有水源都带上了病毒。构成人体的百分之七十的水分中也潜藏着它们的身影。
「可只在一种特殊情况下,HRV会传染与他人,引发不治之症。」
说到这里时,老师满脸严肃,仿佛接下来要讲的,是某位同学离世的噩耗:
「大家可能不知道,当然,就是因为你们不知道才特意设置这堂课……性行为——性交会传染HRV。」
我们桌上的电子屏幕同时放出影像,上边展示的内容好像某种搞笑桥段,我听见有些男生笑出了声。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传染方式不仅限于异性,同性之间也会发生感染。过去人们就是通过视频里这样的行为制造后代的。与现在的想法大相径庭,那时认为孩子从腹中诞下才合乎自然,试管婴儿则被视为禁忌。」
那堂课的内容对我造成很大冲击,下课过去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是恍然出神的状态,贵子发现了我的异状。
『很吓人吧,性交。还好没人会想冒着去死的风险做那种事。我也好想快点长到十八岁,那样就能在区役所领到自己的小孩啦。』
她的裙子翩然飘舞,贵子怀抱着空气。或许她正想象那之中是她未来的孩子。
『但独身养育小孩可不容易。经济上也是个问题。』
老实说,对那么遥远将来的事我毫无概念,上边这话也只是拿看电视学到的东西现学现卖而已。
『我想高中毕业就工作,自己带孩子。和别人一起的话总感觉心里不太舒服。这几年不是年年都有几起情侣性交殉情的新闻,一直单身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贵子真成熟呀。』
我根本无法想象将来的自己,只知道年轻人要带孩子会是件很辛苦的事,才对她发自内心感到敬佩。我尚不能为自己的现状感到满足,更别说去养育后代了。
『在小型试管里诞生,小小的,小小的婴儿。他的身体慢慢长大,移住到『摇篮』里,最后离开『摇篮』,发出一声哭啼,成为我的孩子——啊,想想就激动得受不了。』
贵子沉浸在养育后代的幻想中忘乎所以,她激烈的意识传入我的脑中。
『不过,反正都是在役所领到的,就算不是自己的孩子也无所谓吧?』
『你这么说,就是事先假定自己会拿到别人的孩子了,那样也很奇怪呀?总不可能要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才安心吧。』
『我是觉得,对自己生下来的孩子不会更有爱意吗。』
听见我的话,贵子哈哈笑出声:
『你说【亲体出产法】?那全是胡扯。我不否认有人想要经历产痛,但那之前还得顶着大肚子生活好几个月。这段时间里不得不忍受社会的指指点点,不觉得不好意思吗。而且出产真的很痛哦,昏过去还算运气好,一个不好就死掉了,行不通的。不管性交还是生小孩,都不能把自己命丢掉了。人类怎么能做那样野蛮的行为。』
我听着贵子的话,一边玩手指。不知该怎么反驳她。
『聊着就快上课了。小夜,今天能不能和我一起去车站?班委工作的安排还没定下来呢。』
『抱歉,我有点事要去区役所,还要去超市买东西。』
那天我绕路去了区役所和超市。区役所的工作人员虽然说话亲切,办事却慢得教人难以忍受。我等了好长时间,到后来简直想一走了之。不过核查数据罢了,几秒钟的事情也要反复确认好几次,还要求有亲笔签字的文件,听说是因为电子信息有被全盘复制的风险。就够就是在相同工作量上浪费更多时间。区役所一楼设有图书馆。因为觉得HRV不可能只有性传播一条路径,我在那儿查找了一些资料,果然发现性以外的传播方法还有好几种,比如血液传播。也即如果偶然间感染者的血液进入了自己的身体也是出局。这下解开了一个谜题。不过,既然是疾病,就不能开发相应的疫苗吗?除非制造出来会有什么不利之处——那倒不至于。
在超市买东西遇上了些麻烦。我想买一把小刀,说是工作用的,但没有监护人的许可还是没法弄到手。最后我买下一把大号扳手,勉强凑合。
「我回家了——」
「欢迎回来,小夜。」
回到家时,爸爸正坐在书桌前处理文件。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在家工作的日子。
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哪家公司会强制办事员到社办公。原因之一是有不少人在工作之余,还要独立养育孩子。电子信息传递的安全性提高后,在家处理公司的内部事务也成为可能。不如说考虑到在通勤途中遭遇事故的情况,提倡居家办公的公司反而在多数。在公司从白天干到晚上早就落后潮流。有的家庭一个大人就要带三四个小孩,早出晚归会带来相当的麻烦。
我家的情况也是如此。每两天里有一天,爸爸都在家工作,把完成的任务发送给公司。往日在家他会为我准备料理,让我高兴一番,今天却不同往常。看也知道,他手指咚咚地敲着桌面,证明他心情烦躁,这时必定动辄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向我发怒。真不想偏偏这种时候待在家里。
我想急忙退入自己的房间,可惜敌人反应更快:
「小夜,你不会又要开始玩游戏吧?」
「不……」
「学完了再玩。最近你一有空就玩游戏。现在的小夜,与其说在玩游戏,更像在被游戏玩。」
又开始啦,翻来覆去就会「被游戏玩」一句。
「但是,爸爸年轻时也经常玩游戏吧?你的房间里边不是放着好多游戏光碟吗。」
为什么明明不是碟状——实际上更像棒状——却还要叫做「光碟」呢,我思考着这样无关紧要的事。大约是一种怀旧的说法吧。
「你进去了?」爸爸的表情比起愤怒更近乎困惑。「你可不能在那里胡闹哦,有好多资料都没有上传服务器,弄坏就麻烦了。」
「诶,初恋情人的备份也在里边吗。」
我说,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不准用这种口气和爸爸说话!」
装作没听见他的怒骂声,我躲进了自己房间的堡垒里。锁上门,把自己同外面的世界隔离开。接着,心不在焉地玩了会儿游戏。
「现在该洗澡了。」今天的晚饭也是爸爸亲手做的。吃过晚饭一个小时后,便听见他叫我的声音。
浴室里,我注视着爸爸膨胀松弛的肚子。三十七岁中年人的肚子放在小学五年级学生的眼里简直惨不忍睹。虽然我不想握他那双油腻的手,但洗澡期间还能勉强忍耐。
『哎,爸爸。你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叫小夜呢?』
看着嵌入墙壁的时钟,我问他。现在是7月7日晚8点45分。九点之前他就会走出浴室吧,那之后我还得再推敲推敲自己的计划。只有一个人静下心来才能有效思考。这样想着,我差点听漏了他的话。
『和女儿说还有些不好意思,小夜是我初恋的人的名字。』
啊啊,我猜也是。饶了我吧。
『哼……那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啊,她真的是个好女人。小夜要是也能像她那样长大就好了。』
『这么说,我也不能整天玩游戏。还要学着和人谈恋爱吗。』
他面露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爸爸,明天开始,我要自己一个人洗澡。』
「也对。爸爸也该明白,你早就不是小孩了。」他脸上又显出一丝寂寞的神色,旋即又被柔和取代。在他眼里,我逐渐长大的样子,一定正慢慢和往日恋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吧。
今天必须早点睡,尽量赶在十一点以前。神明会保佑我度过今天,而要是有什么事情——尽管我也不愿设想——一定会在今天之内发生。我在纸条上写下一串文字:「希望今天一切平安」,把它捆在房间里装饰着的仿造的小小竹枝上。今天正是七夕节。
越是祈求不要到来,预感便越会成真。所谓命运就是如此。
那天被窝里似乎比往日要来得冰凉,我翻来覆去难以成眠,最后睡得也浅。
什么响动把我从睡眠中唤醒。我隐约感觉到黑暗中有东西正在步步靠近。按耐下睁开眼睛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机。紊乱的喘息声越发近了,身上的被子也被移开。夜晚寂静,一切细微的声音在耳中响彻。厨房冰箱的声音、家外边沟渠的水流声、深夜中大学生的谈笑声——仿佛要将那些声音全部盖住,喘息声越发大了起来。他一定已经极力压抑声响,只是瞒不过我的耳朵。
然后,有什么东西触碰了我的胸部。反胃与恐怖混杂在一起,我把升到喉口的尖叫声硬咽回去。现在还不行,还不是时候。必须忍住。他把手伸向了我的睡衣纽扣——时机到了。
我抓起压在屁股下面的扳手,瞄准大概是他头的位置挥了下去。好像打歪了一点,对方却因此停下了动作。
「爸爸。原来,我是奴隶呀。」
白天,我去区役所查过了爸爸的户籍。上面有一行文字记录:
家庭构成 腹子 一名
「说什么奴隶……爸爸可是真心爱你的。」
他试图转移话题,却没有否认。他知道,我已经无数次看见他松弛的腹部,而再怎样中年发福,肚子也不会松垮成那副模样。那是因为他生下了我。经历过生产,他的腹部皮肤失去弹性,还略微变黑了。
「你说爱我?那才不是爱。」我大声道。「如果只是想要一个可爱的孩子,在国家那里领一个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刻意选了这条唯一被法律承认的路径,让我成为性交适用的对象?」
学校的老师这样说。
——现代也有出产的情况。
将自己的精子或卵子与别人的卵子或精子结合,再经过手术植入胎内,在自己的肚子里养育胎儿。通过这种方法,在现代也能建立「真正的」亲子关系。法律将这种腹中生产的后代称为【腹子】;相对的,从摇篮中出生的后代就是【机子】。意即从腹中诞生的孩子和从机械装置中诞生的孩子。
为什么需要专门设置法律承认腹子的合理性呢?人体生产伴有剧烈疼痛,一个不好亲代还会直接死亡。但不可否认,确实有人认为只有从自己腹中诞下的孩子才是自己的后代。【亲体出产法】的设立,也是为了维护这部分人的人权——至少本意如此。
人们私底下把【亲体出产法】承认的后代叫做「奴隶」。
在HRV支配的世界中,性爱与死亡是同义词。
却有唯一的例外——有一种方法可以绕开死亡。
只要遗传信息足够相近——相近到亲子级别,HRV篡改遗传信息的能力就难以作用。HRV试图将自己宿主的遗传信息改造成上一位宿主的模样,由此,当遗传信息本就近似时,不再有改造的必要,便不会发挥机能。虽然背后的机制尚不明了,但实际情况已经证明了这点。
于是,想亲历性爱的人就会生产腹子。场面上,孩子也有申诉遭遇虐待的权利,但那不过装点门面,实际根本排不上用场。说到底,我们小孩本不过是父母的所有物。单亲家庭中的独生子,别无其他经济来源的情况下,果真能将自己的父母告上法庭吗。
亲体出产尚且流行的年代,父母虐待子女的案例更是一年比一年多,即便被视作社会问题,最终也没能得到根治。若是强行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抽离,也意味着他们将置身于经济上完全孤立无援的地位。这样一来必须建立专门的设施用以管理救助这部分儿童。使十个二十个小孩长大成人已经是不小的经济负担,何况人数远多于此。此外还需要与试图领回孩子的父母进行交涉,又是一笔人力支出。无论国家或地方自治团体,还是国民都无法承担这样的成本。因此虐待不受控制,日渐增长。现在也不过那时情形的再演罢了。
如果只是那样都还好。
爸爸好像忘了词的演员陷入沉默,好不容易才又挤出一句话:
「我只是想见到小夜……」
「我知道。你是说色情游戏的那个吧。」
我从睡裤口袋里拿出盒子,那里面放着游戏光碟。
「《牵起太阳的手》的女主角。」
他眼中闪过一丝胆怯,明明我都暗示我进了他的房间,还没想到会这样吗。只能说这人大脑空空了。
性与死相挂钩,为避免国民死去,国家不得不禁止性交。而再如何宣扬死亡的威胁,性欲毕竟是三大欲求之一,不可能完全抑制。有情侣明知会死也决意殉情,有男人自暴自弃强奸女人,结果就是双方都死于HRV发作。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于是,国家决定改变欲望指向的对象,保证性欲得到安全释放。【自慰行为推进法】由此设立,对部分产业产品提供一定补助。虽然我还没弄明白「自慰」指什么,反正一定是色情相关的东西吧。
我用遥控器启动电脑电源,昏暗的室内便显现出樋上小夜的立体影像。戴上头盔就能与她对话,根据场合还会发生一些情色事件。
此外,对像我这样的腹子进行虐待,似乎也被算进了广义的自慰行为。我猜大家是这么想的:不过是变态为了变态的目的制造的东西,那就交由变态自行处置,只要不拿我当性对象害我去死,别的怎样都好。不然,怎么解释这种虐待没被当做问题看待呢。
「你知道游戏的事了?」
「适可而止吧,要我说几遍你才愿意承认?」
「小夜,把那个还给我!」
他面色可怖的样子在我眼里显得十分滑稽,我却又为此感到难以抑制的悲伤。我发怒时一定也是那副面孔——再不愿意承认,我也是他亲生的孩子。
「你喜欢的是这里面的小夜吧?把我养大,就是想拿我作代餐,和我做爱。简直比失礼更失礼,比变态更变态!爸爸,比起作为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的替代品,代替她被『爱』,我宁愿当发泄性欲的道具。我是大月小夜,不是什么樋上小夜!」
「把遥控器给我!」他摆弄着手指,大声叫喊道。我知道,那是因为我说得再正确不过了。无论心理状态或遗传基因都与爸爸相似,我一眼就明白了。听见不想听的话,心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对的时,我就会玩手指。
但我毕竟是小夜,不是爸爸,更不是游戏里的角色。
「爸爸,你能说你爱我吗。」
保持着距离,左手拿着游戏光碟当作人质,慢慢退远。我用新闻布告般的语气说道。
「如果那样,就算你是为了做爱才生下的我也无所谓了。就算一样悲哀,就算一样害怕,我也勉强可以忍耐。我还可以对自己说,我对爸爸是不可或缺的。只是,我不希望你说我是作为游戏角色的代替诞生的。那样的话,我出生的唯一意义,只是为了完成你的幻想。爸爸或许不明白,那真是很空虚很空虚,空虚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哎,你能说你爱我吗。」
可惜,爸爸已经听不见我说的话了。话语无法传达,心灵不会相通。明明是他生下的我呀,为什么他却不愿听我的声音呢?只是从他的身体中诞生,决不意味我是他的一部分。我只是一个异物,偶然被吞进他的肚子里罢了。
我又喊了一声。
「适可而止吧!」
声音在房间中回响,发出这声叫喊的,不是爸爸。是谁在喊?我看向游戏里的樋上小夜。
「弘树,适可而止吧?你还要我等多久?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那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从储存数据中读取了游戏却不进行任何操作,樋上小夜似乎很愤怒。适可而止——那也是我的口头禅。
没错,我仔细玩过了这个游戏。虽然只是为了调查爸爸的性癖,也确实玩到了堪称熟稔的程度。
现在的我,和游戏里的角色十分相似。这么说来,就连说话习惯也变得一模一样。
「哈哈哈——」
他大声笑了,声音好轻薄,仿佛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刻意笑出声来。正像我试图以大声叫喊稳住心神。
「你听,小夜……你就是小夜啊。不然还会是谁。我一直把你当成小夜养大的啊。」
「闭嘴!我才不是这种东西!」
和我的声音一并响起的,是电脑里「你还要我等多久!」的嗔声。
愈不愿意承认,便愈发现游戏角色和自己的相似之处,我的本意只是搜集敌人的情报,现在看来却是在这过程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然,我一定会变得奇怪的。
「就是这东西害我变成这样……」
扳手就在手边,我抓起它猛砸那光碟,棒状的存储器在猛烈击打之下断裂,有三分之一不知被打飞到哪儿去了。我只好转移目标敲打电脑本身,直到眼前再看不见樋上小夜的影像。这也并不意味着她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无尽的数据的海洋之中,樋上小夜依旧存在,她会在别人游戏的数据里露出同样表情,发出分毫不差的笑声吧。即便这样,也不可否认让眼前虚幻影像消失的意义——对我如此,想必对爸爸也是如此。
「小夜——」
他跪倒在碎裂四散的光碟前,注视着我,眼里的泪水没有半分虚假:
「我是你的所有者。无论你怎么反抗,逃去哪里,只要【亲体出产法】仍然适用,都会被送回我这里。早点死心,然后变成真正的小夜吧。只要你成为真正的樋上小夜,损失的那点数据根本无关紧要。我不强求你为我做什么,只要继续当樋上小夜就好。」
爸爸是真心的,他眼里只有作为樋上小夜的我。
「为什么你偏偏不许呢?我只是想作为大月小夜活下去呀。」
「啊啊,你说得对,小夜,你没错——不要再说那些奇怪的话了,这个世界上我还爱着的就只有你了。」
爸爸向我走来,途中碰倒了无数杂物。他毫不在意,双手颤巍巍伸向我的方向。事到如今,他的生活已与幻梦再无分别,无论现实中的谁去牵起他的手,都无济于事了。然而,我独不愿被强迫着与他一同做梦。我必须成为大月小夜。
于是,我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没关系,爸爸。我已经想到取得自由的办法了。」
向着爸爸的头,我挥下扳手。用力砸下去——砸砸砸——打了好多好多下,仿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不是爸爸而是我自己。我知道那是错觉。爸爸不是我。面前的人是与我无关的他人,我们不会共享痛觉,所以我能毫不留情地施与他疼痛,好像他给我留下伤痛那样。
爸爸变得一动不动后,我用思念电话联系了警察。对,我打了爸爸,大概是打死了。能尽快派救护车和警车来吗?警察听取了我的说明。理所应当,我被送进了应去的地方。监护人已经不在,唯有把我安置在国家建立的设施里。
我在改造设施里待了三年。不像三年前那个弱气的大月小夜,现在的我,一定是一副英气凛然的模样。
四年之后,我将满十八岁。我要在四年后的今天,去役所,领一个可爱的孩子。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雀跃。于我而言,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也将是那个孩子的生日。
在门前,我与管理设施的大叔握手惜别。
『改造很顺利。你以后,可别再来这种地方了。』
我的笑容里满是阳光,甚至担心面前的大叔会不会就此迷上我。
『我没有被改造,我只是重生了。』
我将重新度过自己的人生。如果歪曲的是现实,只要由我去改造现实就好。世界并不总运行在正轨之上,而我有权利去矫正。
在设施的三年间,我也一直和贵子保持着联系。离开之后我便立刻拨电话给她。
『您在里边辛苦啦。』
『我说,虽然有点突然,能不能搭把手。我有事想做。要不算你一个?』
『诶,什么?』
『成立党派。为了不再有孩子经历我一样的遭遇的,守护内心的党派。』
『守护内心?』
『嗯。在这个满是谎言的世间,守护内心。在设施里我也做了不少调查准备,现在是时候着手实践了。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第一次提出「守护内心的党派」,正是那天的事情。
——选自 大月小夜《心守党宣言》
2
瞥一眼黑板上写着的「自由课题」四个字,火轮不由得呃了一声。没有比自由课题更难办的了,名义叫「自由」,却还强制学生参加。固定一个课题,让学生自主选择参加与否不好吗?放眼全班,她的自主积极性也是数一数二的差。穿着打扮也全权交给父母安排,好像一个更衣人偶,家长买什么便穿什么。
「这次团体学习的课题是『那个事件后来怎样了?』。没有限制,只要是近五年内发生的事情都可以,自己选一件和朋友组队调查,两周之后在这堂课上做展示。」
调查队伍至少两人,上不设限。不过要尽量男女组队。接下来的时间全交予学生讨论分组,大家都起身离开座位,坐着一动不动的,只有不动火轮一人。
不动火轮一动不动。像她的名字,一动不动。
第一次被人这样说,是几岁的事呢?火轮似乎生来便是个消极的孩子。只要被别人看着,便满心恐惧,什么也做不好。总因为紧张而踌躇不前。认识的人里,没几个称得上朋友。
不过,「没几个」不代表「没有」。且不说单方面接受对面的好意是否符合「朋友」的定义,总之多亏了这位朋友的存在,她才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孤立无援难以呼吸。
没有勇气向人搭话,火轮只是坐着一动不动。自己没有半点长处,开口也不知说什么好。这大概不是因为内向,只是单纯的胆小罢了。
终于,班上讨论声音越发激烈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救赎的声音。
「和我组一队吧,火轮!」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不用回头也知道,一定是兔谭。除了她,班上再没有人会向火轮搭话了。
「兔谭……我真的能帮上忙吗——」
「当然,我们不是挚友吗?只要火轮酱想,要掀我裙子也可以哦。」
看着兔谭无邪的笑容,火轮便越发感觉羞愧难当了。明明有这样的好人愿意和自己说话,为什么自己还是一成不变呢。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找个男生看不见的角度……」
「开玩笑的,不许真掀裙子!」
手刚要伸过去,半路便被兔谭叫停了。她的手腕轻轻敲打背后,好像是在表达责备。兔谭的肌肤颜色金黄,总教火轮暗自感到羡慕。
火轮的肤色比起皙白,更适合用苍白形容。明明有这样一个让人感到热度的名字,哪怕是夏天,也没人见过她肤色健康的时候。看见兔谭,她便觉得自己好像沉睡在医院尽头房间里的患者。就连发型也一样,兔谭的长发总有点成熟感,火轮却还随意编着小学时的三股辫。
发型想换就能换,她只是迟迟下不了决心。有种改变发型,自己就会强制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
为什么兔谭会愿意和这样不显眼的自己做好朋友呢?火轮总想不明白。在她眼里,要理解这一点恐怕比解开怎样的数学难题都要困难。若火轮每天都在扮演空气,兔谭大约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她吧。事情的开端绝非偶然。
初中一年级时,火轮以惊人的速度脱离了班级群体。班上虽然也有小学同学,却难说关系密切。大家正全心全意结交新朋友的时候,火轮连从自己座位上起身都做不到。
就在身旁,一名少女已经开始和同学有说有笑,打成一片。这就交到朋友了?火轮不仅为她为人处世的手腕叹服,却不明白这不是交际能力的问题。说到底,她连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对照手边的座位表看了看,同桌的名字叫泷口兔谭。一眼就知道是个性格阳光的女孩子,和自己截然不同。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兔谭的笑容,火轮就无法移开目光。要是被发现的话,她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火轮心想。只是盯着看,也不算太出格吧。
只是,下一个瞬间,她伸出去的手与兔谭的手碰到了一起。
那时为什么做出那种莫名其妙的举动,火轮自己也不明白。只是在她眼里,所有同学之中,唯独兔谭闪闪发亮,与别人不同。而且她身上的莹莹亮光不是淡黄色,却是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亮白色。她向那光亮伸出手去,终于与兔谭的手碰到一起。
这下完了,她不会生气吧!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火轮急得快要哭出来。触碰陌生人的手传去自己的思念,是再无礼不过的行为,与一拳打对方脸上没什么区别。
火轮甚至不记得自己传去了怎样的思念,只是无意识间便碰到了手,回过神来就变成这样了。
兔谭也仿佛被这突发的事态吓到,沉默之中,死死盯着火轮。
『对不起!我一不留神……』
虽不希望单凭一句话就赢得谅解,火轮还是老老实实传过去一段饱含歉意的思念。
『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原来心里想了那么多事情呀。』
抬起头,面前是兔谭的笑脸。
『你好,我是泷口兔谭。你美好的心绪,我确实收到了。』
那之后兔谭与火轮时时用思念交流,不知从何时起,开口也能聊上几句。日渐亲昵,直到今天手牵手上学离校的关系。这样的兔谭,看见火轮正为自由课题困扰,会伸出援手也不奇怪。
「课题吗……我现在还一点想法都没有——也不想去想。」
「哼哼哼,我早料到会这样——不过想都不愿想还是太过分了,火轮也要更主动点嘛!」
「嗯。虽然我名字里就带着『不动』两个字。」
「所以才该用积极的态度改变刻板影响。火轮的『轮』,是车轮的『轮』,完全可以选择更有跃动感的生活方式。」
「像车轮一样,被压在下边忍辱负重的人生……给我起名的父母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说到底,火轮根本不像女孩子的名字嘛……。我命终时,必有火车(注3:火车:佛教用语,即冒着火的车子,用来载生前做过恶事的亡灵前往地狱。)来迎……」
火轮一下软倒趴在桌上,开始时还是逢场作戏,说出口,忽地便成了真情实感。她摆弄着自己的三股辫排遣郁闷。
「明明是夏天正热的时候,怎么突然一阵阴寒……了解!那课题就由我去想吧——其实我已经有个想法,火轮只要帮忙打下手就行。」
「来回能包车吗?」
「不许什么都推给我!这点小事你自己做!」
「『再发达的医学,也治不好心灵的软骨病』——大月小夜。」
「才没有那种格言!那,我就当火轮答应了哟。照规定队伍里不能只有女生,和男同学交涉的任务就交给火轮你了。」
糟了!兔谭或许希望她趁此机会积累经验,在当事人却是瞎操心。火轮的社交能力低到令人发指,只有面对兔谭时是个例外。
好,这次也拜托兔谭吧!
「交给你了哟,小兔谭。好孩子,快去——回来我给你庙里的落雁吃。」(注4:落雁:传统日式甜点,用米粉和糖混合后以木制模具塑形制成)
火轮摸摸兔谭的头,手法娴熟,可惜兔谭马上反应过来,把她的手拨开:
「不能这么黏糊糊的——做这种事,就不是一句关系好能解释的了。不过,如果火轮当真这么怕生,我就勉强卖你个人情好了。」
「不愧是好学生。」她连连道谢,目送兔谭离开。兔谭走向男生一组,虽然吉永才是男生的带头人物,不过今冈离得更近些。她伸出右手与后者合掌:
『那个……能不能拜托你们做展示,搜集资料的任务就交给我和火轮?』
思念从兔谭的手流向今冈。
『等下,我和大家商量商量。话说回来,泷口你别太娇惯不动同学了。』
对面的想法也反过来流入兔谭手中。
『好,我等一会。顺便,火轮只是有点文静而已……大概。』
「手伸过来。」今冈向旁边的男生开口道。小学生和初中生间一直流行只有女生用思念交流的说法,不少男生至今还对牵手合掌的动作颇有抵触,不过为了课程任务,还是不得不做。
其他男生也点点头,互相掌心对掌心,今冈的左手与野口的右手,野口的左手则和吉永的右手重叠在一起,然后吉永左手牵起武本的右手,武本又伸左手去握向井的右手。瞬息之间,大家都接收到了兔谭的提案。
『我觉得不错。』,武本最先作出反应,其余人也接二连三发出表示赞同的思念。今冈空出右手,又与兔谭的手合起来:
『大家同意了,不过,你们要尽早整理好资料,交给我们。』
『没问题,我能保证周六之前弄好。』
——大概那边正发生这样的交流,火轮猜想。
兔谭仿佛完成一项工作,长舒一口气。火轮用掌声迎接她归来,在此期间一步也没离开座位。
「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嘛!小兔谭真是能干的孩子。」
「对了,大月女士不是说过——今日之事今日毕。火轮也快点动起来。」
「明天再说。」
听见这话,兔谭似乎真有些生气了。火轮也略微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不动尊菩萨,对不起。以后我会尽可能主动一些的。
那天放学回家,两人一如往常手牵着手走在路上。
走在一起时,尽管已经放慢脚步,兔谭的步调还是会快上几分,火轮便不得不稍微走快一些。
『中午那节语文课一直昏昏欲睡,好在还是撑住了,我都想夸自己几句。』
『火轮明明上到一半就睡着了。』
『诶,骗人!我还以为一直醒着呢!……上次爸爸念经,我都睁着眼听完了……』
『就是说你完全睡死过去,连自己睡着了都没注意到,某种意义上十分厉害了。』
诸如此类细枝末节的思念在两人牵起的手心间来回,关系密切的女孩子一起回家时总是并排着沉默无言,其实是在用思念交流代替对话。人数超过三人时要手搭手就变得有些麻烦,那时大家才会开口说话。
牵起手时,埋在手心的节点相互感应,触发读取思念的装置收发信息,如此完成思念发送的一套流程。
抬头看看就知道,那天的天空也与往日一般昏暗。高空中漂浮着无数箱型机械,几近覆盖了整片天空。再加上机械材料本身的偏光性,不少阳光被反射向外宇宙,能够抵达地面的光线便更少了。这些小小的箱体被称为【媒介点】,由信息省统一管理。两人手心相合时,思念以电信号的形式将信息发送给媒介点,再由媒介点将指定的信息转发给思念通信的另一端。因此用思念交换信息并非直接通过双手收发,还要经过【媒介点】中转。
能够发送的记忆信息被划为文字、图片、声音、影像、意识等几类。和电脑文件差不多,数据量依此顺序逐渐增大,不过实际运用中差距并不明显,没有人会刻意作出区分。何况日常生活中没有人会只收发文字图像。声音、动作、感情总是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传达与他人。好像健全人类在动物园看狮子,狮子的动作、吼叫声与气味信息同时得到处理。当然也能故意闭上眼或捏住鼻子,藉此阻绝部分信息,但一般没人会这样做。故而,现代人将这部分信息视作一个整体,统称为「思念」。
「思念」是「信息」的一种形式,而日常生活中,两者却时常混淆。没有人会刻意区分「发送思念」和「发送信息」的说法。
火轮等待对方传来思念,收到的却是一团含糊不清的信息,对话就在此卡壳了。兔谭是在发呆吗?发呆明明是这边的专利呀。
『说起来,兔谭是想调查什么?』
一边送去思念,火轮一边伸手去想轻轻抚摸兔谭背后,立刻就被挡了下来。
『关系再亲密一点才可以那样做,现在还不行!』
除去传送思念必要的牵手,兔谭十分抵触同他人肢体接触。就算是火轮,有一次从背后抱上去也遭到激烈抵抗,被狠狠踹了一脚。当然,火轮有胆量这样骚扰的,也只有兔谭了。
刚才挡下手不过是条件反射,兔谭的大脑还在放空。她好像正独自一人思索着什么,火轮几乎感受不到她的思念。
『啊,抱歉,我刚在发呆。唔,几年前不是有辆大巴车坠崖吗,发生在学生远足期间的事件。不知道火轮有没有听说过。』
『好像在哪听过……是这周边的学校吗?』
预感到不详的记忆将要复苏,火轮不禁颤了颤——她最害怕的就是恐怖故事。
『三年前,附近小学组织了班级远足活动,目的地是京都。大巴车半路出事,撞开山道护栏冲下悬崖,掉进了崖下的沼泽。虽然车上只载了九名学生,事件发生之初还是很轰动的。』
『那不是事件,而是事故吧。』
『不过,作为事故的话其中疑点太多。我忘了是在哪儿的邮件杂志上看见,那些小学生本来是要去京都的灵异地点办试胆大会——岚山附近不是有个传说很危险的隧道吗,有人猜是不是在那遭到了诅咒。我想调查的就是这个事件。』
火轮同时传去两段思念:『三年前,我们俩还是小学生呢』和『呜,听着就吓人……隧道会不会很黑呀……』,结果越走越慢,到后来几乎是被兔谭拉着向前走了。虽然不至于怕到走不动路,火轮确实不擅长应付幽灵之类不科学的东西。爸爸妈妈倒是常说世上没有幽灵,老拿这点嘲笑她。
『你该不会怕了吧,火轮?』
兔谭传来的思念仿佛在挑衅。
『倒也不怕……』
对面若是父母,她就老老实实回答害怕了,在兔谭面前却不得不撑面子。大约是兔谭在火轮面前总以姐姐自居,教她产生了些许反抗意识。
『换句话说,如果只是稍微有点恐怖的程度,火轮也没关系吧?』
见兔谭抓着不放,火轮心想这下糟了。更糟糕的是,『这下糟了』的想法被不经意间发给了兔谭——
『什么?什么糟了,火轮?』
『唔,你说什么?我、我不记得有发过去那种思念……』
『意思就是没问题了?火轮能放开心参加调查活动,我也很欣慰。』
『参加什么活动?』
『下周六,去京都实地调查!你也要一起去哦。』
兔谭思念的语气不容置喙。
『诶,我必须去吗……?』
『必须去,不然这次自由课题,你就全程划水了。之前还想要是你受不了恐怖故事就算了,看来是我瞎操心啦。要抱着主动参与的心情做事。大月女士说过:『一日不练十日空』。』
『啊啊,又是大月小夜语录。』
大月小夜是心守党团体的中心人物。作为腹子,好像在杀死父亲后取得了自由?有一段时间致力于在世界各地建立自治的支援设施以解决儿童虐待问题。另一方面,她认为虐待现象的根本在国家政策失误,并因此尝试参与政治。只是数年前开始,言动愈发有宗教色彩,后来失踪,至今行踪不明。还是中学生的火轮也或多或少知道她。
火轮对她事迹的了解,多数是自兔谭口中听说的。考虑到同年的初中生还心醉于摇滚乐队或偶像,兔谭对大月小夜的崇拜实在很特别,不过尚且在人各有异可以解释的范围内。
『兔谭真的很喜欢大月小夜呀。』
『那还用说!大月女士可是——』
火轮果断松开手:
「我不想听长篇大论所以算了。」
「诶……」兔谭一副遗憾的表情,「又不会开口就说个没完没了,传思念的话一瞬间就完了呀。」
「哼……」火轮顿了一顿,目光停留在空中不断运行的【媒介点】之上。怎么说呢,她只是不喜欢听兔谭聊大月小夜的事情,毫无来由便认为自己同后者不会合得来。在她心中,大月小夜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划到「我不喜欢」的那一侧,不过就算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兔谭也不会明白吧。
「明明那么喜欢大月小夜,兔谭还会使用思念呢。」
火轮尝试指出对方言论与行动的矛盾之处,兔谭的表情霎时暗淡了些。虽然思念传送已发达到相当程度,人类也还没丧失从语气与表情中判断他人心情的能力。就像无论视频通话如何普及,线下聚会也不会因此消失。
「明知思念会被国家读取,想过上没有思念的生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大月小夜完全否认思念传送的合理性。收发思念要途径国家管理的系统,就意味着此间一切私人思想、信念甚至于再寻常不过的心情都在国家的监控之中。所以她拒绝使用思念传送,认为唯有废止思念社会才能使人不受奴役。这即是大月小夜最根本的思想主张。
她的主张赢得了相当数量「对思念社会不满的阶层」的支持,她带领的心守党活动不过两年便步入正轨。此外博人眼球的是,当时的大月小夜不过高中生年纪。可说结合了社会活动家与偶像,创造了一条全新赛道。
直到数年前,人们都默认见面不使用思念的人就是心守党的支持者。在手机刚普及开的年代,也有人认为自己会因此失去私人时间,而坚决拒绝使用手机,心守党的想法和他们大概没什么区别。
——但是,兔谭却很平常地用着思念呢。
并非刻意找茬,火轮确实以为这不可思议。看来兔谭对大月小夜的支持似乎并非政策层面上的,那她又是为后者的何处所吸引呢?
「我认为思念继续存在下去也没关系。毕竟,就是多亏了思念,我和火轮才变得这么要好……」兔谭不断思考着措辞,声音有些没底气。或许本人没这个意思,这句话听在火轮耳中却像在找借口。「不管怎样,周六我一定要看见火轮!偶尔出出门就不行吗,我们还没有哪天一起出去玩过呢。一直宅在家里对身体也不好!会变成佛像的!」
这么一想,确实没有和兔谭一起逛街的记忆。回家路上倒是常常会一起四处乱逛,却没有专门抽出周六,去附近的繁华街市走过。
火轮是居家派,就连放假时也打不起出门的兴致,基本都待在家里睡觉,或是在寺院正殿发呆。
「兔谭来寺院修行也不是不行吧?会有种身心清净的感——」
兔谭瞪一眼,教火轮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老实说不太想去……好吧,我答应你。」
兔谭重新牵起火轮的手,拉着她迈起步子。昼间天色昏暗,鞋底擦碰混凝土地面,发出沉钝的声响。火轮想象周边的世界正以这声音为中心变形扭曲。遥远的东京高层建筑林立,每一栋都像魔芋般扭动起来。
『怎么了?刚才说的诅咒吓到你了吗?』
『没有!这世上哪有什么幽灵。如果有的话,为什么我们没接收到它们的思念呢。至少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也就是说,幽灵是不存在的。同理是不是能证明前世和轮回转生也不存在呢?毕竟没有人通过思念接受到自己前世的记忆。』
『火轮一直都那么现实主义呀,明明家里是管寺院的。』
兔谭脑中闪过火轮的个人信息,她对火轮的描述也经过思念传递给本人。十三岁。母亲名叫贵子。一家四口,包括两位母亲和一个父亲。父亲赖定是真言宗新高野派寺院「不动院」的住持。火轮外表弱气,却是个顽固又执着的女生。讨厌不合逻辑的东西。此外一一罗列了喜欢的食物和擅长的运动之类的信息。当事人以为后面那些对于支持论点似乎并无作用。
『那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那是一起未解决的悬案吧,要是调查时候撞上犯人怎么办?还有,从这里往返京都至少得花三千元,我这个月的零花钱全搭上了……』
『啊,这倒不用担心。我早知道火轮会纠结这些,就事先安排好啦。』
兔谭把解决办法发给火轮。
『原来如此。』
两人边走边聊,终于到了分开的时候。火轮家在旧住宅街,回家要登上公交车道右侧的坡道。虽然是条貌似平凡的街道,附近却有一处大型古坟,仿佛突然冒出来的古代文明。坟的外围形状前方后圆,好像一把钥匙,指不定是用来启动什么巨型机器人的。
兔谭则住在临海的高层公寓里,听说公寓地下与超市相邻,买东西非常方便。
「那我就这边走啦。」
「好。还有……」兔谭的表情罩上一层阴霾。「周六一定要来哦。」
「嗯。我尽力。」
「别尽力,是必须要来!大月女士也说,行百里者半九十!」
火轮快被兔谭的热情压倒了,为什么她今天这么认真?
「就是有点对不起你姐姐……」
「物尽其用嘛,她不会介意的。」
3
「我回来了。」
泷口虎谭回到家就脱下外套,随手丢在桌上。顺便也丢掉了事业女性的面具。这里是站前高层公寓六楼的一间,同时也是虎谭的堡垒。虽然六楼基本看不见什么风景,不过距离车站只要三分钟路程可以加分不少。离家最近的一站是垂水,到大阪需要四十分钟,再换乘地铁,抵达谷町的新厅舍只要二十分不到,就通勤而言算是不错的位置。
兔谭正看着漫画,她微微抬头,应了一句「欢迎回来。」
即便交流方式重心已经由语言转向思念,寒暄问候也不会因此失去意义。毕竟问候的意义不在内容本身,而是一种对外展示的姿态,这是思念无法代替的。声音中寄宿着祝福他人的力量——也许古时的信仰在现代思想中仍占有一席之地。
『今天又是被上司挑刺的一天。真是的,那个老秃头!我早上第一个到,早点下班有什么问题嘛,就这还标榜弹性上班……祝他继续秃,秃一辈子。哎,不过好像已经秃到不能再秃了——那就头发长出来再秃一遍!』
除了问候,有必要亲口说出的就是骂人的话。其中多半含有诅咒对方的意思,要发出声音,诅咒才会发挥作用。
「啊,对了。上次考试的卷子是不是发下来了。给我看看。」
虎谭牵起正在读书的妹妹的手,收到的信息除了『英语98分、数学94分』,还有一句感想:『姐姐这样邋遢的女人也能在警视厅做官,真有够破天荒了。话说这人回来得太早了吧。』
『该做的工作我都做完了。这些天,要是有公务员加班,还会被媒体当成材料大书特书呢。要禁止无偿加班,国家就得先带头。上边推行超精英主义,搞掉了三百五十年的加班文化,又大举裁员,工资给高点也是应该的嘛。你要有意见,也去考特一级公务员,随便你改革。』
『但我听说姐姐考试成绩不怎样,能通过全是因为社会忠诚度够高……』
兔谭左手翻着漫画,右手向姐姐发去思念。在家时,姐妹俩鲜少松开彼此的手。
国家公务员要求的特质中,最重要的就是社会忠诚度。对共有思念像吃饭喝水的现代社会,极端思想与阳奉阴违的态度要是作为信息流出,将会带来大麻烦。人们坐在酒桌前抱怨工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面对上访,要是有公务员敢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把市民当成来找茬的文盲——哪怕只是心里想想,也指不定就在哪留下了记录。这可不是巧嘴滑舌能糊弄过去的。同理,抱着『这种国家随它自生自灭』想法的家伙根本不可能通过考试,能当上警察的只有思想上倾向维持秩序的爱国者。兔谭的姐姐——虎谭能找到这份工作,比起笔试成绩,恐怕是她心思足够柔软,骗过了面试官的眼睛。至少兔谭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像姐姐这样不择手段抢占先机(注5:此处为谚语,直译为「马还活着就把眼睛挖出来」)的处世方法很值得尊敬哦,真心的。』
『谁有事没事去动活着的马的眼睛。啊,不过听说有专杀跑马的妖怪,是叫什么来着?算了……你考得还挺好的,不过现在学校怎么还在用纸质考卷。明明早就能实现无纸化了。』(注6:颓马:在本州和四国地区流传的怪谈,一般被描述为一阵奇怪的风。风吹过路上,奔跑的马立刻倒地死亡。)
『啊,想起来了。姐姐,我有事要拜托你。下周六你能开车带我去京都吗?顺便当我路上的保镖。』
虎谭读过妹妹发来的所有思念:
『没问题,送你去京都,顺便带上火轮。唉,世上难得我这样为妹妹着想的姐姐了……要不干脆把这家伙送回老家吧……』
收到后半句,兔谭的脸上又笼上一层阴霾。
『只有后面那个提议恕我不能接受……那种父亲我是一刻也不想再见到了……求您饶我一命吧……』
『好古早的说法……是不是看了什么老电影?不过不用担心。』
虎谭抚摸着妹妹柔顺的头发:『我才不会把你丢到那混账身边呢,绝对不会。』
『……谢谢。』
『嗯,你就一辈子对我心怀感激吧。一码归一码,明知道我好不容易休假,还给姐姐找事做,可不太合适哦。什么时候会动这种小心思了……这些天不太平,一直没机会休息……。那几起政治家可疑身亡的事件还挂在头上……后半你就当没听见吧。』
『嘴巴不牢小心把自己弄进去了哦,我可不想去睡大街。』
『好好——让姐姐抱抱,舒缓下压力。』
虎谭把妹妹整个抱住,接着就倒在床上。兔谭也乖乖地一动不动,心知安慰姐姐也是自己的责任之一。虽是姐妹,像这样身体接触还是会有些抗拒。思念交流必要的握手,也是花了好长好长时间才勉强习惯了。姐姐却是特别的,像这样被姐姐抱着,抵抗之外,更多的却是安心,仿佛将过去的苦涩回忆通通抛在脑后。
『呀,果然兔谭是最棒的抱枕了……要是少了兔谭,姐姐都睡不着啦。』
姐妹两人从小就亲密无间,时不时就会抱在一起。结果现在少了一方谁也睡不着觉。好几次,虎谭便是这样抱住颤抖流泪的妹妹,安慰她直到进入梦乡。父亲在信息省担任勤务,作为社会人无可指摘,但绝不是一个好父亲。唯一值得称赞的,也就是偶尔做的豆汤还算好喝这种程度的事情。
『姐姐才是最舒服的抱枕,班上找不到像你这样软绵绵的枕头。』
『啊,要是妹妹不会顶嘴就更好了。』
『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姐姐的妹妹。』
『明明没有血缘关系?』
『血脉相连的姐妹,听上去不是很恶心吗?』
虎谭也这么认为。那种不祥的关系,只是想想都教人反胃。
『兔谭,我不会让那种混账父亲再见你一眼——』
她愈发抱紧了妹妹娇小的身体。能保护怀中柔弱幼兔的,只有自己这只老虎了。
4
回到家后,火轮立刻走进了其中一位母亲——贵子的房间。
想到周六要与兔谭一同出门的约定,教她心中有些许焦躁。唯独待在贵子的房间里时,她能够迅速平静下来。
贵子房间的书架上摆满了纸书。母亲并非读过便丢,也很看重书的收藏价值。
作者几乎全是大月小夜。书名里频频有「心守党」的字眼出现,出版时间集中在五六年前。大月小夜在五年前失踪,加之同一时期,党派本部被搜出改造枪支,好几名成员遭到逮捕,心守党实质上已经停止了活动。
她随意翻过几页,尽是一些煽情得教人心痒的句子。「不前进毋宁死」、「真正的失败者是承认自己失败的人」……
自己必须变成这样吗。不是不动火轮,必须变成活动的火轮——
——否则,我就要被兔谭讨厌了。她会毫不犹豫放弃掉内向的自己。
她想变成大月小夜一般坚强的人。
只是,她不想变成大月小夜。
「不动尊菩萨,请您保佑火轮。」
她在拼命祈祷,低声念道。
「我不想再被谁抛弃了。我想成为被谁所需要的人。」
自言自语过后,火轮走出房间。这次要去正殿祷告。果然没有不动尊菩萨陪伴,自己总是无法安心。
5
在这两百到两百五十年间世界无疑已经完成了向管理型社会的转型。现代社会是个人信息保护与国家的信息管理体制同步发展的产物,个体生活在其中,必须一边承认自己正处在管控之下,同时又相信自己拥有自由。一旦人们对现状产生怀疑,体制本身便会崩溃。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啊。被面试刷掉,吉野八咫待在肮脏的六叠间里,读着那家新闻公司的社论,打了个哈欠。虽说这家公司一直没什么水平,在只剩一位主要竞争对手之后质量终于下滑到惨不忍睹了。不过,会被这种水平倒退的公司刷掉也正是吉野的现状。
「没办法,又要当一段时间自由记者了。」
记者并非都有崇高的职业抱负,考虑到个人隐私,能写成新闻的东西并不多。他国的事件不方便报道。背后有靠山的家伙的新闻也不敢写。一般市民遭遇的不幸也难写成文章。层层筛下来,能写的便少之又少了。剩下的也就是写点文字,曝光被社会公认为恶的事件。故而,新闻业与娱乐业其实没什么分别。
目前吉野干的活计就是在京都市内四处搜寻恶行,卖给能发行新闻的公司,说白了便是打小报告。平均一起能卖到一万元,每天忙死忙活找到一件,也只是勉强填饱肚子的水平。实际上生活已成问题,最近都靠借钱和四处寄宿过活。好在他读大学也是在这,京都这一块颇有点熟人。东京值得报道的事件固然更多,却是找不到人借钱的。
已经成了不自觉的习惯,他打开钱包确认还剩多少钱。现在还在用现金的人不多了,只是没有稳定收入,就没办法办理银行卡。看见手边现金所剩无几,多少还能激起他的危机感。至于危机能否度过暂且不论。钱包里还剩五千块钱。
同辈同行还留在京都的全是研究生,一个比一个缺钱。虽然想方设法还能东借西凑,借完钱恐怕是再难做朋友了。你该工作了,搞点新闻——不劳者不得食!心底怒斥着自己,吉野走出月租四万的破烂公寓。从京都的大学毕业后,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
——啊啊,又做了同一个梦。
吉野心知眼前的光景全是梦境,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之后自己的人生全在走下坡路,或者说垂直下落。做梦也不过是不幸重演罢了。虽然是噩梦一场,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正因无法醒来,才是噩梦。
京都的街道向北方延伸,望不到头。走上三十分钟,观光区装模做样的风景便不再,取而代之是近郊的空气。不光夜晚,这里连白天都萧索得很。多亏了到市中心的交通不便,在这种地方还有几间空房。出行方式只剩自行车,好在房租便宜,能省下一笔。城市人口一个劲往车站周边挤。文明越是发达,人类越懒得走路。
忽然,一栋诡异的三层建筑进入视野。看招牌,倒闭前似乎是一家着装教室。里院围了一群人,怎么看也不是来学怎么穿和服的。竖着头发,像是近年的不良少年会有的打扮。搞什么,要在这播放立体影像,体验野外派对的心情吗。总不至于胆大包天,戴上套要侵犯女人吧。后者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会被我拍下来告状的——毕竟是贵重的收入来源。
不过,看那边紧张的气氛,那帮人似乎没有这个意思。他们身上不是「这次要干票大的」那种没脑子的态度,却散发出更加庄重,甚至神圣的味道。
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所有这一切都散发出山雨欲来的气息。
吉野紧贴到墙壁上偷听那边的动静。犯罪者总喜欢把自己要做的事亲口说出来。使用思念交流不会发出声音,看似安全,却并非直接从对方那里读取思想。收发思念必须经过【媒介点】,也就存在被警察窃听的可能。虽然没被特别关注的话,思念和声音一样转瞬即逝,看这些人的可疑举动,就算担心会被窃听而不使用思念也不奇怪。
心守党的大月曾经声称,所有思念都被国家记录在案,并发向支配世界的【世界计算机(World Computer)】。只是这阴谋论的工程未免太浩大,恐怕没哪个国家有能力完成。世界上所有人思念的数据量必是远超想象,不可能得到妥善安置。若现实中果真存在,那只能是神明或恶魔所为。既然如此,大月小夜或许是先把握了事情真相,才假设出这样一位神明。哎呀,这么一想事情便忽地明朗了。只要把心守党的主张当作一种宗教理解,一切都迎刃而解。要说他们与别的宗教有什么分别,那就是大月想定的「神」——【世界计算机】与侍奉它的国家并非善类,而是束缚人类的恶魔。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无关紧要事情的时候。
吉野集中听觉,内心的恐惧提醒他不该为了偷听搭上小命,赶紧跑路才是上策。只是他对人命之低贱早有认识。自己的命轻如草芥,少了个不能养活自己的二十四岁男人,对社会运作不会有半点影响。意识到这一点,便觉得冒怎样的危险都无所谓了。不过,在别国死于内战与死在小混混手下却是有区别的,至少葬礼上为你流泪的人的级别便是天壤之差。
「海蓝(Blue Sea)还剩差不多……。三百人绰绰有余……」
海蓝?吉野拼命翻找着记忆。啊啊,他听说过叫这个名字的药物。传说服下了就能与海洋共感,显然是胡扯的。目前技术下共享思念仅限在人类之间,就算尝试与人相近的猿猴,或是关系亲密的猫狗共有思念,在达成的同时人就会疯掉。其他动物对世界的认识与人类差异实在太大,语言与思念无法统一,便会导致这样的惨剧。与无法以言语交流的动物进行思念通信已经超出现有技术能力。
对生物都无法完成,何况是与海洋共有感觉了。就算遭到污染,也不见海洋会流泪、发怒。说到底,又该如何区分海洋与河川呢?难道太平洋和白令海持有相同的感觉吗?
先放下反驳的欲望,光听内容,他们似乎准备了好几百人量的药物,已经远超出「不良」可以描述的水准。难道真给我搞到大新闻了?要是能拍下药物交易现场,单是在一小时特别节目上放出来,就能赚一大笔。被好几家公司采用的话,好长一段时间都可以不愁吃喝。
「那……须磨……全部……钱……」
「……这样。时间定在七号零点整……」
听见了!终于把握了地点和时间。指的想必是神户市的须磨,七号零点。既然海蓝标榜效果与海洋同调,使用的地方必定在海岸附近。
须磨在整个关系也是数一数二的海水浴场,有大量人群聚集也不会引起怀疑。
准备找个人借往返须磨的路费吧,吉野开始物色债主。
六号午后,吉野便急不可耐地赶到神户。才发现打发时间也要花钱,便后悔来这么早了。泡在咖啡厅里他也嫌浪费。
一番纠结之后,吉野在市立博物馆里找了个有空调的位置。博物馆正举行古地图的主题展览,招不来几个客人,对他正好。他的经济状况不支持他爱好美术,却又不甘心白花一张门票钱,便装模做样看起展品来。
千年前的日本地图,无论面积还是形状都描绘得乱七八糟,教人直观感到那时的文明水平,感觉可以成为阶段发展假说的印证。只是,相比拙劣的地图,有别的事物吸引了他的目光。这些地图中不止一张,在日本周围描画了某种巨大的生物。这是什么?照展板文字的说法,中世的日本人似乎相信国土处在龙的守护之下。真是和平年代的想法,吉野感叹道。至少他们从没想过会被电脑支配吧。
在连锁餐饮店解决过晚饭,深夜时分,吉野出发前往目的地:神户市须磨区须磨海岸。
我要让你们成为全国知名人物,他舔舔嘴唇。依听到的内容,深夜这里将聚来最多三百人,无一不是冲着「海蓝」而来。虽然药物犯罪早不新鲜,但规模达到三百人可就另当别论了。
他刚藏好,便看见一群人团了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简直像学校晨会。终于,有个像是主管的男人开始纷发东西,隐约间能看见那是一种药片。一人一片,按顺序发到手。小学生都看得出来这是在非法集会。
接下来,就该是贴身跟拍的高潮环节了。吉野切换了思念眼部摄影的主视点,镜头位置便由自己变成了正接过麻药的男人A,看着像是个公司社员。他先一步偷偷打开了LOD(Legacy Optic nerve Distributor),Legacy公司生产的视神经分配器,是一种用来将视觉神经产生的电信号分配给他人的设备。虽然IBM之类别的公司也有生产类似的产品,只要不是那些潜身秋叶原或上海的超级黑客,完全用不到那样专业的道具。只要这款占了90%市场份额,价格平易近人的LOD便足够应付了。
「聚在这里的各位想必都知晓苦苦修行毫无意义,有付出便有回报无非是建立在因果报应思想上的无趣谎言,与神明合体绝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
貌似代表的那人吐出一连串话,满满都是宗教的味道。不过单凭这几句话,还无法确定他们信奉的究竟是何种宗教。
「我们的导师便是明了了这点,才造出此等秘药来,却也在伪信者压迫下佚失,所剩无几了。好在历尽辛苦,被贬斥为异端的我等终于抵达真理门前。诸位,随我与海洋合为一体吧!」
听见男人的叫声,所有参与者一齐咽下药片,成为摄像机视点的上班族也不例外。几秒过后,透过镜头看见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大约是药效开始发挥了。青色的海洋——正确说应该是黑色——越过沙滩边界直直逼向眼前,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青蓝。那公司职员的身体也被流动的蓝色侵蚀,变作一团蓝色。蓝色海洋与男人合为一体——不止是他,向四周看去,举目见到的所有人类无不是海洋。
直到所有人与海洋合二为一。
啊啊何等的全能感!洤?澸!醛?擀 QU暗讷摁旮蒽 我就是海洋我统辖一切。我是生命之源是万事万物的母亲、母亲、母亲、母亲母亲亲亲亲钦侵青卿倾氰櫬澿珡懃!!!我要去往海的中心!去海洋正中心!海!灵魂的故乡,海!海在等我,海!!佛祖是海基督是海海海海海海海!
那是怎样异样的光景,吉野唯有瞠目结舌见证着事态发展。三百人越过海堤,他们直向着海的中心而去。
面对这副超脱现实的画面,他的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说不出一句话。那群人一心要回归海洋的怀抱。这份愿望没有半点错误,不是麻药造成的谵妄,而是绝对的真理。摄像视点的男人,思念中含着不容否认的说服力。无数婴儿被迫与海洋分开,因而哭喊嘶叫,怀抱不安长大成人,终于死去。而他们,他们能再次回归海洋,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影像在此中断。
因为作为视点的男人溺死了。回过神来时,吉野只看见须磨的海水中漂浮着无数溺死的尸体,覆盖一片海面。想到那些全是死人,他就感觉有东西冲到喉口,把晚饭吐了个干净。口中蔓延开来的酸味让他面容扭曲,但收获远大于片刻的痛苦。再如何的三流记者,也知道这起记录的报道价值。
吉野拍摄的影像获得压倒性的评价。首先,记录下的事件规模便非比寻常。虽不明是何种宗教,能造成如此多死亡的药品吸食集会几乎没有先例,何况画面还被实时拍摄下来了。这群人做出的远超思念可以描述范围的行为同样引人注目。不过多久他便从小道消息知道,这个片段已经预定了本年度纪录片奖,为吉野带来的经济收入更是超乎想象。所有媒体,每次引用他录下的影片,都有钱汇到他账中。就算房租翻上一番,今后五年也是衣食无忧。
只是樱花绽放转瞬即逝,紧接在暖春之后,便是漫长的梅雨时节。
吉野意识到自己在做梦,梦境总会把他最不愿见到的记忆翻到眼前。直到那一刻还算一帆风顺,再然后就从天堂坠入地狱。警察找上门时,噩梦开始了。
他被逮捕了——作为嫌疑人。
「被告是出于记者的正义感才记录下这起事件的吗?」
梦境切换到法庭之上,检察官质问吉野道。
「是的。我为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才会明知危险也潜入现场,拍下了那些画面。」
「你当真那么正义,为什么不在事件发生之前阻止他们?明知会发生集体自杀却不阻止,不是一种犯罪吗?」
哪有这种瞎掰的逻辑?吉野的吼叫声回荡在法庭之中。要这也算作恶,记者这种职业早该被消灭干净了。在事发之前阻止,事件不成为事件,让干我们这行的全饿死吗?
只是现在不是担心饭碗的时候了。如果被判定有罪,对异常集体自杀置之不顾,就不是协助自杀这种简单罪名可以敷衍掉的。恐怕得进去好长段时间——检察官这样威胁吉野。他当然没有接受。
「那么,如果有一种职业,可以既不让你放弃记者身份,同时站在正义的一方,你愿意去做吗?」
检察官看着吉野,试探道。
「可以啊——前提是真有这么完美的工作。」
「你知道【强制善人法】吧。当罪犯有不可或缺的能力时,可以免除其刑期,但必须为国家的【慈善事业】工作。正适合你这种不顾危险,投身事件涡旋之中的记者。」
这人在开玩笑吗?吉野想,他确实听说过这条法律。规定中的强制善人必须进行国家指定的业务,具体做什么,全部由国家单方面决定。一旦拒绝,便立刻依原本罪状判刑。简单说,便是用来制造国家说一不二的顺从奴隶的法律。事实上立法前也颇受争议,却还是通过了。大约是出于可以让再犯率低下的犯罪者迅速回归社会、发挥价值的经济考量吧。罪犯出狱后找不到工作,便更有可能再次铤而走险。所以才会出现【强制善人法】这样的规定,确保他们得到饭碗,同时也能将其置于监视之下。无论如何,吉野尚未听说这条法律被滥用的情况。
只是,刚才检察官说,他要吉野作为记者为国家工作。
也即,国家承认自己是一名记者了。
回顾过往没有半点说得出口的成绩,这次拍下麻药事件也只是撞大运罢了。吉野本人有几斤几两,只要他们愿意调查,自然不会不知道。
但,即便如此,检察官确实将自己视作一名记者对待了,正是这一点刺激了吉野的自尊心。
「你的意思是说,要我当国家的御用商人?」
「不,是你要你当国民的御用商人。换句话说,就是正义的伙伴。」
那个男人——检察官,他说这句话时脸上毫无虚假,堂堂正正向吉野提出了司法交易。
「这个国家正身处罪恶的漩涡之中。而你,可以活用你的能力,协助我们扫除罪恶。当然你有拒绝的权利。只是考虑到对四十七人见死不救,恐怕判决不会太宽容。」
「我懂了,那就干吧。」
那时吉野的面容莫名地光彩焕发,满溢着自信。
于是,他从梦中醒来了。
这不是噩梦。做这场梦的意义,只在于让他明了自身现状,不至于失去自我。
吉野接到了国家的联络。他将要前往岚山,那里有另一个人在等着他。
他直觉到,这次的工作,恐怕不是一天两天能够了结的。
6
「姐姐,好久不见。」
火轮低下头打招呼,心底有点紧张。兔谭的姐姐虎谭似乎在警察组织奉职,做着在全国范围内分管调配的工作。光是听到「警察」两个字就教人不觉间身体一正。何况她和虎谭称不上熟识,总觉得有些隔阂。
「你好像以前的兔谭呢。」
听见虎谭的话,火轮小声念叨一句「怎么可能」。像自己这样胆小内向的人,怎么会被拿来同活泼的兔谭比较呢。
「我说真的。这家伙以前老是畏畏缩缩,像只小动物一样。」
虎谭说,车前传来兔谭催促的声音:「别说废话,快开车!」真是个急性子——火轮想到。就是这样耐不住性子的兔谭,好几次对自己伸出援手。
「要麻烦你陪兔谭任性,真是不好意思。等会还有空的话,我就带你们逛逛京都吧。」
载着火轮和兔谭,虎谭发动了轿车。抵达岚山约莫九十分钟。火轮享受着沿直线飞驰的感觉,碰了下兔谭的手:
『能让姐姐送我们去真是太好啦,不愧是兔谭。』
『说了交给我就不会有问题。火轮要吃零食吗?想吃什么?你喜欢竹笋还是蘑菇?吃薯片也可以,吃完了随便你碰姐姐的爱车……美味棒什么口味都有,每种五根。』
看兔谭从包里翻出一袋又一袋零食,火轮吓了一跳。
『会不会买太多了?』
『这算自由学习嘛。而且……好不容易和火轮独处……』
传来思念的氛围发生了点微妙变化,火轮捉摸不透兔谭的企图。
『但、但你姐姐也在——不是三个人吗……』
『呜……既然火轮这么说,那就是三个人吧。』
兔谭忽然松开了手。刚才的话里,有让兔谭失望的成分吗?火轮左想右想不明白,便放弃思考了。
没有办法,火轮在心底又默默感谢了一遍兔谭的出游计划。
让虎谭姐姐开车送,自然省下了来回车费。吃饭大约也是姐姐掏腰包,要是说口渴了,一定还会请我们喝果汁。另外,虽然资历不深,虎谭到底也在警察省工作。一路上有位便衣警察陪同,安全也有保障。
只是,直到驶入京都市内,开车的虎谭一路唱着歌,总是安静不下来。火轮想起妈妈曾说,做着死板的工作,人就容易变得大大咧咧,邋遢起来。像在人前唱歌这种事,自己一定做不出来。只要有寥寥几人愿意接受我的思念就足够了。
虎谭把车停到一家废弃旅馆旁,理由是能省下一笔停车费。现在的位置比起岚山,其实更靠近嵯峨。为什么要停在这种地方?火轮刚感觉困惑,便听见虎谭一声「因为便宜」。到这个年代,这附近居然还能见到零散的田地,风景却难说美丽。旅馆部分是无柱式设计,好像什么研究设施。除了来修学旅行的小学生,根本想象不出还会有谁住在这里。
『这旅馆真有够惨的,有妖怪冒出来都不奇怪。』
虎谭一句话也没说就捏住火轮的手,吓得火轮浑身一竦差点尖叫出声。换成她,恐怕要再三确认过能不能握手才怯生生碰上去吧,一边握手,心底还不断提醒自己要有礼貌。
旅馆入口贴着胶带,能隐约感受到其中异样的氛围。虎谭的感想似乎虽不中亦不远了,想象在这种地方探险的样子,火轮便有种心脏停跳的感觉。
『然后呢?你想怎么调查,兔谭?在地上发现可疑的东西再报告吗?』
生怕兔谭提议在这旅馆里搞试胆大会,火轮赶忙转移话题。
『唔,虽然调查灵异地点才是大头,也不能跳过事件本身。』
听见「灵异」这个词,火轮简直要哭出来了。
『不过,基本在当地居民间问问就好了。既然是来修学旅行,被害者想必逛过各式各样的特产店。目前就以那边为目标吧。说不定能在问话里抓住通往真相的钥匙。当然,少不了要去那个办了试胆会的灵异地点探险。』
结果还是要办试胆大会嘛。昨天都那样向不动尊菩萨许愿了,到底没有灵验。菩萨在干什么啊,说好的普渡众生呢?再不来点作用,干脆我也加入心守党算了——当然只是口头说说,不会付诸行动。火轮远没有那样的积极性与攻击性。
『那你们就去那边吧。稍微有点远,不过活动一下也不错。我在车里睡会。』
「一会儿再见了,姐姐。」
兔谭连跑带跳走向岚山主街的方向,她左手牵着的火轮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抵触了:
「我不想去!我家的教义就是世上没有妖怪和幽灵,不能讨论怪力乱神的东西!」
「所以,我们就是要去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幽灵嘛!Action and Action——大月小夜。」
「两位慢走——」
虎谭向远去的两人挥挥手,听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睡着。
七月五日,天空晴朗。美中不足的是,盆地特有的闷热气候绝对称不上舒心。
走到岚山时,一定已经大汗淋漓了。迈不过几步,火轮便显出疲态。她抬起头,仰视漂浮在空中的【媒介点】,无暇注意身旁的兔谭,与兔谭严峻的表情。
7
虎谭毫无形象地呼呼睡倒在车后座上。假期来之不易,可不睡的话,身体又斗不过繁重的工作。
咚咚、咚咚。
有人敲打车窗发出声响。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她火气刚上来,敲车窗的声音却越发响了。虎谭睁开眼睛。
一个面生的男人站在车外。穿着西装戴副眼睛,乍眼看是个随处可见的上班族。唯独目光,不知为何给人格外冷漠的印象。三十岁上下。
虎谭感觉身体一紧——刚睡醒,警察的直觉还在正常作用中。面前男人的眼神不同常人,看似漠不关心,却藏着指向不明的极端执着,正是犯罪者中多见的眼神。这种人就算没有恶意,也会引发事件。不如说正因没有恶意才教人难办。只看着眼前,丝毫不关心自己所做的事对周边的影响。
她有些拿不准是否该稳守在车里。车窗是合成白云母材质,一般打不破。必要的话随时可以翻到驾驶席上踩油门溜之大吉——可惜做不到,毕竟还得等两个中学生回来。面前的人说不定也只是问路罢了。
虎谭谨慎摇下车窗:
「什么事?」
「不出意外,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被卷入一起事件。」
一如他与人的印象,男人的声音渗着寒气。可教虎谭浑身一冷的却是他说话的内容。这是警告,而且听上去并不像恶作剧。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会预知未来?」
「你想知道吗?」
男人伸出右手,大约正想要发送思念吧。
「不用麻烦了。」
虎谭向后退了几寸。与不知根底的人共有情报风险太大。世上有杀人鬼,热衷于将自己杀人的体验传给他人。以往还出现过传去自己扭曲的价值观,将对方洗脑作废人的家伙。与第一次见面的人,原则上还是选择对话作为交流手段。
「正确的选择。」男人嘲弄地笑了,「我是【强制善人】。」
虎谭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则是撞上麻烦的表情。
「你似乎不想和国家意志有什么纠葛啊。警察省职员该是国家的鹰犬,得小心别做多余的事,一失足成千古恨。」
「谢谢提醒。你也注意别再干什么坏事,把缓刑搞成立即执行了。听说往年有闯红灯被判死刑的案例。」
「那只是都市传说罢了,也不方便深入追究。刚才那番话是国家要对你说的,你听不进去的话,我来也没什么意义。」
男人腻了似的转身就走,虎谭叫住了他:
「等下。」
「什么?」
她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皮笑肉不笑看着对面。总之不能被抓住破绽,对方刻意找上门来,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省职员?我身上穿的,完全是私服。」
无论怎样谨慎小心,也不可能完全不泄露个人情报。毕竟人始终用本名过活,只要想查,方法有得是。从邻居到银行公司,知道她与警察有关联的人不在少数。眼前的男人显然有意在事先做过调查了。
「你是笨蛋吗?还是脑子转不过弯?」男人愣了一愣,「我说了我是【强制善人】,你的情报,当然是国家告诉我的。就在五分钟前,见到的时候实时发过来了。在意这些也算我的职业病吧,有时候还挺方便的——啊,顺便一提,我是干这行的。」
男人利落地递上名片:
诚心新闻记者·善人 吉野八咫
8
从当地铁路的岚山站开始,每发现一家土产店,火轮与兔谭都会进去,询问店员有没有和当年的学生交换过思念。兔谭原计划中两人本该分头调查,只是不买东西单单问话对火轮而言难度太高,结果两人还是一同行动了。
『我想想,事故说的是前几年那辆出事的巴士吧?平时来这里的学生也不少,记得不太清楚了,毕竟隔三岔五就有人来问路。』
『数据还保留着吗?』
『嗯,没整理过就是了——你要吗?』
『谢谢!麻烦传我们一份!』
『那我压缩好发过去吧,内容杂七杂八的。』
直到午饭时间,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好几轮。火轮只是橡皮糖似的黏在兔谭旁边,什么贡献都没有。她早知道自己来也排不上用场,同时也明白兔谭不会介意这点小事,心底却难免愧疚。
『打听得差不多了,现在该向灵异地点出发啦!』
「早知道就不去了……」
兔谭碎碎念道,声音里满是疲惫,这已经是第三回了。火轮只好马上握住她的手,传过去一句抱歉。
传闻有幽灵出没的那个隧道地处岚山深处,两人本想一探究竟,结果惨败而归。火轮在隧道里全程尖叫成了最大的败因。她惨叫的声音回荡在隧道里,无情摧残了兔谭的耳膜。不管说什么,火轮都死死抓着兔谭的手不放,几乎是冲着兔谭的耳朵在叫喊了。感受到人身危险的兔谭不得不同意半途折返。
走出隧道后火轮反而情绪高涨,至于兔谭,好像耳朵负了重伤。搭巴士回到岚山市区,一路上都用手捂着耳朵。调查没有半点成果,回去后只好在报告上写说,事故与灵异地点的诅咒完全没有关系。
『唉……原计划里,和火轮两个人在那里漫步本该是很浪漫的情景——』
『真的非常对不起……』
不知还能说什么,火轮只好传去道歉的思念。
回到岚山市中心时,太阳已经西斜。
若是平日,这时候还躺在正殿里打滚呢——火轮呆呆仰头看着天空,心想。她家就是寺院,如果卧在正殿睡觉,睁眼便会和愤怒相的不动明王对上,好像在怒斥自己不能终日无所事事。那时火轮会连忙起身,正坐着向不动明王像合掌道歉,过不了一会儿又躺倒在原地。
『火轮你呀。』她收到兔谭的思念,『身上偶尔会有线香的气味呢,是喷了香水吗?』
『那是如假包换线香的味道。』
火轮回答道,心情有些沮丧。闻起来像线香的女孩子,大概全世界也就只有自己了。想想便感觉羞耻。
『抱歉。』
不知说什么时,火轮便选择道歉,虽然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在为什么道歉。只是仿佛这样做,感到四周传来的压力就会弱了几分。
『你对我道歉,我也不会变高兴哦。那个,我们再走一会儿吧。』
兔谭笑了笑,拉着火轮往前迈步。走出观光地区不远,眼前景色就变成一片高级住宅区。在这里恐怕打听不出什么有用信息吧,兔谭在想什么呢。
『但是,我除了道歉什么都不会。今天也是,一点忙也没帮上……』
『你愿意陪我一起来就够了。我只是想在火轮身边,没有别的目的。火轮也是这么想的吧?』
『但……那为什么,兔谭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呢?』
思念刚离手,火轮便有些后悔。用词应该更小心一点的,刚才的话,简直就像在找茬嘛。
对兔谭愿意和她做朋友这件事,火轮心怀感激。如果没有兔谭,自己便真是孤身一人了。长久以来,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那座寺院、其中的母亲父亲,还有不动尊菩萨。当然,那绝非不幸的生活方式,却也不可说完美无缺。她想起兔谭崇拜的心守党的大月小夜,与她极具攻击性的人生相比,自己正活在另一个极端。
大月小夜领导的心守党,实际在五年前就已经破灭。他们在抗议政府的活动中使用了复数的非法改造瓦斯枪,本部由此遭到搜查,好几名干部被逮捕。不过,在这起事件以前心守党内部便满是分裂前兆,主事的大月小夜本人也不知所踪。各式各样的传言,或说她被部下背叛杀害,或说她在他国参与游行时遇害了,真相至今不明。无论如何,心守党这位血气旺盛的代表人物,三十岁不到,便暗暗退下了历史舞台。然后,成为兔谭一般满是活力的少女眼中的理想。
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大约也不会遭遇什么意外或重病,就这样平平淡淡延续到八九十岁吧。火轮无法判断这种活法,与轰轰烈烈在三十岁死去相比,究竟哪一方更加幸福。
身旁迟迟没有传来回应,火轮连零星的思念也没感受到,或许兔谭什么也没想吧。或者她早有了答案,只是把想法藏在心中,不愿意告诉自己?果然,和我这种人做朋友,让兔谭觉得很难堪——正当火轮陷入负面循环时,收到了兔谭的思念:
『第一次收到火轮的思念时,我就想好了。我和火轮,一定要做一辈子好朋友。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她思念中贯彻的真挚情感,教火轮无言以对。
『啊,好像走过头了呢。差不多该回去了。』
仿佛迷路的孩子终于注意到自己走错了路,兔谭轻快地转身。不知不觉,四周已经杳无人烟,路旁荒地的杂草,高度几乎可以触及两人的背部,在微风中飘摇自如。
『回去吧,这边什么也没有。』
『嗯。但是,能一起散步,走这么远,我真的很开心。』
回程路上,火轮收到了兔谭鼓励的思念:
『火轮要更自信一些。我也会勇敢活下去的,像大月小夜那样。』
到头来还是没有发现火轮与兔谭期待中的情报。好在调查期间她们一直在拍摄岚山周边的风景,可以充当报告的材料。
「啊啊,根本没什么收获嘛。」
火轮垂下肩膀说道。心里却想着事情告一段落,总算解脱了。她已经累得提不起牵手的欲望,只是一边迈步,一边注视着兔谭摇晃的裙摆。
「不过我发现了至关重要的新资料哦。」
兔谭一直注视着远方,火轮走在她身后,猜想她或许正在整理方才入手的思念。
「什么新资料?」
「土产店的女性店员发来的思念里,藏着一段记录,似乎是遭遇事故的那些学生讲的怪谈故事。我猜是几名学生在巴士上讲的,气氛还挺热烈,印象一直留在脑海里,便不小心误发给店员了吧。那个店员也忘了有这回事,被我们问到时才想起来。」
『怪谈……还是算了吧。我一点也不想听,光是灵异地点就够我消受了。』
『不行。我现在就发给你,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呢。』
兔谭强硬地握住火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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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好了,这是发生在这附近六甲山的故事,你们中也有不少人坐车去过吧。那片地方以前是作为外国人的避暑别墅区开辟的,听说直到今天也能在山里发现残存的别墅和公司疗养院。
大部分别墅,在主人去世之后便无人接管。又在山间,蛇虫横行,房子就朽坏得像鬼屋一样。
不过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里,会出现的可不是妖怪那么简单的玩意儿,而是更加不可名状的某种东西。也有人把这个故事当成一则怪谈看待,至于我——我只觉得还挺恐怖,就讲给你们听听。
废弃别墅中有一栋,每晚都有好多人聚集。那里的人全穿着纯白的长袍,嘴里念叨神秘的咒语。听说有人曾亲眼见过他们诡异的集会,被吓得三天三夜不敢合眼。后边要讲的,也是一个男人的亲眼所见。他一辈子没能忘掉这次恐怖的经历。
起初,他只是开车经过。碰巧看见有人穿着白袍,成群结队走夜路的情景。那群人在往山上走,那边没有街道也没有车站,去那里干什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他便停下车,偷偷跟在他们后面想要一探究竟。
沿着铺好的山路,人群走了数百米,终于停在一栋房屋门前。他们四处张望,好像在确认没有人监视——男人藏得很隐蔽,也就没被发现。他当然可以就此折返,只是心想都走到这里了,不看个明白还有什么意思。
穿过大门,眼前古旧的别墅。这是栋很久以前就废弃掉的洋馆。那群人打着手电筒走了进去。
男人到底不敢跟到房子里边,便想从屋外窥探里面的样子。终于发现别墅后侧有扇窗户发出莹莹的灯光。他于是凑到窗前,往窗内看去。
房间里,好几个人沉睡在床上。
闭着眼的那些人,尽是一副血统高贵的面容,浑身散发着异样的存在感,仿佛是数百年前的人类。男人看着他们,有种在瞻仰博物馆里木乃伊的感觉。
让他感觉奇怪的是,无论怎么看,这里都只是一栋废屋。不可能还有人居住在里面。就算偶尔有流浪汉闯进去,也不可能找到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然后,人群中有一人脱下了长袍。
藏在衣服下的身体简直像将人类融化后又重新塑形的产物。
看见这一幕,男人感到一阵恶心,旋即就吐了出来。他知道自己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了。那显然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穿着长袍的人群好像在低声念着什么,只是隔着窗户,很难听清他们的声音。男人只庆幸自己没听见那不属于人世的声音,否则肯定会招来更大的不幸。
异形的存在走到沉眠的人跟前,后者便缓缓睁开眼睛。乍看之下与平常人毫无区别,却在睁开眼的下一瞬,猛地开始撕咬眼前怪物的血肉。
血与脂肪混杂,从绽开的肉块里汩汩流出,染红了白袍。他们只是一心撕咬面前的食物。看着这一幕,穿着白袍的人们发出欢喜的叫声。再仔细一看,那些人笼在袍子里的身体都是七零八碎的。有人眼睛长在鼻子下面,有人胸口突兀地冒出一节手臂来。简直是刻意为了让人反胃才制造出的模样。
男人盯着其中一人的眼睛——那对眼睛长在脸颊中央。眼睛怎么会长在那种地方呢?明知不可去看,男人的目光却无法从那之上离开。
忽然,他与那脸颊正中的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死死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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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
火轮的尖叫声给怪谈画上句号。
「的确很恐怖啊……水平真不一般……」
故事到一半,兔谭就没有开玩笑的余裕了,连火轮也怀疑是不是确有其事。世上有人热衷于用思念体验刺激的事情,结果弄出心病,甚至当场吓死。这样一想,便觉得怪谈中的故事并非完全不可能存在。
这则怪谈确实教人脊背一凉,可里面既找不到与事故相关的证据,也没发现兔谭期待的伪装成事故的阴谋。
「没办法,就用目前搜集到的信息凑合下吧。我还想找出点警察也没能查出的东西,让姐姐也大吃一惊呢。」
「不过找到了死去学生的思念,也算是一大发现了。我们回去吧。」
火轮归心似箭。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但这段记忆也是很久以前的了,我们要不抽空去六甲山确认一下——」
「我不要!兔谭最讨厌了!」
火轮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连这都要调查,不如干脆写怪谈的报告算了。而且讲了这怪谈的学生当真在几年前发生意外死掉了。
「也是。那就尽快把查到的东西用思念发给男生那队吧。刚好附近有思念盒。」
兔谭走进电话亭,向今冈传去思念。思念盒差不多就是电话的思念版本。因为价格的关系,能随身携带的思念电话在小孩间并不流行。大部分情况下,打电话用声音表达意思已经足够了。
正巧今冈在家。兔谭张开手掌,按在思念盒的节点认证装置上,把调查成果和大概内容发过去。刚才的恐怖故事就在这一瞬间传到对面去——火轮稍作想象就双脚发颤。
「好,传完啦。他说会马上联络其他男生。」
看着兔谭的笑脸,火轮终于有了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的实感。时隔许久外出,真是有够漫长的一天。正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季节,天空尚且明亮,时间却已临近傍晚了。
「回去吧,姐姐还在等我们呢。」
火轮说,而兔谭牵起她的手:
『嗯,我们回去吧。』
不知为何,火轮总觉得收到的思念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兔谭?』
『我不想要火轮讨厌我……刚才那句最讨厌,是随口说的吧?』
这段思念中满是不安。缺乏自信的样子,与往日的兔谭截然不同。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愿意在我身边的,只有兔谭了。』
此时若是仰起头,便看见天空中漂浮着无数【媒介点】,仿佛正监视着她们两人。
9
「差不多要到说法结束的时间了。最后,我想再强调一遍我们无欲会最重要的理念。
「欲望——我们的一切敌人都可归结到这两个字上。正是欲望蒙蔽了我们的内心,使我们看不见真相,与神明失之交臂。而一切欲望皆有所依,这欲望的依托也就是感觉。比方说,有味觉,才想吃好吃的食物;有听觉,才想听好听的音乐;有视觉,才想看好看的风景。
「所以,我们的五十岚无德教祖说,人们应当为消去五感而努力修行。五感即五欲——这不正是事物的本质吗?那么,难道消去五感就大功告成了?依教祖的著书,不得不去除的还有三大欲求。而这三种欲求总归成一种,就是『求生欲』。虽有过着禁欲生活的人,却也未能完全抛弃生的欲望。因而,我们应当从根本上消去这种欲望。消去三大欲求后,又是怎样的境界呢?
「那时我们将亲眼见到神明。经历漫长苦修,终于抵达神的跟前了。我们双手的存在,并非只是为了与他人心灵互通,它同样能与世间万物心灵互通——万事万物,神灵寄居其间。
「但是各位,想要完全消去五感确是不可能的。这点我也大大方方承认。能做到这点的也只有我们教祖了——要不然怎么让他当教祖呢(笑)。所以大家只需从抑制些微的欲望开始。比如今天先不吃想吃的东西了——重复这样的小事,心灵也终于变得清净。今天的说法就到此结束。各位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毕竟,再过两天就是神明降世的时刻。这样隆重的日子,前后两天总会有不可思议的征象发生。」
无欲会干部,小池言虎的讲座在预期时间内结束了。现在是傍晚五点五十七分。七月的天空一片明亮,有如昼间。天空之下,京都地铁北山站前的讲堂开始有人陆续走出。
却有一名少年(少女?),逆着熙攘的人群向讲堂内走去。帽檐压得颇低,教人分不清性别。T恤与牛仔裤搭配,与寻常中学生高中生没有分别。不过这一身价格不菲,或许是富裕人家的小孩吧——这样想着,再定睛一看,便已经寻不着他(她?)的身影了。
他(她?)动作自然地穿过接待处——这时已经没人看守了——却不向着客席,而是朝讲师所在的休息室走去。不进入室内,而是藏在休息室外的角落,打探情况。
言虎是这数年间坐上无欲会主流派第一把交椅的男人。称之为主流派,也是言虎将其推行成主流的。五年前无欲会教祖突然消失,教派一度陷入分裂危机,分化为根本派与布教派。前者认为教祖已经踏上开悟的旅途,自己也应效仿他,将修行贯彻到底。后者则以为应该稳扎稳打向大众布教,之后再取得开悟也不迟。将两派统一的正是言虎。他本就是教祖无德开宗立派以前的友人,由他继承友人的衣钵在道理上也说得过去。信者中有不少政党议员,他也因此受到争议,不过不知言虎私下给了什么好处,很少有大众媒体把这事摆到台面上说。听说他与信息省等各级官僚也有所勾结。
还没好吗。他(她?)看一眼手表,才过去不到两分钟。静下来。不要着急。急切之心也生自欲望。舍弃掉多余的意识,脑海中浮现出无欲会的教义。
终于,言虎孤身一人走出来了,他身旁没有秘书随行。
怎样才能杀掉叫言虎的这个男人?稍作想象,同时静待时机。他(她?)封闭五感,除了半瞑半启的眼睑,遮断自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只待下一步,冲到言虎面前。
只是有人捷足先登,三个男人忽地杀到言虎身侧。发出「受死」之类多余的叫喊声,一听便知是菜鸟。没带武器,三人都是徒手,大概是想通过发送崩坏的思念废掉言虎,这也是现代通行的暗杀手法。屋里空调没什么效果啊。包括刀具在内,可用作武器的东西都受着严格管制。拿去公园晃悠还好说,带进演讲会场可就麻烦了。这三人或许和自己一样,都是等到散场后才进来的。果真如此,这的安保做得也太差劲了。哪来的一阵霉味?作为武器暗杀的代替品,发展出的便是基于思念的暗杀。人类之中不乏会向他人送去异常思念的家伙。不过隔音效果还算凑合,这讲堂也有些年岁了。大约每四十人里会有一两个吧。异常的程度也因人而异,或是因为重度的脑损伤无法正确认知现实,或是单纯有超乎常人的妄想癖。肚子饿了,想去一乘寺边上的那家拉面店。虽然程度不同,但多半因为交流功能障碍而被当作疾病对待。却是有意义的。感觉脑袋有些迟缓,早知道第四节课上睡一会了。如果将扭曲的思念传给他人——尤其是超负荷地传给他人,就能破坏对方的内心。也即,思念成为了杀人的武器。正如自己一般。
——一瞬,他(她?)脑中闪过这些念头。他(她?)的思念亦是崩坏的思念,至少在寻常人眼中是这样的。芜杂的思念混杂在一起,无法区分彼此,通常被称为信息过统合症。换个视角,或许正常人就是信息过分裂症——当然,社会大众绝不会把自己当成有病的那方。
「喂!快来救我!」
啊啊,那就是言虎的叫喊声。他(她?)心想。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言虎命悬一线或许不假,但再等一会儿,自己这边也会安全上几分。而且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叫我——说不好是在向别人求救呢?
「出来!快点,言叶!我的宝贝女儿!」
听言虎喊得声嘶力竭,她终于决定采取行动。
在场的人全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女扮男装的事情也一并暴露,她便不得不行动了。必须消灭目标——话说这父亲当得有够蠢的,特意把秘密暴露给敌人是想做什么呀。虽不至于真下手,我想杀了这家伙也情有可原了。
『本部,给我坐标。』
几乎同一时刻,障碍物的坐标位置便被发入她的脑中:
【三·24(男A)】
【四·22(男B)】
【四·20(男C)】
敌人都在近处,正合心意。言叶阖上眼睑,拔出刀身15厘米的小刀。本来超过7厘米就没办法通过检查进入会场,现在入场时间早已结束,自是畅通无阻。
『本部,切断电力供给。』
室内所有照明在眨眼间暗掉,周围没有窗户,便是一片漆黑,男人全陷入恐慌。一群蠢货,言叶心想。正因为你们过度依赖视觉,才会陷入这般混乱。人类视若至宝的视觉实际是相当幼稚的机能,视野不过百二十度,获得的反馈不过事物模糊的轮廓与位置关系罢了。
消去五感。舍弃欲望。
无德师父唱诵道。去除肉身的欲求,人类才可能与他者心意相通。能够发出思念的不只人类,若能倾听世间万物的思念,便不必依赖五感生存。
虽说如此——现在自己仍需要同伴发来敌人的位置坐标,距离不赖他物的境界仍有相当距离。自己的修行还远远不够,她在心底反省道。尤其,为了知道敌人的位置信息,还需要事先暴露出自己的位置以至自己内心的一部分,这样做的风险未免太大了。
但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为了查明真相,绝不能让言虎丧命于此。迟早一天,我要亲手杀死他。
首先,向【四·20】方向挥刀,旋即就是一声悲鸣。言叶却已经听不见这惨叫了——战斗之中,听觉只是累赘。
紧随其后刺向【四·21】附近,这时【四·22】也朝这边来了。她便找准对方动作拖泥带水的地方,猛刺几下。还剩一个。
【三·24 带刀】
坐标的内容又发生了变化。这家伙怎么把刀带进来的?她正觉得奇怪时,又接收到了更新的坐标信息:
【三·24 带刀(二段连结式,6.5cm+6.5cm)】
原来如此,是设计成两截拼接使用的刀具。对面也不全是一帮莽夫。转念一想,6.5cm的刀具不已经足够危险了吗?算了,无所谓。抛掉杂念,言叶朝那个坐标逼近。持刀的坐标不断变换,刀刃擦过她的手腕,言叶的动作却没有为这细小的伤口停滞分毫。
言叶几乎舍去了痛觉,这点程度根本挡不住她。虽然恐惧的情绪尚未完全抛去,但要无视男人的预想,一心挥舞小刀却是足够了。
『本部,给我心脏的位置,包括高度。』
【三·二七·24·73 向上离地140cm】
那,就是在这里了。言叶咬准那位置,接连刺杀好几次。
全坐标消灭。
「解决完了?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难道是心守党的残党?」
敌人消失之后,言虎声音的颤抖也没有完全褪去。言叶只是冷静地判断道。看来随着权力膨胀,人心中的杂念反会越来愈多。
言虎在刺客的口袋中有所发现,取出一张折过几折的纸。言叶微微侧过头,看向那纸上的内容,那上面只有一串乱码似的字符。
「啊啊,原来是自称天教的那群人。这些家伙没有成体系的组织,很难对付。除了最高位的『神』,下边的信徒地位平等。恐怕这三个人都是单独受了『神』的指示前来的吧。妈的,挂着个骗鬼的名头,我迟早杀了那自称是『神』的头头。」
说什么「我杀」,到时候还不是要我动手。言叶感觉一阵心烦,真希望他能当个身体力行的父亲。
「言叶,你也是,早点不准备好。我差点就没命了。」
言叶听着父亲的牢骚。自己本来就是法律上过继来的子女,她还怀疑言虎究竟是否把自己当女儿看待。就社会常识,哪有父母教自己子女做这种危险的护卫工作的。何况命令女儿杀人了。
言叶受言虎的命令进行暗杀活动,已经有六七年时间。
她稍微抬高帽檐当作行礼,从口袋里拿手机出来,打出一串文字。因为没法顺利说话,言叶便以此作为代替。她无法从繁杂的信息中筛选出必要的部分,再将其编织为语言,总想把自己感受到的一切同时表达出来,于是往往卡壳。这也是信息过统合症的典型症状。
信息显示在屏幕上,言虎看见后,脸色有些难看,想来又生出多余的念头了。言叶想来没有看父母脸色的习惯。
文字内容如下:
(照无欲会的教理,对死亡的畏惧也是应该唾弃的一种欲望。)
「梦话留着睡着了再说。真的无欲无求还成立什么教团。就是因为追随教祖的人都有各自的欲望,无欲会才发展出今天五十万的会员,我也不例外。」
(也有道理,只是说出来的话可能会被天教窃听当作把柄,麻烦你多加小心。)
「谢谢你的忠告。五十岚无德教你的那些东西,你也赶紧忘了好。记着也派不上用场,顶多活跃下脑筋而已。」
(那找无欲信条的实践者来当杀手的又是哪位?)
言虎皱起眉毛。单说头脑的反应速度,言叶不知要快上多少。言虎苦思冥想一句反驳的时间,够言叶写出二十条了。
所以,言虎唯有亮出足以教言叶缄默不言的话:
「结果呢?你的好朋友,当了无德养女的那位,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言叶沉默不语。
「听好了,我会取得天下,这一切都得仰仗欲望。无欲会今后还会日渐壮大,那些信奉无欲的人,无一例外要为我的欲望买单。」
言虎刻意放话说。照明还没有恢复,走在走廊里,言叶隔着些许距离注视言虎。这个男人,内心一定怕得不行,才会这样虚张声势吧。从天教到心守党,包括笼罩在一团迷雾中的所谓神明,世上不明真身的敌人实在太多。虽然每到七月七号,总有人声称自己亲眼目睹了神明。近几年,这样的人还越发多了。
小池言叶是他父亲专属的杀手。偶尔从与父亲联系紧密的政治家那里收到委托工作。
如今的监视社会之下,杀手这种工作已经不吃香了。发送思念必须途径【媒介点】,警察只要提出申请就能马上用于搜查。私底下秘密地确认嫌疑人的思念也不成问题。不过单凭思念的逮捕是不合法的,至少场面上,思念只是作为搜查的辅助手段使用。
只是,信息过统合症的患者说到底连收发思念都做不到。所以,无论警察还是国家都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录。只要事后处理得当,暗杀暴露的风险便小之又小。
剩下的,言虎只要交给言叶的技术就行。
忽然,言虎好像接到一通思念电话。想来是他亲信的联络。
「怎么会,到底谁泄露了五十岚的消息……」
听见的只言片语,教言叶感觉浑身汗毛倒竖。
果然,眼前的男人和无德师父的失踪有所关联?
师父失踪后两个月发生的那件事,难道也是他干的?
「为什么五年前就了结的事情,现在又被翻出来了?是谁脑子里剩下的东西被发现了?」
或许是内心动摇,明明只要思念传达就够的信息,言虎却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虽说会弄混语言与思念的人不在少数,这时候发生,言叶却是求之不得的。当然这完全可能是一些自己听见也无伤大雅的信息,可她不这样认为。
「岚山……只可能是大巴车事故的那群学生了。那次确实做得有点过头,杀了那么多小孩。但不那么做的话,要是事情暴露,完蛋的就是我了。」
怎么,又是自保的话题?言叶感觉有些无趣,看来又有得忙活。
「言叶,这是紧急命令。接下来我说的人,一个活口也不能留。第一个要杀的在岚山,现在马上往那边去。」
(今天已经杀三个了。这次,该不会要对平民下手吧?)
言叶皱起脸表示抗议。她的父亲只知道命她杀人,丝毫不顾虑杀人那方要承受怎样的心理负担。
「再稍微忍耐一会就好,拜托了。」
言叶第一次见到父亲向自己低头的样子。
「再过不久,就不用你干这种肮脏的活了。现在还是无欲会要站稳脚跟的时候,等我们壮大成现在三倍的规模,这些迟早都是你的。」
又说这种话,言叶心想,却没有说出口。为什么他总想用权力与名声栓住自己呢?这难道不才是对无欲会信者的冒渎吗。无德师父的教诲,他是一点也没学到。
言叶在自己与父亲的关系之中感到一种落差。言叶虽置身在言虎监视之下,却不意味着她对言虎言听计从,她握着足以让后者破灭的把柄。事实上,除了监视,言虎便什么也做不了,他的一切打算最后都要交给言叶施行。
说到底,求死难道不正是言虎的目的吗?
是什么令他渴求死亡?
比如说,一度背叛杀死同伴的罪恶感——
不过,言叶的一时思绪,全被言虎下一句话冲到了九霄云外:
「消息好像是垂水那边走漏的——」
(也就是『圣地』森林的所在……)
无德失踪两个月后,他的养女,五十岚勇被发现溺死在垂水森林的一处水池中。那里在寺庙境内近旁,素来被当作圣地对待。距离她居住的西宫却足有三十公里距离。虽然并非无欲会禁止修行的区域,但确实太过偏远了。
实话实说,言叶怀疑自己的父亲就是幕后黑手。
无德师父死后这个男人迅速接管了权力,很难教人不怀疑这背后的蹊跷。虽然没用到自己这位杀手,但愿意下手的候补有得是。
说不定,那个事件与这次的工作也有所关联。
(那,我这就动身。)
言叶出发前往岚山,准备处理那边的工作。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了。
临去前,她最后瞥一眼言虎的方向,将敌意深深埋入心底。
我一定会找到证明是你杀死了勇的证据。
在那之前,就暂且做个忠诚的杀手吧。
被杀死的人就尽管憎恨我、诅咒我。言叶早已做好觉悟。
何况,放弃人性也是无欲会的教导之一。
10
日本施行【强制善人法】,已经到了第三十个念头。这三十年间,类似的法规虽被世界各地的人们诟病为恶法,却没有任何国家将其废除,也证明民众默认了它的必要性。
这项法律给予被告人缓刑的同时,要求其作为善人进行社会生活。根据具体情况,就连本该被判死刑的凶犯也可能成为【强制善人】——当然,活动范围会相当受限。可以说,是外国施加的废止死刑的压力,与希望罪犯以死谢罪的民意之间的一种折衷方案。
理论上,只要老实作为善人接受改造,被告完全可以寿终正寝,但哪怕有一丁点再犯的意思,便即刻宣判死刑。不可不谓是严格的法律。
这项法律的问题所在,是将善恶裁决完全交与了国家。对国家不利的行径无一不被判定为恶。即便在野党指责这只是量产方便的国家意志代行者的法律,但至少在日本,法律并未因为这点非议就被修订。似乎大部分国民都为「善人」的增加而心满意足。
不过,实际判断善恶的并非国家内具体的某个人。一般国民根本没有决定何为善、何为恶的能力,何况夺走恶人生命的权利了。
如前文所述,现代国家有如一个具备意识的生命体,指导其行动的就是「国家利益高于一切」的意志——正如我们每个人为自身利益行动一般。一些政策对构成国家的个体国民或许不利,却对国家整体颇有作用。所谓【强制善人法】,不正是国家为了获得可以肆意支配的劳力而制定的法律吗?
具备独立意志的国家若是持续采取不合理的行动,就可能导致世界秩序被破坏。在这里我想假设一个高于国家的世界意志——暂且称之为【世界计算机(World Computer)】吧,意即它只会计算考量世界整体的利益,并无视世界利益以外的一切。
【世界计算机】经过媒介点向受刑者发去「不利于维持秩序」的行为清单,受刑者参照清单谨慎过着自己的生活。若是触犯了清单上的条例,就会收到【媒介点】的警告。当然,【媒介点】系统设立的初衷,也是为了方便国家或更上层的【世界计算机】管理,信息省的大人物想来也对此心知肚明。
如此,世界通过合法手段入手了大量其意志的代行者,这又正反馈地推动了【强制善人法】在世界范围内的施行,死刑执行率便越降越低。【强制善人法】的提出者并非人类。死刑得到减少,却也不过换了另一副脚镣罢了。如今我们需要的,难道不该是以人类个人为本位的改革吗。
——大月小夜《国家的阴谋BEST30》
——怎么可能。
火轮声音里满是疲惫,好像运动会结束后的小学生。她感觉肚子凉凉的,大概是身上这件露出肚脐的吊带背心的关系,虽然在外边披了件半透的四分袖衬衫,保暖效果只是聊胜于无。下身半裤裤脚也只到膝盖。这身打扮是母亲贵子准备的,大约是想让火轮看上去更活泼一些吧。整体而言与火轮的性格没半点相称。
读兔谭发来的书籍资料太入神,手上的黑芝麻冰淇凌不知不觉间掉了一大块到地上。明明是虎谭姐姐特意在这家汽车餐厅买的,这下全浪费了。一想便觉得好悲伤,火轮决定扭转思路,把这当作减肥的一环。
『你还不懂吗,大月女士是在为国家敲响警钟呀。』
把兔谭歪头的动作看在眼里,火轮心底多少有些歉意,可她还是没有改变想法。
『但刚刚的内容基本都是都市传说……世界计算机这命名也挺没品位的……』
『我也没想教火轮一五一十全部接受。只是,关于世界系统的思考的部分,你不觉得很值得探讨吗?这是她七年前的文章了。大月女士一直在尝试重建世界的结构,并在新的秩序中建立与以往不同的个人主义——结果中道崩殂。』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嘛……』
『啊!你又说无所谓了!不是说好不许说魔法词吗!』
被兔谭毫不留情指出,火轮脸红了半边。只许心里想却不能说出的话,兔谭统一称之为「魔法词」。这些话一旦脱口而出,就意味着停止思考,对话也就无疾而终了。典型的魔法词包括「无所谓」、「没意思」、「够了够了」、「也算一种新的角度吧」等等。
话说回来,就算是兔谭,也不会平白无故拿出大月小夜的电子书数据当聊天话题。实在是两人的对话进行不下去,才不得已没话找话说。不知烦恼着什么,返程路上,兔谭一反常态地沉默。虽然途中在汽车餐厅小憩了一会,情况也没好转。没有兔谭推进对话的话,聊天过不了几轮就陷入死局。火轮又找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便只好牵强聊起最近在读的书。
『抱歉,不自觉又说了魔法词,我深刻反省。已经自责得浑身发冷了。不过,兔谭是真的喜欢大月小夜呢。』
『很喜欢!我想成为她那样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女性。』
『这样……我刚好相反,体温一直偏低……现在也觉得好冷……』
『那大概是因为冰淇凌掉到你的短裤上了。』
——火轮的悲鸣声回荡在整个休息区。
当天的晚饭在家庭餐厅解决,依旧是虎谭请客。虽然虎谭说不用介意,尽管点喜欢的东西,火轮还是战战兢兢选了价格中等、低卡路里的健康玄米套餐。在旁人眼中,火轮身材纤弱,教人担心她是不是该多吃点富含油脂的排骨或肉食。
火轮本人也很在意自己的体格。兔谭虽同样纤细,却格外有一种美在其中。反观自己的瘦法,好像处处透露着贫相。是不是总待在家里,没机会晒太阳的关系呢。
「问你件事,火轮。」心情越发阴沉下去时,虎谭开口了。
「今天,有没有个奇怪的叔叔向你们搭话?这附近好像有个可疑的家伙在游荡。」
「没,没有。我一直和兔谭在一起,什么事也没发生。」
火轮干脆地否定了。要是真撞上怪人,自己非得吓个半死呢。
「我明白了,没事就好。」
虎谭似乎不想再深究下去。大概出于职业病随口问问吧,火轮心想。她也不敢多问,害怕被虎谭当成不知趣的小孩。
「姐姐是警察,才有点神经质吧。反过来太粗枝大叶了也挺教人困扰的。」
「你这家伙,怎么语气这么高高在上?」
「别的不说,姐姐不是一个人连饭都不会做吗。」
「你以为是谁赚钱养家?敢对一家之主这么说话,就是这个下场!」
她双手握拳,在妹妹脑袋两边钻几下,兔谭虽然提不起劲,还是配合着呜呜呀呀地叫了几声。虎谭把握不住恶作剧的分寸,不小心弄撒了桌上的汤才悻悻然收手。火轮只是从旁看着,没有出言制止这两人的玩闹,心里有些微不可察的不自在。
「你们两人关系真好啊。」
自己也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火轮不负责任地想到。家里长辈三个人里,随便谁,现在就去领个孩子。那样的话,说不定我这种人也能培养出一点大姐姐的气质。
「啊——,抱歉抱歉,让你见丑了。兔谭在家就是这副模样,说她在学校是个好学生,我都不信。」
「听说姐姐上班态度良好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呢。」
「话说我学过一点柔道,要不拿你练练手?受死吧!」
虎谭说做就做,毫不留情,一把锁住坐在身旁兔谭的脑袋。后者胡乱拍打着双手,用仿佛窒息的声音大喊「Give up!Give up!」。这次又把水杯给打倒了。预感店家要来赶人,火轮先一步起身,以示自己和那两个正胡闹的家伙不是一伙的。只是站起来了却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只好傻傻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个,这样会给别的客人添麻烦……啊,兔谭,裙子要掉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等下……这家伙一直不肯松手,哪有空关心什么裙子啊……」
「抱歉……我不知道你没空。唔,但是吵架不好——」
「我才想说……呜……」
——店里忽地一片死寂,只有虎谭的声音还在回荡:
「真脱下来了——」
「姐姐玩过头了!我要写信投诉你!等着坐牢吧!」
回程车上,兔谭一直抱怨个不停。火轮只是缩成一团听她抱怨,总觉得没有及时制止的自己也有责任。被踩在佛像脚下的小鬼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吧。没想到虎谭兴致上来便不知轻重,差点把兔谭勒昏过去。犯错的本人也不住地低头承认错误。
「不过,我可不会蹲局子。死也不去。谁会认罪啊!」
「为什么这么说?」
找不到时机加入对话,火轮只好插嘴问道。
「要是我去坐牢了,兔谭不是又要被送回那混账老爹家了吗。」
兔谭忽然沉默,不再发牢骚了,就连火轮都能感受到车内气氛霎时沉重起来。她这才想起,自己对兔谭的家庭环境一无所知。
「不管怎么说,兔谭都是我的。你以后得付我两千万哦,我会毫不客气笑纳的。和别人没有瓜葛,你是我的妹妹。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
虎谭似乎开了个不合气氛的玩笑,只是火轮没听明白。能理解这句话的,大概只有她的妹妹了吧。
「姐姐,不好意思,回去能先停在家附近吗,我想和火轮再逛一会儿。」
在她的声音里,火轮听出了几分沉重。
在距离车站一公里的住宅区下车,两人目送虎谭独自驾车离开。直到车尾也消失在视野中,火轮都认认真真地挥着手告别。父亲总是教导她不忘礼节。
『有什么事吗?』
火轮立刻握起兔谭的手。她一反常态地积极,其实不少是因为火轮害怕一个人走夜路。她莫名觉得,正有一层漆黑不明的隔阂要介入自己与兔谭之间,并为此焦躁不安。牵起手,也是想抵抗这种不祥的预感。
『没什么,只是觉得月亮好美。』
『今天是阴天哦。』
兔谭忽然松开手:
「啊啊,现在禁止牵手!我们随便走一会儿吧。」
不知如何是好,火轮紧跟在兔谭后边。从岚山回来后,兔谭一直很奇怪。具体哪里奇怪,火轮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她一举一动中都有些许违和。这么一想,今天竟然是由自己去牵兔谭的手。放在以往,总是对面不由分说地上来就握住自己的手,轮不到她主动。换句话说,今天兔谭的表现,比起往日显得微妙地消极。
「那个,你愿意听我聊聊家里的事吗?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火轮走在后面,兔谭的声音传入耳中,微弱得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漏听。
「嗯。」
接下来的话题,大概会变得非常沉重吧。火轮腹部用力,免得自己被凝重的气氛压倒。
「其实我——」
兔谭忽然加快脚步,好像要逃离这里。不想被扔下太远,火轮追在她身后。
只是,一直等不到兔谭的后半句话。
「怎么了?」
火轮按耐不住追问道。要是听不到答案,她一定会纠结得一晚上睡不着。
「有点难以启齿,关于我出身的事……我——我是腹子。」
对兔谭的回答,火轮仍没有什么实感。当然,从字面上理解毫无困难。只是她不能对这句话背后的不幸感同身受罢了。
不过,「腹子」这个词却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所以兔谭才那么崇拜大月小夜呀。」
大月小夜也是腹子出身,面对虐待,选择了杀死父亲取得自由。社会对她的做法固然褒贬不一,但同为腹子的兔谭,一定从她的经历中寻到了精神支柱吧。
「小时候,每天——真的是每天,父亲都要抱我。就算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也本能地知道这是很恐怖的事。那种,好像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恐怖。」
「好过分……」
火轮不自觉握紧了拳头。要是遇上这种事的是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呢。绝望的自己,恐怕连一点反抗的声音都发不出吧。至少,不会像大月小夜那样奋力抵抗。
从兔谭平素活泼的表现中,根本无法想象她背后沉重的命运。当这巨大的反差展露在火轮面前,
但,为什么兔谭要将她的秘密告诉自己呢,为什么选在今天?
「当然,我现在已经不觉得痛苦了。是姐姐把我救了出来。如果没有姐姐,我一定还过着从前那样的人生——除了放弃什么也不会,默不作声地活下去。不过刚逃出来那段时间,我还是个心理阴暗的家伙呢。根本想象不出幸福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那时的我,比火轮你还要腼腆。」
「怎么会——」
火轮丝毫无法将兔谭与阴暗的印象联系起来。她轻飘飘的语气,甚至教火轮怀疑是不是在说笑。
「不过,姐姐为我做的事,我一直看在眼里,后来又知道了大月女士的经历。只要乐观活下去总会收获幸福——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也是那时才学会的。只要你愿意迈出脚步,世界也会助你一臂之力哦。何况姐姐也一直支持着我。我真的很感谢姐姐——虽然不会当面对她说就是了。」
「我也觉得你们姐妹两人真的很要好。」
「应该说,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姐姐了。」
听见别人如此直接地表白喜欢的情感,这在火轮还是第一次。她的家人大都把维持现状当作理所当然,无论母亲父亲,她都从未见过他们这般热烈表达感情的样子。在他们的生活中,「喜欢」这种情感一定再平常不过,无需特地说出口了。
「但是,我想说的不止这些。」
在火轮身前,兔谭停下脚步。
「我最喜欢的人,世界上还有一个,就是火轮你。我爱你。」
看准时机,兔谭轻盈地转过身,面向火轮。街灯自上而下映出她的笑颜。
「呜诶?」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火轮挤出一句不成词的怪声,动作也变得蹑手蹑脚。这种时候该怎么做呀。谁也没教过我。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告白?听说现代人的「喜欢」确实比古代廉价许多,门槛大概就是在这一两百年间降低的。比方说如果喜欢同性,许久以前似乎会被另眼相看,现在却是稀疏平常了。
不过,就算是火轮,也听出兔谭的告白中有一处明显矛盾:
「你刚才,刚才才说最喜欢的是你姐姐!」
「嗯,世界第一喜欢。」
兔谭伸出手来,胡乱揉着火轮的脑袋,火轮差点又怪叫出声了。被喜欢自然比被讨厌来得好,只是她总觉得心底痒痒的。
「我听不太懂。」
「并列第一,不可以吗?」
兔谭又握起她的手,只是,这次不过轻轻将火轮的手虚握住,这样就没办法读取思念了。兔谭当然是故意这么做的。有人以为思念可以传达的东西,没必要亲口说出,而她讨厌这种想法。
「兔谭突然这么说……我……。你看,我们关系一直都很好呀,今天也一起去了岚山。只是那样,不行吗?」
自己的想法不明确,又对眼前状况束手无策时,不动火轮总是踌躇不前。现在正是进退不能了。怯懦的她,只能选择推迟回答。这大概不是因为不诚实,只是她不允许自己用几分钟想出的答案将事情敷衍过去罢了。
「以后我们两个人也要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像这样慢慢加深情感,与我变得这么要好的,除了火轮就没有别人了!」
骗人!火轮心想。那么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谁都会想和你做朋友的,就算不是我!只是,能与兔谭在休息日一起出门玩的朋友,或许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多吧。
火轮试探着又抬头看向兔谭:兔谭表情僵硬,显得有些窘迫——也许刚才的表白中,她已经把心中所想全部吐露干净,有如跑完一场马拉松,气喘吁吁不再有气力开口说下去了。
我必须说点什么——火轮握住兔谭的手想要传去思念,后者却先一步将自己的手心贴了上去:
『我很庆幸能生在这个时代。HRV肆虐以前,因为伦理制约,诞生后代就像签订协议,建立在男女双方同意之上。于是与异性交往才是理所当然,同时爱着好几个人也是不可接受的——虽然我不太理解这会有什么伦理问题。但历史书上也说这是男女平等迟迟不得发展的原因之一。那时,要人们相互理解也只是妄求,误解与怨恨远多于今天。但,现在,我们只要伸出手去就能传达感情。「结婚」的概念消失后,有再多最喜欢的人也不奇怪。所以……我想说的是……虽然姐姐我也同样喜欢……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火轮!』
兔谭的逻辑越发混乱,教人倒懂不懂的,可她将想要传达的情感全部赤裸裸展现在火轮面前了。好像下定决心背水一战,剩下全凭天意——她的思念里便是如此决绝,让火轮说不出一句话来。
或许是直白地吐露思念之后的反弹,兔谭慌不迭地松开了手。似乎在担心自己的心意有没有原原本本传达到。火轮这才回过神来。思念的交流几乎不给人踌躇的机会,果然,还是亲口说出来得好:
「我很高兴,虽然没太听懂……」
她没办法立刻回答接受与否,只能止步在这样微妙的位置。
于是火轮决定用自己的话诚实地作出回应,至少,她不想被兔谭讨厌。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兔谭愿意和我做朋友,甚至说……喜欢。我什么优点都没有哦。只是一个无趣又无聊的人——兔谭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呢?」
「果然,你已经忘了?」兔谭的表情好像霎时间暗淡下去,「明明是你先把那么强烈的思念传递给我的呀。」
「诶,什么强烈的想念……」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火轮不是传了思念给我吗!」
兔谭好像被触碰到逆鳞,她的声音在住宅区回响。
「初中一年级那天,火轮不是突然摸了我的手吗。那段思念里,填满了对我的心绪——想要触碰我,想要触碰眼前的女孩子,想要触碰兔谭——这么赤裸裸地传达给我了,那不就是爱的告白吗。除了姐姐,再没人传给我这么激烈的思念了。然后,我就想,只要和火轮在一起,我就什么也不怕。」
火轮怔在原地动弹不得。她不知不觉传给兔谭的思念,竟是这样的内容吗。兔谭一直相信这是火轮对自己的爱意。
「但是,火轮好像没把那件事当成告白吧。没办法,其实我多少也察觉了……所以才决定这次要自己向你表白心意。」
兔谭的笑容柔和了些:
「重复一遍。我爱你,不动火轮同学。如果火轮也愿意喜欢泷口兔谭的话,我会发自内心高兴的……所以,麻烦你——请你喜欢上我吧!」
「啊,谢谢……」
虽然不知道在这里道谢是不是正确选择,但她一时想不出别的话来。无论思念怎么发达,也不会影响个人的词汇量。
「能不能,让我先想一想。稍微,现在,有点混乱,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关系,在漫画或者电视剧里应该已经稀疏平常了。互道喜欢,然后两个人交往——三个人甚至再多些的也不在少数。就是所谓恋人吧。看实际情况,还可以在国家那儿领到孩子一同抚养。至于恋人与朋友有何区别,火轮却尚且不能分辨。何况她连朋友都没几个,连作比较的机会都没有。
「好……我也有点着急了……对不起……」
两人重新走动起来,只是步子比原先沉重了几分。四下无人,街灯显得格外明亮。要是附近有旁人的话,也不会发生刚才的对话了吧。
「那个,为什么,决定今天说出来呢?」
火轮尽量放轻声音开口道。就算兔谭要提起岚山的事她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也觉得没必要着急……但是最近一直有种感觉,好像再不行动,火轮就要抛下我去别的什么地方了。」
「为什么,我哪里都不会去呀——现在也只是在往家走。」
「还有就是七月七日快到了。」
「啊,神明的日子……」
这么一说,今天已经是五号了。再过两天就是七夕节,是神明降世的时候。从古至今——虽然没这么长历史——人们都没来由地传说在七夕节会与神相遇,。
「不过,说到底这也不是告白的理由吧。」
毕竟没有不在七夕之前告白恋情就会破灭的迷信。兔谭好像也说不出个由头,似乎有些困扰。两人走着走着,便到了岔路口。
「那,回家之后,我会认真考虑的。星期天一整天,我都会用来想该怎么答复兔谭。」
「好的……麻烦你了!」
兔谭离去时,一举一动都有种莫名的兴奋。接下来就该自己认真考虑交往的事情了——这么一想,火轮却微微郁闷起来:
「先去问问爸爸妈妈们的意见吧……」
11
言叶患有先天性信息过统合症。
与大部分患者一样,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从概念上区分文字、视觉与听觉。不知道该怎么对语言进行分段,好不容易说出成句的话,是在八岁的时候。
虽然尚且磕磕绊绊,但正当她学会编织主+宾+谓句子时,才可以说她的人生正式开始。学会说话之前的事,言叶大都记不清了。好像有许多人向她搭过话,但无论是谁在做什么,她都认为那与自己无关。
为重病的言叶,她的父母已经竭尽全力。他们是在为一个治不好的病人竭其所能,虽说不少努力弄巧成拙,言叶也明白不该抱怨——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抱怨。
言叶也是人类,有她的喜怒哀乐。可以一个人如厕。可以一个人上街买东西。检查数据就知道她的意志远强过一般人。比方说有一种锻炼集中力的玩具球,会在脑波影响下滚动。平常人拼死拼活默念「快动!」才好不容易挪动几寸,言叶甚至可以用它玩抛接球。只是,要学会传达情感,她欠缺了太多东西。或者说想传达的东西太多,而她不知如何取舍。
不善言辞的人在现代并不罕见。只要能与关系亲密的人交换思念,日常生活就不会有多大障碍。声带异常无法出声的特殊人群也能就读一般学校。如果连思念交流都做不到,就另当别论了。在信息过统合症患者的脑内,五感接收到的信息并非各自独立,而是统一成一个整体。他们解释世界的方式非常人能够理解。好像世上最后一只朱鹮,说着无人能懂的语言。
小时候,作为复健训练,言叶曾被医生带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尝试用语言表达眼前所见。用实例学习组织语言的方法。
「这里是……车……车……信号灯……红色……风好冷……沥青的气味……好像很好吃……十字路口……地动的声音……叩叩叩、叩叩叩……的地方。」
简单一句「这是车道交汇的地方」,她也没能说出口。她不会省去叙述中多余的信息。所有现象没有界限地熔成一团。对过统合症患者,要他们筛选说出意义分明的句子,与要他们从自己身上抉去一块血肉没有区别。
论及思念,言叶也与一般人大不相同。
<一般人的思念>
对面驶来一辆卡车。等着右转,红绿灯却迟迟不变,司机看上去有些焦躁。
<言叶的思念>
C Am G F Em C Am D G7
赤橙橙黄赤黄赤黄黄橙橙朱赤赤黄橙朱朱朱赤赤黄橙朱朱朱朱赤赤黄橙
车……信号灯……风好冷……沥青的气味……好像很好吃……
当然,这不过是将言叶的思念机械地译成一般人思念的结果。实际上她感受到的或许只是一个词语,而这一个词中包含了所有颜色声音想象的触感男性气质女性气质复数单数……自然,没有任何语言能够表达这样的词汇。用一般人的思念就无法解释言叶的思念。
信息过统合症患者的思念虽然天差地别,要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正常人长时间接触这样的思念,极有陷入精神异常的危险。
好像把GB机的游戏硬生生塞进红白机的接口。输入超出处理范围的信息,会坏掉也是理所当然。或是强要人类只以金属为食,不死才奇怪。想要接收过于异常的东西,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不同的思念型号无法相互通信,于是,患者自然而然遭到隔离。理论上只要摘除掉手心的节点就好,那样却又面临复杂的人权侵害问题,而且单单去除节点而不动其他部位,手术难度极高。考虑成本,还是把少数群体隔离起来来得划算。虽然在将孩子从「摇篮」交予其父母之前,在巨型试管里,确实可以事先诊断是否患有信息过统合症,但若要据此放弃婴儿的生命,又面临人权的争议。故而行使领取自己后代的权利时,国民同时有义务宣誓接受孩子生来伴随的一切性质。言叶就是这样来到世上的。
她的幼年,全囿在医院与病房中度过。作为无法被理解的他者,没有一天不是痛苦的。外面的世界满是异类——或者说外界本身就是异类,仿佛一厘米开外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朋友也寥寥无几。「信息过统合症」的标签,将像她一样无法正常收发思念的人与别人割裂开来,能与言叶共有思念的,只有同样贴着这个标签的人类。
医院里,唯有一人能与她交流思念。
竹野勇。她比言叶大一岁,也是走廊尽头处三间病房的住客之一。留着不似少女的短发,说话口吻也像男孩子一般。
(喂,能和我牵一次手吗?)
那天的晚餐比平时稍早一些,邻座的竹野立刻向言叶发去一段信息。患者大都不能正常说话,所以为她们每人准备了一台收发消息的终端。
(你不怕吗?)
言叶犹豫着回复道。为防止发生无法挽回的意外,医院中向来禁止她们进行思念交流。
(试一试没关系吧。在电视上看见别人用思念交流,你不觉得羡慕吗——至少我很想试试。)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言叶也就不再犹豫,一下握住勇的手:
『怎么样,行不行?』
『啊,真的听见了……』
第一次牵起别人的手,听见别人的心声,教言叶感到强烈的刺激,令她深深着迷,又不得不有种背德的罪恶感。
那之后,两人牵着手去了各种各样的地方。鉴于没有造成伤害,医院也默许了她们的行为。偷偷溜出自己的房间,手牵手同床而眠,或是在夜晚的医院探险,无不是言叶宝贵的回忆。
只是,美好的光景持续不过三月。病症较轻的勇先一步出院,要去往一般人的学校读书。
言叶最初听见时,还以为这只是个玩笑。患者想去一般学校就读本就难如登天,她也不认为勇的亲人会强迫她复归社会。
『有个叫五十岚的人收养了我。原来的父母好像撑不下去了,叫我在新的人家也好好表现。』
毫无阻碍地,勇成为了宗教家五十岚无德的养女。五十岚主持着名叫无欲会的宗教,教导信徒舍弃欲望,藉此发现世界的本真面目。勇在养父的宗教中寻得了救赎。
出院两个月后,勇回到医院看望言叶。
「呐,言叶。我——我能说话了。」
勇确确实实发出了她自己的声音。话语还有些许僵硬,却远比言叶来的流畅。
「都是父亲的功劳。父亲教导我,要用单纯的目光看待世界,剥去复杂的外壳。然后一切都会变得简单易懂。去掉繁杂之后,事物的共通点就暴露出来,大家终于能相互理解了。」
『勇!你也能教我一点吗!』
于是勇谈起了无欲会的修行。她说虽是苦修,但也不至于伤害身体,所以没关系。事实上,眼前少女的气色远比刚出院时更有活力。
「言叶也能做到的……加油哦……」
(嗯,我会努力的)
言叶为自己不能开口回答感到害羞,但勇能成为「真正的人类」,最高兴的也是言叶,心中的喜悦足以冲散这点羞耻。
我也想像勇一样——
为了考上学校,她拼死努力,甚至离开对此态度暧昧的父母,找到了愿意收养她的人家。原以为得费好一番功夫,不成想没多久就有人主动说愿意收养。好巧不巧,这人也是无欲会的干部,名叫小池言虎。
此后一段时间,为了成为「真正的人类」,言叶追随着勇的背影,不断修行。她还见过几次无德,有幸听到教祖亲自向她说法。
——现在看来,那时的努力却有半数落空了。
电车摇摇晃晃间,难免产生多余的思考。去往岚山必须反复换乘,比起忍受这点麻烦,她更不愿意搭教团的车。
她好几次想放弃杀手的营生,分毫想象不出这份工作持续几十年的模样。干这行固然少有竞争对手,却也落不着什么好下场。言叶想象媒体报道自己时,她男孩子气的短发或许会被指指点点,说是受了儿时玩伴的勇的影响吧。
只是,她必须活下去,直到查明竹野勇死亡的真相。
距离五十岚无德的神秘失踪已经过去五年,而无德消失不过两月,七月七日那天,便发现了勇的尸体。她溺死在在神户市垂水区的一处池塘中。那处池塘的土地也因此被无欲会买下,当作教祖之女往生的圣地朝拜。
勇果真是开悟后主动选择了死亡吗。至少言叶不相信,她以为言虎必定知道背后的真相。
在揭穿这一切之前,自己绝不能白白死去。
目标家住一楼,岚山的工作不费力气就结束了。
人在瞬息间被杀死,并不会感到痛苦。言叶使用小刀,却为了让杀人的自己记住疼痛。
(对不起)
她在便携式终端上输入的这句道歉,没能传达给任何人。
12
火轮回家时,贵子和清美正在客厅里剥橘子吃。在她的印象中,母亲们总是坐在一起吃着什么东西,事实上也是如此。
「我回来了。虎谭姐姐请我吃了晚饭。」
「老是给泷口小姐添麻烦,我们家也不能不回礼呀。清美有没有什么建议?」
「唔——,下次火轮再去玩的时候,给她家捎点儿人丸堂的子午线仙贝去吧。」
清美随口应道,她正专心剥着橘瓣上的白丝。她埋头做一件事时,别的什么也听不见。
「哪有拿本地特产送本地人的,走几步去车站就能买了。大丸那边好像在办北海道物产展览,下次下班路上顺便买点东西吧。话说回来,火轮的考试成绩下来了?我昨天没问,你好不容易出趟门,妈妈不想败兴嘛。」
觉得解释清楚也麻烦,火轮便握住贵子的手。
「这样。上课内容掌握了大概九成吧。」
贵子收到思念,却特地说出话来答复,是为了教清美也能听见。另外传说语言交流有助于家庭和睦。小孩要是习惯了只用思念交流,就容易变得不善表达,没办法把自己的想法化作语言道出。她家在这方面多有上心,却也不见火轮多交几个朋友。
「没什么好奇怪。毕竟只要好学生把成功学习的体验发过来,谁都能体会到学数学的乐趣了。不知道这套方法能不能用来培养逻辑思维呢。」
「初中生用不着想那些复杂的,打好基础就行,打好基础!学校制度还能留存就够奇怪啦。」
培养出的橘子甜度是天然的三倍,贵子若无其事地把它丢进嘴里。火轮一般不喜欢太甜的东西,唯独橘子有种奇怪的成瘾性,甚至教人怀疑里边是不是有什么危险的添加物。反正吃橘子上瘾也不至于威胁生命,无所谓了。
「我们还是学生的时候就一直在传学校无用论,结果直到今天也没废除学校制度,简直是浪费税金。」
要提升学力的话,就算不去学校,通过屏幕远程授课也能达到目的——火轮猜她是这么想的,贵子性格独立自主,自学不是难事。只是对火轮这样的孩子而言,强制是学习不可或缺的动力。
「把同年级学生聚在一起,教会他们友情爱情也算学校的作用……」
手上和橘子白丝斗争个不停,清美插了句话。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加入火轮和贵子的对话。说到底清美并不是火轮法律意义上的母亲,家里写明的监护人只是贵子一人。
「哼哼,爱呀,好虚无缥缈的说法。像是管教育的官僚为了自己利益编出来的谎话——」
「诶,爱是假的吗?」
火轮下意识问道,贵子和清美扭头看向她:
「怎么了,火轮?到不许别人质疑有真爱的年纪了?」
「妈妈,你们能不能告诉我——」
火轮抢在感到害羞之前问道:
「什么是爱?兔谭说她爱我……」
「提示一句也不行吗……」
贵子说了句「自己去想!」,就把火轮赶走了。不过姑且说好之后可以来找她对答案,又用一句话把火轮的话全堵了回去:「我只能告诉你我的想法,不代表我是对的。火轮要自己思考,才能说服你自己。」
这种时候还是去正殿慢慢思考吧。
她没精打采走过廊道。四下黑暗,习惯了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楼梯在哪也早就记熟,抬腿便迈过去了。走廊尽头有个一片漆黑的宽敞房间,那就是正殿。
这座寺庙就是火轮的家,又被唤作「不动院」。属于真言宗新高野派,分化出来的历史不过短短百年。新高野派以「回归空海」为箴言,听上去有点儿像原教旨主义的作派,却是将空海几近神化了。他们认为真言宗中最接近真理的就是空海法师,故而以空海为修行的目标。相信大佛会保佑他们,最终抵达空海的境界。甚至将佛像视作空海化身,从中寻求庇护。所以新高野派下属的寺院,常常以所供奉的佛的名字命名,如十一面观音院、大黑院、普贤院等等。此派宗师新海(这个名字也隐含「新的空海」之意)认为空海曾与某位大佛心意相通,他奉空海为圭臬,主张修行便是与佛合一,藉此抵达圆满的境界。火轮家——不动院的名字,也取自与不动明王合二为一之意。
主佛前点着几枚大大的蜡烛,是正殿唯一的光线来源,再往里走就是一片漆黑,气氛很适合办百物语会。火轮却不以为恐怖,反而感到一种有所归属的安心感。没有一天她不在这里祈祷。最初只是父母要她养成习惯,不知何时火轮自己也成为虔诚的在家信众了。晦涩经书的内容虽然一点儿不懂,倒是记住了好多「忍辱」、「涅槃」、「众生」之类词的读音。
正殿主佛的不动明王,或许是火轮生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殿里已有先客。赖定拿着一块布,正细细擦拭那尊不动明王像。
这尊像历史不长,不至于被国家认定为文化遗产,却也是全木塑成,足够厚重。蹴眉怒目,眼中嵌一块水晶珠,映出蜡烛火光。身后雕饰火焰,烈烈如迦楼罗之势。右手执剑,左手持绳,这绳子又唤作罗索。
佛像近旁放着几个颇有来头的宝物,其中一卷挂轴,听说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画上最显眼的便是大日如来佛。大日如来是密教中的最高神,又有说法认为不动明王正是大日如来的化身。再旁边是一副室町时代的日本地图,不知为何周边画着飞舞的巨龙。不过这似乎是抄本而非原件,否则至少也是重要文化遗产级别,早被赖定拿来吹嘘了。
火轮把手轻轻贴在不动明王像的胸口,低念一声「我回来了」,便阖上眼睑。这是她独创的祈祷方法。恐怕称不上正统,本人却不介意。信仰本是独属个人的,若拿记住礼法当显摆的资本,反而会惹不动尊菩萨动怒呢。
「今天也给泷口同学一家添麻烦了吧。必须时常铭记感谢之心。所谓人类总是从内心开始腐坏的。外在堂堂而内在腐朽,结果只是身体与心灵一同朽坏罢了……」
赖定用父亲的口吻说道。事实上他并非父亲,而是无限近于父亲的人物。在这一家中,除了火轮,还有赖定、贵子、清美三个大人。三人一个都没结婚。法律认定火轮是贵子的孩子,家中却是没人在乎,火轮也照常叫赖定父亲,叫贵子和清美母亲。
HRV蔓延后,婚姻制度转瞬便崩溃了。当性交涉与死亡密不可分时,性只能单独作为产业发达,最终沦为一种娱乐手段。结婚便失去了制造后代的意义。何况遗传资料库早已建成,生产婴儿轻而易举。考虑到老龄化社会中劳动力短缺的状况,试管婴儿制度虽然引入时略有坎坷,最终也顺利推广开来。人口增减与国力强弱有相当的关联,国民年龄结构成了倒金字塔形,就难说会有什么光明的未来。日本早在二十一世纪初就尝到苦头,紧接着中印也迎来了类似的困境。而在婴儿可以无限制生产的今天,老龄化问题便不复存在了。
需要后继者继承家业,就从国家那儿领个孩子来养。想和伴侣一起养育后代,那就同居,或者结婚。这种生活模式逐渐在现代固定下来。其中不乏像不动院家一样,三四个人养育一个孩子的情况。
「万万不能忘记『感谢』他人。『感谢』的说法源自『难得』,难能可贵故而怀有感恩之心……」
火轮一心祈祷,赖定的话则是左耳进右耳出。她将手轻轻按在佛像胸口——不动尊菩萨,爱究竟是什么呢?喜欢上别人,又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不动明王怒目谛观,却没有回应火轮的疑问。再等三十秒再等一分钟,他也不会回答吧。
火轮也并非一无所知,至少她亲耳听过别人谈及「爱」的字眼,小学时还翻字典查过这个字的意思。即便如此,「爱」仍像漂浮在【媒介点】上方的云雾一般捉摸不透,冷漠俯瞰着她,好像在说你还不到了解个中滋味的时候。
就算琢磨爱是什么也找不到答案,暂且放下,单纯去考虑兔谭又如何呢?火轮喜欢兔谭。但如果要用「爱」去置换「喜欢」,却又教她感觉微妙。
一个人想不明白,还是先求助别人吧。
「那个,爸爸,虽然你还忙着……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下。作为寺院住持赖定,能不能说说你的意见?」
「你说。」
「爱是什么?」
赖定擦拭佛像的手顿了顿。
「呃,梵文里的爱就是渴望——」
「啊,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能不能用爸爸你自己的话回答,不然就没意义了。唔,是不是得自己想答案才行呀……稍微参考一下也不算作弊吧……」
「什么,火轮,在学校碰上什么事了?」赖定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该不会有男生跟你告白了?都叫你不要整天出去玩……」
「没有。是被女孩子告白了。」
「啊。这样。那就好。」
赖定脸红了几分,不知在难为情个什么。本质来说,无论同性异性,只要交往了就没区别,为什么男生他会生气,对方是女孩子又允许了呢。火轮想不明白,或许自己是女生,才不能理解男人的想法吧。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父就不能理解的考量?
「言归正传,要我用自己的语言解释爱呀……这个话题,不同的宗教都有各自的一套说法,举最近的例子,果然还是天教。」
「没听说过。」
「确实有这么个宗教,只是学校不会教你们而已。他们相信爱源自神明的恩宠,传递爱,就是在模仿神明的作为,向他人施与恩惠。」
火轮对比了下表白时兔谭的模样。她那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印象,不像是想与火轮分享恩惠的意思。
「大概不是这种爱。」
「别的,无欲会也有种奇怪的主张。说一般大众以为的爱只是骗局一场,必须一度舍去爱才能看见真相。把爱当成阻碍开悟的杂念。要我说纯粹多管闲事——不过换个视角也能理解成提倡一心一意,他们大约是不反对专情的爱的。这也算不上什么答案……还有,附近有个六甲新修验派,更是极端,认为人类间的恋爱会蒙蔽了来自神明的爱,所以明令禁止。觉得人世的生活只会毒害天神,一众信徒就全躲深山里勉强过活。都这个年代了,摩尼教一样的教义还有市场,人类真在原地踏步。不过,这种极端信徒会出现在六甲山倒也不奇怪。那里本就是片颇有灵气的土地,历史上好几次被奉作圣地。比如二十二古社里的广田神社,也在西宫市内。西宫神社更是日本惠比寿信仰的麦加。还有座神咒寺,建在市北六甲山的包围之中,是著名的真言灵场,据说香火兴旺不逊于熊野伊势,附近还成立过自称春日教的新兴宗教——」
「抱歉打断下,我不是很关心别的宗教。」
「啊啊不好意思,说起来就上头了。对其他流派的批评暂且打住,我说说新高野派——不,说说我自己的想法吧。所谓爱,嗯,就是『与佛合一』。」
赖定深深点头,好像坚信自己说的不错。
「与佛合一?」
「然也。在我派的观点中,与佛合一即是开悟。开悟即是与佛合一。一切唱诵经文、观想世间的新高野派信徒,无不怀着一颗成佛之心。知晓爱为何物,亦是修行成佛的一个环节。与佛合一——嗯,这才是正确答案嘛。」
「然后,具体要怎么做呢?」
「方法是简单,但能成功之人寥寥无几。」
向着佛像的左手,赖定伸出手去。他摘下佛像手中的罗索,握住不动明王的手——
「像这样,将佛的手握住,就可以了。与人们思念交流时没有区别。」
「但是,不是只有同为人类才能交流思念吗?」
距今三十年前,佛教各派做了一个重大决定:将非文化遗产,也即未受到国家保护的佛像的手改造为可动式,并在其掌心埋入了共享信息的节点。
所谓开悟,是一种超越了语言与逻辑的体验。既然如此,只要心境澄明,与佛共有思念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套理论饱受争议。说到底,思念共享迄今只在人类之间有过成功,至少科学体系中只承认这种可能——用猩猩做的实验也无不失败。退一万步说,就算能与佛心意相通,这一套是否适用于人造的佛像却是值得怀疑的。对人造的伪物,不可能完成精神层面上的思念交流。
「然而,另一方面确实存在不少声音,说自己修行到一定境地后握住佛像的手,的确窥视到佛的内心并由此取得觉悟。火轮,你也应该能做到与不动尊菩萨心意相通,然后与佛合为一体。」
她模仿赖定的动作,还是没能感受到半点思念。
「果然行不通啊。」
「哪是随手就能做到的。总之,刚刚说的那些,就是我的答案了。你也要好好思考你自己的回答哦。」
离开时,赖定一副心情愉快的模样。
现在只剩火轮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她向不动明王问道,对面却没有回答,像学校里的火轮一样沉默。
「到头来还得自己想……不然对兔谭也很失礼……」
她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把手按上不动明王的胸口。脑海中想象与明王合二为一的画面。与佛合一。自己要变成眼前的不动明王。成为不动明王……
——不对。我现在该考虑的,应该是兔谭,还有爱的问题。火轮重整思路。必须把思考中不动明王的部分替换掉。
然后全心全意考虑兔谭的事情。正坐。只想着兔谭。不动火轮一动不动——班上同学时常这样打趣。但是,有时候一动不动也是一种强韧。现在就算维持几个小时正坐姿势,对她也易如反掌。火轮就有如此强劲的忍耐力。
兔谭、兔谭、兔谭。
身在别处的兔谭。火轮在脑海中反复描绘自己与她交换思念的模样,直到兔谭的身影仿佛浮现在眼前。
但这算不上答案。
长久以来,兔谭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火轮确实从中寻到一种满足。这样就不行吗?她感觉似乎少了什么。而那缺失的一环,也许就是区分「喜欢」与「爱」的关键。
恍惚间,她听见不知是谁的声音。
——这样就满足的话,不如想象兔谭消失的样子吧。
那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彼岸传来,又仿佛在耳畔低语,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
「绝对不要!」
火轮的喊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正殿。只是稍作想象,就恐怖得难以自持。兔谭要消失到不知哪儿去了,自己再也听不到她的思念——满心绝望,仿佛被锁进了冷藏库。不过片刻的幻想,就教她感到身体一阵冰凉。
不可能。自己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兔谭的世界。那种地方,火轮一秒也待不下去。
但多亏这片刻的恐怖,教她想通了一些问题。终于理解自己为什么没能立刻回应兔谭的告白。
爱的意义也有点儿头绪了。
虽不知道贵子会不会接受她的想法,但至少这确实是火轮独自思考的结果。贵子虽然严苛,却从不会轻视努力。想到这里,火轮便为自己的母亲是贵子而感到幸运。能生活在这个家庭之中,真是太好了。
「不动尊菩萨,我心中有数了。接下来,我要去和妈妈们对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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