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與婚約對象過耶誕節

    第一章 與婚約對象過耶誕節

  十二月下旬的某一天──

  「由弦同學,由弦同學。可以再說一次那句話嗎?」

  「……那句話?那句話是指哪句話?」

  一對情侶在卿卿我我。

  「校外教學說過的那句。」

  這句話出自亞麻色頭髮、翠綠色眼睛的少女口中。

  時節正值嚴冬,因此少女穿著厚衣,遮住了身材曲線,但她其實有著凹凸有致的好身材。

  「咦……?喔……抱歉。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回答少女的,是黑髮藍眼的少年。

  跟同年紀的人比起來,少年的相貌較為成熟,氣質穩重,別有一番特色。

  「唉唷……就是你第一天晚上對我說的嘛。」

  少女──雪城愛理沙抓住少年──高瀨川由弦的袖子,輕輕拉扯。

  這個舉動儼然是在跟父母討玩具的小孩。

  由弦則羞得臉頰微微泛紅,別過頭。

  「呃、呃……我沒什麼印象。」

  「……你真的忘了?」

  「大、大概吧……」

  「嗚嗚……」

  愛理沙露出悲痛欲絕的表情,垂下頭。

  看到未婚妻的這種表情及動作,由弦連忙搖頭。

  「對不起,騙妳的,我記得。」

  「那再對我說一次。」

  「唔、唔……非說不可?」

  「……你果然忘了嗎?」

  愛理沙抬起視線注視由弦。

  由弦放棄掙扎似的嘆了口氣。

  「妳是我的未婚妻真的太好了。很慶幸能遇到妳這個我發自內心喜歡的人。有這個資格跟妳結婚,我非常高興。」

  他靦腆地搔著臉頰回答。

  愛理沙臉上漾起喜悅的笑容。

  「嘿嘿嘿。」

  「……滿足了?」

  「對呀。不過……總覺得當時的字數更多,語氣更誠懇。」

  「我再厲害也不可能記得一字不差吧……」

  有些許差異。

  愛理沙的抱怨令由弦一臉為難。

  「可是你好沒誠意喔。剛剛講的有點沒感情。」

  「妳知不知道我講幾次了?」

  「才五次。」

  「不是『才』,是『已經』五次了。」

  看來由弦真心誠意的告白似乎讓愛理沙十分高興,觸動了她的心弦。

  校外教學結束後,她三番兩次要由弦再講一遍。

  儘管由弦覺得很難為情,不太想一說再說。然而……

  心愛的未婚妻用這麼可愛的方式拜託自己,露出悲傷的神情,他哪有辦法拒絕?

  因此,他對愛理沙反覆訴說相同的愛的告白,字數隨著次數減少,語氣也變得毫無起伏。

  「只不過多講一兩次,你對我的愛就變淡了嗎?」

  「這個嘛,不只一兩次耶。」

  「講不只一兩次……就會變淡嗎?」

  「我對妳的愛沒有變淡。但我實在沒辦法每次講同一句話都那麼誠懇……」

  由弦沒有騙人。

  他對愛理沙的心意並未改變。

  可是要他維持跟第一次一樣的激情反覆講同一句話,實在太困難了。

  聽完由弦的解釋,愛理沙笑著說:

  「講那麼多……其實你只是害羞吧?」

  「……妳既然知道,就別逼我一直說好不好?」

  被說中的由弦眉頭緊皺,語帶不悅,再次別過頭。

  愛理沙抓住由弦的肩膀搖晃他。

  「別鬧脾氣嘛……好不好?」

  「我沒有。」

  「那你轉過來。」

  「……」

  由弦不情不願地緩緩轉頭。

  愛理沙的手指戳中他的臉頰。

  由弦嚇了一跳,睜大眼睛。

  愛理沙愉悅地笑著,大概是覺得由弦的反應很有趣。

  「惡作劇成功嘍。」

  「……」

  由弦的心胸當然沒狹窄到會為這種程度的惡作劇生氣。

  不過,他也不是被人惡作劇會默不作聲的人。

  他動起腦筋,企圖回敬愛理沙一句。

  「……小學生等級的惡作劇。」

  「什麼意思?你想說我像小學生嗎?」

  「以惡作劇的等級來說,是那樣沒錯。噢……不對,一直用同一招也是小學生等級吧?」

  上一秒還心情很好的愛理沙,因由弦這句話板起臉來。

  身為高中生被笑是「小學生等級」,她似乎不太開心。

  由弦接著對愛理沙說:

  「不敢打針則是幼稚園等級。」

  「我有打針呀。有吧?我們是一起去的吧?」

  我已經克服了對打針的恐懼。

  由弦對如此主張的愛理沙用力搖頭。

  「應該的。打個針就鬧得這麼大,根本是小學低年級等級。」

  「你會不會說得太過分了?」

  愛理沙皺眉瞪著由弦。

  由弦聳聳肩膀。

  「如果妳這樣覺得,是不是該停止做些小學生會做的事?」

  「……意思是,做大人會做的惡作劇就行嘍?」

  「不是,本來就不該對人惡作──」

  由弦沒能把話講完。

  因為愛理沙用唇堵住了他的嘴。

  「這也是小學生等級?」

  愛理沙詢問由弦,臉頰有點紅。

  由弦也紅著臉搖頭。

  「不會,剛剛那個……很有大人味。」

  「太好了。」

  愛理沙高興地微笑。

  由弦被反將一軍,搔了下臉頰。

  「妳今天……心情真的很好。」

  「那還用說?」

  愛理沙展開雙臂,原地轉了圈。

  「在耶誕節跟最喜歡的人在一起,去遊樂園過夜……有人會不開心嗎?」

  由弦用力搖頭,否定愛理沙的疑問。

  「嗯,妳說得對。」

  沒錯,今天是耶誕節。

  而兩人的所在之處,是日本最有名的遊樂園。

※

  「我有點累……」

  現在時間是下午一點。

  兩人走進餐廳吃午餐時,愛理沙嘆著氣咕噥道。

  「畢竟妳玩得那麼開心。」

  由弦露出苦笑。

  入園後自不用說,前往遊樂園的路上──不,愛理沙從前一天就在期待,情緒高昂。

  會累是理所當然的。

  她能撐這麼久,反而該誇她體力好。

  「我上次去遊樂園是小學的時候……不小心跟小學生一樣玩瘋了。」

  愛理沙害羞地縮起身子。

  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自己的行為有多難為情。

  「……這樣啊。」

  愛理沙不經意的一句話,讓由弦猛然意識到。

  愛理沙的雙親在她小學時過世了。

  因此,她應該在那之後就沒來過遊樂園。

  會興奮再正常不過。

  不是幼稚,而是她還停留在孩童時期。

  「下一個玩比較不激烈的遊樂設施,順便休息一下吧。」

  那麼久沒來遊樂園,愛理沙八成是想玩具有遊樂園特色的遊樂設施。

  她一開始就跑去玩那些降落、旋轉、搖晃、發光、尖叫系的激烈遊樂設施。

  由弦也喜歡那種類型,所以沒有意見。不過……

  接連玩那麼刺激的遊樂設施,身心都會感到疲憊。

  「說得也是……」

  「……妳不喜歡玩那類的?」

  聽見由弦的建議,愛理沙面有難色。

  這個反應令由弦有點意外。

  因為他擅自認為女性喜歡速度慢,可以好好欣賞景色及感受世界觀的遊樂設施。

  「也不是……」

  「還想再休息一下?」

  難道是睏了?

  由弦如此心想,詢問愛理沙。

  愛理沙卻搖搖頭。

  「那個……我有點……不想排隊……」

  「喔……」

  想玩遊樂設施當然必須排隊。

  而排隊比想像中還累人。

  除了要站好幾個小時之外,光被陌生人包圍,就會對精神造成負擔。

  「那要不要去看遊行?」

  「好呀,就這麼安排吧……」

  餐點在兩人交談的期間送上桌。

  愛理沙看著它眨眨眼,低聲說道:

  「這個分量和品質,賣這個價錢嗎……」

  「別說。」

  由弦急忙拉住差點回到現實世界的愛理沙。

  愛理沙的情緒徹底冷卻下來。然而……

  「啊!由弦同學!你看見了嗎?他在朝這邊揮手耶!」

  看遊行的時候她已經打起精神,蹦蹦跳跳地對穿布偶裝的演員揮手。

  「喔、喔……嗯,對啊。」

  她打起精神固然值得高興……

  可是大聲歡呼的愛理沙,讓由弦有點不好意思。

※

  「討厭……早知道就該在更亮的時候玩。」

  日落時分,天色漸暗。

  愛理沙抓著由弦的手臂抱怨。

  「所以我才勸妳不要玩……」

  由弦無奈地對抱著他手臂的愛理沙說。

  兩人玩了恐怖系的遊樂設施作為收尾後,愛理沙便一直維持這個狀態。

  她當然早就知道那是會出現妖怪、幽靈的遊樂設施。

  這是恐怖系的耶,妳不怕嗎?

  由弦事先問過她,但愛理沙信心十足地回答。

  ──雖說是恐怖系,終究是給小孩玩的吧?我沒膽小到會被騙小孩的遊樂設施嚇到。

  「……比想像中更恐怖。」

  愛理沙發著抖回答。

  就由弦看來,剛才玩的遊樂設施雖然分類成恐怖系,但內容是針對小孩設計的,稱不上多可怕。愛理沙想像的卻是等級更低的東西。

  由弦有點好奇她想像的是多溫馨的內容。

  「時段也不好……白天應該不至於那麼可怕。」

  「……有差嗎?」

  「有差……明天要玩的遊樂設施也有恐怖系對不對?趁白天去玩吧。」

  這次他們訂了飯店,來遊樂園玩兩天一夜。

  明天預計去另一區的遊樂園玩,在那邊體驗不同的遊樂設施。

  「妳學不乖耶……先跟妳說,明天要玩的大概比這更恐怖喔?」

  「是、是嗎?那、那真是……令、令人期待!」

  「妳的聲音在打顫……還是別玩了吧?」

  會怕的話別看就行。

  由弦也不是非玩那個遊樂設施不可,不打算逼迫愛理沙。

  他反而希望愛理沙既然怕成這樣,乾脆別玩了。

  「不玩玩看怎麼知道?」

  愛理沙害怕恐怖系。

  但她好像並不討厭。不知為何,明知道自己會怕,她還是會想看。

  事後才被嚇得後悔。

  「真的要玩?」

  「那還用說?來都來了,不玩怎麼可以回去?」

  「……搞不懂妳。」

  明明會怕卻還是想玩,還是想看。

  由弦滿腦子疑惑,覺得自己一輩子都無法理解愛理沙的心態。

※

  「呼……腿痠得動不了。」

  回到飯店後,愛理沙坐到床上嘆著氣說。

  她脫下拖鞋,按摩雪白的雙腿。

  「我也好累……趕快洗澡休息吧。」

  愛理沙點頭贊同由弦。

  「誰先洗?」

  「妳想先洗嗎?」

  「我都可以……要不要猜拳決定?」

  這點小事沒必要互爭,也沒必要互讓。

  兩人如此判斷,迅速決定用猜拳決定順序。

  「那我就先去洗嘍。」

  「請便。」

  贏的是由弦。

  由弦下床走向浴室。

  浴室是所謂的整體浴室。

  他拉緊浴簾,防止水噴到外面,轉開水龍頭淋浴。

  「啊……」

  淋浴的時候,由弦忽然想到。

  (……還有邀她一起洗這個選項吧?)

  平常他講不出那種話。然而,這次他們是單獨去旅行的。

  搞不好有機會順勢一起洗澡。

  (不行,有點太急了……)

  但這代表要裸裎相對。

  跟全裸的愛理沙一起洗澡,由弦沒自信能夠保持鎮定。

  他在思考這些事的期間洗完身體。

  穿上飯店提供的浴袍,擦乾身體才走出浴室。

  「久等了。」

  「你洗好快喔。」

  一走出浴室,愛理沙立刻過來迎接他。

  可是,她不知為何僵住了。

  愛理沙慌張地移開視線。

  「呃……怎麼了?我有哪裡不對勁嗎?」

  她異常的反應令由弦亂了手腳。

  由弦有點緊張,深怕愛理沙是不是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沒事……沒有不對勁。」

  「是、是嗎?……那妳為什麼不看我?」

  沒有不對勁。

  愛理沙嘴上這麼說,卻不知為何不肯看由弦的眼睛。

  由弦緊接著逼問。愛理沙放棄掙扎,稍微看向由弦。

  「我覺得你有點性感……」

  她害臊地用雙手掩面。

  由弦面露疑惑。

  「會、會嗎……?」

  由弦從不認為自己有哪裡「性感」。

  因此他無法理解。但這並不是負面評價,他便暫時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我去洗澡嘍!」

  「喔、喔……」

  愛理沙逃也似的跑向浴室。

  無事可做的由弦拿起吹風機吹乾頭髮,邊看電視邊等愛理沙。

  「……讓你久等了。」

  過沒多久,愛理沙穿著浴袍走出浴室。

  白皙的肌膚微微泛紅,美麗的亞麻色髮絲帶著水氣。

  這副模樣比平常更加嬌豔。

  「你怎麼了?」

  「沒事……我好像可以理解妳剛才的心情。」

  「是、是嗎?」

  愛理沙害羞地低下頭。

  然後用翠綠色的眼睛凝視由弦。

  「我想把頭髮吹乾……」

  「喔,抱歉。我用完了。」

  由弦將吹風機遞過去,愛理沙卻搖搖頭。

  她爬上床湊近由弦。

  「愛、愛理沙……?」

  愛理沙背對由弦,坐到他面前。

  接著回頭望向後方。

  「可以麻煩你嗎?」

  「我、我懂了!」

  由弦終於明白愛理沙的意圖。

  他打開吹風機,準備幫愛理沙吹頭髮……停下手來。

  「抱歉……可以教我怎麼吹嗎?」

  愛理沙美麗的亞麻色髮絲保養得遠比由弦好,根本無從比較。

  不能跟幫自己吹頭髮的時候一樣隨便吹。

  「用平常的方式吹就行……」

  「這樣啊……吹不好的話跟我說。」

  由弦慎重地開始幫愛理沙吹頭。

  一面用手梳理髮絲,一面用溫風吹乾。

  小心謹慎,以免吹亂髮型,或者溫度過熱。

  「很舒服。」

  由弦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愛理沙發出舒服的讚嘆聲。

  她下意識倒向後方。

  放鬆地將身體靠在由弦身上。

  由弦也因為習慣的關係,不再那麼緊繃。

  「那就好。」

  回答的同時,他的注意力被浴袍底下若隱若現的雪白溝壑吸引過去。

  不能看。

  不該偷看。

  明明這樣告訴自己,依然會忍不住去想。

  (這麼大……就算不穿內衣也不會下垂嗎?)

  隔著浴袍仍能一眼看出那美麗的形狀。

  「嗯……」

  愛理沙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

  看來是睏了。

  看到她這麼不設防,由弦不禁產生想對她惡作劇的衝動。

  他關掉吹風機,放到旁邊。

  把手伸到愛理沙身前,從後面抱住她,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吹好嘍,愛理沙。」

  「……哇!」

  愛理沙嚇得身體一顫。

  她轉過頭,眨眨眼睛。

  「我睡著了嗎……?」

  「嗯。」

  「這樣呀……對不起。」

  「沒關係,妳別介意。」

  由弦輕輕抓住愛理沙的浴袍。

  幫忙整理好不知不覺被弄亂,大大敞開的衣領。

  「我、我自己弄就好……」

  愛理沙羞得滿臉通紅,調整姿勢。

  從由弦懷裡鑽出來,面向他。

  「該睡了。」

  「是啊……我去那邊換衣服,妳換好跟我說。」

  由弦下床帶著飯店提供的睡衣及自備的內褲,走向洗手間。

  脫掉浴袍,換上內褲及睡衣。

  「愛理沙,好了嗎?」

  「……好了。」

  確認過後,由弦才回到寢室。

  愛理沙已經換好睡衣,跪坐在床上等他。

  「那我們睡覺吧。」

  「嗯。」

  由弦爬上床,鑽進被窩。

  接著,他對跪坐在床上全身僵硬的愛理沙說:

  「過來吧。」

  不用說,這間房間的房型不是兩張單人床,是一張雙人床。

  意即只有一張床可以睡。

  「好的……打擾了。」

  在由弦的催促下,愛理沙急忙躺上床。

  她緊張地盯著由弦的臉。

  由弦忍不住苦笑。

  「用不著緊張成這樣吧?」

  訂一張雙人床的房型,而非兩張單人床。

  這不是由弦的獨斷專行,是兩人共同決定的。

  愛理沙一開始就知道。再說,他們又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

  「對、對不起。我、我心臟跳得好快……你不會緊張嗎?」

  「呃,倒也不是不會啦……」

  經她這麼一說,由弦發現自己的心臟也跳得很快。

  一旦意識到,就更緊張了。

  「……先關燈吧。妳會不會怕黑?」

  「不會……在那之前,我可以過去你那邊嗎?」

  「好啊。」

  由弦回答後,愛理沙便移動至身體會碰到由弦的位置。

  她凝視由弦的臉,彷彿在渴求什麼。

  「那個……由弦同學。睡前……」

  「晚安。」

  由弦吻住愛理沙,堵上她的嘴。

  愛理沙瞬間睜大眼睛,接著露出滿足的表情。

  「……晚安。」

  聽見愛理沙道完晚安,由弦關掉電燈。

  兩人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及呼吸,度過平靜的夜晚。

※

  「哇哇,好豐盛……!拿什麼都可以嗎?」

  「畢竟是自助餐嘛……」

  由弦苦笑著回答兩眼發光的愛理沙。

  來到遊樂園玩的隔天──

  當天的早餐是飯店的自助餐。

  菜色極其平凡,就是一般人想像中的「飯店早餐的菜色」。

  由弦多少也會期待飯店的「吃到飽」,所以不是不能體會愛理沙的心情……

  儘管如此,她的反應還是有點過度激動。

  簡直像小學生。

  明顯非常雀躍,那可愛的模樣令人會心一笑。由弦心裡是這麼想的──

  「上次來是我小時候的事!」

  愛理沙這句話卻讓他有點心痛。

  不過,愛理沙本人應該沒有要把氣氛搞沉重的意思。

  證據就是她笑咪咪的。

  這種時候,由弦可不能露出凝重的表情。

  「那我們去拿菜吧。」

  「嗯!」

  由弦和愛理沙拿著盤子,排進隊伍。

  餐點有日式、西式、中式,基本款的菜色應有盡有。

  (身為日本人,就是要吃日式料理……)

  白飯、味噌湯、烤魚、煎蛋捲、納豆、海苔……

  起初,由弦打算拿這些菜。

  不過看到愛理沙夾起香腸放進盤子,他便改變主意了。

  他突然猛烈地想吃香腸。

  (不,還是吃西式吧。)

  由弦將香腸放進盤子。

  再搭個歐姆蛋捲和玉米湯。

  他默默制定計畫……

  然而看到愛理沙夾了燒賣放進盤子,他內心再度動搖。

  (中式料理也不錯……是說愛理沙想把燒賣跟香腸配在一起吃嗎?)

  仔細一想,又沒人規定要統一類型。

  夾喜歡的食物、想吃的食物就好。

  「……好。」

  由弦放棄想得那麼複雜,將有興趣的餐點接連放進盤子。

  大約一小時後──

  「好飽……」

  「……吃太多了呢。」

  由弦和愛理沙坐在床上,疲憊地咕噥道。

  吃到飽再加上菜色五花八門,導致他們不小心吃太多了。

  「早知道就別吃最後的甜點。」

  「我是被麵類撐飽的……」

  兩人紛紛反省。

  在內心決定下次吃自助餐的時候,只要吃到八分飽。

  「什麼時候要出門?」

  「還要一段時間才開園,慢慢來吧。」

  幸好他們起得早,時間還算充裕。

  兩人判斷勉強行動搞壞身體並不好,決定等早餐消化完再說。

  看電視、趴在床上滑手機、看遊樂園的導覽手冊……

  各自消磨時間。

  (嗯,這樣跟在家約會沒兩樣耶……)

  由弦覺得有點浪費時間,開始思考有沒有好玩的事情可以做。

  他望向趴在床上看導覽手冊的愛理沙。

  把手伸向愛理沙的腹部。

  「……怎麼了?」

  肚子突然被摸,愛理沙一臉驚訝。

  由弦笑著撫摸她的肚子。

  「好鼓喔。」

  「別、別這樣……!」

  吃到鼓起來的肚子遭人揶揄,愛理沙撥開由弦的手。

  然後瞪了由弦一眼。

  「幹嘛那麼生氣……」

  「你太粗神經了。再說……你哪有資格說人家?」

  愛理沙把手伸向由弦的肚子。

  由弦同樣吃太多了,肚子也有點鼓。

  「說實話,我有點想睡……」

  「……我懂你的心情。」

  愛理沙苦笑著附和由弦。

  原因除了剛吃飽以外,他們昨晚睡不太好,稱不上有精神。

  「要瞇一下嗎?」

  「我想想……還是不要吧。大概會起不來。」

  愛理沙用力搖頭,拒絕由弦的建議。

  「待在床上會更想睡。雖然有點早,我們出門吧。」

  「……嗯,妳說得對。」

  為了睡回籠覺而縮減遊玩的時間,太可惜了。

  兩人決定馬上退房,避免睡意加重。

※

  「剛開始玩點輕鬆的遊樂設施吧。」

  進入遊樂園後,由弦向愛理沙提議。

  愛理沙摸了下肚子,苦笑著點頭。

  「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早餐吃太多了,他們都還沒消化完。

  實在不會想在這個狀態下玩一下墜落一下旋轉的遊樂設施。

  ……不想讓吃下去的食物從嘴裡吐出來。

  於是,兩人打算從相對溫和,可以體驗氣氛的遊樂設施玩起。

  遊玩期間頂多只有五分鐘左右。不過將排隊時間算進去的話,玩一種遊樂設施會超過一小時。

  體驗完一種遊樂設施後,令人難受的飽足感也已經消散。

  「接下來要玩哪個?」

  愛理沙興奮地問。

  由弦想了一下,指向導覽手冊。

  「要不要玩這個?」

  由弦的意見令愛理沙的表情瞬間僵住。

  他指的是昨天提到的恐怖系遊樂設施。

  不僅可怕,同時也是大受好評的尖叫系遊戲。

  「這、這個嘛……我、我……」

  「會怕的話最好不要。」

  連昨天稱不上多可怕的遊樂設施,愛理沙都從頭怕到尾。

  這個遊樂設施據說比它更可怕,由弦不認為她受得了。

  「會、會怕……可是,我想玩玩看。」

  「……我覺得它比昨天玩的恐怖好幾倍,真的沒問題嗎?」

  「沒、沒問題。昨、昨天是因為天色太暗……現在外面還很亮呀。」

  「呃,昨天也滿亮的吧。」

  燈飾、街燈、遊樂設施的燈光,照亮了整座遊樂園。

  晚上也暗不到哪去。

  「我說沒問題,就是沒問題!……還是由弦同學,你怕了?」

  「什麼……!」

  聽見出乎意料的挑釁,由弦反射性瞪大眼睛。

  愛理沙對啞口無言的由弦露出得意的表情。

  「我都說沒問題了,你還堅決反對……還會有其他原因嗎?」

  她臉上寫著「被我說中了吧?」

  有點可愛。

  可愛歸可愛,由弦依舊有些不爽。

  「好,瞭解。我不會再反對了。玩就玩。」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

  愛理沙一臉心滿意足。

  看來她真的覺得沒問題。

  她膽子那麼小,那份自信到底源自於何方?由弦一頭霧水。

  「……不要怕得抓著我不放喔?」

  「我知道啦。」

  愛理沙用力點頭,彷彿在表示「那還用說」。

  ……一個半小時後──

  「呼、呼……也、也沒有……多、多恐怖嘛。」

  愛理沙抓著由弦的手臂,兩腿瑟瑟發抖。

  剛玩完的時候她嚇得徹底軟腳,甚至沒辦法站起來走下遊樂設施,現在這樣已經是大幅恢復後的狀態。

  「愛理沙,可不可以放開我?這樣我很難走路。」

  「你、你怎麼講這種話?不、不要這麼狠……」

  愛理沙抬頭看著由弦,重新抓緊他的手臂。

  肌膚柔軟的觸感隔著衣服傳來。

  換作平常,由弦會覺得自己賺到了,讓她抓著自己不放。今天他卻沒有那個心情。

  「就叫妳別抓我了。」

  「嗚、嗚嗚……」

  愛理沙聞言,緩緩放開手。

  頓時連站都站不穩。

  她急忙抱住由弦的手臂。

  「外面還很亮喔?」

  妳不是天色還亮就不會怕嗎?

  由弦帶著似笑非笑的笑容詢問愛理沙。

  愛理沙尷尬地別過頭。

  「那、那個……比我想像中還可怕……」

  「我提醒過很多次了。」

  「是、是我錯了……對不起。這樣你願意原諒我嗎?」

  愛理沙眼泛淚光,仰望由弦。

  由弦判斷繼續欺負她太可憐了,苦笑著點頭。

  「原諒妳。」

  「……謝謝。」

  兩人必須等到愛理沙的腿恢復力氣才能正常移動。

  由弦扶著愛理沙坐到附近的長椅上。

  「我以為心臟會從嘴巴跳出來……」

  愛理沙終於停止顫抖,再次發表感想。

  由弦問她:

  「妳該不會嚇得尿出來了吧?」

  「咦……?怎、怎麼可能……」

  這個問題有一半是開玩笑的,愛理沙卻明顯不敢正視他。

  由弦不禁板起臉。

  「……不會吧?」

  「沒、沒有啦!沒有尿出來!」

  「……沒有尿出來?」

  他從這句話之中察覺異狀,接著追問。

  愛理沙尷尬地閉上嘴。

  由弦緊盯著她,把臉湊近。

  「……差一點。」

  愛理沙受不了被人這樣看,低著頭說。

  接著慌張地抬起臉,逼近由弦。

  「真的沒尿出來喔?」

  「那就好……」

  「只是差一點而已。沒有尿出來!」

  「差一點也夠誇張了……」

  「沒有尿出來!」

  「好好好,知道了。」

  由弦輸給愛理沙的氣勢,不停點頭。

  愛理沙終於滿足,坐回椅子上。

  「不過挺有趣的。這次我太害怕,沒辦法集中注意力,下次我想專心玩玩看。第二次就不會那麼恐怖了吧。」

  「妳真的學不乖耶……」

  由弦不禁傻眼。

※

  「快到中午了……要吃午餐嗎?」

  由弦看了下手錶,詢問愛理沙。

  愛理沙摸著肚子回答:

  「唔、唔……我好像還沒消化完,可能會吃不下。」

  「我想也是。」

  由弦也不太餓。

  胃裡感覺還剩下一些早上吃的食物感覺。

  實在不想去餐廳吃正餐。

  「看要晚點吃……還是吃點爆米花就好?」

  由弦指著剛好出現在數十公尺前方的店家。

  那裡飄出一股香氣。

  「就吃爆米花吧。可以在排隊的時候吃。」

  兩人起身走到店家前面。

  愛理沙看著菜單詢問由弦:

  「你要哪種口味?我想吃焦糖的……」

  「我想想……」

  與其買同一種口味,不如選不同口味分著吃。

  愛理沙應該也會這麼想。

  「……有巧克力口味耶。」

  她瞄了由弦的臉一眼。

  愛理沙似乎對巧克力口味有興趣。

  「兩種甜口味啊……另一種選鹹的比較好吧。」

  由弦心想,感覺會很膩。

  雖然她現在想吃甜的,但等等搞不好會反胃。

  「……這樣呀,說得也是。啊,還有咖哩口味。」

  愛理沙又瞄了由弦的臉一眼。

  如果巧克力口味不行,我想吃咖哩口味。

  她沒有直說,卻寫在臉上。

  「那我買咖哩的。」

  由弦苦笑著說,愛理沙樂得兩眼發光。

  然後跟店員點餐。

  「巧克力和咖哩口味的各一份。」

  妳不是要吃焦糖口味嗎?

  由弦下意識望向愛理沙的臉。

  愛理沙害羞地搔著臉頰。

  「……我還是想吃巧克力口味。不行嗎?」

  「沒關係啊。」

  若她選的是咖哩和薄鹽這種鹹口味跟鹹口味的組合,由弦可能會提出異議……

  還是鹹甜組合的話,他自然沒有意見。

  「我也很好奇。」

  他在電影院吃過焦糖口味的爆米花,巧克力口味倒是從來沒吃過。

  得知由弦也對巧克力口味有興趣,愛理沙高興地笑了。

  「那就好。」

  爆米花裝在能夠掛在脖子上的容器內,或許是想讓遊客可以帶著爆米花乘坐遊樂設施。

  是遊樂園吉祥物外型的可愛容器。

  由弦和愛理沙坐回長椅上,開始享用爆米花。

  「咖哩口味……比想像中還不辣。」

  「巧克力口味……嗯,就是巧克力味。」

  兩人分食著爆米花,比較兩種口味的差異。

  輪流品嘗鹹口味和甜口味,吃膩了就喝茶。

  吃到剩下三分之一左右時,他們站起身。

  「剩下的留到排隊時吃吧。」

  「好呀。」

  兩人走向附近的遊樂設施。

  走到目的地附近時,愛理沙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

  「……你會不會想吃吉拿棒?」

  「還好耶……」

  愛理沙突如其來的提議,令由弦感到疑惑。

  他順著愛理沙的視線看過去,只見前面有家賣吉拿棒的店。

  愛理沙似乎被勾起了食慾。

  「想吃就去買啊?排隊時吃掉就行了吧?」

  吃一根吉拿棒花不了多久。

  排隊的期間就吃得完,不至於妨礙她玩遊樂設施。

  「可是還有爆米花……我怕吃不下。」

  「原來如此。」

  爆米花比想像中有飽足感。

  愛理沙目前不怎麼餓,不知道吃不吃得下爆米花加吉拿棒。

  她在擔心這個。

  「所以,那個……你要不要跟我分一半?」

  「好啊。」

  由弦不會特別想吃吉拿棒,但也不會不想吃。

  有得吃他會吃,只有一半的話,他有自信爆米花和吉拿棒都吃得下。

  「口味……」

  「妳選就好。」

  聽到他這麼說,愛理沙喜孜孜地笑了,立刻買來吉拿棒。

  有股淡淡的香甜氣味。

  「妳買哪種口味?」

  「焦糖。」

  放棄焦糖爆米花的愛理沙,果然依舊對焦糖口味念念不忘。

  「好好吃。」

  剛排進等等要坐的遊樂設施的隊伍,愛理沙就開始吃吉拿棒。

  一臉幸福。

  「愛理沙……」

  「給你。」

  不是要分我吃嗎?

  由弦話還沒講完,愛理沙便將吉拿棒拿到他嘴邊。

  他張嘴咬住吉拿棒。

  「好吃嗎?」

  「嗯,好甜。」

  「太好了。」

  愛理沙露出燦爛的笑容。

※

  「哇!好漂亮!」

  太陽下山後──

  愛理沙拿起手機拍攝用燈飾點綴得五彩繽紛的遊行隊伍,語氣輕快。

  「嗯,真的。好可愛。」

  由弦也看著興奮地跳來跳去的愛理沙說道。

  老實說,由弦對這種燈飾、遊行的興趣沒有愛理沙那麼大。

  不過光看見未婚妻這麼開心,他就心滿意足了。

  快樂的時間轉瞬而逝,遊行落下帷幕。

  閉園時間也一分一秒接近。

  「嗯……有點晃得太嚴重了。」

  愛理沙檢查自己拍的影片,語帶不滿。

  錄影時她興奮得跳了好幾次,所以沒錄到太好的畫面。

  「有留在心中不就行了?」

  比起專注錄影而沒好好欣賞遊行,由弦認為太專心看遊行而錄不好影片反倒比較好。

  「是沒錯……早知道就拍個照。」

  「我有拍。」

  「真的嗎!」

  由弦點頭肯定,秀出自己的手機給愛理沙看。

  螢幕上顯示的是單手拿著手機在原地跳躍,笑容滿面的愛理沙。

  「我、我原來是這種表情……」

  「很可愛。我想設成桌布。」

  「絕對不要。」

  聽見由弦的玩笑話,愛理沙低聲警告,瞪向由弦。

  由弦自認拍得挺可愛的,愛理沙卻對自己的表情有意見。

  想必是因為那不是以被拍為前提露出的笑容。

  「最重要的遊行隊伍幾乎沒拍到。」

  「重要的是回憶吧?妳在現場的證明更珍貴不是嗎?」

  「那你是不是也該入鏡?」

  「……這個嘛……嗯,有道理。」

  他們當然在這座遊樂園拍了好幾張合照。

  卻沒跟剛才的燈飾和遊行拍到照。

  「那麼下次記得拍吧。」

  「下次……說得對!」

  愛理沙聽了,臉上綻放笑容。

  然後露出有點哀傷的表情。

  「……那今天就回去吧。」

  「嗯。拖太晚也不好,買完土產就回家吧。」

  兩人依依不捨地踏上歸途。

※

  抵達愛理沙家門前時,夜幕已然低垂。

  「今天謝謝你。我玩得很開心。」

  愛理沙朝面前的由弦輕輕低頭致意。

  這次策劃遊樂園約會、負責買票訂飯店的人,主要是由弦。

  不過門票費和住宿費當然是各出一半。

  「不會,我也很開心。都是因為有妳在。」

  升上高中後,去遊樂園的機會也會減少。

  由弦上次去遊樂園,是數年前和家人一起去的時候。

  如果沒有愛理沙,他八成不會想去。

  是愛理沙給了他去遊樂園玩的機會。

  「聽見你這麼說,我好高興……明年我還想再去一次。可以考慮換成夏天去。」

  「好主意。」

  冬天和夏天的玩法不同,能看見的表演也不一樣。

  整座遊樂園的氛圍大概也會有大幅度的改變吧。

  「……下次去西邊的或許也不錯。」

  「西邊的?啊!我懂了。不錯呀,我沒去過那邊!」

  「找機會多去點其他地方玩吧。」

  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由弦彷彿在這樣告訴自己。

  這次的約會,由弦留有一絲遺憾。

  那就是……

  (或許可以表現得更像情侶。)

  在浪漫的氣氛下接吻。

  沒什麼機會做這種事。

  頂多只有睡前的晚安吻。

  (愛理沙比想像中更孩子氣呢。)

  想到在遊樂園興奮不已的愛理沙,由弦面露苦笑。

  玩得跟小學生沒兩樣的愛理沙,令他感到錯愕。

  當然,這樣的愛理沙也挺可愛的。

  光是能看見她開心、幸福的模樣,由弦就心滿意足。

  滿分一百分的話,這次的約會可以給一百二十分。

  不過跟他原本追求、想像的約會有些許出入,這也是事實。

  「……由弦同學?」

  「咦?喔,抱歉。呃……妳剛剛說什麼?」

  愛理沙不知何時湊到了由弦面前。

  抬頭凝視由弦。

  「我沒說話呀……」

  她臉頰微微泛紅,羞澀地移開視線。

  然後像是作好覺悟似的面向由弦,雙手放在他的肩上。

  「愛、愛理──」

  「唔。」

  由弦回過神時,愛理沙已經吻住了他。

  經過約五秒的長吻,愛理沙慢慢離開由弦。

  她後退三步,轉過身去。

  「明天見。」

  「嗯、嗯!明天見。」

  愛理沙逃進家中。

  被留在原地的由弦輕觸自己的嘴唇。

  那裡還殘留著愛理沙的體溫。

  「……愛理沙是不是也有點欲求不滿?」

  這次的「道別」比以往更久。

  肯定是因為愛理沙也和他有類似的感受。

  由弦在內心祈禱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回到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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