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與種子相遇
- 與種子相遇
清醒。
那指的並非肉體。只是概念。
但她清醒了。
她呼吸。在世上誕生。取捨紀錄。
渴求的是那唯一的存在。
而她為了將她們自己的定義,與那美麗的姿態一起顯現在世界,開始製作意識。
※
早晨的氣息隨著窗戶傳進寬敞的房間。
奧斯卡感覺聽見了應該聽不見的鳥囀,驀地抬頭。他望向時鐘,時間與平常相同。或許是因為昨天的戰鬥,導致身體有些不太協調,但這種程度應該不要緊。
他挺起身子望向旁邊,發現緹娜夏正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怎麼會睡成這樣啊……」
奧斯卡因為那猶如孩子的睡姿感到傻眼,拉了拉她的黑髮。
雖然已經料到了,不過只是拉個一兩下的話對方根本沒有反應。他無奈地將手放在她肩上,用力地搖醒她。暗色眼眸微微睜開。她搖了搖頭,仰望眼前的男子。
「好睏……」
「……和妳結婚之後,我一輩子都必須叫妳起床嗎?」
他以半放棄的語氣如此低喃,此時她的眼瞼再度閉上。
奧斯卡打算再次叫醒她,輕輕地將手放在她的額頭。
接著他微微睜大雙眼,嘖了一聲,將她留在床上自己起身。
※
關於國王的母親被揭曉的真相,讓昨天戰鬥時在場的重臣們都驚訝不已。
所幸克姆與亞爾斯等人徹底地排除了閒雜人等,知道這個事實的人只有知曉詛咒的人,但即使如此,先王娶了魔女的女兒這點,依然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奧斯卡對尚未從震驚中清醒的他們,簡單地說明了所謂的艾爾特利亞,並補充說有人在覬覦那股力量。唯獨先王本就從妻子那邊得知了艾爾特利亞的存在,所以聽說鐸洱達爾也有相同的東西時,只是睜大了雙眼。而奧斯卡雖然在私底下期待父親知道更進一步的資訊,然而父親對那顆球也沒有更多的瞭解。
艾爾特利亞其實是母親擅自從菈碧妮亞那裡拿走的。儘管奧斯卡有想過要追上菈碧妮亞,詢問她詳細的來龍去脈,但她好不容易才快要息怒,這麼做感覺會火上加油,加上奧斯卡也不曉得魔女的居處。失去了線索……但他稍微得知了過去的事情,心情覺得很舒坦。
過了一晚總算穩定下來的現在,奧斯卡回到執勤室重新開始了日常生活。
拉札爾一邊泡著茶一邊嘆息。
「總覺得許多事情都教人驚訝呢……」
「我也嚇了一跳。」
見國王以完全看不出驚訝的平靜態度回話,拉札爾露出苦笑。
先王是在對方家長的強烈反對之下排除萬難才得以結婚,只要是重臣任何人都知道這件事,但萬萬沒想到對方的母親竟然是魔女。
奧斯卡用手托著下巴,拿起筆。
「不過當然會反對吧。怎麼可能會想把自己的女兒嫁到擁有殺死魔法師之劍的人家呢。」
「緹娜夏大人的雙親如果也尚在人世,或許也會反對吧。」
拉札爾後來也提出了幾個話題,但沒有詢問奧斯卡利用了艾爾特利亞,與過去的緹娜夏接觸這件事。如果是直覺敏銳的人想必已經察覺了,沒察覺到也沒有哪裡不可思議。就奧斯卡來看,拉札爾算是後者。
拉札爾抱著文件,突然歪了歪頭。
「話說回來,緹娜夏大人已經回去了嗎?」
「不,她有點發燒,我就讓她繼續睡了。女官在幫我照顧她。」
「陛下……你這個人實在是……」
「我什麼都沒做,你那是什麼眼神。」
被一種徹底傻眼的視線看著,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
「她夜裡是有醒了一下,但立刻就睡著了喔。身體似乎相當吃不消。」
「喔喔……那也無可奈何呢。畢竟她昨天看起來也相當痛苦。」
連日來面對了禁咒、綁架犯以及魔女,她的疲勞想必也瀕臨極限了吧。即使身處同樣的狀況,法爾薩斯國王依舊若無其事地重新開始工作,但她的身體瘦弱,要與奧斯卡比較反而殘忍。
「要是過了中午還沒有退燒,再聯絡鐸洱達爾吧。」
「遵命。啊,這是關於今年要舉辦的典禮的各國出席狀況。」
見拉札爾另外遞出了一份文件,奧斯卡一臉嫌棄。
「真麻煩……」
「不能無視啦!請您當作這是發表婚事的場合,就老實一點吧!」
「…………」
被兒時玩伴事先叮囑的奧斯卡,用手托著下巴仰望天花板,吁了一口氣。
※
緹娜夏過了中午之後才醒過來。
她身體之所以會不舒服,是因為與魔力連動而產生的疲勞所致。現在藉由睡眠獲得休息後,燒也退了,儘管還不算完全康復,但已經能夠起身。
她先在女官的協助下洗完澡並換好衣服,隨後回到了床上。她讓旁人退避、一人獨處之後,坐著閉上了眼睛,開始探索體內的魔力。
龐大的魔力現在猶如風平浪靜的大海般沉默。確認自己可以控制到每個角落後,緹娜夏露出苦笑。
「幸好沒有爆開呢。」
儘管想過魔力飽和會發生的最嚴重狀況,但是剛從希米喇那邊吸收的魔力,她也已經完全適應了。現在若以能夠使用的力量總量來看,恐怕已經與特拉畢斯及菈碧妮亞並駕齊驅了吧。
只不過她想起昨天的戰鬥,還是不禁發出嘆息。
當時有奧斯卡陪在身邊所以還好,但若是她一個人正面戰鬥,也不曉得能不能取勝。即使仰賴精靈協助,那個在詛咒的領域上無人能出其右的魔女只要運用她的技術,轉眼間就能讓他們失去戰鬥能力。
但體會了彼此實力差距的她,也認為這件事值得慶幸。
她想藉由與層級更高的人戰鬥,盡可能從中汲取出經驗。與特拉畢斯戰鬥那次,她也獲得了讓意識變得更加敏銳的感覺。自己還有可能性。想要將那化為實際的力量。
緹娜夏攤開雙手,在那中間組織構成。
她仔細檢視著縝密的紋樣──此時,她察覺到一股氣息,倏地抬起臉。
循著氣息望去,發現露台站著一名女子。那是昨天才看過的臉,不可能會忘記。
緹娜夏雖然感到猶豫,但依然起身走向窗戶將鎖打開,邀請女子進入房內。
她面無表情地歪著頭,望向緹娜夏。
「明明昨天才發生那種事,還真是沒有防備。」
「我是有想過,但妳好像有話要說。」
緹娜夏露出苦笑聳了聲肩,回望從容站著的沉默魔女。
「我想不用我說妳也知道,那顆球最好是封印起來。」
「說得也是……我會這麼建議的──話說回來,為何妳施加詛咒的時候,沒有從法爾薩斯回收那顆球呢?」
「因為我不知道放在哪裡,也沒那個心思去找。可是既然那個笨蛋都用了,自然是知道所在地吧?」
聽到她隨便稱呼奧斯卡的那個形容,緹娜夏差點失笑,但她努力讓表情保持平靜。
「雖然好像放在寶物庫,但那個人用的是放在鐸洱達爾的喔。他說放在法爾薩斯的顏色不同。肯定沒錯。」
「……放在鐸洱達爾?不是只有一顆嗎?」
兩名女子面面相覷。
與微微睜大雙眼的緹娜夏相比,菈碧妮亞的表情顯得十分驚愕。
──這或許是得到關於球的情報的好機會。緹娜夏正面切入話題。
「妳對那顆球瞭解多少?」
「我也想問妳這件事。我是在大約兩百年前,從一名旅行的占卜師那裡收下了那顆球。聽說那是只要有所覺悟就能回溯時間、改變過去的魔法道具。」
「覺悟嗎……」
這種講法確實恰當。使用者的確會被測試自己的覺悟。必須要為了過去而將現在化為白紙。而且這個嘗試還不一定會成功,是賭上自身存在的賭博。
只不過,如果艾爾特利亞是在兩百年前交到菈碧妮亞手上,線索很有可能已斷在那裡。她究竟對那顆球瞭解多少呢?緹娜夏提出了老早以前就想過的疑問。
「我明白使用球會導致使用者有相同的危險。但除此之外的代價……會因為竄改,而導致那股反作用力及扭曲明確地顯現出來嗎?也就是說,是否會對自然法則以及世界的維持造成影響。」
「如果是從竄改前去想的話,無論什麼結果都是扭曲的。只是處於竄改後的我們無法理解到這點。是否會抵觸自然法則或是世界的維持,直到結果出現之前想必都沒辦法知道。至少,我們現在還沒注意到這點。」
「這個……確實如此。」
即使出現了影響,如果沒辦法理解,那麼結果也是一樣的。這點對魔女來說也是相同道理。
「只不過,將那顆球交給我保管的占卜師說過,使用那顆球『就像是在世界扎針』。引來原本並不存在的未來,再用針扎進去將其固定。據說那就像是在昆蟲死去後攤開牠的腳以及翅膀,再用針固定一樣,在世界插著無數根針。所以世界才會打算回到原本的模樣,那顆球則是會抵抗這點持續扎針。而這種狀況會不斷循環。」
「針、嗎……」
打算回歸原本樣貌的世界,與持續扎針的球。至今為止同樣的事情恐怕已經上演過無數次了吧。想到這點……緹娜夏不寒而慄。
這場攻防戰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不,是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
被針持續扎著的世界──究竟能忍受這樣的竄改到什麼時候?
再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因為直到結果出現之前,自己的眼睛肯定看不見。或許有一天這一切會在自己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統統消失。至少使用了艾爾特利亞的時候,那個世界就是毫無預告地消失的。
緹娜夏差點陷入恐怖的想像之中。此時她注意到菈碧妮亞的視線,將臉抬起,作為交換講出了自己所知道的情報。
首先是那顆關鍵的球名叫「艾爾特利亞」。艾爾特利亞恐怕有兩顆,其中一顆放在鐸洱達爾的寶物庫。緹娜夏雖然相當猶豫,還是說明了有個男人想要那顆球,一直皺著眉頭的菈碧妮亞聞言,微微嘖了一聲。
「將你們的事情告訴我的,八成是那個男的。形容一致。」
「咦……瓦爾托嗎?」
「以時間上來說,應該是那個男人被妳逃走後沒過多久。儘管他看來形跡可疑,但我想說還是先確認真相,後來發現好像是真的,所以才來到法爾薩斯。應該殺了他才對嗎。」
與一臉不悅的菈碧妮亞相反,緹娜夏一臉鐵青。
因為瓦爾托即使讓她逃走,也立刻用了下一個手段。緹娜夏感覺無論在哪都會有陰謀逼向她。對方究竟準備了多少手段呢?
菈碧妮亞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女子,冷不防地發出嘆息。那個舉動讓緹娜夏莫名地聯想到母親。
「妳就盡可能小心吧。那種傢伙無論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感謝妳的忠告。」
「那我回去了。」
魔女轉過身子組織轉移構成,緹娜夏朝著她的背伸出手。
「請等一下!」
「怎麼?」
她只把頭轉過來回問,緹娜夏對她投以困惑的表情。
「妳是為了告訴我那顆球的事情而來的嗎?」
「沒錯。如果不好好叮囑,那個笨蛋根本沒辦法信任。由妳去監視他。」
從這番話看不見情感。但緹娜夏聞言,心裡湧起猶如被荊棘刺傷般的刺痛。一直以來都悶在胸口的秘密,沒辦法問任何人的問題從她的嘴唇滑落。
「……扭轉過去,將自己作為交換去拯救某人,妳認為這是一種罪嗎?」
聽到她以嘶啞的聲音提問,菈碧妮亞沉默了半餉,將整個身體轉過來。
綠色的瞳眸帶有強烈的光彩。在幾瞬的沉默之後,魔女開口。
「無論多麼深愛,都不應該改變既有的面貌。過去就應該被嚥下。更何況是要把自己作為交換,這僅僅是愚蠢的行為。被拯救的妳應該很清楚才對。不是只有身體活下來就好了。」
──嚴厲的一番話。
然而,那也是一種真理。
與對方的存在交換而得救的人,必須永遠抱著那種傷痛活下去。失去對方的後悔不斷累加,也會有人因此而想回到過去。
女兒的所作所為,恐怕在讓魔女感到悲傷的同時,也感到憤慨。
蘿莎莉雅救了兒子,同時也因為自己的死撕裂了孩子的心。若是沒有菈碧妮亞的介入,或許只會衍生出悲劇的連鎖效應。
緹娜夏沒辦法反駁,只是行了一禮。這也是她必須背負下去的問題。只要還活著,就不會消失的問題。
但是,她並非一個人。那是何等的幸運。
菈碧妮亞微微挑起眉毛,回應緹娜夏的沉默。
「妳的解咒,非常精彩。定義名稱的部分,我只是配合守護封住了那笨蛋的記憶,所以不用在意。關於戰鬥的構成也是,如果妳之前沒有沉睡,而是累積歲月不斷努力,想必會成為連我也無法企及的怪物吧。」
「……謝謝妳的誇獎。」
聽到教人複雜的讚賞,緹娜夏回以五味雜陳的表情,再次低下頭。
她感覺到組織構成的氣息。
她再度抬頭時,魔女已一聲不響地離開了現場。
※
到了下午,女王回到了鐸洱達爾,對擔心著她的眾人低頭致歉。尤其是對離開的這三天代替她處理工作的雷吉斯與側近等人更是不斷道歉,雷吉斯則是露出苦笑。
「請別在意這種小事。妳的身體不要緊了嗎?」
「完全沒問題。我去工作嘍。」
「不行。今天請妳好好休息。」
聽到下任國王這句話,緹娜夏垂頭喪氣。她簡單地命令其他人退下,只留下雷吉斯與雷納特,說出了這次綁架犯的真正意圖。聽到與回溯過去的魔法道具相關的一連串內容,他們不禁啞然失聲。
「竟然存在著那種東西啊……」
「雖然封印了就是了。對不起,一直瞞著你們。」
「不,這是很明智的判斷。」
以前緹娜夏曾對雷吉斯說過「奧斯卡回溯了時間」,不過沒有提及手段為何。但即使聽到那個魔法道具就在鐸洱達爾,他也沒辦法立刻接受現狀。
更何況還有人知道其存在,試圖奪走。見到兩人因為緊張而表情緊繃,緹娜夏點了點頭。
「雖然是來歷不明的對手,但他準備得異常周到,而且神出鬼沒。不知道他下次會採取什麼手段,麻煩你們也要加以提防。」
「遵命。」
雷納特正經地低頭行禮,雷吉斯則是以嚴肅的表情環起雙臂。
「能跳躍到過去的魔法道具啊,真是莫名教人害怕呢。他究竟要用在什麼地方呢?」
「嚴格來說,在某人使用的瞬間,『現在』就會消失了。」
緹娜夏這句話讓現場的氣溫下降。就算使用者只是希望進行些許修正,但也不知道結果究竟會如何演變。因為沒辦法得知瞬間累積而成的時間,究竟會在哪處引起什麼樣的變化。儘管不清楚前陣子的事件當中艾爾特利亞沒有發動的理由,但無論多麼想改寫過去,果然也不該這麼輕易就使用,緹娜夏對此深刻反省。
面露難色地應話的雷吉斯此時突然望向緹娜夏,微微露出苦笑。
「如果沒有四百年前那件事,不知道鐸洱達爾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聽到男子的疑問,緹娜夏微微睜大雙眼。
──萬一,奧斯卡沒有解救當時還是孩子的她。
緹娜夏差點被那沒有答案的空想囚禁,猛然搖了搖頭。
※
從裸露在外的石牆開出的狹窄隙縫,階梯一路延伸到地下。
男子腳步慎重,但仍急忙地往下走。他偶爾把左手靠在牆上,同時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抱著用白布包起來的東西。以相等間隔設置的照明拉長了男子漆黑的影子。
這個看似永無止境往下深入的階梯,終於也走到了盡頭。
前面沒有任何人。只充滿了冰冷的空氣。
在前幾天,這裡還充滿著好似聚集這世間所有汙穢的空氣。他們將許多人當作祭品捨棄,只為了引出能吞噬一切的邪惡。
但現在什麼都不剩。那存在於地上顯現……然後輸了。
所以留在這裡的,只是殘渣。
男子站在寬敞空間的入口。他以彷彿被附身的執著眼神徬徨於四周……同時緊緊抱著懷裡那溫暖的包裹。
賽扎魯的宮廷瀰漫著黯淡的氛圍。
日前的敗北,導致掌握城內權力的人幾乎都死了。敗逃歸來的教祖也不知去向,甚至還有人傳出他遭到法爾薩斯俘虜。
然而,邪神的支持者不在,對於剩下還保有理智的人來說,是總算看見的一條活路。他們雖如此心想,但礙於倖存的人數不多,依然無法抹去那沉重的心情。
現在還能行動的,只有虛脫的王、他的獨生子羅姆嘉,以及些許的文官。沒有人擁有足以率領國家的霸氣。那些人全都隨著教團一同被埋葬於歷史。
再這樣下去,賽扎魯或許會慢慢地走向滅亡──在充滿著那種萬念俱灰氛圍的王宮,兩名男子快步地於走廊前行。
一個人是年輕男性文官,另一個人是這國家的王子。殘存在城內的人當中最為年輕的兩人,一直在屏息等待脫離教團支配的這一天。
「總之殿下,我們得盡快重建才行。」
「沒辦法對人民辯解呢。畢竟喪失了這麼多條人命。」
「國家的政務幾乎無法運作。商人也迴避著我國,再這樣下去……」
他國的商人們從以前就對逐漸荒廢的賽扎魯敬而遠之。但以前隸屬教團的人們透過獨裁政治支配著國民,所以還勉強保有國家的形式。
但如今這個緊箍也已經解開,一切都即將脆弱地崩壞消失。
想要在這個危急關頭堅持下去──有著如此強烈想法的兩人走在看不見前方的走廊。
王子羅姆嘉翻著手邊的文件。
「資金壓倒性地不足啊……那幫傢伙幾乎都用光了。但是在這種情勢下,與其提高稅金,更想下降呢。可以的話希望還能對人民伸出援手。」
因為徵兵而失去父親的母子,兒子被奪走的老人,這樣的人在國內大有人在。如果幫不了他們,這國家終究不會有未來。羅姆嘉因為這股使命感而抿緊嘴唇。
他的意志雖然高尚,但始終找不到具體的手段。文官見狀,面有難色地說道:
「是否能拜託別的國家支援我們呢?」
「有必要的話,將寶物庫剩下來的東西拿去處分也無所謂。想想辦法吧。」
兩個人內心百般焦急,此時突然有三名男子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羅姆嘉望向攔路人的臉,不禁倒抽一口氣。他們是前幾天還支配著這國家的教團殘黨。
「我聽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嘛,殿下。如果要處分寶物,請務必讓我們也在場見證。」
「別開玩笑了!你以為是誰把這個國家搞成這樣的!」
「教祖大人還在的時候,始終敢怒不敢言的殿下如今就算說這種話,也沒有說服力呢。」
聽對方立刻嘲笑,羅姆嘉不禁面紅耳赤,然而背脊也同時流下冷汗。隸屬教團的他們全員都是魔法師。而且,自己沒有與其對抗的力量。他望向身旁的文官,他也一臉鐵青地回望著羅姆嘉。
──原本以為總算要往前邁進了,難道那條道路又要再次封閉了嗎?
羅姆嘉因為絕望而差點低頭,此時他的耳邊響起了與現場氣氛不符的清澈嗓音。
「我是為了與負責賽扎魯國政的人士商量事情來到這裡的……可以除掉這些人嗎?羅姆嘉殿下。」
那是名年輕男子的聲音。仔細一看,那群教團魔法師的身後站著一名男子。
儘管不知道來者何人,但見到有人突然出手相助,羅姆嘉立刻大喊。
「沒錯,他們是顛覆國家的宵小!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出手除掉他們!」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名陌生男子的行動很迅速。
就在三名魔法師憤怒地回頭望去時,從男子的手上生成的構成已纏上他們三人。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魔法繩抵銷掉三個人試圖組織的構成,同時勒緊了他們的喉嚨。
隨後響起了刺耳的聲音,脖頸的骨頭應聲斷裂。失去力氣的身體就這樣被扔在地上。
羅姆嘉不禁把臉別向旁邊,與剛才絲毫不變的清澈聲音向他說道:
「這樣就能談話了呢。屍體就麻煩你們處理了。」
「啊,好……得救了。」
羅姆嘉隔著三具屍體,重新將視線投向男子。
他注意到王子的視線,舉起戴在手上的鐸洱達爾徽章向他示意。
換了場所後,這名自稱雷納特的男子簡單地告知了來意。
簡而言之,就是賽扎魯北方有個巨大的水晶窟,而鐸洱達爾希望買下那個地方的權利。
羅姆嘉也知道北方似乎有個能採取優良水晶的地區,但那裡與塔伊利的國境相近,而且從前曾崩塌過,現在幾乎是置之不理。身為魔法國家的鐸洱達爾希望得到水晶來當作魔法道具的材料,這點自是當然,但羅姆嘉疑惑的是為何現在才提出這件事。
而在對方提出了具體的收購金額之後,更是加深了這個疑問。因為標記在文件上的那筆金額相當於一年的國家預算。
羅姆嘉坦率地說出感想。
「這件事非常令人感激,不過……這是不是太多了?」
「實際上的收購金額是這個的四分之一。剩下的,是因為該處靠近塔伊利的國境,要拿來充當挖掘期間的保證金。等挖掘結束之後,希望貴國再將這筆錢還給我國。當然,無論要花幾年都無所謂。」
鐸洱達爾與塔伊利絕非友好關係。畢竟他們一個是魔法大國,一個是忌諱著魔法的國家,這也是無可厚非。簡單來說,就是當鐸洱達爾的人出入塔伊利國境附近時,要由賽扎魯出面向塔伊利調解的意思吧。
但就算如此,金額依然過於龐大,而且還沒有指定還債期限,聽來實在古怪。
羅姆嘉直視雷納特。察覺到他視線的意圖後,雷納特露出苦笑。
──一切單純只是鐸洱達爾的厚意。
儘管不能張揚,但這是為了支援賽扎魯復興的一個手段。剛歸國的女王忐忑不安地提出了這個支援方案,而雷吉斯笑著同意了。這並非單純的人道支援,雷吉斯認為先對賽扎魯賣個人情,總有一天或許會在與塔伊利的關係惡化時派上用場。因此,雷吉斯判斷這筆投資並不算貴。
「如果您願意接受的話,日後我會再拿正式的文件過來拜訪。」
會意到鐸洱達爾的言外意圖,羅姆嘉迅速起身,低頭致謝。
「萬事拜託了……麻煩你幫我向女王轉達,此事實在是感激不盡。」
「我會確實轉達的。」
確認幾項小事後,雷納特緩緩瞇起眼睛。他提出了一個問題,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的來意。
「另外……請問您知道那個邪神主要是以哪裡為根據地嗎?為了斬斷後顧之憂,可以的話我希望能事先調查。」
這個提問讓賽扎魯的兩人倒抽一口氣。難道耗費幾百年時間侵蝕著這國家的邪神殘渣依然存在嗎?但他們對此事完全沒有頭緒。
雷納特回到鐸洱達爾,造訪了女王所在的執勤室。
平常總是面對桌子的她,現在正躺在擺放於房間一隅的長椅上假寐,反而是雷吉斯在代替她處理工作。見雷納特微微睜大雙眼,雷吉斯笑著說道:
「她似乎累了。我原本其實是想把她抱回寢室啦。」
昨日回國的女王雖然說不要緊,但頭還是會微微發燙,身體狀況不太穩定。建議她休養的雷吉斯與主張要工作的她,兩人在妥協之後,變成了這個狀態。雷吉斯微微歪著頭說道。
「那麼,賽扎魯那邊如何了?」
「他們很爽快地承諾了。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但他們看起來相當煎熬。」
「這樣啊。那就好。」
雷吉斯聽到了具體的報告後,為了發出正式的文件而開始撰寫草稿。他將視線落在手邊,繼續詢問。
「另外一邊呢?」
「我去看過了。他們在國境附近的森林挖了一個地下洞窟,裡面的空間寬敞,但中央空著一個深邃的大洞。恐怕他們就是把人丟到那裡面吧。」
「有留下什麼嗎?」
「非常乾淨,沒有留下任何東西。頂多是感覺到些許瘴氣……我也麻煩精靈看過了,確實是空無一物。」
「這樣啊……」
又一個禁咒遭到擊破。這個事實想必立刻就會傳遍整塊大陸。只要留下鐸洱達爾是禁咒的對抗勢力這個結果,總有一天禁咒本身或許會成為過去的遺物。
一瞬間在腦海裡描繪有如夢一般的理想,雷吉斯不經意地露出微笑。
此時,雷納特又追加了另外一項報告。
「只不過……那裡實在是乾淨過頭,也讓人覺得不太對勁。讓如此驚人的魔法存在顯現於世上,卻沒有留下任何殘渣實在太過異常。也有可能是某人刻意湮滅了痕跡。」
「湮滅禁咒的殘渣……是嗎?目的會是什麼呢?」
「這是掉在階梯那邊的東西,感覺還很新。」
雷納特從文件袋取出了一塊白布。看到攤開後約莫外套尺寸的那東西,雷吉斯感到納悶。
「看不出來這是什麼呢。姑且送去用魔法藥分析吧。」
「遵命。」
雷納特行了一禮之後離開了執勤室。留在房間的王子聽到難以理解的報告,把手肘靠在桌上,用手托著下巴思考了一段時間。
※
大陸上的四個大國當中,法爾薩斯與岡杜那會一年一度招待諸國人士,設立外交場合。法爾薩斯的話是在國王的生日,岡杜那則是以建國紀念日的典禮作為名目。
實際上諸國人士會聚集在此查探他國的狀況或是締結關係,算是一個默認的交涉日。
與魔女的戰鬥過了十天多,緹娜夏的身體狀況已經完全康復,她正在過目與兩週後法爾薩斯的典禮有關的文件,然後露出非常嫌棄的表情。
「這算什麼?我幾乎不算是來賓吧。這樣簡直就像法爾薩斯那邊的人員啊。」
「畢竟你們訂了婚,到時應該也會正式宣布婚約吧。」
米菈在桌上喝著茶,附和了一句。
法爾薩斯寄給緹娜夏的文件上記載著當天的預定,根據上面所寫的內容,當天有一半時間會要求她陪同奧斯卡四處接待客人。已經表明會在退位的同時嫁到法爾薩斯的她,現在雖然是鐸洱達爾的女王,但也有一半已經算是法爾薩斯的人了。因為這複雜的立場,緹娜夏不禁抱頭苦惱。
「要外交是沒關係啦……畢竟是工作,但除此之外的時間我有預感會如坐針氈。」
「畢竟那男人於公於私都非常受歡迎嘛。緹娜夏大人肯定會被嫉妒的。」
「好──討──厭──喔──」
緹娜夏重新審視文件。最後的部分以潦草的字跡寫著「我會先幫妳準備好禮服,直接過來就好」。看見未婚夫的筆跡,她不禁淺淺一笑。
「好開心……」
她對這句無心的嘟囔並沒有自覺。緹娜夏拿著文件直接起身,以輕快的步伐走到窗邊。她順勢一口氣坐上了開著的窗邊。
柔和吹來的風搖盪著她的頭髮。女王因為這酥癢的感覺瞇起眼睛,同時眺望窗外。
──在這個時代醒來後已經過了七個多月,回頭想想真的是一轉眼就過了。
這段日子非常充實,這種感覺與孩提時代和奧斯卡一起度過的那一個月一樣,或許還更加幸福。
但是,緹娜夏偶爾也會因為自己的幸福而湧起罪惡感。因為現在的自己是基於許多人的犧牲及善意才得以存在。每當想起過去,她就覺得不能忘記這點。
然而,她並不認為要因此而厭世或是變得自虐。
只要活著的人能抬頭挺胸,世界會怎麼樣去轉動呢?
被留下來的人要筆直地往前邁進。現在的她認為應該要這麼做。
緹娜夏重新過目看了好幾次的文件,此時突然聞到了不可思議的味道,望向窗外。精靈注意到了她的舉動。
「緹娜夏大人,怎麼了嗎?」
「不,總覺得……有聞到不可思議的魔力。」
「是嗎?我沒感覺到耶。」
「是我的錯覺嗎?或許是有人在練習魔法吧。」
緹娜夏輕輕地用反作用力從窗邊下來。她不在的這三天都把精靈留在城裡,他們提出的報告是「沒有特別的可疑之處」。在有著許多魔法師的城內,用魔法從事研究或是訓練的人自然也很多。也不是什麼好在意的事情,緹娜夏重新這樣想。
她拉開椅子回到了辦公桌前面,接著收起笑容,掛上了女王該有的表情,將手伸向堆在眼前的懸案。
※
「──聽好嘍?你可千萬別惹事哦。」
「我知道。」
青年與少女兩人一邊爭執一邊離開宅邸。與態度強硬的少女相比,回應的青年則是露出了不知道真正想法的笑容,然而那美麗的笑臉,只是在激起少女的疑心。
「你真的明白嗎……」
「妳怎麼那麼不相信我啊。」
「當然不相信啊。你要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
男子雖然被乾脆地切割,看起來依然滿不在乎,將少女的背往前推。
「好啦,我們走吧。」
「是是是。」
身穿正裝的少女以瘦弱的背部背對男子,往前走去。
他凝視著那嬌小的背影,眼神突然間寄宿著凶險的光芒。別說是笑容,他的表情絲毫沒有隱藏內心那不祥的情感,甚至還纏繞著足以撕裂世界的殺氣。
但沒有任何人看到這一幕。連些許預兆也察覺不到。目前除了男人以外沒人知道。
「怎麼啦?快點過來啊,特拉畢斯。」
「我現在就過去。是說,妳背後的緞帶歪了喔。」
「什麼?」
少女慌張地將手繞到背後,設法自行處理。看到她這樣的舉動,特拉畢斯露出笑容,將手伸向她身後的大緞帶,比少女還要更靈巧地重新綁好。
「好啦,這樣就行了。妳是最漂亮的喔,奧蕾莉雅。」
「不用說蠢話了,你可別做出蠢事哦。」
以鼻子哼笑無依無靠的少女後,魔族之王邁出步伐。
在那個笑容底下,依舊殘留著無法消除的殺氣。
※
典禮當天,晴空萬里。
雖說天氣也很溫暖,但並不算熱。城內正手忙腳亂地進行準備,緹娜夏一大早就來到法爾薩斯。她前往事前被指示的房間,發現希爾薇婭與女官們早已在那嚴陣以待。這名魔法師友人的興趣似乎是幫緹娜夏打扮,一有機會就會幫她打扮得更為隆重。
「我們恭候多時了,緹娜夏大人!我從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就一直在期盼著這天到來!」
「好久……好沉重……」
見到希爾薇婭充滿強烈的幹勁,緹娜夏頓時脫力。但她不能逃,也沒時間抵抗。於是她遵從希爾薇婭的指示開始沐浴。因為還留有些許睡意,也可以說這樣正好。緹娜夏吸著倒在浴池裡面的香油香氣,伸出纖瘦的四肢。
「希爾薇婭,妳的傷已經不要緊了嗎?」
「完全沒事了!多謝您的關心。」
希爾薇婭以梳子梳理漆黑長髮的同時笑著說道。從日前的負傷中恢復的她,似乎對今天會公開發表婚事一事開心到無可自拔。或許是在表現她的投入,浴室裡面擺放著比平常更多倍的瓶子。
「關於今天的禮服呢,我聽說是陛下送給緹娜夏大人的生日禮物喔。」
「咦!」
聽到預料之外的情報,緹娜夏原本放在浴池邊緣的雙腳不禁掉進熱水,水花濺到臉上。話說回來,約莫一個月前提到典禮這件事時,他有詢問過緹娜夏生日。她當時回答了「大約是在一個月前」,不知為何被捏了臉頰。
因為未婚夫出其不意的禮物,緹娜夏的臉頰瞬間紅了起來。
「生日什麼的,畢竟我也不是值得慶祝的年紀,完全忘了呢。」
「您現在貴庚?」
「呃……四百三十二?還是四百三十三呢……」
「……還真是誇張呢。」
緹娜夏的肉體年齡雖說是二十歲,但實際年齡已經跨越了一個時代。仔細想想,她活著的歲月超過奧斯卡的二十倍。不過由於大半時間幾乎都在沉睡,人生經驗反而是她來得少。
「只有年紀虛長,我也還是個年輕人啊。學無止盡。」
緹娜夏在露出苦笑的同時交疊雙腿,再次將腳靠到浴池邊,閉起眼睛。
溫暖的熱水就像是在守護著她那樣,她沉浸在安心感之中。
沐浴結束後,直到所有準備完成又花了兩個半小時。
這段期間,緹娜夏的打扮被旁人百般挑剔,不斷地調整髮型與妝容。
希爾薇婭與女官們一開始還會徵求緹娜夏的意見,可是一發現她只會含糊地回答,就決定由自己來處理一切。
王贈送的是象牙色的禮服,使用了大量手織蕾絲製成。衣襬寬短的袖口上繡有青草色的爬蔓薔薇。敞開的胸口到腰間的正面部分排著包釦。疊加了好幾層蕾絲的裙襬前面和緩地畫出圓狀,後面則長長延伸。
在腰間的飾帶後面綁上大蝴蝶結的同時,希爾薇婭笑了。
「陛下很清楚該如何引出緹娜夏大人的魅力呢。」
「嗯。我倒是完全不懂。」
聽到她馬虎的回應,希爾薇婭不禁垂頭喪氣。
將長髮放下一半,唯獨後腦勺的位置使用了大量鮮花裝飾紮上去的緹娜夏,與那秀麗的禮服相輔相成,著實醞釀出一種惹人憐愛的美麗。幾乎感受不到平常她在正式場合會釋放出來的威懾感,以及不讓他人靠近的氛圍。現在那柔和又惹人憐愛的模樣,想必很適合以未婚妻的身分站在男子的身旁。
希爾薇婭往後退了一步,確認緹娜夏的打扮,稍微調整了頭髮上的花飾。
「好,完美!」
「謝謝妳。」
緹娜夏笑著道謝後看了看穿衣鏡。映在上面的自己彷彿是接下來要參加典禮的新娘少女。她覺得看不太習慣,感到很難為情。
她確認時鐘,發現離典禮開始還有三十分鐘左右。緹娜夏向正在收拾的希爾薇婭詢問道:
「我可以稍微出去一下嗎?」
「沒問題喔~如果服裝歪了我會重新整理好,請您再跟我說。」
希爾薇婭欣然承諾後,緹娜夏走出了房間。她拉著禮服的裙襬在走廊上移動。
由於典禮就快開幕,文官與女官們正手忙腳亂地到處奔波。他們一注意到緹娜夏便接連低頭致意。緹娜夏覺得這樣有些不好意思,便慢慢走向沒有人的地方。悠哉地在走廊閒晃的她望向窗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仔細一看,有一名少女正在中庭散步。
從她盛裝打扮這點來看,應該是來賓才對。在日光的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的銀髮披在淡藍色的禮服上。由於緹娜夏在上面,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臉,但可以知道她好像在找東西,正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緹娜夏歪了歪頭,將手放在窗戶,組織了短距離轉移的構成。
在中庭一個人轉來轉去的少女看到突然出現在眼前的緹娜夏,瞠目結舌。但她應該立刻就理解到對方是以轉移出現的吧。她發現彼此都是盛裝打扮,便低頭致意。
「啊,失禮了……」
「妳在找什麼?需要我幫忙嗎?」
如果她有什麼困擾,比起一個人來做,兩個人合作更有可能趕得上典禮。
打著這個念頭的緹娜夏詢問,但少女似乎很驚慌失措,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欸,那個,我聽見了嬰兒的哭聲,覺得很在意就……」
「嬰兒?」
緹娜夏一臉狐疑地歪了歪頭。
法爾薩斯城內平常應該沒有嬰兒。莫非是來賓帶來的嗎?
但若是這樣,實在很難想像那個人還特地帶來城內。因為今天是舉辦典禮的日子。
緹娜夏自己也豎耳傾聽,但現在什麼都沒聽見。少女或許也注意到了這件事,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不好意思,驚擾到妳了。」
「不,那確實會令人在意。我也會留意的。」
緹娜夏這樣說完,少女便露出了惹人憐愛的微笑。藍灰色的眼眸充滿著澄澈的光芒。緹娜夏對她眼神的光芒看得出神。
──這名少女五官端正,有著美麗的容貌,但不僅如此,她身上還有種莫名的神秘魅力。
她恐怕是魔法師,要不就是有那個資質的人吧。緹娜夏感應到強大的魔力,不禁感到佩服。
少女有些顧慮地看著緹娜夏,眼神不知為何有一瞬間流露出令人辛酸的哀傷。
注意到這點的緹娜夏正要詢問,但在那之前少女便再次低下了頭。她再次抬頭之時,兩眼已經看不見任何哀傷。少女害羞地說道:
「我的同伴還在等我,先失陪了。非常謝謝妳剛才還特地擔心我。」
「啊,那麼,我們待會再見吧。」
少女笑著點頭,行了一禮後離開。直到完全看不見她的身影之後,緹娜夏才總算想起自己也沒向對方報上姓名。
「……應該要問名字才對的。」
是個莫名吸引他人的少女。不過,八成很快就會再見面了吧。
緹娜夏轉了個念,隨後為了出席典禮,自己也回到了城內。
就這樣,沒有任何人的中庭,開始微微響起嬰兒的哭聲。
然而,再也沒人聽見那個聲音,也沒人去追查聲音的來源。
※
奧斯卡在進行最後確認的同時,自己也換上正裝。他看到來到休息室的緹娜夏後瞇起眼睛,招手叫她過來後,將人抱起讓她坐到膝上。
「很適合妳嘛。」
「謝謝你的禮服。」
「嗯,滿足了。」
奧斯卡為了不弄亂綁好的頭髮而小心翼翼,輕輕拉了垂下的一縷頭髮。
「今天要麻煩妳了,妳就加油吧。」
「我可是做好覺悟才來的喔。」
女子臉上浮現惡作劇的笑容,朝他伸出了右掌。隨後,出現了一枚銀色的戒指。細小的戒指上鑲著可以聯想到她瞳眸的小顆黑曜石,銀色的表面隱約雕刻著魔法的紋樣。
「請把手伸出來。」
「哪隻?」
「哪隻都行。啊,左手比較不會礙事呢。」
奧斯卡依言伸出左手。緹娜夏拿起戒指,將大小與男子的指頭做了比較。
「可能要再稍微大一點吧?」
緹娜夏小聲詠唱之後,戒指立刻變大了一圈。她將其戴在奧斯卡左手的中指,接著進一步詠唱以配合手指的大小。那枚戒指伸縮自如,彷彿不是金屬一樣,令奧斯卡看得饒富興味。
「這個是什麼材質?」
「是銀喔。只是會在精製時施加魔法。」
緹娜夏確認戒指與手指吻合後,開始了別的詠唱。但是在詠唱結束後,外觀依然沒有變化。見男子一臉疑惑,她便笑著說道:
「這樣一來,除了你以外都看不見這枚戒指。」
「嗯。要給我嗎?」
「當然。這是魔法道具,我在裡面事先填滿了構成,只要挪動這顆石頭就會發動。雖然效果只有一次,可是一旦發動,就會以你為中心讓整個區域都無法使用轉移魔法。無論是要出去還是進來,甚至是移動物體都沒辦法。」
聽到未婚妻的說明,男子瞪大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戴在手上的戒指。
「那真是厲害啊……是因為之前那場戰爭嗎?」
「嗯,沒錯。你在對付魔法師時,對方若用轉移或飛行就會棘手。飛行方面因為有那克在還算好應付,但轉移若是可以的話還是直接封印起來比較好。效果時間是十分鐘。如果用掉了我再幫你補充構成。」
「幫大忙了,謝謝妳。」
被道謝的緹娜夏不禁害羞了起來。但立刻又換上認真的表情叮囑他。
「封印轉移是無論敵我雙方都有效的,所以請你要注意使用的時機哦。」
「妳也會沒辦法轉移嗎?」
「沒錯。要是製作時只避免對我生效,勢必會讓效果減弱。那樣一來就沒有意義了。我製作這個的用意,是即使對方的力量與魔女相當也能達到妨礙的效果。」
「知道了。我會留意的。」
奧斯卡在確認戒指的同時點頭。
日前與菈碧妮亞戰鬥之際,她接連轉移了刀劍發動攻擊,相當棘手。如果今後還有可能遭遇強敵的話,這個魔法道具勢必會成為強大的武器。雖然這可能算是瑣碎的小事,但她不浪費過去的經驗,用心地照顧自己,令他十分感激。
緹娜夏抬頭仰望男子,露出了令人心神蕩漾的微笑。
「生日快樂。」
這句話的語氣聽來有些孩子氣。換句話說,這個魔法道具就是她送的禮物吧。與自己送給她的東西對照之下,這禮物顯得極為實用,令奧斯卡不禁失笑。見到國王悶聲笑出,緹娜夏以猶如貓咪般圓潤的眼神看著他。
「咦?怎麼了嗎?有哪裡好笑了嗎?」
「不,妳真的是很有意思啊。謝謝妳。」
奧斯卡將手放在白皙的臉頰,隨後將臉湊近,在那塗了鮮豔紅色的唇上落下一吻。
把臉移開時,緹娜夏整個面紅耳赤,但仍然不明白為什麼會被說很有意思,一臉狐疑地走出了房間。
典禮準時開始。
站在奧斯卡身旁的緹娜夏是他的未婚妻,同時也是鐸洱達爾的現任女王。
面對陸續過來問候的諸國貴賓,緹娜夏臉上始終掛著柔和的笑容,同時試探了幾項必須確認的事情。
鐸洱達爾目前正在變更制度當中,另外前陣子也才剛以對抗禁咒的勢力介入了法爾薩斯與賽扎魯的戰爭。因此她必須確認諸國在目前的狀況當中,會對鐸洱達爾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
但是實際狀況卻與她的想像有所差異,畢竟這裡是法爾薩斯的典禮,每當談論到她與自身的國家,幾乎都是讚賞與祝福。就連塔伊利也是由王子獻上禮貌性的問候而已。
緹娜夏在人潮退去後,向身旁的男子低喃。
「連一句牽制的話都沒說,真是瞎操心了呢。」
「幸好有和我結婚對吧?」
「該怎麼說……嗯,對。」
緹娜夏小聲地點頭肯定,但她並沒注意到自己的模樣也為此起了不少效果。若她依然展現出女王的風範,或許會招惹各國的警戒。但是,今天的她就算說是惹人憐愛也不為過,因為她身上散發著與外表年齡相符的楚楚可憐氛圍。
她在訂婚後首次於公開場合露面,確實有許多人前來探查狀況,但他們看到在男子身旁露出嫣然笑容的她後,敵意也一口氣消失了。其中甚至還有人懷疑她是否真的與繼承精靈的女王是相同人物。發現效果超乎預期,考慮到這點而幫她製作禮服的奧斯卡也樂得差點笑出來。他感覺到投向自己的視線多半混雜著羨慕之情,因為那些許的優越感而露出苦笑。
雖然緹娜夏似乎也很討厭被女性們投以嫉妒的目光,但奧斯卡認為至少瞪視著自己的視線也不遑多讓。才沒過多久時間,便將擁有罕見力量與美貌的女王納入手中,因此而羨慕他的人也不在少數。
「雖然個性像顆炸彈就是了。」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今天我可沒有破壞窗戶喔。」
「別只限定今天,不要打破啊。能制得住妳的人頂多只有我了吧。」
「這是事實,怎麼了嗎?」
緹娜夏露出茫然的表情抬頭望著他。
正好就在這時,一名少女走到兩人面前。緹娜夏一看到少女的臉,微微地啊了一聲。那是剛才在中庭遇見的那位少女。銀髮的她微微一笑,行了一禮。
「初次見面,兩位陛下。我是奧蕾莉雅•卡南•奈紗•弗爾希亞,這次前來是作為岡杜那的國王代理人,為兩位獻上祝福。」
「如此鄭重的問候,實在不敢當。也請代替我向國王問候一聲。」
「那是當然。」
少女對彎下腰的奧斯卡回答,緹娜夏見狀嫣然一笑。
「我是緹娜夏•艾斯•梅亞•烏爾•艾緹露娜•鐸洱達爾。剛才失禮了。」
「我才失禮了。沒有報上姓名,實在很抱歉。」
見到奧斯卡一臉疑惑,緹娜夏告訴他剛才與這位少女在中庭相遇的經過。她在說明的同時想起了一件事。
「話說回來,妳的同伴也在場對嗎?」
「是的。我的監護人也一起到場了……特拉畢斯?」
聽見奧蕾莉雅回頭後呼喊的名字,緹娜夏驚訝得張開了嘴。由於太過震驚,要是正在喝東西或許已經噴出來了。旁邊的奧斯卡也是啞然失聲。
出現在半錯愕的兩人面前的男人有著耀眼的銀髮,他以優雅的舉止行了一禮。
特拉畢斯抬起頭,露出壞笑。
見到他那捉弄般的笑容,奧斯卡比緹娜夏更快回神,將手放在腰間的阿卡西亞。他做好隨時都能拔劍的心理準備,瞪視著特拉畢斯。
感覺到混雜著殺氣的威懾感,奧蕾莉雅愣住。奧斯卡以接近恐嚇的語氣低聲說道:
「竟然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真有膽識啊。」
「你應該考慮一下時間和場所比較好吧?」
因為氣氛一觸即發,緹娜夏連忙居中調停。用雙手攔住了兩名男子。
「請、請你先等一下,奧斯卡。」
「讓開,緹娜夏。」
「不是啦,這樣不好啦。」
站在附近的來賓有兩、三人感覺到那異樣的氛圍,朝這邊投來疑惑的眼神。
緹娜夏望向掛著笑容的特拉畢斯,以及在他身旁瞪大眼睛的奧蕾莉雅。少女一注意到她不知所措的視線,立刻拉住特拉畢斯的手。
「特拉畢斯!我不是說別惹事了嗎!」
「我今天可沒有。」
「一樣啦笨蛋!」
奧蕾莉雅揪住男子的耳朵,使勁地拉過來讓他低頭賠罪。自己也深深低頭。
「雖然我不清楚他做了什麼,但也等同於是我的責任。非常抱歉。」
被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逼著低頭的最高階魔族。
那驚人的景象,令奧斯卡與緹娜夏不禁面面相覷。雖然當事者特拉畢斯氣憤地說「好痛,放開我」,但奧蕾莉雅一聽到就會加強指頭的力道。
法爾薩斯王不知該如何反應而感到困惑,此時身旁的未婚妻拉著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緹娜夏將雙手在臉的前面合掌懇求他。
「我瞭解你的心情,但是請先息怒吧。拜託你。」
見她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困擾的表情,奧斯卡也總算取回了冷靜。他控制自己的情緒並徹底抑制下去,面向奧蕾莉雅說道。
「我也失禮了。沒事的,還麻煩妳抬起頭。」
「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少女抬頭後,淡藍色眼眸搖曳著望向國王與緹娜夏。但他們兩人的眼神已經沒有流露出任何情感。
王朝一臉事不關己的特拉畢斯瞥了一眼,就形式上行了一禮後便離開現場。緹娜夏一瞬間有點欲言又止地看著奧蕾莉雅,但最後選擇默默地露出苦笑,追著奧斯卡離開現場。
目送兩人離去的背影,奧蕾莉雅以其他人看不見的角度給了身旁男子的側腹一記肘擊。
「你到底做了什麼啦!」
「我和那個女人是舊識啦。以前曾稍微虐待過她。」
「……糟透了。」
奧蕾莉雅深深地吁了口氣。身為她監護人的這個男子因為其美貌與個性,與女性之間的糾紛總是不絕於耳。難道說那美麗的女王也是其中之一嗎──奧蕾莉雅以參雜著擔憂、憤怒以及些許嫉妒的眼神望向男子。
「是戀人嗎?」
「怎麼可能。那種會自己妄下定論的女人不是我的菜。」
特拉畢斯隨意地回應,卻又像是注意到什麼似地挑起眉毛,目不轉睛地盯著少女。
或許是覺得那個視線讓自己不太舒服,奧蕾莉雅將身體轉到旁邊。
「怎、怎樣?」
「不過若要說中不中意,那確實是中意啦。」
「……哼。」
很不是滋味似地,她以一聲沉吟回應。
也並非那麼不可思議。既然是那樣的美人,不可能會不在意。
奧蕾莉雅想起在中庭相遇時的女王。緹娜夏只因為陌生的自己好像在找東西,就特地下來陪她。
親切的溫柔,完美的成熟樣貌。大家肯定都會喜歡上她吧。
奧蕾莉雅閉上眼睛。這亂七八糟的思考導致胸口一陣揪痛。但她已經有未婚夫了。特拉畢斯輕輕地撫摸著少女差點要垂下的頭。
「妳要當個乖孩子喔。」
「別把我當成小孩。」
「妳還是小孩吧。只要妳當個乖孩子,我就絕對會保護妳。」
他的聲音堅定。男子到底擺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呢?她沒有抬頭去看的打算。
儘管如此,她依然相信男子的話語,默默點頭。
※
就在典禮告一段落,客人開始回去之時,於法爾薩斯的遙遠上空,有一對男女正浮在空中對峙。女子皺起美麗的眉毛,對男子提出忠告。
「請你別再做出那種低級的惡作劇了啦……」
「我只是作為王位繼承者的監護人來這裡而已。少在那找碴。」
「真是冠冕堂皇的藉口……不愧是非人者……」
見男子說得問心無愧,緹娜夏誇張地發出嘆息,按住疼痛的太陽穴。
「後來我也被狠狠斥責了耶。請你別再這樣了。」
「恭喜妳和一個心胸狹隘的男人結婚啊。不說那個了,我有事找妳。」
「什麼事?」
見緹娜夏漫不經心地回應,特拉畢斯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筆直地指著她。
「──我要清算妳欠我的命。」
在腦袋理解這句話的意義之前,緹娜夏感到不寒而慄。
至今為止,他曾經有兩次在差點殺了緹娜夏的時候饒她一命。而他現在決定要清算這筆帳。緹娜夏迅速地準備組織構成。
然而特拉畢斯卻揮了揮手,打斷她的動作。
「別著急。我沒有要殺妳啦。相對地我要拜託妳一件事。」
聞言,緹娜夏皺起眉頭。她一邊消除構築到一半的構成一邊歪起頭。
「什麼事?」
「我要妳當我的女人的替身。」
「啥!?」
完全無法理解這是什麼意思。緹娜夏想起了剛才遇見的那位楚楚可憐的少女。恐怕她就是特拉畢斯說的「我的女人」。儘管那名少女還留有稚氣,但確實有著不可思議的魅力。不僅感覺內心堅強,而且也很聰明伶俐。
但是要怎麼把她與這離奇的事情扯上關係呢?緹娜夏百思不得其解。
「你說的替身是什麼意思?」
「有個麻煩的女人好像醒過來了。那女人很有可能來殺死奧蕾莉雅。雖說我在那之前會先去殺了那傢伙,但若是那傢伙的手下趁我不在時殺來就糟糕了。雖然我有安排護衛在她身邊,但沒辦法放心。所以我要把妳當作我的女人。」
「……咦──」
令人無比困擾又自私的要求。被捲進這起風波的奧蕾莉雅也很教人同情。緹娜夏感覺自己的頭開始痛了起來,再次按住太陽穴。
「那個麻煩的女人是什麼樣的人?」
「和我一樣。」
「你是指個性扭曲嗎?」
「才不是。意思是和我同一個階級。」
「呃……最高階魔族!?」
「是啊。她還滿糾纏不休的,很傷腦筋。」
「……你的女性關係到底是怎麼樣啊?」
從前緹娜夏所殺死的魔女,好像也是這男人曾經的戀人。或許是因為當初被甩得很慘,那名魔女打從心底厭惡著他,而且他也因為被召喚時締結的契約而無法殺死魔女。所以緹娜夏當時殺了魔女這件事,對他來說算是幸運。
見她百般苦惱,特拉畢斯理所當然地說道。
「就這樣啦,妳可沒有拒絕的權利。」
「先等一下先等一下。」
緹娜夏伸出雙手留住他。因為他的意思,偏偏就是要她成為其它最高階魔族的目標。所以她當然不可能隨便說一句「喔,這樣啊」立刻回答。
然而特拉畢斯不允許她出言反駁。他以傻眼的神情瞪視緹娜夏。
「妳是白痴嗎?我都說這樣欠的就抵銷了,已經很划算了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而且,妳竟然會嫁到法爾薩斯,做的事情倒是挺有意思的嘛。鐸洱達爾與法爾薩斯,哪邊才是妳的國家?妳說說看啊。」
領悟到這句話的含意,緹娜夏滿臉鐵青。
特拉畢斯以前曾為了答謝緹娜夏殺死魔女,向她約定「不會對她的國家出手」。儘管他的口氣聽起來高高在上,但那是因為他是魔族之王。所以當她嫁到法爾薩斯時,就必須選擇哪一邊才是自己的國家,而沒被選上的那一邊就會遭到他的毒手,特拉畢斯是隱晦地在威脅她。
法爾薩斯與岡杜那以國境相鄰。可以的話希望能阻止特拉畢斯從中介入。但也想避免他因為這樣而對鐸洱達爾出手。
「妳如果願意接下這件事,只要兩個國家都有妳的血脈,我也可以當作都是不可侵犯的喔?因為對我來說一個國家還是兩個國家沒什麼差。」
「唔唔……」
特拉畢斯提出的條件非常破天荒。不過問題的前提在於他本身就是個災厄。
緹娜夏環起雙臂。她不經意地望向特拉畢斯,發現他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那張游刃有餘的笑容。然而,她也覺得他很像是故意露出這樣的表情。
「──對你來說,奧蕾莉雅是什麼?」
「突然說這個做什麼?」
「不,只是做個參考。」
被詢問的男子露出極端嫌棄的表情。他原本打算拒絕回答,但是看到緹娜夏誠摯的眼神,不禁嘖了一聲。
「沒什麼。只是因為中意才跟在她身邊而已。畢竟她還是個孩子,讓她死了也很可惜。」
「哦。」
「所以妳到底是做還不做?」
「我接受喔。」
緹娜夏聳了聳肩,二話不說地回答。
雖說是麻煩的問題,但以這個男人來說,這次開出的條件可說是絕無僅有。何況最為棘手的最高階魔族會由特拉畢斯自己對付,緹娜夏身邊也有精靈。這應該算是筆不錯的交易。
而且,她也開始覺得讓奧蕾莉雅死去會很可惜。就如同自己從前也是受到他人拯救的孩子,她也想成為那名少女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很在意為何這個男人會如此執著於那名少女。或者說,奧蕾莉雅正是會將他慢慢改變的那個人也說不定。
特拉畢斯聽到緹娜夏同意,漆黑的眼眸在短短一瞬間浮現了安心的神色。但立刻又換回原本的嘲笑。
「那妳拉一下胸口。」
「為什麼啊?」
「能藏在衣服裡面的地方比較好吧?再囉唆我就撕破喔。」
「那、那樣我會很困擾的。」
畢竟她現在依然穿著奧斯卡送的禮服。緹娜夏雖然猶豫,但還是老實地解開了胸前的三顆釦子。特拉畢斯指著白皙肌膚當中也最為白嫩的胸口。
「──綻放吧。」
隨著一句詠唱,猶如孩子手掌大小的徽章浮現。在滑嫩的肌膚形成斑紋而浮起的徽章有著既強烈又鮮明的立體感,看起來也宛如一朵玫瑰。
「這樣就行了吧。這個印記代表妳是屬於我的,魔族一看就會知道。」
「哇……這個之後應該能消掉吧?」
「事情結束後我就幫妳消掉。妳要好好加油,可別死了啊。」
「是是是。奧蕾莉雅身上也有這個嗎?」
「怎麼可能會有啊。」
男子沒好氣地撂下這句話後便消失無蹤。她瞪大雙眼,凝視著男子剛才所在的場所。
「該怎麼說呢……實在令人意外。」
那個男人以前只把人類當作玩伴,等級與螻蟻沒兩樣,如今竟然會把一名少女當作寶物般重視。緹娜夏因為那男人的一時興起,有兩次都差點喪命,她帶著一種好笑又可怕的心情眺望著寬廣的天空,大聲笑了出來。
典禮大約在二十分鐘前結束,除了會在城裡過夜的客人之外,其他人都已打道回府。
負責善後的拉札爾正要走出大廳時,突然被主人叫住。
「你有看到緹娜夏嗎?」
「不,我沒看到。」
話說回來,她不知不覺間就消失不見了。拉札爾對此感到納悶。
「我去找找看吧。」
「嗯……拜託了。比較有可能的是更衣的房間或是我的房間。」
「明白了。」
國王的表情之所以悶悶不樂,想必是因為與岡杜那的來賓起了爭執吧。他們確認過奧蕾莉雅和他的同伴已經返國。但即使如此,主人還是一臉擔心,拉札爾接了他的命令,首先來到了安排給緹娜夏的房間。他發現那裡空無一人,便前往國王的私人房間。
「她應該不會一聲不響就回鐸洱達爾才對……」
拉札爾在走廊上前行,此時他聽見了奇怪的聲音,停下腳步。豎耳傾聽之後,他確實聽見了猶如貓叫聲的微弱聲響。
他就像是被那個聲音引導般彎過走廊,在看守衛兵站著的轉角前面一些的位置,發現有個像是被藏在柱子後面似的大籃子。
──難道說有貓被遺棄了嗎?
他抱著這樣的想法窺視籃子。上面蓋著白布,但聲音無疑是從這下面傳來的。
下定決心取下布後,拉札爾差點就忍不住大叫,但還是設法忍住了聲音。
──籃子裡面,躺著一個出生大概才三、四個月的嬰兒。
藍色眼眸因為突然展開的畫面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之所以停止哭泣,或許是因為受到驚嚇。拉札爾與那碩大的眼眸對上視線,停止了呼吸。
「不會吧……是迷路的小孩……不太可能吧。」
他驚慌失措地環視周遭,但附近沒有任何人。拉札爾打算先抱起嬰兒,當他將手伸向籃子時,發現裡面放有一封信。他拿起來一看,發現沒有信封,只是折起來而已。
收件人寫著要給法爾薩斯王。拉札爾攤開這封信,過目簡短的文章。
「……唔!」
他差點就發出慘叫。因為上面寫著令人難以置信的內容。
然而在他發出叫聲之前,嬰兒再次開始哭泣。那混亂的哭聲令拉札爾一時不知所措,他打算抱起嬰兒,手上的信卻有些礙事。
「我來拿吧。」
「謝、謝謝。」
拉札爾將信遞給從後面伸出的手,將嬰兒抱在懷裡開始哄他。
然而,他在鬆了口氣的同時渾身僵硬──剛才究是把信交給了誰?
他戰戰兢兢地望向後面,接著這次真的發出了慘叫。
站在眼前的是剛才一直在找的國王的未婚妻。
「──啊啊啊啊啊啊!」
「哇!?」
拉札爾突然大喊,讓拿著信的緹娜夏直接摀住雙耳。她把手放下後,皺起眉頭望向拉札爾。
「這樣嬰兒不是會嚇到嗎?你是怎麼了?」
「信、信……把信……」
「這封信怎麼了?要我看嗎?」
「不、不是……」
拉札爾沒辦法順利阻止,緹娜夏在他眼前攤開了信。暗色的眼眸凝視紙上的內容。
「這是……」
「請、請等一下,緹娜夏大人。」
「在吵什麼?緹娜夏也在啊。」
或許是聽見拉札爾的叫喊,奧斯卡從走廊的另一側走了過來。見到主人登場,拉札爾不知道這該視為救兵的出現,還是事態進一步的惡化。
國王依序確認了皺起眉頭的未婚妻,站在她身旁那個一臉快哭出來的隨從,以及他抱著的嬰兒,露出傻眼的表情。
「那個嬰兒是怎樣?從哪帶進來的?」
緹娜夏遞出手上的紙片,以此代為回答國王的提問。
奧斯卡收下那張紙後將其攤開。上面是女性的筆跡,寫道這名嬰兒是國王的孩子,並希望有人能照顧他。
「……啥?」
上面沒寫到女子的名字。奧斯卡不禁啞然失聲,差點把紙落在地上。他把臉朝向冷淡的緹娜夏,勉強喃喃說道:
「不是我喔。」
「就、就是啊!陛下怎麼會犯下這種錯呢!」
拉札爾的辯解聽來反而只是自掘墳墓。奧斯卡輕輕地揍了他的頭。
出乎預料的事態,令兩名男子不禁產生動搖,緹娜夏卻以冷淡的眼神回望他們。
「……你們,是不是把我當作笨蛋了?不管怎麼想這計算都不合啊。」
聽她這樣一說,兩人不禁面面相覷。
這樣講也對。緹娜夏大約是在兩個月前解咒,在那之前他的孩子根本沒辦法誕生。由於在解咒不久之後,奧斯卡就立刻與不受詛咒限制的她訂婚,所以完全忘了這件事。
拉札爾依然沒有真正感到安心,如此低喃。
「呃,那也就是說……」
「是棄嬰嗎?」
三個人陷入沉默。
在拉札爾的懷裡停止哭泣的嬰兒,一臉疑惑地抬頭望著周圍的大人。
總之,拉札爾先將嬰兒帶到女官們那裡,奧斯卡與緹娜夏則是回到國王的私室。王看著信的同時忿忿地發出嘆息。
「到底是誰搞的啊?真是的。」
「你沒有頭緒嗎?」
「沒有。我連筆跡都沒有印象,況且也沒寄件人的名字。」
如果是平常的話只要有陌生人在城裡出沒,肯定會有人注意到,但今天他國的人也有辦法出入。雖說姑且是派人調查了,但或許沒辦法得到像樣的情報。
緹娜夏浮上空中,輕聲嘀咕道:
「我記得現在沒有雙方的同意,是沒辦法有小孩的對吧?」
「實質上是這樣沒錯。只要有一方喝下魔法藥就不會懷孕。四百年前不是這樣嗎?」
「當時沒有那種藥呢。好像是在三百年前左右才做出來的。」
根據開發當時的紀錄,避孕的魔法藥似乎是東方國家的門桑在研究如何治療不孕時,所開發出來的副產品。現在已經以便宜的價格在各地推廣,但這件事就代表著「不在預期下出生的孩子,與四百年前相比之下減少了許多」。
──那麼,為何那個孩子會遭到遺棄呢?
「啊……話說回來,奧蕾莉雅說『聽到了嬰兒的聲音』,曾在中庭找過呢。」
「聽到了聲音?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典禮開始之前。可是,紀錄上並沒有嬰兒入城吧?」
「是啊……意思是有人冒充成來賓帶進來的嗎?」
──那個人是誰?又是基於什麼目的而捨棄嬰兒的呢?
緹娜夏邊煩惱邊在空中轉了一圈。隨後她拉著長版禮服的裙襬,降落在男子眼前。
「那孩子要給我照顧嗎?」
「為什麼?這裡也有許多人能照顧他喔。」
「不,我在想為什麼會現在說這是要給你的……其中或許有什麼企圖。」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這點倒是沒什麼感覺呢。」
緹娜夏聳了聳肩。就算說她愛操心也無可奈何,但現在對任何事情都必須抱持懷疑的態度才行。或許是感覺到她的不安,奧斯卡露出苦笑。
「就算真的有什麼企圖,應該也不是那個叫瓦爾托的男人幹的吧。」
「為什麼?」
「那個男人知道我身上有詛咒吧?」
「啊!對耶……」
不知道究竟是從哪邊得到了消息,瓦爾托對於各種事情的細節掌握得教人害怕。他也知道奧斯卡身上的詛咒,所以把黛莉菈送到了城裡。假如這次也是瓦爾托幹的好事,應該不會把那種立刻就知道是謊言的信放在嬰兒身邊才是。
「這樣啊……那就是其他敵人嘍。」
緹娜夏皺起眉頭的同時,打算再次浮上空中。
但因為男子拉住她衣服的裙襬,使她慌張地下降高度。她保護細膩的布料,被男子抱在懷裡。或許最好先把衣服換起來。
奧斯卡像是在對待嬰兒般將她抱起,將右手撫上她白皙的臉頰。
「不過,就在法爾薩斯稍微觀察一下狀況吧。說不定母親會改變心意來迎接他呢。」
「……說得也是。」
他很溫柔,緹娜夏如此心想。
並不只有溺愛,還擁有伴隨著堅強的溫柔。那是她所沒有的。
緹娜夏凝視男子藍色的眼眸。
那是猶如太陽剛落時,澄澈夜空的顏色。
他的強大、意志、耿直的態度都深深地套牢了她。無論是愛挖苦人又壞心眼的地方,還是把她當成孩子似地對待的地方,雖然教人生氣,卻又被他深深吸引。
他的存在,給予了她用來戰鬥的力量以及休息的安心感。即使是獨自一人的時候也能堅定自我。
──所以她把這個無法掌握的情感,稱呼為愛戀。
只是凝視著他就感覺意識要逐漸遠去,緹娜夏閉上了雙眼。相對地她輕輕地吻在男子的嘴唇,忍住似乎要流下淚水的熱意。
奧斯卡抬頭望著將臉移開的女子,露出苦笑。
「妳突然是怎麼了?」
「咦?怎麼了嗎?」
「妳看起來都快哭了喔。愛哭鬼。」
被說中心事,緹娜夏不禁歪起嘴唇。但她稍微歪了歪頭後,又重新露出微笑。
那是猶如月亮般清冽的微笑。蘊含了長年歲月的沉靜表情,立刻又轉為帶有嬌羞的靦腆模樣。
「我很幸福喔。」
她在男子的耳邊如此低喃。
天空開始染成紅色。緹娜夏下床後確認了時鐘。正要去換衣服的奧斯卡注意到這個動作,向她詢問。
「怎麼,妳有要事嗎?」
「不,今天並沒有。」
「那妳就留下來過夜吧。」
「說得也是呢……」
先回房間一趟脫下禮服吧──她如此決定後,便準備走向房門,此時男子執起了她的手。
「妳要去哪?」
「我要去換衣服。難得收到這份禮物,我不想弄髒。」
「待會我再叫人拿過來,妳就待在這吧。」
奧斯卡從背後抱住了她,朝著她裸露在外的脖頸落下一吻。
伴隨著暈眩的感覺令緹娜夏差點鬆軟無力,但隨著男人的手撫摸了喉嚨,她一瞬間猛然回神。因為她想起了一件不能忘記的事情。
她慌張地轉過身子,逃出男子的懷裡,往後與一臉疑惑的他拉開距離。
「對不起,我突然想起一件要事。今天就先回去了。」
「突然是怎麼了?」
「不……因為老毛病預定發作……」
「妳啊……都已經是女王了,難道就想不到更好一點的藉口嗎?」
緹娜夏以僵硬的表情按住胸口。
因為該處有無法消除的斑紋。那是她屬於別的男人的印記,頑強地烙印在身上,甚至連障眼法的魔法都不起作用。要是被奧斯卡發現,無法想像他究竟會有多麼憤怒。
可是,他好像把緹娜夏僵硬的表情想成了別的意思,皺起眉頭發出嘆息。
「怎麼?妳果然在生氣嗎?」
「咦?生氣什麼?」
「是因為剛才拉札爾說了無聊的話吧。」
「啊……」
仔細一想,他們兩人剛才還手牽手自掘墳墓。當時由於那件事與正題完全無關,緹娜夏也是聽聽就算了。現在仔細回想,確實不是令人愉快的話題,但她也不認為有必要為此生氣。即使他過去有交過戀人,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不如說是理所當然。
然而,緹娜夏此時像是想到好主意似地輕輕拍了手,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嗯。我很生氣。所以先回去嘍!」
「妳……先等一下。」
「不要。下次見。」
快速地回答後,她趁奧斯卡還沒覺得可疑之前當場消失。
突如其來的退場,令男子啞然地瞪大雙眼。被留下來的奧斯卡始終沒有注意到未婚妻是在掩飾自己真正的意圖,那天是在苦惱之中入睡。
※
緹娜夏轉移回鐸洱達爾的自室時,便看到米菈、加爾以及莉莉亞湊在一起喝著茶。雖然平常若是沒有呼喚,精靈就不會現身,但緹娜夏不在國內的時候總是會叫某個精靈出來,為了應付緊急狀況而事先待命。
「哎呀,緹娜夏大人您回來了?我還以為您會住一晚呢。」
米菈一邊說著一邊回頭,另外兩人則是在看到主人的瞬間因為驚恐而僵住。
莉莉亞手上的茶杯還掉到地板,應聲裂成兩半。
「緹、緹娜夏大人!那是什麼!出了什麼事!?是說您的純潔……稍微放心了!」
「啊,你們果然看得見這個啊……」
見精靈表現出勉強在她預測範圍之內的反應,緹娜夏露出苦笑。
他們想必透過衣服也能看到這個烙印。而且也知道這徽章是誰的。
加爾擔心地出聲詢問。
「小姐妳不要緊吧?出了什麼事?」
「發生了許多事啦。」
緹娜夏走向床鋪在床邊坐下,向三名精靈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人聽到她與魔族之王做的交易,紛紛露出了相當厭惡的表情。
「那位大人醒來了嗎……?糟透了。」
重新組好裂開的杯子,同時如此表態的是莉莉亞。緹娜夏聳了聳那瘦弱的肩膀。
「你們知道特拉畢斯說的那個人嗎?是什麼樣的人?」
「唔──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
三位精靈面面相覷,同時開口。
「陰險。」
「傲慢。」
「嗜虐。」
「唔──哇──」
這形容聽起來是非常有趣的組合。但既然是最高階魔族,這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就算形容的是特拉畢斯,想必湊到的詞彙也是大同小異。
加爾用手托住下巴,眼神充滿疲憊。
「這裡有小姐的結界,我就直接說她的名字了。那位大人……叫做法杜菈大人,從以前就非常執著於特拉畢斯大人。以前好像還有幾次特地顯現在人類位階,殺了他周遭的人呢。」
「啊哈哈。好像緹娜夏大人哦,也太執著了吧。」
「我才不會殺死情敵啦!」
要拿來比較的話也太過分了。聽到主人的反駁,米菈淺淺一笑。
「不對不對。對法杜菈大人來說,人類才不是什麼情敵喔。如果戀人整天都在觀察蟻穴、在那玩耍,緹娜夏大人也會很生氣吧。」
「那我倒是會懷疑他是不是不正常呢。」
──頭痛起來了。
換句話說,對高階魔族而言,人類真的是等同於螻蟻的存在。所以才會不感興趣,不與其扯上關係。而在那當中最高階的男人對人類湧起興致,現在還共同生活,這種事可說是極端的例外。看在掛念著他的同族眼裡,會無法接受也是情有可原。
緹娜夏同情著這個從未見過的魔族女性,然而也因為那無法理喻的想法而搖了搖頭。
「無論對方的興趣有多麼奇怪,我也不會想破壞他重視的東西啦……」
「那是個性上的差異吧。法杜菈大人其實也別管就好了。」
「不過,既然特拉畢斯大人都說要去殺了她,那應該不用擔心吧?畢竟那位大人比較強。如果只是手下,緹娜夏大人一個人也綽綽有餘吧。」
「就是啊──不過隨時都能召喚我喔。」
看精靈輕輕地揮手,緹娜夏深深吁了口氣,隨後依序凝視他們每一個人。
戰勝了些許的猶豫後,女王說出了心底的疑問。
「……對你們而言,人類果然是螻蟻嗎?」
聽到主人的提問,三人面面相覷。
一瞬間的沉默。緹娜夏一臉不安,三人卻在她的視線中開心地笑了出來。
「怎、怎麼了嗎?」
「不是啦,因為我們已經在這邊生活很久了,所以也漸漸習慣了。人類很有趣,我們也喜歡小姐。」
「畢竟我們原本就是會接受契約的怪胎嘛。」
「就是這麼一回事。如果不願意的話,解除鐸洱達爾的契約時我們就回去了啦。」
精靈們將各自的想法說出口。但他們的話語當中有著共通的溫暖。
緹娜夏睜大的眼睛緩緩鬆懈下來,閉上了濕潤的視野。
「謝謝你們……」
無論是四百年前還是現在,都願意與她在一起的精靈們。緹娜夏將他們視為重要的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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