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晶

  1. 月晶

  那個東西保有藝術般的美麗,緩慢地迴轉。

  線與線緻密地交纏在一起。緹娜夏將白皙的手指伸向極其複雜的那個東西。

  ──與從前見到的相同,互相交纏、抵銷彼此而存在的兩種構成。

  正面抗衡的兩股力量雖然相反,卻能讓人聯想到彼此深深吸引的相同性質。

  無論哪一邊都是愛情,哪一邊都是憎惡。

  在守護的同時侵蝕,在損壞的同時給予支撐。

  在眼前的那個,看起來就像是個過於巨大的情感,令她不禁吁了口氣。她一想到接下來自己要讓它的另一邊出現,就不禁打了寒顫。

  「……不要緊。」

  她會遵守約定。

  跨越四百年的時光,這次要由自己帶著念想加以干涉。至少這份恩情一定要還他。

  緹娜夏在白皙的雙手之間轉移出好幾顆水晶球。

  接著,她為了製作魔法道具開始了漫長的詠唱。

  ※

  那天,在執勤室工作的奧斯卡發現在眼前現身的女子眼皮底下形成了黑眼圈,不禁皺起眉頭。昨天因為訓練而碰面時,她的臉色也滿是疲憊。他為此擔憂而說的話中夾雜了責難。

  「妳有好好睡覺嗎?」

  「兩天前應該有。」

  「快睡!現在立刻!」

  聽到奧斯卡的斥責,緹娜夏頓時露出苦笑。拉札爾也對她投以擔憂的神情。

  她靠在門旁邊的牆上,同時微微舉手。

  「關於解析呢,已經完成了。今晚就要進行解咒。我要在那之前先小睡一會兒……所以今天的訓練請先取消。不好意思。」

  這段話聽來像是單純的通報,但兩名男子對其內容啞然失聲,一時之間沒辦法回答。

  見到他們的反應,緹娜夏伏下眼眸莞爾一笑。不知道那是因為疲累還是因為害羞,或者是基於其他情感。但她那莫名妖豔的表情吸引了奧斯卡的目光。

  不久之後,他深深地吐了口氣。

  「我沒想到妳趕得上。」

  「我當然會趕上啊。你不是很困擾嗎?」

  「我原本以為妳說半年,但其實要花上三年。」

  「請別提出感覺很有那回事的數字啦!」

  見到緹娜夏從牆壁挺起身來如此吶喊,隨即東搖西晃的樣子,奧斯卡也反省剛才所說的話。他忍住平常耍嘴皮子的態度,重新拉回話題。

  「所以,解咒還需要什麼嗎?」

  「沒有。我會在你睡覺時解咒,請你早點睡。」

  「為什麼要在睡覺時?」

  「因為施術中你若是有意識會很危險的。」

  緹娜夏用手按住太陽穴。她看起來只要鬆懈就會睡著,想必是因為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吧。奧斯卡注意到她的狀況後點了點頭。

  「知道了。總之妳快去睡吧。」

  「晚上我會過去。」

  她靠在牆壁上就這樣轉移,從房間裡消失。隨後拉札爾不禁感嘆地吁了口氣。

  「感覺就像是一轉眼的事情呢。實在不覺得緹娜夏大人已經要回國了。」

  「她原本就是基於這個約定才來的吧。」

  奧斯卡以平淡無感情的聲色回話。離她即位已經不到一週。在這裡待到最後一刻反而異常。會這樣是因為要幫他解咒,然而這個理由也將在今晚消失。奧斯卡的全身頓時充滿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慨。

  ──焦躁、期待、寂寞、不安,與這些都不同。

  這種無法命名的感情教人難以理解,但即使如此,她也是在歷經千辛萬苦後終於辦到了這件事,這讓奧斯卡不禁感慨著她的努力。

  ※

  他回到自己房間後,緹娜夏過了一個小時才到。由於白天都在睡覺,她的臉色好了些許。奧斯卡坐在床上,注視著坐在自己身旁的緹娜夏的臉。

  「就快即位了,這黑眼圈肯定不會馬上消失啊……感覺雷吉斯會唸我一頓。」

  「如果趕不上,我會用魔法消掉的。」

  她露出微笑輕輕帶過這個話題,接著以白皙的指頭戳了男子的額頭與胸口。

  「請你脫掉上衣睡覺吧。一旦開始施術,直到結束前你應該都不會醒來。可是我希望你能自然地入睡。因為用魔法讓你睡著會參雜多餘的構成。」

  「要自然入睡,這要求真困難啊。」

  奧斯卡如此說著並老實地脫下上衣,仰躺在床上。坐著的緹娜夏在微微打了個哈欠的同時瞥了他一眼。

  「不如我等你熟睡之後再過來吧?」

  「這樣講的話狀況也不會改變吧。會讓我下意識地留意妳什麼時候過來。」

  「的確。畢竟這樣完全就是入侵者呢……我當初不應該事先預告,而是直接過來施術才對。」

  「別做那種會讓我感到更可疑的舉動。我會努力睡著的。」

  「那麻煩你了。」

  兩個人各自垂下眼眸。房間內瀰漫著令人放鬆的沉默。

  在身旁感受到她的氣息,並不會讓奧斯卡湧起戒心。對於懂事之後就對他人的氣息很敏感的他而言,即使待在身旁也能讓自己不以為意地入睡的人就只有她。那肯定是因為她不會過於靠近自己,而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個體。

  那就是不會靠近任何人,傲然地抬頭挺胸往前進,名為王者的人種。

  她明白在這個意義上的自己,但是在這個國家卻又表現得無憂無慮。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令人感到安心,彷彿她待在身邊是理所當然似的。

  奧斯卡睜開雙眼,發現緹娜夏在膝上攤開了二十顆左右的小型水晶球。她一顆一顆拿起來,像是在確認那般仔細觀察。

  那個舉動猶如孩子在把玩著玩具,使得奧斯卡不禁開口詢問道:

  「那是什麼?」

  「啊!你沒睡!」

  「哪可能這麼快就睡著啊!」

  緹娜夏挪動身體,把一顆水晶球放在掌心給奧斯卡看。

  「這是魔法道具。每一個裡面都凝聚著構成。我要把這些排好,同時組織全體構成。」

  「需要這麼多嗎?」

  「畢竟你的詛咒是魔女所施加的嘛。那可並不一般。」

  她揚起嘴唇兩端莞爾一笑,看起來既像是在自嘲又像是鬆了口氣。

  纖長的睫毛在臉頰上落下一道陰影。月亮照著她白皙臉龐的一半,將那修整的容貌轉變為非人類的模樣。奧斯卡凝視著她的側臉。

  「……已經半年啦。」

  雖然沒有拉札爾形容的那麼誇張,但這段時間確實是稍縱即逝。聽到他不經意說出的話語,緹娜夏露出微笑。

  「我有好好遵守約定。」

  「不過在這短暫的期間,妳倒是挺隨心所欲的。」

  「因為是你讓我自由發揮的嘛。」

  那是事實,而對他本身也肯定如此。

  她在的每一天,都是截然不同的日子。無論是那無拘無束的喜怒哀樂,還是猶如兒戲般行使的強大力量,一切都新奇到令人嘆為觀止……感覺得到自由。

  「妳做的事情都太出乎我的意料了。像是在城堡底下睡了四百年之類的。」

  「畢竟那是我製造的地下室嘛。這算是有效活用場地喔。」

  與時間的流逝隔絕的地下室。奧斯卡回想起那座庭園充滿綠意的景象。

  睡在白色床上的她。以及當她清醒後呼喚自己名字的那時。

  「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我以為妳就是為了我而存在的女性。」

  奧斯卡認為在祈求打破詛咒的地方找到的她,正是自己的新娘。

  在那之前始終無法理解為何會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這份詛咒,在見到她的當下頓時感覺合乎邏輯。他甚至覺得這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所布的局。

  在鴉雀無聲的房間當中,響起了女性穩重的聲音。

  「沒錯。我就是為你而來的。」

  這句話與他所說的內容似是而非。唯獨那過於巨大的念想始終不變。

  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這個房間現在與整個世界隔絕。時間的流逝也不同。簡直就像是有水泡在這個房間似的。在這片靜寂當中,所有事物都顯得十分明顯。

  他甚至湧起錯覺,以為只要定睛凝視,甚至能將昏暗房間的角落也看得一清二楚,此時奧斯卡再次閉上雙眼。

  「緹娜夏。」

  「怎麼了?」

  「不……」

  他猶豫接下來該怎麼說。不,其實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只是在猶豫不決。

  到頭來,他說的話依然口是心非。

  「真的能解開嗎?」

  「都來到這一步了,就請你相信我吧。」

  她的答案充滿自信。絲毫不見一絲不安,也不會暴露自己的弱點。曾在他面前哭泣的她已經蕩然無存。奧斯卡對這件事感到放心,但也同樣地感到寂寞。他不明白這是否該稱為感傷。

  所以──如果這是感傷,直接開口或許也不壞。

  他稍微改了一下台詞,說出了真正想問的話。

  「真的要解開嗎?」

  些許的沉默。那是剛才所沒有的。

  但她輕描淡寫地回答。

  「我會解開的。」

  她的聲音就像是在朗讀早就決定的事項。聽起來已經下定決心。

  感受到話中帶有的那毅然的美麗,奧斯卡微微一笑。

  ──既然她都費了那麼大的心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而且,她即將成為女王。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奧斯卡覺得自己問了蠢話,因為後悔而露出苦笑。到了這一步,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迷惘。因為自己總是比她還要更舉棋不定。

  但是,他不再迷惘。此時此刻將劃下一個句點。

  「拜託妳了。」

  奧斯卡讓意識深深地往下沉。將自己投入沉睡的環抱。

  在緩緩墜入夢境時,他感覺有人輕輕握住了自己的手。

  ※

  緹娜夏在位於法爾薩斯城深處的轉移陣前面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站在眼前的是拋下工作前來送行的成員。她面向眾人,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緊接著面向走到她身旁的男子低頭致意。

  「承蒙關照了。」

  「我才是。這段期間沒辦法讓妳悠哉地過日子,不好意思。」

  「很有趣喔。要是還有紛爭的話,請再讓我參加。」

  房間的私人物品已經撤離,緹娜夏現在身無一物。她也微微屈膝向其他人行禮。希爾薇婭以泫然欲泣的表情低頭致意。見友人露出那種表情,緹娜夏以帶有寂寞的表情露出微笑。

  奧斯卡低頭看著個頭嬌小的她。

  「下次見面就是妳的即位典禮吧。很快就到了。」

  「啊,如果覺得麻煩不用來也沒關係的。」

  「妳到底覺得我有多薄情啊……」

  奧斯卡輕輕捏了她白皙的臉頰後,緹娜夏頓時大吵大鬧。

  「你不是很討厭那種外交集會的場合嗎!」

  見到女子猛拍自己的胸口並提出反駁,男人鬆開手指,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

  「我會去的。妳就好好努力,可別出糗啊。」

  「這是第二次了啦!」

  緹娜夏微微聳肩表現出怒氣,但隨即表情又變得柔和。她眨了眨眼後,充滿慈愛的光芒便寄宿在她的雙眸。她沒有看著任何人,而是讓視線環視周圍,最後抬頭望向男子。她的容貌一瞬間掛上了充滿成熟風采且惹人憐愛的微笑。

  那是澄澈無比,讓人聯想到無私愛情的眼神。見到那毫無邊際的感情,奧斯卡倒抽一口氣。

  但她的微笑轉眼間又變回那一如既往的天真無邪笑容。

  「那我告辭了。多謝關照。」

  緹娜夏說完,便轉身背向他。

  烏黑秀髮猶如絲綢那般晃盪。嬌小的身軀透出了她所背負的高雅與孤獨。

  她就這樣站到轉移陣上。

  美麗的魔法師隨著轉移陣的發動,就這樣從法爾薩斯消失而去。

  奧斯卡一邊露出苦笑一邊閉上雙眼。

  那鮮明的存在烙印於他的視線當中,暫時應該是無法忘懷。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