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幸福的悲傷
- 幸福的悲傷
「我希望妳和我結婚。」
她因為男子的話而瞪大雙眼。不由得環視周圍。
但是在小森林的廣場沒有其他人。他果然是對自己說的。
她以困擾的神色回望男子,詢問看起來明顯就是貴人的他。
「你有好好想過才說的嗎?」
聽到這種猶如擔心的母親所說的話,男子露出苦笑。
「我想過了。無論是我的事情、還是妳的事情。最煩惱的就是有可能會被妳的母親殺掉。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妳和我結婚。我沒辦法考慮其他人。」
這段話坦率又沒有迷惘。
她微微張開紅潤的嘴唇,不成語句的吐息落下。
她凝視男子的雙眼後,發現他藍色的瞳眸擁抱著猶如天空般的無邊無際,回望著自己。
※
奧斯卡回到法爾薩斯後,讓緹娜夏在自己房間休息。
緹娜夏在法爾薩斯的房間於她即位前就已經撤掉,而且就警備的狀況來說這裡最為安全。
她本人雖然想回鐸洱達爾,但看起來明顯感到疲憊的她一旦回到王座,勢必會動搖到女王的威信。因此奧斯卡與雷吉斯以詢問這次事件的詳情為名目,安排她暫時留在法爾薩斯。
奧斯卡在房間前面設置森嚴的警備後,開始進行龐大的善後處理。由於目前處於戰爭時期,一般業務工作幾乎都由先王,也就是他父親代為處理。父親一看到兒子回來時的表情,便以輕鬆的語氣說了聲「太好了呢」。
花了一小時左右的時間處理完雜務,奧斯卡回到房間時,緹娜夏已經在他的床上發出微弱的鼾聲睡得香甜。她似乎在入浴後更換了衣服,現在穿著白色的室內便服。
奧斯卡坐在床上,梳理她的頭髮。這兩天為了戰後處理及搜索她的下落,自己幾乎沒睡,但不可思議的是現在絲毫不覺得睏。不過他原本就與緹娜夏不同,只要睡四、五個小時就能動得生龍活虎。比起疲勞,他現在只是對能夠平安奪回她一事感到放心。
他執起女子的手,在白皙的手背上落下一吻。或許是察覺到這個舉動,女子睜開眼睛。
「咦……我睡著了嗎……對不起。」
「沒關係。如果妳累了就睡吧。」
「我沒事的。」
女子邊說邊挺起上半身,奧斯卡抱起她,讓她坐在旁邊。
「那我差不多可以問妳了嗎?那個男人的目的是什麼?」
待在宅邸時奧斯卡也曾問過同樣的問題,但當時意識到其他人的視線,她並沒有清楚地回答。
如今兩人獨處,緹娜夏雖然一臉困惑,但依然揭曉了瓦爾托提出的要求。
──簡而言之,那兩顆球的名字是艾爾特利亞,而他想要將其弄到手。
「果然是那顆球啊……」
不清楚他為何會知道那顆球的存在,但恐怕是想要竄改某種過去吧。
他甚至知道關鍵的魔法球分別位在法爾薩斯與鐸洱達爾,掌握了相當充足的情報。不僅如此,敵人為了奪取它們,似乎還耗費了大量歲月做足準備。奧斯卡知道這些後,因不快而板起一張臉。
「不知道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是虛張聲勢啊。」
「可是,球就算只有一顆好像也能回到過去,為什麼他會要求兩顆呢?」
「不知道。如果兩顆都在手邊,或許有其他的用途吧。」
「像是跳躍到未來之類的?要是他真的能這麼做就贏不了呢。」
「嗯,就看要怎麼做了。」
猜來猜去也有極限。最重要的就是不讓球被奪走,但他們還掌握了另一個關鍵。
「關於那顆球,我想去問問看老爸怎麼說。在鐸洱達爾的那顆球四百年來一直封印著對吧?那麼如果有人擁有相關的情報,那就是法爾薩斯的那顆了。」
「你的父親知道那顆球的來歷嗎?」
「至少他放進了寶物庫,肯定知道那是重要的東西。畢竟母親的其他遺物依然擺在母親的房間。就算當時再怎麼忙,也不可能會搞錯──」
奧斯卡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身旁的女子。
被突然凝視,緹娜夏嚇得身子往後縮。
「怎、怎麼了嗎?」
「不是,妳之前在孩子死掉的那起事件,曾打算用那顆球對吧?」
「後來沒辦法用就是了。現在是要說教嗎……?」
「不對──法爾薩斯在十五年前,也曾發生過孩子下落不明的事件。」
在城都發生的連續綁架事件。消失不見的孩子最後超過了三十人。後來在某一天驟然沒有了下文。緹娜夏聞言,睜大漆黑的眼眸。
「意思是十五年前,曾經有人打算和我做出一樣的事情嗎?」
「有這個可能。因為消失的孩子現在依然沒被找到,恐怕是失敗了吧。」
如果真是如此,這與母親在同一時期病死或許也有關聯。奧斯卡打算盡快向父親確認,將這加進了決定事項。但就算如此,對應現在發生的事情也是當務之急。
「我這邊會自己先調查,妳這陣子也要注意點啊。畢竟妳被盯上了。」
「對不起……」
見到她無精打采地縮著身子,奧斯卡笑了。他撫摸那嬌小的頭後,凝視仰望著自己的暗色眼眸。
「還有關於邪神的事情,得救了。謝謝妳。」
緹娜夏歪了歪頭,露出了令人心神蕩漾的笑容。奧斯卡見狀,不由得停止了呼吸。
──她的眼神毫不隱藏無私的愛情。會讓人被那微笑所誘惑。靈魂遭到囚禁。
她一定是與完美十分相像的不完美。想要拉近那稀有又遙遠的存在,奧斯卡捉住她的下顎。彷彿理所當然似地湊近了臉。
緹娜夏雖然一瞬間瞪大雙眼,隨後便搖曳著黑色睫毛,閉上了雙眼。順從地接受這一吻。
滿臉通紅的女子一將臉移開,便難為情地移開了視線。
「太近了……」
「我不是說過要妳習慣嗎?明明之前都那麼沒防備了。」
「那是因為我以為你對我不感興趣。」
「不可能不感興趣吧。」
如果要說的話是「不當女性看待」,但這也不算正確答案。
不過奧斯卡沒有把內心話說出口,而是在她的耳朵落下了自己的唇,將那纖瘦的身軀封鎖在懷裡。從耳朵逐漸親吻到白皙的脖頸。當他把臉埋進那滑嫩的胸口時,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帶有一種彷彿要融化的熱氣,微微顫抖。
──這看似纖細易折的身體當中,究竟蘊含了多麼強大的意志與迷惘呢?
柔嫩的肌膚與隱藏在底下的血。奧斯卡只是想要觸碰構成她的所有一切。
但愈是觸摸、愈是靠近,愈能深深地感受到她的永無止盡。無論如何渴望也無法得到她的靈魂。那不會跨越她自身的境界。能做的只是讓肌膚交纏,陪在她的身邊。
儘管理解到這無法克服的差異,他還是對深愛的女子伸出手。
因為他知道彼此連這份絕望也能互相承受。
眼角熱了起來。泫然欲泣,緹娜夏是這樣想的。
這並不是悲傷。只是,在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的感覺當中,依然確定能得到寬赦的這份安寧,填滿了她。
緹娜夏眨了眨濡濕的瞳眸,俯視男子的頭,這份憐愛讓她暈眩。沒來由地想要擁抱那個存在。
但她卻以雙手將男子的身體推開。
「請等一下……」
「為什麼?」
奧斯卡發自內心感到不可思議地回望未婚妻的臉。緹娜夏無法直視他的眼神,轉向旁邊。
「我們還沒結婚哦!」
「但我們會結吧?」
「話、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那就沒問題了。」
緹娜夏沒有反駁的時間就被抱起。就這樣被放在床的正中央。
奧斯卡在她不知所措時用自己的手壓住她的手,觀察著眼前這位美女的模樣。
「……會讓人不想放妳回鐸洱達爾呢。」
「請等一下。我要動武了喔。」
柔軟的肢體凝聚著魔力。奧斯卡見狀淺淺一笑,鬆開右手,從懷裡取出了某樣東西,將那套在緹娜夏的左手腕。
「那麼我也用武力逼妳就範吧。」
「你、你在想什麼啊!」
套在她身上的是法爾薩斯在四十年前被偷走的封飾具。得知最壞的人拿到了最凶狠的魔法道具,緹娜夏顫慄不已。
但奧斯卡只是目不轉睛地低著頭看她,詢問道。
「妳為什麼不要?」
那是很真誠的眼神。
而且眼神當中飽含力量。緹娜夏忍住了想無條件服從那雙眼神的熱情。
頭暈目眩。全身顫抖。即使如此她依然開口說道:
「那是因為──」
就在這時,從房間外傳來了拉札爾慌張的叫聲。
「陛下!現在方便嗎!」
「……不方便啦。」
然而王虛脫無力的低喃,當然沒有傳到房間外面。
奧斯卡放開緹娜夏,隨後勉為其難地挺起身子。見她的表情鬆了一口氣,男子不禁露出苦笑。他伸出手指,拿下了手環。
「那我稍微出去一趟。我已經聯絡雷吉斯說妳今天會待在這邊,妳就老實待著吧。」
「對、對不起。」
「不用在意。」
奧斯卡笑著拍了拍她的頭。感受到絲毫不變的親愛之情,緹娜夏變得很過意不去。
他走出房間後,緹娜夏皺起眉頭,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所以,有什麼事嗎?」
「好痛好痛!請別捏我啦!」
「行了,就讓我捏吧。」
「好痛啊啊啊。」
臉頰被捏的拉札爾就這樣被國王拉著走在他後面,國王總算鬆手後,他按住那紅通通的臉頰。他感覺痛到兩眼要流出淚水,眨了眨眼。
「陛下想要見上一面的女性來訪了啦。」
「誰啊?」
「就是……」
拉札爾的話講到一半中斷了。並不是他欲言又止。而是彷彿從記憶中遺漏了般,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說下去。
拉札爾的嘴一張一合,就這樣重複了兩三次,最後茫然地低下頭。
「非常抱歉,我不知道……」
聽到這句話,奧斯卡理所當然地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什麼東西啊。為什麼因為這種事突然叫我出來?」
「這是為什麼呢……可是我又覺得非得立刻叫您不可……」
「莫名其妙。算了,那個人在哪?」
「在謁見廳。」
奧斯卡對拉札爾的態度以及還沒見到的來客感到匪夷所思,但依然走向了大廳。
站在那裡等待的,是將深褐色頭髮紮成一束的女子。那名女子穿著便服,從氣場看來實在不像是城裡的人。另外不可思議的是,這房間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人。
平常應該會在的警衛也不知去向,奧斯卡對此感到疑惑,同時望向了那名女子。
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容貌有些凶狠,但相當美麗。
女子注意到奧斯卡走進大廳,她沒有行禮,而是直視著他整個人。奧斯卡感受到這失禮且銳利的視線,打算開口詢問,卻有一股不可思議的不協調感襲來。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感覺自己曾在哪見過她。
女子不悅地吐露:(kid:台版漏翻此句。)
「我聽說你訂了婚,想說葫蘆裡到底賣什麼藥……原來是漂亮地解開了啊。出手的人是殺死魔女的女王嗎?」
「這個聲音……」
腦袋一陣劇痛。應該不存在的記憶,猶如被雷光閃過般在腦海浮現。
白色鉤爪
月亮
深夜
鮮紅
血
遭到撕裂
奧斯卡踉蹌了一步。
他有種不知道站在何處的錯覺,但瞬間站穩了腳步。他使出渾身解數拔出了阿卡西亞,舉劍對著眼前的女子。
他對那個嗓音以及外貌有印象。在月光的照耀下映在窗戶的影子。
在無法抹去的記憶當中,她就站在那裡。
「妳是……『沉默魔女』吧!」
「沒錯。好久不見呢,你長大了。」
「少在那廢話。妳來做什麼?」
拉札爾站在國王的背後,一臉蒼白。
聽到奧斯卡充滿威懾力的話語,魔女卻顯得若無其事。她揚起嘴唇淺淺一笑。
「我本想用詛咒就了事的,真是無奈。但既然被解開了,這也沒辦法。」
魔女對著國王舉起右手。白皙的食指筆直地指著他的臉。
「我要封閉你的命運。」
魔力聚集在指尖。魔女將那股力量直接擊出。
奧斯卡簡短地吐了口氣,同時以阿卡西亞彈開不可視的長矛。長矛的構成被砍斷,煙消雲散。
「拉札爾!快逃!」
奧斯卡沒有望向後方直接大喊,蹬了地板一下,衝向魔女。
魔女以無詠唱的方式接連生成空氣長矛。這令人無法喘息的攻勢,讓奧斯卡想起之前與緹娜夏的訓練。他將從四方襲來的長矛一個不漏地砍落。
奧斯卡逐漸拉近距離,就在魔女進入阿卡西亞的攻擊範圍時,她突然間轉移,出現在寬敞房間的右邊角落。
「你身上纏繞著很有趣的守護呢……是你的新娘的傑作嗎?不過,也有這種招式。」
魔女彈響白皙的指頭。奧斯卡以本能察覺到危機。
他伏下上半身,隨即有某個東西通過他的頭上。他一躍而起確認之後,發現浮在空中的是平淡無奇的劍。
「原來如此。既然結界會彈開魔法就用劍,是嗎?」
像是在呼應奧斯卡這番話似的,劍在空中改變劍鋒的方向,再次瞄準他飛了過來。奧斯卡以阿卡西亞彈開攻擊。緊接著立刻有另一把劍出現在左側。
奧斯卡努力轉動身體,好不容易躲開了試圖貫穿他身體的劍。隨後聽見了魔女的風涼話。
「你的反射神經倒是挺出色的。那麼,你有辦法躲過幾把呢?」
魔女一邊笑著,一邊操控著並非以魔力製成的純粹的劍。
不知是否為奧斯卡的錯覺,她的笑容有一瞬間看起來像是在自嘲。他瞄準腳邊出現的第三把劍,以阿卡西亞將其劍刃擊碎。
奧斯卡就這樣閃過從左右襲來的劍並跳向前方。在著地的同時,他一直線地朝魔女衝去。此時,新的劍轉移到他的正面。
但奧斯卡沒有減緩奔馳的速度,以左手往襲向自己的劍中間打下去,偏掉這次的攻擊。
魔女冷徹的表情,已經近在咫尺。
他進一步加快速度,然而一把新的劍出現在左側腹附近。距離上非常難以避開。
奧斯卡在情急之下以左手抓住劍刃。指頭雖然竄起一陣疼痛,但依然順勢把劍扔掉。
就在他覺得穿過劍圍的瞬間──右小腿傳來一陣劇痛。原來是剛才追過來的劍從後面貫穿了。
其他的劍沒有放過他動作些許遲緩的瞬間,左肩也直接挨了一劍。
痛覺讓他的意識有一瞬間差點消失。
但他依然朝著魔女踏出步伐。以驚人的速度揮出阿卡西亞。
「這樣,就結束了。」
──感覺時間流逝得非常緩慢。
魔女露出苦笑。她的眼神所浮現的是死心嗎?奧斯卡並不曉得。
王劍正打算砍下她腦袋的那瞬間十分漫長,此時從大廳入口傳來了撕裂空氣的怒吼。
「別殺了她,奧斯卡!她是你的外祖母!」
時間停止了。
意志在此喪失。
揮出阿卡西亞的力氣消失,國王睜大那藍色眼眸。
在靜止的世界當中獨自動作的魔女,以不帶感情的眼神凝視著他。
「墜入到孩子的夢境之中吧。」
這聲低喃,並沒傳入奧斯卡的耳裡。
※
他幾乎不記得母親的事。
母親死的時候,奧斯卡五歲。這個年紀就算對她有記憶也是正常的。
然而,他卻什麼都不記得。
他聽說母親是因病過世,卻幾乎從未因此感到寂寞。
因為在母親死後,他就立刻被施加了詛咒。為了解咒,為了將來,日日夜夜鑽研學問、修練劍術來度過孩提時期的他,沒有餘裕為母親不在身邊而感到悲傷。
正因為如此,這個部分一直是空白的。
※
回過神來,他正站在長廊。
他環視前後。沒有其他人。只有他一個。
他觀察這似曾相識的場所,發現這是他很熟悉的法爾薩斯城走廊。
走廊的右手邊有窗戶並排,左手邊則是一扇一扇的門。望向窗外,可以看到外頭的天空呈現淡紫色。
他看不見直線往前延伸的前方是什麼。只是無限地往裡面延伸。他回過頭來,發現後面也是同樣景象。於是他觀察著並排著的門。
──這裡本來有這麼多房間嗎?
他對此感到懷疑,但還是打開了最靠近的一扇門,走進裡面。
那裡是城堡的中庭。
一名大約七、八歲的少年正背對著他。他走近之後,少年回頭望來。
「殿下,原來您在這種地方啊?陛下正在找您喔。」
那熟悉的臉龐是他的兒時玩伴。他自然地給出回應。
「我只是稍微出去一下而已,拉札爾。我馬上過去。」
此時,他才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只是比少年稍微高了一點的孩子。
但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可思議。因為年齡相近,這也是理所當然。
「話說,別叫我殿下。這樣感覺好怪。」
「殿下就是殿下啊。」
少年以不符合年紀的認真語氣回答。明明直到最近都還是以名字稱呼,這樣感覺好像有了距離一樣,實在沒意思。他板起一張臉。
佩帶在腰間的是練習用的劍,為了配合他的身高而做得稍稍短了一些。
他在猶豫是否要把劍放著,最後還是直接離開了中庭。
他走出了門。
眼前再次出現了長廊。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裡,也不知道該去哪裡。迷惘的他推開了下一扇門。
那裡是城堡的講義室。一名面向桌子打開書本的男子見到他後抬起頭。
「殿下……您怎麼了嗎?」
「關於解咒,有什麼線索嗎?」
「……實在非常抱歉,目前還沒有線索……」
魔法師長克姆撫著剃得很乾淨的頭髮,同時露出了凝重的神情。他看到那表情後笑著說道:
「不用在意。總有一天肯定會有辦法的。」
他隱藏內心的不安,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說道,男子聞言後低下頭。
自從被人施加詛咒之後,很快就過了五年多,但至今依然沒有任何線索。由於這件事關係到王家的存亡,自然無法與國外的人商量,每天只能在檯面下尋找線索。
他不經意地將手指抵住下顎,開始思考。
「對了。用阿卡西亞砍我的身體如何?然後立刻治好。」
「殿、殿下,這樣實在……」
「我去問能不能稍微借用一下。」
「請您等一下。」
男子雖然出聲制止,但他沒有理會,就這樣衝出了房間。
移動到走廊。環視左右。雖然也回頭看過,但男子感覺並沒有追著他。
世界充滿了靜寂。
沒有任何變化。沒有新的事物誕生。
他站在下一扇門前面。沒有任何疑問,開啟了那扇門。
裡面是位於城堡外圍的訓練場。白髮的將軍看到他,低頭致意。他確認腰間佩帶著一把訓練用的劍,同時走向將軍,那把劍已經與大人的是相同尺寸。
「艾塔德,今天也麻煩你陪我訓練了。」
「我幾乎已經沒有事情能教殿下了。」
「不用客套,你就陪我一下吧。」
「遵命。」
將軍深深低頭,拉開距離把劍舉起,朝著他露出微笑。
「大概明年或後年,我有一個很有活力的弟子應該就會來城裡。他叫亞爾斯,比殿下還大四歲……相當有本事喔。」
「那真是令人期待啊。」
兒時玩伴拉札爾不擅長用劍。如果年齡相仿又有本事,他自然很歡迎。
但現在得先集中精神在訓練上。他舉起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後集中精神。
他不知道自己走進了幾個房間。
在那裡面,他總是個孩子,是個少年。
只要進入房間裡面就會忘記一切。認為那裡是自己的容身之處。
但隨著離開那裡回到走廊,一股不可思議的焦躁感便會朝他襲來。
──沒有目的地。
無論進入哪個房間,他都沒辦法成長到十五歲以上。無法回到大人的時光。
想要逃出這裡,內心的某處正如此響著警報。然而這個警報卻沒有清楚地在意識之上響起。更重要的是,他現在除了繼續打開房間之外什麼都辦不到。
他打開了下一扇門。
往裡面望去後,他一瞬間僵住。
那裡疑似是城堡的房間,眼前是一片血海。無論是地板還是牆上都飛濺著鮮血,家具也猶如暴風雨來襲般散亂。
然而最吸引他目光的,是位於房間正中央附近的地板。
在濃濃血泊的正中央,有一名女性倒臥在地。
看不見臉。攤開的深褐色長髮浸在血泊的中央。
他俯視著這幕景象,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
──必須確認才行。
他往前踏出一步。
但不知為何,前方已經是原本的走廊。
明明沒有走出房間卻回到了走廊,他感到匪夷所思。
然而在下一瞬間,無論是血跡四濺的房間,還是倒臥在地的女性,他都想不起來了。
當他觸碰下一扇門時,手掌產生了輕微的麻痺。
但他依然直接把門推開。裡面是陌生的房間。完全沒有印象。
空無一人的房間之中有床、書桌以及大書櫃。其他就是長椅與桌子而已。
桌上放著好幾本厚重的書籍。他走過去打開一看,發現那似乎是魔法書。
突然間,背後傳來了聲音。
「奧斯卡?你怎麼了?」
那是澄澈透明的少女嗓音。
他回頭望去,有著漆黑長髮的美少女就站在那裡。
過於纖瘦的身體與惹人憐愛的容貌。見到令人禁不住嘆息的細緻美貌,他一臉疑惑地凝視著對方。
然而,他卻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她搭話。
少女走到他旁邊,抬頭看著他。
「已經到訓練的時間了吧?我遲到了嗎?」
聽到「訓練」一詞,他確認自己的腰間,確實佩帶著練習用的劍。
他再次望向少女,發現她正踮起腳尖試圖觸碰自己。
白皙的手往前伸,但沒辦法碰到他的臉。隨後少女輕盈地浮上空中,從比他稍微高一點的位置觀察著他的臉。
深邃的暗色瞳眸捕捉到他。女子將嬌小的白嫩臉蛋湊近他的耳邊。
「奧斯卡……打開隔壁的房間……」
背脊為之一顫。
那是帶有韻味的嗓音。聽到明顯是女子傳來的聲音,他驚訝地往後退一步。
然而少女卻彷彿什麼都沒說般,一臉匪夷所思地看著他。
「我先過去嘍。」
她笑著揮手,當場消失。
走出陌生房間的他,站在隔壁的門前。
儘管很在意前一個房間發生的難以理解的現象,但現在想不太清楚。
他打開房門,對手上的麻痺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房間裡面呈現的是一個石製的寬敞空間。
或許因為是晚上,周圍顯得很昏暗。牆上有缽狀的階梯,似乎可以讓人坐在上面。空間的中央有座往上延伸的階梯,上面推出大約一層樓高。雖然從這個角度看不見階梯上方,但隱約可以聽見那裡有人說話的聲音。
他決定先朝著階梯走去。然而這時,耳邊傳來了女子的聲音。
「奧斯卡……把阿卡西亞……」
他回頭望去,沒有任何人。
他以右手摸索腰間一帶,指頭觸碰到熟悉的深長劍柄。那是世界僅有一把的他的愛劍。
──總覺得已經好久沒有握著這把劍。
他決定拔出王劍,但正當握住劍柄之時,台上傳來了少女的悲鳴。聽見那非比尋常的慘叫,他立刻衝向階梯。
剛才的聲音再度於耳邊低喃。
「等等……先拔出阿卡西亞……」
「可是……」
「不要緊,拔出阿卡西亞,奧斯卡。」
雖然只是些許,但那聲音變得堅定。他被那聲音震懾,停下了腳步。
在這短短猶豫的時間,台上依然可以聽見少女那參雜著悲鳴與嗚咽的聲音。除了悲痛的哭聲之外,同時還聽見了好幾個人的詠唱。
然而,女子的聲音就像是要將雜音全都隔絕般,支持他做出決定。
「不要緊,相信我。」
沒有迷惘的話語。當中蘊含了確切的力量。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接著,他相信那個聲音,將劍拔出。
※
他睜開眼睛時,女子的臉近在咫尺。
沒辦法馬上想出名字。但那張熟悉的臉一看到他清醒,表情立刻放鬆。
女子的臉頰被濺到鮮血。他伸出手指擦拭那道血跡。自然地說出了對方的名字。
「緹娜夏……」
「你醒了嗎?」
此時,其他女人的聲音蓋過她淘氣的口吻。
「──不可能。應該沒有人能夠重新改寫我的咒縛才對。」
那驚愕的話聲令人腦袋生疼。奧斯卡從她的膝上緩緩挺起上半身。
他環視周圍,這裡是自己剛才與魔女戰鬥的大廳。不知不覺間已經張開了足以覆蓋整個空間的魔法結界。而在結界外側、門的另一邊,可以看到凱文以及拉札爾、亞爾斯等重臣以悲愴的表情注視著他。
在房間中央,以靠在他身旁的女子為中心張開著另外一道半球狀的結界。看到倒臥在附近的兩名精靈,奧斯卡啞然失聲。仔細一看,緹娜夏身上的白色室內服也沾染著她自己的血。
然而,她卻好似完全不覺得疼痛般嫣然一笑,回應魔女的聲音。
「雖然沒辦法改寫,但可以利用。我將我的夢混進裡面了。」
「雖說是夢,但也只能照射孩子的夢。」
「所以就是孩子的夢。勸妳還是別想太多喔。」
魔女一臉疑惑地凝視緹娜夏,然而女王沒有繼續回答,只是默默地維持結界。
奧斯卡用手按住太陽穴。頭劇痛無比。但所有的碎片已經在他的體內。
緹娜夏閉起眼睛,淺淺一笑。
「能戰鬥嗎?」
「當然。」
「那就麻煩你了。我好像沒辦法動,已經先幫你堵住傷口了。」
「知道了。」
奧斯卡邊確認手中握著的阿卡西亞邊挺直身子,與露出試探眼神的魔女對峙。
她那美麗又凶狠的容貌,與其他女人的長相重疊。
同樣的綠色眼眸、高挺的鼻梁,嬌小的嘴唇上浮現的柔和微笑。都是現在已經回想不起來的母親的長相。
「外祖母啊……確實很像呢。」
魔女依舊沉默不語。奧斯卡見狀,露出苦笑。
他確認王劍的觸感,踏出結界外面。
※
房間是一片血海。
飛濺到牆上的鮮紅血液,正發出亮光往下滴落。
地板積著一灘血泊,有名女子倒臥在該處。
看不見臉。
但應該知道才對。
他非常清楚那個人是誰。
※
見到奧斯卡走出結界,魔女以諷刺的眼神觀察他,在右手組織構成。
「若是一直沉睡,可是會比現在更加幸福呢。」
「只有我幸福也沒意義吧。」
「真會耍嘴皮子。」
「菈碧妮亞!請等一下!」
如此吶喊的人是凱文。先王以從未看過的拚命表情告訴魔女。
「我兒子沒有罪!要償命的話就找我……」
「這無關是否有罪。如果要說的話,最愚蠢的就是我的女兒。」
菈碧妮亞將視線移回奧斯卡身上。她對站在眼前面對自己的青年伸出右手。在細膩又縝密的構成中灌注魔力。
「他是應該死去的孩子。我要在此清算錯誤的命運。」
菈碧妮亞釋放構成。高聳的火焰之牆顯現,包圍了奧斯卡。房間的溫度一口氣升高。他吸進這股悶熱的空氣,肺部疼痛不已。
在背後一臉擔憂的女子向他出聲。
「奧斯卡……」
「不要緊。」
讓意識集中。
深吸一口氣後,再慢慢將其全部吐出,隨後他便在火焰中看見了構成。奧斯卡朝著一切構成的基礎核心踏出步伐。他無懼讓人不禁退縮的高熱,在火焰中揮出阿卡西亞。
線被砍斷了。
奧斯卡將劍暫時往後拉,接著為了解除構成而使出橫劈。熱風晃盪著他的頭髮。
火焰之牆隨即四散。飛散在房間裡的火也因為撞上緹娜夏張開在外圍的結界而消失。最後只留下強烈的熱氣。
※
那是個多雲的夜晚。房間角落點亮著魔法的照明。
孩子覺得莫名難以入睡,便離開了床上。忽然間,窗外有某個物體閃過視線的一隅。
他覺得有些詫異,不禁走到了旁邊。
『絕對不能打開窗戶喔。』
母親的話在腦海裡甦醒。
然而,孩子卻發現窗戶的外面,有隻藍色的小鳥停在露台扶手上。
比天空的顏色更加深邃的藍色,鮮豔到即使在月亮的陰影之下也依然耀眼。
──大海就是這種顏色嗎?
孩子因為從未看過的景象而雀躍欣喜,急忙打開鎖釦推開窗戶。他慢慢地走到露台,將手伸向那隻小鳥。
小鳥歪著頭。漆黑小巧的眼睛沒有映出任何東西。
沒有要逃走的跡象。再一下就能碰到。
「奧斯卡!」
從背後傳來的是幾近悲鳴的叫喊。
孩子的身體瞬間為之一顫。
他回頭望去,母親就站在門口。她的表情因為背光看不太清楚。
而藍色的小鳥,看著眼前嬌小的背影──嗤笑了一聲。
※
面對從四方襲來的劍,奧斯卡揮舞阿卡西亞將其砍碎。
偶爾也會有無法徹底閃開的劍刃擦過身體,但有可能會造成致命傷的攻擊,在觸碰他身體的瞬間便四散碎裂。儘管未婚妻已經相當疲憊,依然會協助他做出最低限度的干涉,奧斯卡在感激她的同時,慢慢與魔女拉近了距離。
奧斯卡臉上甚至浮現笑容,詢問菈碧妮亞。
「應該死去的孩子?妳之所以對我下詛咒就是為了這個?」
「沒錯。要恨就恨你的母親吧。」
從她那冷淡的話語當中,無法窺見任何情感。
此時,好幾條不可視的藤蔓從劍與劍之間襲來。奧斯卡揮出阿卡西亞,將飛來的劍擊落。他跳到右側閃開剩下的劍,同時砍掉觸碰到腳踝的藤蔓。接著有把短劍打算刺向左側腹,他以左手抓住短劍的劍柄,並用那個擋下從前方飛來的劍。
他閃開依舊追來的剩餘藤蔓,朝聯繫著那些的核心奮力一躍。
當阿卡西亞貫穿藤蔓根源的構成時,菈碧妮亞的聲音響起。
「抵抗就只會更痛苦而已。」
隨後,奧斯卡的眼前出現了巨大的白色鉤爪。
完全衝進了懷裡。是無法閃開的距離。
與在那個夜晚看到的相同,帶有妖豔氣息的鉤爪朝著奧斯卡的肩膀揮下。
「……不對。」
但他小聲地斷言,抓住了差點刺進他血肉的武器。
──那並非鉤爪。只是把短劍。
他將那個扔了出去。
結果,當時的鉤爪沒能觸碰到他。
因為取而代之地,它撕裂了衝到他眼前的母親。
※
白色鉤爪刺進母親的肩膀,就這樣往體內深入。
她的表情因為劇痛而扭曲,但依然以右手組織構成。勉強將爪子從身體拔出來後,把那個順勢擊向鳥類魔族。
染上鮮紅的爪子被彈開。鮮血飛濺到牆上。
月亮從雲縫之間露臉。靜謐的蒼白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
他茫然地凝視著倒臥在自己腳邊的母親。戰戰兢兢地打算觸碰那被鮮血濡濕的背。
「……母親?」
然而就在那隻手碰到之前,母親的身體忽然消失。
飛濺到牆上的鮮血也全都消失,露台上只留下了被劈開的藍鳥。
「唔──」
他從房間飛奔而出,發出慘叫,直奔母親的房間。
這一定是惡夢。肯定沒錯。
他混亂地打開房門衝進裡面……正在讀書的母親看到他後,一臉詫異。
「怎麼了,奧斯卡?」
穩重的笑臉。母親的模樣一如既往。
奧斯卡安心地衝向母親的懷裡,語帶哽咽地告訴她剛才自己所作的夢。
──那果然只是夢。
那晚,他與母親一同入睡。應該這樣就結束了才對。
然而在隔天夜裡,母親突然在他的眼前,變成與惡夢中同樣悽慘的屍體。
※
奧斯卡在拔出阿卡西亞的同時,朝著魔女踏出一步。
但菈碧妮亞卻當場轉移,在靠近大廳門口的位置現身。
他閃過剩下的劍後轉頭望去,並露出苦笑。
「我不打算怨恨母親。因為她保護了我。」
聽到這句話,凱文與菈碧妮亞瞪大雙眼。緹娜夏在接受精靈治療的同時,以疑惑的眼神環視他們。此時先王茫然地開口說道:
「你想起來了嗎……?」
「這都要歸功於剛才的夢。封印那段記憶的是妳吧?」
菈碧妮亞沒有否定。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奧斯卡。
──那是過於悽慘的記憶。年幼的他遭遇了母親的兩次死亡。
如果一直抱著這段往事,這個景象勢必會導致他的精神發生扭曲,因此魔女在對他施加詛咒的同時,封印了這段記憶。
奧斯卡反覆回想這睽違十五年之久才甦醒的苦澀記憶,同時直盯著身為外祖母的魔女。
倒在血泊之中的母親。當時接連發生的孩童下落不明事件。以及回溯時間的遺物。
只要將散落在腦海裡的碎片重新組合,就會湧現一個答案。
「母親她……回到過去救了我對吧?」
他透過氣息可以得知,緹娜夏倒抽了一口氣。
──遭到封印的記憶,也就是『母親遭到魔族撕裂而死』。
但如今仔細想想,那個母親是從將來的時間,從一天後趕過來的另一個母親吧。那個時間,城裡面有兩名王妃。只是大家都沒注意到這件事而已。
十五年前的夜晚,來自一天後的母親知道奧斯卡會遭到襲擊,直接衝到了他房間。
然而,她為了拯救兒子,與魔族同歸於盡。鮮血飛濺、倒臥在地,但無論她的血跡還是遺體都立刻消失無蹤。因為那是屬於「將來的時間」的。
奧斯卡因為突然消失的屍體而哭泣,立刻衝到母親的房間後,母親一如既往地待在那裡,雖然感到詫異依然帶他進了房間。因為她是對事情一無所知、屬於當下那個時間的母親,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奧斯卡才會深信母親慘烈的死狀其實是「一場夢」。
但是……那絕不是夢。
因為在一天後,母親就在他的眼前──突然鮮血四濺,當場死亡。
菈碧妮亞深深地吁了一口氣。綠色眼眸猶如望著遠方般在空中徬徨。
「你還記得對我說過的那句,夢境成真了嗎?」
「記得。」
「應該死的人是你。與當時下落不明的其他孩子們相同,你遭到了魔物襲擊。但蘿莎莉雅……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因而犯下了扭曲過去的重罪。」
王妃使用了魔法球,讓時間回到兒子遭到襲擊之前,試圖拯救他。
而這個行動確實成功了。但由於她本身也在當時死亡,導致事態變得更加複雜。
「即使成功地竄改過去,球的使用者之死也不會就此消失。因為那並非『過去』。女兒的壽命在與魔物同歸於盡時就決定了──只要那個時刻到來,就會毫無前兆地死去。結果,女兒拯救了你的命……殺了你的心。」
想必蘿莎莉雅自己直到前一刻也不曉得會突然死去。
然而,那只是時候到了而已。艾爾特利亞無法連同使用者的命運一起竄改。一旦到了命定之死的那一刻,同樣的結局自然會逼至眼前。
而在那天之後,將法爾薩斯籠罩在恐懼之中的孩子失蹤事件也驟然停止。得知女兒離奇死亡而趕到城都的菈碧妮亞,聽說孫子因為母親悽慘死去而內心瀕臨崩潰的事,以及那起失蹤事件告一段落後,便領悟到自己的女兒究竟做了什麼。
「錯不在你,我也不恨你。只是你不應該活著。我不能讓這樣的人的血繼續傳承下去。」
菈碧妮亞之所以不殺了他,而是用詛咒這個手段,是念在最後一絲情分。
畢竟她希望至少回應女兒的念想,更重要的是……因為他很可憐。
然而,他已經不是孩子。會以自己的意志站起,握住手中的劍。
他正要克服母親的死。
那麼現在就是修正的時候,她如此心想。
奧斯卡的目光直視菈碧妮亞。
他確實受到母親,以及身為祖母的她所救。若是那段記憶沒有被封住,想必就沒有現在的他。奧斯卡坦率地感謝這件事。
他思念起母親。這份情感絕不是單純的感謝。緹娜夏或許也是抱著這種想法,才穿越時光的吧。
奧斯卡舉起阿卡西亞,看見魔女組織著強大的構成。他只以嘴唇淺淺一笑。
「假如這是母親所作所為的報應,我也欣然接受。因為我也做了相同的事。」
現在的自己沒有記憶。
但緹娜夏在這裡。她來到了這裡。
他就站在這錯綜複雜的命運當中。
菈碧妮亞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頭。綠色雙眸的視線捕捉到坐在地板的緹娜夏。幾秒鐘之後,魔女睜開眼睛。
「殺死魔女的……難道說……妳之所以進入夢境是因為……」
就詛咒這個領域,這塊大陸上無人能與她比肩。
正因為如此,她認為應該沒人能打破那個詛咒。除了那唯一能殺死魔女之劍的存在之外。
那把劍或許連在夢中也有力量干涉,為了迴避這點,菈碧妮亞只把他尚未持有阿卡西亞的孩提時代照射在夢境當中。
結果,他自己破解了咒縛站在眼前──借用了說把自己的夢境疊加上去的女王的力量。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從前殺死魔女的女王用魔法陷入沉眠一事,菈碧妮亞也有所耳聞。她也聽說現在新即位的女王與她是同一個人。
那麼,為何她會現在清醒呢?為何會成為他的未婚妻呢?
原本絲毫不認為有何奇怪的問題,現在無意間得到了答案。
「──這群蠢貨。」
魔女全身因為憤怒而顫抖。在她眼前顯現了壓倒性的構成。
那個構成發出鮮豔的綠光,同時化為孕育著無數把劍的巨大網子,朝他發動襲擊。
緹娜夏見狀發出警告。
「奧斯卡!」
「我記得。」
簡潔地回答未婚妻的吶喊後,奧斯卡側著身體,同時以阿卡西亞橫砍構成。
在以前的訓練當中,他挨過緹娜夏用的類似術式。當時他聽說若是不同時擊碎複數的核心,構成就會修復。
核心看起來有七個。
奧斯卡將纏繞著構成的幾把劍擊碎,瞄準核心揮出一劍。
他緩緩吐氣。意識凌駕於時間。
兩個、三個、四個……他在內心數著擊碎的數量。
打碎第五個時,右手竄起一陣疼痛。
因為魔女操縱的劍刺進了他的身體。鮮血濺到地板。
他的劍鋒勉強擊中了第六個。接著他將手伸出,但無法擊中第七個。
被擊碎的核心開始再生。劍從全方位抵達全身。
就在奧斯卡差點體悟敗北的時候,第七個核心碎裂了。是緹娜夏出手干涉了。
網子在空中溶解,消失而去。所有的劍發出劇烈的聲響落到地板。
魔女見狀憤怒不已,但也湧起同樣的空虛,望向自己女兒的孩子。
「為何要罪上加罪?重蹈覆轍?你的行為或許會左右許多事情啊。」
「關於這點,現在的我不曉得。但是……」
奧斯卡感覺到身後的女子的氣息。疼惜的念想自然地讓他露出微笑。
「如果那傢伙會留下辛酸的回憶,如果我能顧及,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救她。絕不會對她見死不救……那種事情我已經受夠了。」
奧斯卡的腦海當中,憶起剛才在夢中所聽見的少女的悲鳴。
那究竟是真的發生過的事情,還是已經成功迴避的事情呢?他無法判斷。
但只要想起那個聲音,便會感到一股猶如靈魂遭到抓傷的痛苦。即使她說已經無所謂了,但若是再次親臨現場,他想必沒辦法無視。
魔女見到奧斯卡靠近自己,什麼也沒做。
她只是以看不出情感的綠色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奧斯卡。
奧斯卡重新握緊王劍,直視著與母親相似的她,一步一步地縮短距離。
「即使被竄改了,即使曾經這麼做了,對我來說現在就是現在。所以我要反抗妳。因為我不希望現在受到損壞。」
「即使那會造成世界的扭曲也在所不惜嗎?」
「即使如此,我依然會在這裡往前走下去,別無他處。」
要是被反覆修正好幾次可沒完沒了嘛,奧斯卡自嘲地笑了。
菈碧妮亞以與緹娜夏有些神似的澄澈眼神看著他。
基於過去的基礎,將現在疊加上去,他就是抱著這種意志站在魔女的眼前。奧斯卡舉起握著阿卡西亞的手,以劍尖抵在魔女纖瘦的脖頸。
「都擺出這個姿勢了,這樣講也很怪……但我不希望妳死。不過這是我的任性啦。」
「真的是很任性……而且又貪婪呢。幫你解開詛咒還不滿足,甚至還想得到那個女人嗎?」
「既然是歸功於詛咒才把那傢伙引來我身邊,那我應該向妳道謝呢。」
聽到那開玩笑的回答,魔女挑起單邊眉毛。她隔著奧斯卡的肩膀,將視線投向緹娜夏。
「那個女人與魔女相去無幾。要是與你生下孩子,那孩子勢必會成為魔女。那個女人有讓你即使賭上這點也要娶她的價值嗎?」
「有。」
奧斯卡不假思索地回答。接著一臉開心地笑了。
「魔女的孩子啊。很好,這樣更值得栽培。」
菈碧妮亞冷徹的表情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打從心底覺得傻眼的表情。她回過頭,望向位在結界外面的凱文。
「你到底是怎麼教育他的?」
「他就是這種孩子……」
凱文歉疚地說道,魔女深深地發出嘆息。
她望向凱文與緹娜夏,最後看著奧斯卡。接著歪起嘴唇,露出諷刺的笑容。
「總有一天,你或許會後悔應該現在殺了我才對喔?」
「若真是那樣,就到時再殺吧。」
聽奧斯卡從容地這麼說,魔女第一次大笑。隨後她突然轉移到空中。
「那就隨你高興吧。只不過……」
她微微瞇起綠色的眼眸。一股驚人的威懾感支配了大廳。
「別再繼續做出愚蠢的行為。總有一天或許還得算總帳喔。」
「我會銘記在心。」
魔女聽到回答後,有一瞬間露出相當不捨的眼神,俯視著奧斯卡。
但就在他以為那是錯覺而眨了眼睛時,魔女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
緹娜夏清醒時,周圍已經處於深夜。
她在一片黑暗之中,維持趴著的姿勢眨了好幾次眼,追溯著記憶。
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魔女消失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想必是因為連番戰鬥,導致她的身體不堪負荷吧。甚至現在還會覺得有些不舒服。
在昏暗的房間中,她緩緩挺起身子。或許是察覺到她的氣息,睡在旁邊的奧斯卡睜開了眼睛。
「緹娜夏?」
「唔……早安……」
「妳看了應該也知道,現在不是早上。」
他也跟著挺起身子,坐在緹娜夏旁邊,確認她的氣色。
「妳狀況如何?」
「沒事了,只是稍微有些疲倦而已……」
緹娜夏說著說著,望向自己穿的室內便服,不禁歪了歪頭。
「咦?我有換過衣服嗎?原本應該有沾到血對吧。我是有把傷口堵住的記憶啦。」
「是我帶妳洗完澡後換的。真是段開心的時光。」
「…………」
「開玩笑的。我吩咐女官幫妳換的。」
「你的玩笑太低級了。」
緹娜夏鼓起臉頰。真要說的話,理所當然般讓自己睡在他的旁邊也很奇怪。儘管因為接連發生問題讓他有所提防,但兩人都還沒結婚,她自然會對這種安排難以釋懷。
奧斯卡開心地笑著,笑聲停止後,他撫摸緹娜夏的臉。
「看來我讓妳經歷了很激烈的戰鬥啊。抱歉。」
聞言,緹娜夏莞爾一笑。
當時,逃出房間的拉札爾先是在路上遇到了凱文,向他說明了狀況,與先王分開之後就立刻去找了緹娜夏。
她趕到現場時,奧斯卡已經處於魔女的咒縛之中。緹娜夏身上淌著鮮血,依然衝進倒在地上的他與默默俯視著他的魔女之間,在張開結界戰鬥的同時,還讓自己的意識溜進了奧斯卡的咒縛當中。
「她比我以前殺死的魔女還要強喔。老實說當時就算沒有一邊護著你,我說不定也會輸吧。」
「是這樣嗎?」
即使如此,與他戰鬥時的魔女看起來也像是有手下留情。這讓奧斯卡重新體會到擁有強大力量的魔法師究竟有多麼恐怖。
緹娜夏一臉嫌棄地聳了聳肩。
「還有,也沒人想與你為敵。要是被你那麼接二連三地破壞構成可受不了。組織構成也只是在消耗魔力而已。」
「是嗎?我覺得自己還滿陷入苦戰的。若是沒有妳在我已經死了吧。」
「對手可是魔女耶,能解開咒縛也單純只是幸運罷了。」
聽到她傻眼地這麼說,奧斯卡想起在咒縛當中見到的少女。他以手指捲起緹娜夏的頭髮,輕輕拉扯。
「那就是妳的記憶啊。還挺可愛的嘛。」
「我很害羞,請你別說了啦。」
雖然因為昏暗看不清楚,但想必她現在滿臉通紅。見她把頭轉向旁邊,奧斯卡不禁笑了。
另外,雖然這件事早已知道,但他領會到四百年前救了她的果然是自己。否則當時處於咒縛之中,自己想必是沒辦法進入她孩提時代的記憶吧。
他想起在夢中聽見的悲鳴,本打算詢問當時的詳情,但最後決定閉口不談。
因為那是過去的事。不需要勉強自己知道。若是有必要,想必她總有一天會親口告訴自己。
「緹娜夏,抱歉。」
「唔?什麼事?」
「就是四百年前的事。」
「咦!?」
她不禁大喊,瞪大暗色的瞳眸,回望奧斯卡。
「為什麼你要道歉啊?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啦……妳不是只想感謝我而已,應該也有怨言吧。像是為什麼改寫了過去、為什麼在那之後就消失之類的。」
因為他自己也這麼想。
母親救了自己。這比任何事都令他心存感激。
但是,他一想到母親為此觸犯了禁忌,還與她自己的性命作交換,便心痛不已。「沒必要不惜這麼做也要幫助他」,他沒辦法這樣說。他只是希望母親能活下去。希望她也能顧慮自己。就如同她自己重視著對方,希望她也能重視對方同樣的想法。
可即使再怎麼想,他也已經沒有能說這些話的對象了。
但緹娜夏不同。她還有自己陪在身邊。
「即使沒有記憶,我還是我。想必妳一直很介意吧?抱歉。」
「怎麼會……」
緹娜夏以困擾的眼神回望著他。不會消失的傷痕與強烈的念想。那樣的事物始終存在於她暗色雙眸的深處。
她緩緩眨了眨眼,微微害羞了起來。
「我直到十三歲之前都生活在狹隘的世界。出生後就立刻被帶到城裡,作為女王候補被撫養長大……能稱得上是家人的,只有同樣是下任國王的那個人,可是等同於兄長的那個人最後也選擇了與我訣別。」
平靜地綴出的話語,是奧斯卡第一次聽說的內容。緹娜夏望向窗外。暗色的瞳眸孕育著鄉愁,緩緩瞇起。
「那個人,將許多事情教導給這樣的我。與那個人生活的每一天都很幸福……我不只是被他拯救了性命……還從他身上獲得了在那之後也能獨自走下去的愛情。」
她的嗓音充滿了深深的信愛。只要聽了這番話,就可以明白從前拯救了她的那個男人究竟在少女身上投入了多少的念想。以自己的一切作為交換,不惜竄改歷史也要救她──那份感情實在過於巨大。就是這個記憶,讓她決定穿越四百年的時光。
「可是,我為了報恩而來到這個時代,發現最重要的你對我很壞,又不溫柔,而且對他國的人也很冷漠,總是自己擺著架子又很囉唆──」
「喂,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可是,我喜歡你那堅定的個性。我想要在一起的,果然是現在的你喔。」
緹娜夏望著他,害羞地微笑。那笑容讓奧斯卡看得入迷。
比方說──想必也會有接納一切的王,以及對他宣示永遠的愛與忠誠的王妃這樣的一對佳侶。
但自己與她並非如此。兩人各自背負著自己的國家,以國王的身分對等地面對彼此,在有時會劃清界線、有時又會互相爭執的狀況下選擇彼此。
想必也有人會認為只有這種生存方式是「不自由」的。可是,當事人們早就已經把那視為與自己密不可分的存在,接受了這一切。
所以他們珍惜能夠陪伴彼此、共同歡笑的時光。為了在今後的歲月也能並肩走下去。
緹娜夏以白皙的小手執起他的手。她把指頭纏上去後,讓他的手觸碰自己的臉頰。緹娜夏臉上浮現了獨一無二的動人笑容。
「所以,我現在非常幸福。謝謝你。」
那是溫暖又毫無防備的愛情。目睹那會牢牢扣住心神的笑容,奧斯卡停止呼吸。
他觸碰臉頰的那隻手維持不動,輕輕吻了緹娜夏柔嫩的唇。
只要將不具語言的思緒傳達出去即可。
希望對方理解沒有被定義的感情。
夾帶著熱氣的是身體還是精神?他並不曉得。
奧斯卡把臉移開,觀察緹娜夏暗色的雙眸。
「我被妳拯救了啊。」
聽見心愛男人的低喃,緹娜夏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是始終吸引著他的表情。奧斯卡以觸摸著臉頰的手,緩緩地從她的眼瞼撫摸到嘴唇。接著他抱緊瞇起眼睛的緹娜夏,再次給了一吻。他支撐著緹娜夏力氣消散的身體,同時將臉靠向耳邊。
「妳會猶豫,是為了維持力量嗎?」
這個提問夾雜著苦笑。她似乎立刻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以尷尬的嗓音回應。
「你注意到了……?」
「畢竟妳是精靈術士,當然會在意這種地方吧。」
奧斯卡把臉移開後露出苦笑。拒絕對方的理由被說中,緹娜夏不禁吁了口氣。
──精靈術士一旦失去純潔就會弱化。
儘管她不只能使用精靈魔法,但確實也容易仰賴這特殊且強大的魔法。若是現在失去純潔,在各種狀況下用在構成的魔力就會跟著攀升。
不過,她自己也很明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自己是在一年後就會嫁到法爾薩斯,成為王妃的人。
但是,清醒後的半年所經歷的失態與敗北,讓她害怕自己的力量減弱。若是在緊要關頭力不從心……她一想到這點便全身打起冷顫。儘管她擁有一般魔法師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的魔力,但她認為自己感到恐懼的內心才是最為脆弱的部分。
所以明知如此,她依然猶豫不決。
見到緹娜夏險些悶悶不樂,奧斯卡像是要打斷她的思考般,用雙手包住了她的臉頰。把她差點垂下去的臉往上抬。
「明明被妳救了好幾次還說這種話是有點厚臉皮,但即使妳變弱了、沒辦法使用魔法,到時我也會好好保護妳的。妳失去的東西,全都由我來給妳。」
「奧斯卡……」
緹娜夏漏出熾熱的氣息。
每次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會感覺到一股溫度。從彷彿要灼燒精神的熱氣,到令人汪然欲涕的溫暖。他總是給予自己必要以上的力量。也是他讓自己願意相信自己。
奧斯卡見她泫然欲泣,朝她的眼瞼落了一吻,微笑說道:
「總之,妳不用在意。反正也不到一年,也不是不能等,而且我在那之前也沒辦法一直陪在妳身邊,所以會尊重妳的想法。怎麼樣我都可以。」
這番話聽來游刃有餘。
緹娜夏不由得笑了出來。
她就像在城堡的地底相遇的那時,將雙手環過男子的脖頸,靠在他身上。
「我會守護你的。」
──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都會自己選擇命運。
無論是誰還是什麼樣的存在,都不打算再次敗北。不會把脆弱的理由推到他身上。
相信這份念想就是力量,她伏下了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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