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感染的願望

  1. 感染的願望

  小房間中,依然保持一如既往的昏暗。

  身為宅邸主人的青年手上拿著外部傳來的聯絡,讓身體靠在椅子上。

  交給他的紙只有一張,上面寫著簡潔的要事。他側眼看著那張紙,接著在手中點燃燒燬。此時,他不經意地透露出原本打算吞下的鬱悶。

  「真是的……要抑制住小氣的人們也挺費工夫的。」

  「又被說了什麼嗎?」

  坐在房間另一頭椅子上的蜜菈莉絲歪了歪頭。瓦爾托坐在柔軟的布製椅子上,相較之下她靠著的是簡樸的木椅。這名少女似乎對身邊的物品有各式各樣的堅持,這裡隨處都是的木椅也是她中意的家具之一。

  瓦爾托輕聲低喃。

  「他們想快點進行實戰。雖然我是能瞭解他們的心情啦。」

  「讓他們擅自出擊然後失敗的話,應該更能學到教訓吧?」

  「聽起來是很有意思,但那個沒有替代品,必須抓準使用的時機才行。」

  聽到男子參雜著辛酸的苦笑,蜜菈莉絲皺起眉頭。

  「為什麼那類的人會這麼把法爾薩斯視為眼中釘呢?因為隔壁桌上的料理看起來比較好吃這樣?」

  「這應該也有關係吧。法爾薩斯是這大陸數一數二的國家,又有知名的象徵阿卡西亞。讓法爾薩斯屈服,就是那類人種的夢想吧。」

  「真是膚淺。」

  「蜜菈莉絲真嚴格啊。」

  瓦爾托把手肘靠在椅子的扶手托住臉頰。蜜菈莉絲開口詢問眼前若有所思的青年:

  「話說回來,聽說在法爾薩斯發現了奇怪的遺跡,那個是你安排的嗎?」

  「不是喔。那個遺跡雖然看來像是《外部者》的東西,但完全是個偶然。因為這次的改寫實在太過巨大,才會出現以前的歷史從未曝光的東西。那就像是在沙灘上挖出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樣。」

  「就算出現別的東西,世界不是會試圖收斂成原本的未來嗎?」

  「應該是這樣啦。世界或許已經找到了一直在等待的『契機』。」

  瓦爾托此時雖然輕鬆帶過,眼神之中卻湧起了昏暗的意志,蜜菈莉絲沒有漏看這點。

  他的視線集中在房間內空無一物的地方。

  「萬一世界已經開始行動,我們也必須加快腳步才行。停止那個遺跡的想必是他們吧。關鍵果然是她。歷史上最強的魔法師暨精靈術士。即使弱化,她依然存在著可能性。」

  所以為了實現願望,得迅速且慎重地行動才行。

  因為不一定會再次發生相同的歷史。

  瓦爾托起身並確認時鐘。

  「差不多該出門了。有一堆事情都得事前做好準備。畢竟那兩個人不是正面交鋒可以贏得了的對手。」

  他放鬆僵硬的肩膀,俯視走在身旁的少女,突然間表情變得嚴肅。

  「可是蜜菈莉絲──力量終究是力量。沒辦法超出使用者的精神。比起擁有無比強大的力量,使用得更得心應手才有意義。」

  「我知道。」

  在這個寬廣的大陸,此時此刻稱得上「自己人」的只有彼此。

  再來就全都是棋子。即使是大陸最強的女性也不例外。

  兩個人視線交會。

  接著在下一瞬間,他們便隨著詠唱猶如幻影般消失而去。

  計畫進行得很順利。

  而在前方能夠帶來什麼,連他們自己也還不得而知。但是,他們兩人相信那是唯一的一條路。總有一天肯定能得到自己追求的結果。

  在緩慢流動的時光當中是無法獲得的。因為活在其中的人們,也只能在水裡拚命掙扎。

  ※

  鐸洱達爾的現任女王發表結婚的消息,震撼了大陸上的主要國家。

  由於這份婚約,其他國家幾乎不可能再牽制鐸洱達爾的制度變更。

  法爾薩斯與鐸洱達爾──性質迥異的兩國本就皆為強國,在當下根本就不存在能同時與他們為敵的國家。想趁著緹娜夏退位的機會將她拉攏到自己國家的人們,也因為法爾薩斯得到了這個保證而後悔莫及。

  然而最為關鍵的兩名當事人之所以結婚,其實並非基於政治上的考量,而是以私人立場締結的約定,這件事幾乎無人知曉。

  那天,處於話題中心的美麗女王以尷尬的表情在自國的會議室露臉。

  「打擾了。」

  現在正在討論的是關於設置議會制度的各種事項,以前也曾經為此召開過好幾次會議。這份設立草案汲取了雷吉斯、重臣們、魔法師、學者、商人以及各城鎮的代表等人士的意見,再慎重地進行調整,雖說不是每天都很順利,但確實在逐步地前進。

  在會議桌旁就座的他們一看到女王走進室內,各自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緹娜夏與他們的半數以上都是在訂婚後才首次碰面。她留意別讓自己為此面紅耳赤,並向他們打了招呼。

  「我想各位應該也都知道,我在退位後會嫁去法爾薩斯。只不過,不會因為這段婚姻而導致鐸洱達爾成立新制度這件事有任何更動。我會謹記讓自己的婚姻有助於兩國的友好關係,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儘管她提醒自己在說這番話時要盡可能保持平靜,但無奈害羞的情緒依然稍稍地表露在臉上。

  見到外貌年輕的女王這樣的表現,眾人都為此感到溫馨,紛紛獻上祝福。

  預定之外的事情就只有這件,不拘泥於形式的成員立刻切入正題開始議論。沒有身分區別的意見在會議桌上交錯。宮廷魔法師長在摸著鬍鬚的同時說道:

  「畢竟執行議會制的前例,即使從整個大陸來看也幾乎沒有啊……」

  「聽說位於南邊的小國泰爾從前是採取議會制喔。但根據紀錄,當時獲得壓倒性支持的議長修改了法律,改成了獨裁制。後來過了十年就因為民眾的暴動而滅亡了。」

  「看來重要的是該怎麼設定修改法律的條件呢。」

  「也得根據是否需要取得國王的認同。國王與議會的兩大權柄究竟該區分出上下關係,還是該設定為對等關係?」

  緹娜夏聽著每個人提出的意見,自己也加入了議論。她的表情已經沒有一開始的尷尬與害羞。如今她臉上所呈現的,是想改變國家之人的表情。

  就這樣,會議開始後約三個小時。儘管每個人踴躍地進行議論,但決定的事項卻寥寥無幾。而且今後還有遭到修改的可能。

  儘管也有人主張這一步一步前進的行程「太過慎重了,根本是在拖延時間」,但緹娜夏認為目前來說這樣就行了。因為現在是和平時期,為了防止有人獨善其身,只要慢慢地釐清問題即可。更重要的是,這也是雷吉斯所希望的。

  ──既然會來到這個時代也是基於某種緣分,那自然會想盡力幫助。

  那就是她的答案,為國家著想的一份心。

  緹娜夏在會議結束後回到執勤室,把拿回來的文件攤在桌上,同時露出苦笑。

  「還真是費工夫呢。」

  聽到女王的話,為了報告其他事情而在場的魔法師雷納點頭。

  「因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處理好,只能祈禱會有好結果。」

  「同感。」

  莉莉亞將茶杯放在主人面前。女精靈看著桌上的文件,頓時失笑。

  「四百年來改變的頂多只有紙張的數量嗎?真是沒有進步呢。」

  「因為以前紙就只會用來製書或是筆記本嘛。就這點來說現在比較輕鬆喔。」

  「沒有文件的時候是怎麼報告的呢?」

  雷納特興味盎然地詢問,緹娜夏聞言,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全都是口頭報告喔。如果現在也是這樣,你可沒辦法從這房間回去呢。」

  緹娜夏指著雷納特抱著的那綑文件說道。見到他難得露出僵硬的表情,女王笑著啜了一口茶。莉莉亞把托盤扔到空中並使其消失。

  「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原本以為緹娜夏大人訂婚後會比較冷靜,看來也並非如此呢。」

  「噗!」

  緹娜夏喝到一半嗆到,重重地咳了一聲。莉莉亞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畢竟您明明在訂婚前還為此驚慌失措、鬱鬱寡歡,訂了婚後突然變得雀躍不已、無法冷靜。明明沒什麼事卻總是一個人傻笑,心神不寧地走來走去,還在床上動來動去。」

  「我、我才沒有!」

  緹娜夏一邊反駁一邊拍桌挺起身子。隨後她以雙手捧著茶杯,在執勤室內轉來轉去。

  「雖、雖然說是結婚,但也是一年後的事情……而且這也有政略方面的考量。」

  明明沒人問,她卻彷彿在找藉口一樣,臉頰染上了微微的紅暈。緹娜夏停下腳步,窺視著映照在茶水表面的自己。

  「我的確是很……喜、喜歡那個人沒錯啦……」

  她以微弱的聲音如此呢喃,滿臉通紅。嘴角帶有些許顧慮,但又開心地露出羞澀的笑容。

  她那因為初戀開花結果而一臉幸福的模樣,儼然是個由衷期盼自己結婚那一天的平凡少女。雷納特看到主君那令人欣慰的模樣不禁露出微笑,莉莉亞對此則是聳了聳肩。

  「畢竟您待在自己房間時一直都是這種感覺呢。您就快點嫁過去如何?」

  「我還是有好好在工作的啦!」

  緹娜夏將還有熱度的茶一飲而盡,以小跑步回到桌前。雷納特也收起笑容,將新的文件放在辦公桌。

  「那麼,今天麻煩您處理這些。」

  雷納特對點頭的主君開始說明主要的懸案。除了設置制度的工作,緹娜夏也必須處理一般工作。雖說雷吉斯也會協助處理這些工作,但幾乎都是由緹娜夏自行處理。只不過她也曾在以自己的方式進行後,被人說「這樣實在是破天荒了」,所以還是有些許顧慮。要是對她本人的反感不斷累積,勢必會對制度改革造成阻礙。現在已經不是一切都能靠力量來壓制的黑暗時代了。

  雷納特將事情說明完一遍後,最後將三張文件放在桌上。

  「關於這邊,是要前往位於拉托契鎮的學院視察,預定是在三天後。」

  「啊,是魔法學院對吧。我剛好也有點在意。」

  緹娜夏將文件拿在手上過目其內容。

  四百年前,鐸洱達爾的國民幾乎都住在城都,呈現出城塞國家的面貌,但現在除了城都之外也有城鎮與村落分布在各處。而之所以沒有像法爾薩斯那麼大的城鎮,是由於鐸洱達爾的領土雖然廣大,但國民並不多。雷納特在話題中提到的,也是從城都往西邊前進大約半天距離就會抵達的中規模城鎮。

  「聚集魔法師的孩子去上的學校還挺有意思的。以前的鐸洱達爾就連控制魔力的訓練通常也是一對一進行,不過像這樣以集團方式學習確實也有道理。」

  「只是為了控制魔力而來的人大約一年就能畢業,如果是以成為魔法師為目標的人,就能再學到十六歲為止。由於不會根據年齡來區分課程,感覺單純是以能力來分別授課。宮廷魔法師多半也是出身於這所學院。」

  「真期待呢。我乾脆也改變外表年齡潛入看看好了。」

  「請別這麼做。」

  聽到雷納特二話不說制止自己,緹娜夏露出遺憾的表情。能夠上喜歡的課這點,與待在城堡學習別無二致,但是「學校」這個詞對於和同年代的人無緣的她來說頗有魅力。儘管自己也想去上課看看,但既然有女王這個立場存在,也只能普通地去視察了吧。但看到她一臉期待地記住了這個預定,雷納特的表情略顯難色。

  「只不過,其實這所學院最近頻頻傳出學生失蹤的案例……」

  「咦?那是什麼?下落不明事件嗎?」

  「其實,從學院逃走的學生似乎也沒有那麼稀奇,所以沒辦法一概視為事件。只不過這次失蹤的學生連同行李都消失得一乾二淨,相關人士對此也感到很疑惑。這個月在學院已經有五個人消失了。」

  「這也太多了吧?」

  假設那些人全都是主動逃離的,那麼那所學院究竟有多麼嚴格?這樣感覺其實也是個問題。

  緹娜夏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抬起頭。

  「知道了。我想在視察的同時順便調查一下,麻煩你幫我安排。」

  「遵命。學院的畢業生當中正好有人適合這個任務。我安排她幫您帶路吧。」

  「拜託了。」

  緹娜夏把寫上安排事項的文件交給雷納特。他收下後立刻離開了房間。

  必須要做的新工作堆積如山,而必須要繼承的事情似乎也同樣如此。

  即使如此,與四百年前不同的鐸洱達爾,讓緹娜夏想到拚命走過來的人們的足跡,她對繁忙的每一天感到充實。

  ※

  鐸洱達爾國內的魔法學院共有四所。而這些皆由國家負責經營。

  除了城都有一所之外,其他學院都散布在各地,會從周邊的鄉鎮村聚集許多擁有魔力的孩子在此接受控制魔力的訓練。他們有一半會為了成為魔法師而留在學院,而其中一小部分會成為宮廷魔法師。所以魔法學院就好比是承攬次世代國力的養成機構。

  「這個建築物相當大呢。現在大約有多少人在這裡就學?」

  「接受控制魔力課程的幼年生是五十二人,學習成為魔法師的學院生是六十八人。」

  「學院生比較多呢,有點意外。是因為在學年數較多嗎?」

  為了視察而造訪拉托契魔法學院的緹娜夏東張西望地環視周圍。

  超過百人的孩子採全寄宿制學習的這所學院,約莫於一百五十年前設立。以經過仔細琢磨的樹製成的走廊設有魔法結界。沿著校舍外圍延伸的走廊呈現巨大的圓狀,在內側配置了六個八角形的教室。這個形狀是當時的鐸洱達爾王認為「這樣最容易提高魔力」所設計的。

  「不過,雖說因為是魔法學院也無可奈何,但感覺很容易就會迷路呢……」

  聽到女王的低喃,在旁邊擔任的護衛的魔法師們露出苦笑,負責帶路的學院長則是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老年的他想來已經注意到現在無論是贊同還是反對都會是不敬的行為,所以始終保持沉默。

  緹娜夏從張開著水膜的三樓窗戶往下看。

  呈現在圓形校舍外側的是一片充滿綠意的庭園。她在這塊用地的一隅發現了木造的小型建築,便指著那裡詢問道:

  「那裡是?」

  「那裡是鎮上的孩子們在上的學校。作為授課的一環,有時學院生也會擔任教師,所以才會蓋在學校用地裡面。」

  「噢──很有意思呢。畢竟有時確實可以從教學中學到東西。」

  孩子們在校舍周圍玩耍。從那不加修飾的打扮看來,那邊的孩子平常想必都會幫忙家裡工作。見緹娜夏欣慰地眺望著他們,學院長有些顧忌地開口說道:

  「所以,那個……聽說陛下要來,鎮上有幾個孩子說『希望也能參加課程』……」

  「咦?是沒關係啦,可是很難喔。」

  之後緹娜夏預定要講的課程是以學院生為對象。儘管幼年生有意願的話也能夠出席,但市井小孩實在不太可能聽得懂內容。學院長一臉惶恐地低下頭。

  「那些孩子都明白這點。他們只是想要拜見陛下的尊容一眼,我會吩咐他們老實一點的……」

  「我無所謂。請讓有興趣的孩子進來聽課吧。」

  見緹娜夏微微一笑,學院長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女王直接地詢問:

  「那麼──差不多該麻煩你告訴我關於最近頻頻發生的學生失蹤事件了。」

  實際上,學生從魔法學院消失,這個事態似乎並沒有那麼稀奇。

  為了控制魔力而就學的幼年生從五歲到十三歲都有,年齡層廣泛。他們離開雙親身邊在學院生活,尤其是年長的孩子們因為想要回家而逃離學院,這種事情不在少數。而那些人幾乎都沒過多久就被找到,但其中也有沒辦法立刻確認所在位置的。

  只不過,學院這邊之所以沒有積極去找那些消失不見的學生,基本上是因為魔法師這種人的性質是「重視主動學習的態度」。

  「不過,一個月就五個人,最好還是去找一下喔。」

  在預定要開設的課程舉辦之前,緹娜夏這樣嘀咕了一句。站在她眼前的女性魔法師露出苦笑,行了一禮。

  「學院這邊也在持續搜索,只是失蹤的學生之中有三名彼此感情要好,年齡也是十二歲與十三歲,很有可能已經一起移動到他國了。」

  將暗色金髮一併紮起的這位女性名為帕米菈,是雷納特為了這次調查而安排的人員。她是這所學院的畢業生,也是宮廷魔法師,與雷納特是朋友關係,信賴著彼此的實力。

  緹娜夏看著關於這次事件的文件。

  「十五歲的學院生一個,幼年生是十三歲、十二歲、十歲以及五歲共四個人。以時期來看十三歲與十二歲是同時,其他都是不同時間嗎?不過五歲這個果然是個問題呢……」

  「自那孩子下落不明之後,學院這邊才總算注意到這起異常事態。學院與其他孩子家裡面聯絡過,知道他們沒有回家,至於這位五歲的孩子,則是本就因為自身的魔力失控而失去了雙親,所以沒有確認。」

  聽到這句話,緹娜夏皺起眉頭。

  擁有魔力而出生的孩子之所以會需要訓練如何控制,就是因為會發生這種意料不到的事故。由於鐸洱達爾有許多魔法師,所以在大陸上是唯一存在著魔法學院的國家,在他國則是會去請教城鎮的魔法師學習如何控制魔力。由於制度完善,在鐸洱達爾的失控事故較少,但即使如此也無法完全歸零。

  帕米菈以飽含嘆息的聲色繼續說道:

  「這位五歲的孩子才剛來到學院,似乎因為沒辦法融入環境而煩惱。除此之外的四個人要不是煩惱著自身的學習成效,就是對他國興致勃勃,所以各自都有會消失不見的理由。聽其他學生說,同時消失的那兩個人還曾經策劃著逃脫計畫。」

  「意思是假如下落不明的案例沒有這麼密集,即使消失不見也不會覺得不可思議是嗎?」

  「也有可能是因為得知有一個人消失不見,為其他學生執行逃脫計畫的決心推了一把。」

  「不好說呢……」

  緹娜夏將文件彈向空中,環起雙臂。她稍微沉思了半餉後,詢問帕米菈:

  「妳怎麼看?接連有人下落不明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既然學院已經開始調查,城堡這邊有進一步調查的必要嗎?

  聽到這個提問,帕米菈的表情嚴肅起來,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我認為是有人選出了『即使消失不見,也可以盡可能不讓旁人感到不自然』的學生,讓他們下落不明。完全掌握不到他們的行蹤就是個不自然的現象。」

  她的眼神沒有迷惘。這股氣魄甚至教人覺得舒服。緹娜夏不禁露出微笑。

  「那我們就調查吧。我想麻煩妳去找學生詳細詢問這件事。」

  「剛好有一位學院生會從下個月開始擔任宮廷魔法師,我再與她分頭進行。」

  「麻煩妳們了。我時間也差不多到了。」

  見緹娜夏起身,站在門前待命的魔法師低頭致意。他打開門後,前方便是講堂。入口雖然垂著一塊布,但學生們似乎已經就座,聽得見裡面傳出吵鬧聲。緹娜夏拉著長版魔法服的衣襬往前踏出步伐。

  見到女王出現在眼前,學生們鴉雀無聲。

  會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天生美貌。纖瘦的身體當中凝聚的魔力。

  那是吸引眾人目光,並使人服從的王該有的風範。

  儘管完美,卻又讓人覺得哪裡有著矛盾的美麗存在,吸引了在場眾人的視線。

  緹娜夏站在講台面前,環視半圓形的講堂。學生們從前方的座位開始依序是學院生、幼年生。至於聚在角落的那些孩子,想必是鎮上的小孩吧。

  她環望眾人後,隨即微微一笑。

  「我是緹娜夏•艾斯•梅亞•烏爾•艾緹露娜•鐸洱達爾。今天很感謝各位在此齊聚一堂。」

  與外表不相稱的簡單問候。緹娜夏輕輕彈了白皙的指頭。

  隨後,該處染起蒼白的火焰。火焰形成馬的輪廓,開始在空中奔馳。在繞過學生們的頭上一圈後便忽然消失不見。身為魔法師的學院生們為其技術感到驚愕,孩子們則是歡聲雷動。

  緹娜夏瞥了眼神閃閃發亮的鎮上小孩一眼,重新面向眾人。

  「那麼我們開始上今天的課吧。我不會講太久的,所以請各位放輕鬆聽吧。」

  就這樣,女王開始講述關於魔法與世界的位階構造。

  ※

  「女王陛下真厲害呢……」

  拉德躺在草地上,吐出了熾熱的氣息。

  他是在學院用地內建造的城鎮學校上課的十一歲少年。從學院生那裡聽說「女王陛下會來」的消息,經過再三請託才得以進入講堂的孩子們共有十幾人。其他孩子則因為要幫忙家裡、或是臨時身體不舒服,很懊悔沒辦法見到女王。到了明天就去向他們炫耀一番吧,拉德如此心想。

  此時一名少女坐到他的旁邊。拉德抬頭仰望她。

  「咦……」

  「原來你在這種地方啊,拉德?」

  少女的手輕輕地拍了他的肩膀。那股力道足以將他那半夢半醒的意識徹底拉回現實。拉德想起了自己這位兒時玩伴的名字。

  「尤莉亞,妳來了啊?」

  她到昨天為止還因為身體不舒服向學校請假,所以也沒能參加女王的課,拉德本來打算之後再將這次的體驗分享給她。臉上滿是雀斑的少女露出笑容。

  「我才剛來,所以沒辦法趕上陛下的演講。收穫如何?」

  「超讚的。陛下說啊,這個世界是由一種叫位階的東西好幾層疊在一起的喔。雖然我們看不見,但還存在著只有魔力的位階,或是一片漆黑的位階那類的地方喔。」

  「這種事情聽起來會有趣嗎?」

  「那當然有趣啦。世界比起我們所看到的還要更加寬廣。鐸洱達爾就是在挑戰世界的這種不可思議的地方喔。」

  他知道沒有魔力的自己無法成為魔法師,不過這是兩回事,他依然對自己身為這國家的一員感到驕傲。拉德挺起身子,握緊拳頭。

  「等我成為大人,果然還是想在城裡工作。而且這樣也可以讓媽媽過得比較輕鬆。」

  父親在他年幼時身亡,一直以來都是由母親一手將他扶養長大。只要能在城裡工作,薪資也會更多。況且那個女王所述說的鐸洱達爾的未來,聽起來非常有魅力。

  「無論是魔法師還是非魔法師,大家會一起協力創建這個國家。聽說到了明年還會有許多城鎮的代表齊聚一堂,與陛下一起推動這個國家喔。聽起來很有意思吧。」

  「我不是很懂。」

  尤莉亞以類似大人的動作聳了聳肩。對於沒有聽女王演講的她來說,只認為那是遙遠將來的事情。她緊緊地抱住纖瘦的雙膝。

  「比起那個,聽說城裡的人在調查學院有人消失的事件喔。」

  「……妳是說特伊悠消失的那件事嗎?」

  雖說身處相同的用地,但學院生與鎮上的孩子並非有那麼相熟。學院生平常都得忙於自己的課業,除了擔任教師的人之外,他們連名字也不曉得。相對地幼年生由於年齡接近,會一起玩的機會也比較多。

  名叫特伊悠的孩子才剛來到學院,沒有辦法融入其他孩子,總是會蹲在庭園的樹下。所以拉德才找到他並和他搭話。

  然而,就在即使坐在旁邊也不會被討厭的某天,特伊悠就失蹤了。

  「雖說要調查,但被問的話我也不知道啊。雖然我覺得他應該沒有其它地方可去。」

  只不過,自己對特伊悠那件事的確感到內疚。拉德因為這無法徹底消化的感情而皺起眉頭。

  「只要有魔力,就算是五歲的那傢伙也可以到某個遙遠的地方嗎?……我以為那傢伙只是個普通的小孩。現在也是這樣覺得。」

  所以他原本並不知情。特伊悠當初因為魔力失控的事故導致父母雙亡。

  「最後和特伊悠講話的時候,媽媽正好來接我。我啊,什麼都不知道,還約他『要不要來我家一起吃晚飯』,可是特伊悠卻說『不用』……當時,那傢伙露出了很受傷的表情。」

  發現自己這樣的行為根本沒顧及到他的感受,是在聽說特伊悠於那晚消失不見、得知了他的過去之後的事。而且除了自己的愚蠢以外,他對其他事情根本一無所知。

  拉德注意到太陽開始傾斜,便挺起了身子。必須快點回家才行,因為有許多家事要做。儘管一開始因為都是些不習慣的事情而搞砸了好幾次,但現在已經可以做得相當熟練了。要是母親知道這件事或許會很驚訝。

  「好,那我要回去了。尤莉亞也別太晚回去,否則家人會擔心喔。」

  「不要緊的啦。我還得去教室一趟。」

  一旦太陽下山,學院的門就會關閉。拉德此時注意到學院的男性校工走在遠方庭院的另一端。一旦被發現,不是學生的他們肯定會被叮囑說「快點回去」吧。

  於是拉德與微笑的女孩揮手,開始往前跑去。

  就這樣,他在走出學院時回頭望去,映在眼裡的是巨大圓筒狀的校舍黑影。

  ※

  「嗯──絲毫沒有線索呢……」

  緹娜夏在泡茶的同時如此低喃,上完課後,她稍微詢問了那起學生失蹤事件的內容,隨後便將調查交給帕米菈等人,自己先回城了。就這樣,她在處理完公務後的休息時間思考著那起事件,但目前毫無頭緒。

  緹娜夏將倒了茶水的杯子放在辦公桌上,收下那杯茶的男子露出傻眼的表情。

  「妳還真的隨隨便便就出現啊……」

  「畢竟我能用轉移嘛。要是鐸洱達爾出了什麼狀況,精靈也會聯絡我的。」

  她在休息時間造訪的是法爾薩斯王的執勤室。執勤中的奧斯卡看見未婚妻的突然來訪瞪大雙眼,但立刻大大方方地接受這個事實。

  奧斯卡久違地喝著她所泡的茶,回應道:

  「有小孩子下落不明啊。你們沒掌握到他們的行蹤嗎?」

  「完全沒有。不過也是最近這陣子才認真開始搜索的喔。有的小孩曾被目擊證詞指出『看到他半夜時走在鎮上』,但也有小孩完全沒有被任何人目擊到,狀況不一。」

  「原來如此。那麼手段就是兩個吧。」

  「沒錯。不是滴水不漏地搜遍各處──就是等下一個行蹤不明的人,再當場將犯人逮個正著。」

  基本上是前者。緹娜夏也已經下達了這麼做的命令。但若是這樣也依然束手無策,就會嘗試第二個手段。一旦有新的小孩被盯上,就當場逮個正著,掌握事情的真相。

  「話雖如此,既然我們都已經正式地開始調查,對方或許不會那麼快有動靜。」

  「也有可能換個地方再犯案吧。」

  「我倒是希望別發生這種事呢。我姑且是張開結界了,擁有魔力的人現在無法出入那個城鎮,想要勉強移動就會被我的探測感應到。」

  「根本就是監牢啊。意思是,妳認為這次的犯人是魔法師嗎?」

  女王早已料到會被他看穿自己刻意沒說出口的事情,她靠在牆上露出苦笑。

  「雖然還沒有可靠的證據就是了。如果是與一般人有關,就太不著痕跡了。」

  ──況且,不見的都是擁有魔力的孩子。

  緹娜夏將不願意說出口的可能性忍住不說,就這樣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奧斯卡看到她這樣,輕輕地揮手。

  「我理解妳的心情,但別想太多了。因為妳無論什麼事都打算自己解決。好好使喚底下的人吧。」

  「你怎麼講得好像你全都看見了一樣!」

  「會去自己詢問情報的人在說什麼啊。妳的容貌根本不適合去問話。」

  「這部分我已經有學到教訓了啦!」

  她在大喊的同時以反作用力將身體從牆上移開。奧斯卡見到未婚妻的反應,對她招了招手。

  緹娜夏歪著頭往他身邊靠近。他執起了緹娜夏的手。

  「別做危險的舉動,因為妳馬上就會受傷。在結婚之前的這一年,我會很焦慮的。」

  「……我會小心的。」

  她面紅耳赤地低著頭。唯獨在奧斯卡的面前,她只是個有著少女情懷的人。

  萬能的魔法女王。但她的面貌不只這樣。

  緹娜夏吐了口熱氣,為了切換心情而搖了搖頭。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也是時候有人來報告了。」

  「如果想散心的話隨時歡迎妳。」

  她微微一笑,身影隨即消失,奧斯卡再次拿起杯子。

  幾分鐘後,拉札爾回來執勤室,不禁瞪大雙眼。

  「陛下,難道您是自己準備茶水的嗎?」

  「不是我。這是因為緹娜夏有來。」

  「這、這樣啊……」

  「為什麼那傢伙就是那麼沉不住氣呢。」

  「我認為這是好事……」

  她離開法爾薩斯時,原本以為今後一年頂多只能見上一次,但實際上她卻像是住在隔壁似地隨意來訪。儘管可以肯定這是單向通行,但心情比想像中還要來得輕鬆。

  對於國王的未婚妻,法爾薩斯國內基本上都很有好感,尤其城內還是「喔喔,果然」這種混雜著可以理解的感想。由於他們親眼目睹過國王與緹娜夏感情要好,雖然會驚訝,但基本上都不覺得意外。

  他的父親先王凱文聽到這件事後,也是只說了一句「太好了,蘿莎莉雅也會很高興的」。

  但聽到幾乎不存在於記憶中的母親名字,給奧斯卡帶來了些許的不協調感。

  「──拉札爾,你記得我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嗎?」

  「欸!?您說蘿莎莉雅大人嗎?怎麼這麼突然……我是隱約記得啦。」

  「我想也是。不,沒什麼。」

  前王妃於奧斯卡五歲時因病過世。但是在那前後的事情,奧斯卡幾乎都不記得。當時法爾薩斯接連傳出孩子下落不明的事件,所以他記得當時被嚴格要求「不准外出」。他對這件事非常不滿……但除此之外都想不起來,這是為何?

  「要去問老爸看看嗎……?」

  在寶物庫的那顆不可思議的魔法球,據說是母親的遺物。以前向父親確認時,他曾說「大可封印」,不過母親沒有任何地位,實在不明白她的持有物為何被收藏在寶物庫。奧斯卡反覆思考了各種疑問,但還是決定暫時將這些事擺到一旁。畢竟現在得先處理眼前堆積如山的懸案。

  拉札爾將帶來的文件放到國王面前。內容是有關對抗杜爾札的禁咒之際失去的伊努瑞德要塞的重建狀況。

  「已經逐漸完成六成,工匠與魔法師好像非常地賣命工作。」

  「完成時必須給他們充分的報酬才行呢。要是不快點恢復原狀,賽扎魯很有可能會有動作。」

  伊努瑞德位於國境北方,可以威懾到舊杜爾札與賽扎魯兩國。在那起衝突之後,挑起這次戰端的杜爾札分裂,賽扎魯則是表現出敵對態度,始終保持沉默。

  奧斯卡想起以前緹娜夏去調查的那件事。

  「話說回來,聽說賽扎魯存在著邪神喔。」

  「那是什麼啊……」

  「我也不曉得。」

  看到拉札爾由衷覺得反感的表情,奧斯卡輕鬆回應。

  邪神這種存在聽起來簡直就像是在開玩笑,但總有一天會有與其對峙的時候吧。對無法想像的狀況思量,接著奧斯卡沒再繼續聊不知真相的話題,繼續辦公。

  ※

  回到鐸洱達爾的執勤室時,首先傳入緹娜夏耳裡的是少女憤怒的聲音。

  「所以我就說了,學院內根本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去鎮上調查會比較好啦!」

  「那種事情跟我說也沒用。我只是被吩咐要跟著妳在學院內到處查看而已。」

  「你真的只是走在後面而已不是嗎!而且還把人當作小孩!」

  「不,妳就是小孩啊。」

  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分別是一名少女與一名男性。緹娜夏露出苦笑,自己開門向他們搭話。

  「讓你們久等了。請告訴我今天的調查結果。」

  「女、女王陛下!」

  少女瞬間跳了起來,在她身旁那位有著美麗容貌的高䠷青年聳了聳肩。

  而似乎是一直聽著兩人爭論的帕米菈在此時走到前面。

  「陛下,這位名叫朵莉絲,是下個月會成為宮廷魔法師的學院生。」

  「我、我叫朵莉絲。」

  少女慌張地低頭。看到她的反應,緹娜夏露出微笑,招待三人進入房間。

  「那麼請說給我聽吧,有注意到什麼都直說無妨。」

  「遵命。」

  緹娜夏坐在椅子上伏下眼眸。這是為了隔絕多餘的情報,只將意識集中在報告上。

  而他們所提出的內容,簡而言之就是「下落不明的孩子們都想要離開學院」這個情報。緹娜夏沒有插嘴一直聽到最後,此時她睜開眼睛詢問道:

  「想要離開學院的孩子們,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蹤影。最後被目擊到的場所各有不同,可是並未在鎮外被人目擊,是這樣沒錯吧。」

  「我們也向去過附近的鄉鎮村以及街道的人詢問過了,但沒有得到特別的線索。畢竟沒有任何一個孩子會使用轉移,而不知去向最久的人甚至已經過了兩週。」

  「實在是很可疑呢──所以,艾爾,你覺得如何?」

  從剛才就保持沉默的青年有著黑髮、黑眼睛,他輕輕地搔了搔頭。

  「曾有過殺人經驗的都是大人,像是學院長,教師或是士兵之類的?比較大的孩子當中也有幾個殺過人,但關於這部分並沒有問題,應該吧?」

  「每個人都是在進入學院前遇上事故,或是基於自我防衛的結果。我已經確認過了。」

  帕米菈冷靜地補充說道。唯獨自己跟不上狀況的朵莉絲變了臉色。

  「欸!?殺人,咦……?」

  「我可以看得出一個人有沒有殺過人,所以跟著妳的時候已經調查過學院的人了。」

  「一般的魔法師辦得到這種事情嗎!?」

  「──因為他不是一般的魔法師喔。他是我的精靈,是高階魔族喔。」

  「……咦?」

  朵莉絲將眼睛瞪得老大。艾爾本人看到這個反應,回以傻眼的視線。

  ──古老文獻當中曾經提及,高階魔簇擁有分辨殺人凶手的能力。

  只要是人類,任何魔法師都不可能辦到這種事。這或許可以說是一種種族特性。平常存在於不同位階世界的高階魔族,可以從味道判別那個人是否殺過人。

  無論是以魔法還是以劍殺害都不重要。據他們所說,直接殺人的時候會有某種東西附著在殺人凶手身上,導致靈魂產生變質。

  或許,這點跟精靈術士的純潔與力量有著密切關係屬於類似的原理。由於要傳承下一代而導致自己失去力量的精靈術士,與否定同族生命而成為殺人凶手的人,都會經歷自身所無法覺察的變化。

  緹娜夏見到少女驚愕不已,微微伸出舌頭。

  「不好意思,瞞著妳這件事。因為艾爾除了長相漂亮以外,以容貌來說其實與人類無異。我覺得也得先瞞著妳,才不會遭到懷疑。」

  「緹娜夏大人,您從以前就會對我下達令人不太懂的命令呢。」

  「別在人群中太受注目是很重要的喔。再來就是長相能變得再普通一點就好了。」

  「沒辦法啦。畢竟我從九百年前就是這張臉嘛。」

  朵莉絲原本似乎只認為他是個「行徑可疑的男人」,因此在聽到真相後,嘴巴像被沖上岸的魚那樣一張一合。另一方面,事先就聽說精靈身分的帕米菈則是以嚴肅表情詢問主君。

  「殿下,您認為孩子們已經被殺了嗎?」

  「我不願意這樣想就是了。但目前的狀況也不能太過樂觀。況且,既然消失不見的盡是擁有魔力的孩子,就應該懷疑這件事與禁咒也有關聯。」

  「禁咒……是嗎?」

  「擁有魔力的血肉與靈魂,作為禁咒的觸媒來說比非魔法師更為強大。況且即使同樣都是魔法師,對方若是小孩基本上會更容易應付。雖然聽起來很不舒服就是了。」

  同樣聽說這件事的奧斯卡,恐怕也考慮過孩子們已經遭到殺害的可能性。之所以沒有說出口,是在體諒自己的未婚妻。但緹娜夏並非會因為這種事情而膽怯的人。因為她甚至目睹過更為悽慘的現實。

  女王端正姿勢。她瞇起暗色瞳眸環視三人,接著發出了冰冷的聲音。

  「鐸洱達爾是禁咒的抑制者。萬一是基於某人的企圖而做出了這種事,就該立刻給予處罰──麻煩你們繼續調查。要是遇到瓶頸,就由我直接出面。」

  「遵命。」

  帕米菈深深低頭。朵莉絲模仿她的舉動,同時握著因為汗水而濡濕的雙手。

  ※

  看得見學院的門。一大早就衝進裡面的是鎮上的孩子們。

  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門前站著一名衛兵。那想必是從城裡派遣過來的士兵。由於平常學院內沒有這類人士,孩子們也是看得一臉新奇。

  拉德抬頭仰望走在旁邊的女子。

  「到這裡就可以了喔,媽媽。」

  「真的?不要緊嗎?」

  「不會有事啦。我走嘍。」

  拉德朝著一臉擔心的女性揮手,向前跑去。他穿過門後立刻看到了朋友的身影,朝他們揮手。

  「尤莉亞!還有塞涅特!」

  他呼喊兩人的名字後,原本一邊聊天一邊走路的兩名兒時玩伴回頭。拉德與他們走在一起,同時悄聲說道:

  「好像有守衛耶。是因為有人不見了嗎?」

  「好像是呢。不過與我們無關吧。」

  塞涅特是與拉德同齡的少年。他喜歡看書,昨天在聽了女王的演講後,也是一溜煙地就衝向圖書館。尤莉亞惴惴不安地環視他們兩人。

  「可是,不見的孩子們會不會是被捉到哪裡去了呢……」

  「如果捉了五個人,應該會找間空屋關起來吧。像是在五金行的後巷就有一間對吧。」

  「……要去調查看看嗎?」

  他們有心想要查明真相。這是對消失不見的特伊悠抱有的罪惡感,同時也是使命感。自從孩子們開始不見之後,母親就會陪他來到學院,想來是因為在擔心他。母親平常總是站在遠處,一直守望著拉德進入校門。

  他不想再繼續讓母親擔心。況且今後的鐸洱達爾也需要像自己這樣的非魔法師的力量。

  「好,等上完課後──」

  「喂,你們在說什麼啊?」

  冷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三個人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去。

  「朵、朵莉絲……」

  「要叫我老師啦。」

  少女手扠著腰、抬頭挺胸,她是學院生,也是擔任他們老師的朵莉絲。見到雖然囉唆但很會照顧人,以教師來說顯得冒冒失失的少女,拉德不禁歪起了頭。

  「老師不是要成為宮廷魔法師,所以不會來上課了嗎?」

  「因為今天有調查,你們也沒有要上課了!如果要自修的話倒是無所謂。」

  「咦?那我回去好了。」

  既然學校休息,那或許就能去調查荒廢小屋。拉德打算轉過身子,但朵莉絲迅速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不行。要是你們擅自跑去哪裡調查的事情穿幫,不就會變成我的責任了嗎?去自修。」

  「為什麼啊!」

  朵莉絲強行將拉德拖向教室。儘管想逃的話還是逃得掉,但他知道這麼做勢必會遭到魔法追趕。尤莉亞與塞涅特也面面相覷,無奈地跟在後面。

  在其他孩子們看到張貼在校舍的課程中止公告,紛紛折返回家的時候,他們四人走進空教室,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朵莉絲吁了口大氣並擺出舒展的姿勢。

  「我再待一會兒就會出發前去調查,你們在那之前先自修哦。我只是來告訴大家今天的課程中止而已。」

  「那算什麼啊──既然都要調查了,人手不是愈多愈好嗎?」

  「因為有更奇特的人手協助,不用你們幫忙。聽說他只要看到或許是犯人的人,就能馬上判斷出來。昨天已經在學院內看過了,今天會去鎮上巡視。」

  「咦?好厲害。那應該馬上就能解決了吧。」

  不愧是由城堡親自調查。與聽到這番話後興奮地踏出身子的拉德相反,朵莉絲將手腕環在後腦勺。

  「其實沒這麼順利啦。而且那個條件,其實也適用在老師們和士兵身上。」

  「哦──士兵是指今天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嗎?」

  聽到拉德的提問,少女感到錯愕。因為這所學院平常沒有士兵。在三名孩子的凝望之下,朵莉絲的表情轉眼間變得嚴肅起來。

  「聽你這麼一說……昨天應該沒有士兵。那傢伙,是在看誰啊?」

  少女挺起身子後,以初次顯露的嚴肅表情向三人說道:

  「你們幾個先待在這裡。我有事情要辦。」

  「等一下,妳要去哪裡啊?」

  拉德慌張地追趕離開教室的朵莉絲。跟在後面的塞涅特喃喃說道:

  「士兵不是校工先生嗎?而且有傳聞說,那個人以前待在其他國家的軍隊。」

  「啊,這麼說來……」

  拉德也曾聽過這個傳聞。朵莉絲之所以會露出懷疑的表情,是因為學院生幾乎不會與負責外頭雜務的校工扯上關係。只不過拉德聽說的傳聞是──

  「可是校工先生雖然說待在軍隊,但我聽說他之前是在餐廳工作耶。」

  說出這句話時,他們已經走到了建築物外面。

  孩子們已經回家,四周不見人影。然而,卻有一名男性校工走在庭園的另一側。朵莉絲看到他手上拖著一捆大麻袋,倒抽一口氣。

  「……你們幾個,快點回去。我去問他一下話。」

  丟下這句話後,她便追上男子的後方。見到朵莉絲以迅速且安靜的腳步追上男子身後,三人又再度面面相覷。拉德對另外兩人低喃:

  「不能讓老師一個人去吧。」

  至少在發生什麼狀況時,需要有人手去叫人支援。目前天還很亮,三個人對彼此點頭後,從朵莉絲後面追了上去。少女注意到這點,表情變得嚴肅,但由於不能讓對方察覺,所以她這次選擇沉默。

  這段期間,剛才拖著麻袋的男子走進了圓筒狀校舍的縫隙處。

  「朵莉絲,那前面是什麼?」

  「……校舍的中央。應該是空洞才對。」

  八角形的教室內側沒有窗戶。所以那裡只是任憑日光從空中照射的場所。因為空無一物,所以搜索時也只是走個過場。男子到底去那裡做什麼?

  四個人為了不讓對方發現,貼著牆壁慢慢前進。男子走到校舍的中央部分後,便將麻袋的內容物傾倒出來。

  ──從裡面出來的是黑土。男子以類似搗火棒的物品開始將那些慢慢攤開。

  拉德原本緊張地心想要是出現孩子的身體該怎麼辦,看了這幕後感到放心,但朵莉絲反而臉色大變。她揮手指示他們返回原地,然而男子卻搶先一步回頭。

  男子注意到四個人後,表情在轉眼間變得扭曲。與男子的距離只有十幾步。朵莉絲把手繞到背後推開拉德。

  「你們幾個,快點逃走。」

  「咦?但那不就是土嗎……」

  「上面沾了滿滿的瘴氣。至少那絕非一般。快逃,然後去叫人過來。」

  朵莉絲的命令絲毫沒有平常那種輕鬆的語氣。拉德聽見少女的詠唱後愣住。

  男子舉起搗火棒,同時朝這邊衝了過來。少年沒有望向前方,而是轉過身子。

  「我、我立刻叫人過來!老師妳不可以死喔!」

  魔法之光在身後炸裂。現場迴響著令身體為之一顫的金屬聲。拉德拉著尤莉亞的手,與塞涅特一起狂奔。平常總是會有人的庭園空無一人。

  他們看得見學院校舍的入口。但或許是因為課程中止,門依舊是鎖上的。

  「可惡!」

  該從哪裡才能進入校內?拉德左看右看,想起門口站著一名士兵。他在無人的前庭奔馳。塞涅特也緊追在後。

  然而他們兩人並未察覺,尤莉亞的身影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

  敵人揮下的搗火棒打中牆壁,發出刺耳的聲音。

  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的朵莉絲不禁打了個寒顫。要是被那種東西打中,肯定不會安然無恙。少女慌張地與男子拉開距離,繼續開始剛才被中斷的詠唱。

  「冰、冰之飛石啊。白色碎片啊──」

  只不過,男子比構成的完成速度更快。見搗火棒再次舉起,朵莉絲反射性地閉上眼睛。整個身體都很冰冷。湧起了死亡的預感。

  然而無論過了多久,她依然沒有感受到頭被打碎的衝擊。

  朵莉絲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睛。

  然後,因為眼前莫名其妙的景象愣住了。

  「……尤莉亞?」

  不知不覺間站在朵莉絲面前的,是直到剛才都躲在拉德身後的尤莉亞。

  年幼的少女環起雙臂,抬頭瞪視男子。搗火棒在空中就停下了。

  不,正確來說是被魔法所擋下的。然而剛才卻沒聽到任何詠唱。更重要的是,在這裡的並非學院生,只不過是鎮上的小孩。

  感覺到朵莉絲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尤莉亞沒有回頭,直接說道:

  「──魔法師在這種近距離戰鬥可是自殺行為喔。」

  這句指摘冷靜得與聲色絲毫不符。尤莉亞將右手伸向男子,說道:

  「粉碎吧。」

  當搗火棒被粉碎得稀巴爛時,朵莉絲才發現僅僅這句話就等於詠唱。

  尤莉亞沒有理會僵在原地的朵莉絲,輕輕揮手。

  「艾爾,出來。」

  呼應這句話,身為非人者的青年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朵莉絲面前。他自然地推了朵莉絲的肩膀。

  「好啦,退後吧。只是離開視線一下,妳也太亂來了。」

  「為、為什麼、你會……」

  朵莉絲腳步踉蹌,同時注意到一件事。

  ──能命令鐸洱達爾精靈的只有一人。

  理解到這個意義的少女啞口無言。

  「難道……」

  尤莉亞的身影突然有一瞬間扭曲。

  在下一瞬間,站在眼前的就不是年幼的少女,而是身穿白色魔法服的女子。

  她是這個國家的女王,繼承十二精靈的魔法師頂點。既非鎮上的孩子,也不是軟弱無力的少女。朵莉絲至今一直認為她是那種女孩,茫然地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咦……精神魔法……?什麼時候……」

  「根本沒有名叫尤莉亞的孩子。打從一開始我就施加了構成迷彩喔。」

  恢復原本面貌的緹娜夏只對朵莉絲說了這句話,便重新轉向男子。舉起搗火棒後就這樣靜止不動的他,以充滿血絲的眼神瞪視女王。

  「你可以坦承自己剛才扔了什麼嗎?」

  男子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不成語句的沉吟。緹娜夏告訴自己的精靈。

  「他或許受到了精神汙染,麻煩你讓他說出實話吧。」

  「人類很脆弱,不太好拿捏呢……」

  無視精靈的嘀咕,緹娜夏推開男子,走向他身後的空洞部分。

  擴散在這個昏暗地帶的黑土隱約發出異臭。沒有完全消除的那味道正是屍臭。

  但沒有遺體。或許已經遭到處分了。緹娜夏抬頭仰望狹窄的天空。

  「只是將用過禁咒的觸媒拿來這裡嗎?或許是打算重新利用穢土呢。雖說這個建築物的構造容易聚集魔力,但要是用在這種地方,只會讓人想埋起來呢。」

  「陛下!」

  隨著幾個人的腳步聲,帕米菈出現在校舍的縫隙處。想必是拉德去叫人過來的。朵莉絲這次真的渾身無力,當場癱坐在地。士兵們從她眼前快速經過。

  緹娜夏明顯露出不悅的神情,對他們下令。

  「請你們現在立刻去搜索鎮上。既然昨天的調查一無所獲,代表對方應該是在學院外的某處構成禁咒。再來……也要找出協助他的魔法師。」

  「……咦?」

  因為事情出乎意料而驚訝出聲的是朵莉絲。但帕米菈也露出了類似的表情,不為所動的頂多只有精靈青年。艾爾揪住男子的脖頸,從旁補充說明。

  「雖說用了禁咒,但這男人並不是魔法師。應該有其他魔法師參與了這件事。」

  「參與這件事,意思是……老師們嗎?」

  莫非其他教師當中有某人背叛了?只不過,本領高強的魔法師有過戰鬥經驗也並不罕見。所以就算說學院長與教師們「曾殺過人」自然也不會驚訝。可是,那是意味著「殺過學生」的意思?

  然而女王卻搖了搖頭。

  「不是的。因為我已經把他們都調查過了。或許對方只是利用了別人,讓他去下手,這樣就不會弄髒自己的手。真是狡猾。」

  「咦……」

  朵莉絲聞言身體僵硬──就在這時,突然從遠處傳來了沉重的爆炸聲。

  這股振動透過地面傳達了過來。空氣不斷地嘎吱作響,讓緹娜夏不禁皺起那美麗的眉毛。

  「自己現身了嗎?」

  向周圍下達簡短的命令後,女王便消失無蹤。朵莉絲此時才總算看了自己的手。

  她的手正不斷地顫抖著。

  ※

  「快點過來啦!老師有危險!」

  當拉德在門前如此大喊時,城堡派來的魔法師正好來到那裡。

  他們匆忙地聽完狀況後,隨即衝向校舍的方向。拉德與塞涅特原本也打算跟去,卻被守衛的士兵制止了。士兵告訴他們「好了,你們快點回去」並將兩人推到旁邊,他們才不情願地走到外面。

  「……剛才那個到底是怎麼樣啊?」

  「我哪知道啊。感覺看到土被扔掉後,老師突然就變得很害怕。可是,那個好像有發出奇怪的臭味耶。」

  感覺自己愈講就愈覺得莫名其妙,愈來愈害怕。但還是想親眼看到朵莉絲平安無事──當他這麼想時,一名女性從路口前方衝了過來。

  「拉德!出了什麼事!」

  「……媽媽。」

  見母親因為擔心自己而來迎接,拉德猶豫該怎麼說明才好。但在他說話之前,女子先抱住了拉德。

  「我聽說城堡有派人來調查,學院這邊還好嗎?」

  「現在老師去找一個當校工的人──」

  拉德講到這裡,突然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他擺脫女子的手,回望塞涅特。

  「奇怪……我們,應該還有一個人吧。」

  「……好像是耶。」

  他覺得自己直到剛才都拉著某人的手在跑。然而那個人卻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仔細想想這種狀況明顯很不自然。拉德臉色鐵青。

  「為什麼……」

  不知不覺間就消失的小孩。特伊悠也是像這樣消失的嗎?

  女子低頭看著面無血色的拉德,一臉困擾地露出苦笑。

  「總之我們先回去吧。也得思考以後該怎麼辦才好。」

  拉德依舊顯得茫然,手被拉著的他往前走去。消失的人是誰?在朦朧的腦海中浮現了好幾個情景。

  「我……為什麼……」

  記憶中產生的空白。這個部分不斷地告訴他有哪裡不對勁,並逐漸膨脹。簡直就像是記憶的空洞慢慢擴散開來。拉德以單手按住自己的頭。

  他像是在求救般望向旁邊,然而塞涅特卻不在那裡。

  「咦?」

  回頭望去,塞涅特呆若木雞地站在離他後方幾步的位置。發現朋友沒有消失,拉德鬆了口氣……可是,他注意到塞涅特的臉逐漸失去了血色。

  「怎麼了啦,塞涅特?」

  回應這句話的是朋友的手指。塞涅特舉起顫抖的手,指向拉德。

  「……是誰?」

  「咦?你是怎麼了啦?是我啊。」

  「不是啦。」

  塞涅特到底想說什麼?如同忘記剛才與自己在一起的人究竟是誰,自己也遭到他人遺忘了嗎?

  『那個人,是誰?』

  最近,好像也被人說過這種話。

  記得那是與特伊悠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

  黃昏時分。人的臉也會變得模糊的時間。特伊悠抬頭看著自己說了。

  「……奇怪?」

  ──不對。當時特伊悠看的人並不是拉德。而是在他背後的女人。

  而現在塞涅特所指的人也是──

  「你不是說,你媽媽上上週就去伯母那邊了嗎?」

  女子的手,從後面放在拉德的肩上。

  「那個人,是誰啊?」

  拉德沒有移動臉部,而是緩緩窺視女子的手,她的手白到讓人感覺不到血色。

  ※

  爆炸聲位於學院的用地外面,是從鎮上傳來的。

  女王不顧還無法跟上事情發展的那些人,踹向地面。

  「艾爾,無論是誰都別讓他們進來這裡。帕米菈與朵莉絲負責保護學生們!」

  「瞭解。」

  唯獨不為所動的精靈回應了這番話,緹娜夏也同時消失了身影。

  她重複了好幾次轉移,趕到了發出爆炸聲的場所。

  那裡是杳無人煙的小巷。由建築物陰影所形成的昏暗周圍,籠罩著一股渾厚的魔力。

  不僅如此,現場甚至還飄散著血臭味,緹娜夏看見兩名少年倒在地面,臉色大變。

  他們身旁站著一名女子。那名年輕女子打扮樸素,與鎮上的女性無異。但是她的雙手濡濕著鮮血。

  女子注意到緹娜夏,笑著說道:

  「哎呀,被發現啦?」

  簡直就像是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般,女子淺淺一笑。

  此時,緹娜夏不發一語地走向其中一名少年,檢視了他的傷口。

  ──塞涅特的胸部遭到貫穿,一命嗚呼。

  臉上滿是恐懼的表情。那正是在臨死之際他所體驗到的絕望。

  緹娜夏抿緊嘴唇,此時身旁傳來氣若游絲的低喃。

  「陛……下……?」

  「拉德!」

  倒在旁邊的拉德腹部大量出血。緹娜夏看到滲到地面的血量,瞬間停止了呼吸,但立刻開始為他治療,同時也施加止痛的魔法。

  少年從痛苦中獲得解放,但緩緩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我……沒有發現……那不是……我媽媽……」

  「不用說話。不要緊的。」

  「特伊悠也是……因為和我在一起……才會被發現……因為那傢伙來接我……」

  少年打算吐露一切真相,或許是他注意到自己命不久矣。流出的鮮血與他的體型對照之下實在太多。即使試圖癒合臟器也回天乏術。

  即使如此,緹娜夏依舊持續治療,此時拉德抓住了她的衣襬。他以對不上焦點的眼神徬徨地尋找女王。

  「陛下……請您救救塞涅特……」

  「知道了。」

  「還有,告訴我媽媽……」

  話語在這時中斷。

  少年的瞳眸失去光芒,緹娜夏沒有眨眼,始終凝視著這一幕。

  下一刻,從她頭上傳來了感到匪夷所思的聲音。

  「妳是誰?教師?城裡的調查官?」

  緹娜夏沒有回答。依舊把膝蓋靠在土上。

  女子因為遭到無視而略顯不滿,但她轉過身子。

  「無所謂。再見嘍。這城鎮已經對我沒用處了。」

  「──妳出不去的。」

  聽到這句話時,女子的身體當場遭到彈飛。她就像是被看不見的巨大之手痛毆般飛到空中,直接撞上後面的牆壁。

  「嘎……哈……」

  女子因為痛苦而悶聲慘叫,從她還活著這點來看,想必是在情急之下防禦了吧。

  緹娜夏趁這段期間幫兩名少年闔上眼皮。在手邊轉移了一條白布,鋪在他們身上。見那悼念死者的行為,從牆上滑落的女子吐出混雜著鮮血的唾液。

  「有夠蠢的。對屍體這麼做根本就沒意義,畢竟那裡根本沒有靈魂。」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對於家庭來說是有意義的。」

  緹娜夏撥動漆黑長髮,同時挺起身子。直視著女子的那對眼神閃爍著殺意,看起來滿是不祥。

  「所以妳是與不在家的大人調包,才得以住在這個城鎮啊。自己沒有進入學院,只是讓手下潛入裡面並誘拐孩子對吧。姑且應該問妳一下理由嗎?」

  「理由?那當然是為了得到力量啊。妳不知道只要以魔法師的血肉為觸媒,就能增強自己的魔力嗎?」

  「我知道。在黑暗時代那是經常被人嘗試的實驗。」

  「沒錯。我一直想要成為魔女,這樣一來肯定能夠過得更加自由吧?所以我才會蒐集魔法師的屍體,但好像做得太過火了。沒想到竟然會有人張開結界,讓我無法離開這城鎮。」

  「因為我認為犯人是魔法師的可能性很高。」

  「但明明就不是我殺死那些孩子的啊?」

  「一樣的。而且,殺了這兩人的是妳吧?」

  聽到緹娜夏的話,女子聳了聳肩。

  「我原本只是打算確保人質,但他們察覺後開始大吵大鬧,我也是迫於無奈哦。不過,人類比想像中還要來得更簡單就死掉了呢。」

  女子攤開鮮血淋漓的雙手,笑得毫不愧疚。像把殘忍當作裝飾品那樣點綴過的眼神閃閃發亮,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無知的少女,至少不像個母親。以前之所以能一直隱瞞這點,想必是因為拉德沒有魔法抗性吧。

  即使如此,他應該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所以才會在後悔之中斷氣。

  緹娜夏深深地吁了口氣,將滿身鮮血的女子納入視野。

  那出類拔萃的美貌上浮現教人顫慄的冷笑。她的右手顯現了一把出鞘的劍。

  「那就由我來奉陪吧。我會把妳的未來,全都沉沒到後悔之中。」

  在宣言的同時,女王往前踏出一步。

  見她左手凝縮著驚人魔力,女子緊張得舔了嘴唇。

  巨大的魔力在鎮上炸開。

  ──沒有看見任何構成。

  那是因為兩者作為魔法師有著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女子的身體因為緹娜夏所釋放的不可視之鞭彈飛到空中。

  「唔……」

  從剛才開始就連反擊的構成都無法組織。即使她擁有凌駕於普通魔法師的力量,依舊像個孩童那樣被玩弄在鼓掌之中。

  最後,女子的身體高高彈向空中,並遭到魔力之鎖固定。

  猶如被處以磔刑那般,女子的四肢被拉向各處,動彈不得。女子以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著緹娜夏。女王見狀,嚴厲地撂下一句狠話。

  「魔女可不只這種程度喔。幸好妳沒有丟臉呢。」

  「等、等等……難道妳……」

  「要是鐸洱達爾有一天出現這種仿造魔女,我也會很傷腦筋的。」

  「他剛才說陛下,難道……妳是鐸洱達爾的女王嗎……?」

  緹娜夏沒有回答,只是輕聲淺淺一笑。

  女王將細長的劍直直地指向女子。隨後她組織構成,把其纏繞在劍刃之上。

  「妳沒有任何詢問的權利。刺耳。」

  劍刃伴隨澄澈的聲音應聲碎裂。化為無數碎片的劍反射著日光熠熠生輝。那些碎片一個一個都纏繞著魔力,飄浮在空中。

  緹娜夏揚起嘴角。從紅潤的嘴唇之中編織了擁有力量的話語。

  「啜飲吧。」

  碎片猶如流星雨般傾注在女子的身上。那些攻擊咬破她白皙的肌膚,鮮血四濺,同時潛進了她的全身。

  感受到猶如被好幾千根針貫穿的劇痛,女子的嘴巴張成慘叫的形狀。但如今已經千瘡百孔的喉嚨也無法出聲,只能發出猶如喘氣般的呼吸。

  在緩緩絕命的這幾分鐘,她甚至無法昏迷。

  女子以絕望的表情拚命掙扎,身體逐漸失去力氣,最後猶如壞掉的人偶那般無力地斷氣。而緹娜夏直到最後,都冷眼看著這一切。

  ※

  事件結束得很乾脆。

  透過後來的搜索,在鎮上的老舊倉庫找到了失蹤不見的那些孩子們的痕跡。在那裡明顯也留有禁咒的痕跡,他們的身體已經沒有保留原型。被搬運到校內的土沾染了他們的鮮血,是意圖讓懷疑的視線轉向學院相關人士,如果沒任何人察覺,犯人還打算在那裡構築禁咒……似乎是這樣。真相在主犯的女子死亡後已經陷入謎團。不過即使知道真相,想必也沒辦法得到任何救贖。

  在從城堡派來的支援人手為了處理善後而四處奔走時,緹娜夏陪同他們交接兩名孩子的遺體。來到現場的塞涅特雙親態度激動,咒罵著學院長與城內的人,而他們也紛紛低頭承受家屬的責難。

  然而,最讓緹娜夏感到難受的,是正好從另一個城鎮回來的拉德的母親。

  「咦……不會吧……?因為,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臉色蒼白的她來到現場後並沒有哭喊,只是一臉茫然,甚至還浮著些許笑容,站在兒子的遺體面前。她掀開白布後,嘴唇微微顫抖。

  「真的、是你嗎……?」

  遺體被處理得很乾淨。拉德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一樣。

  母親將雙手伸向兒子冰冷的身體。將自己的臉頰靠上那冰冷的臉,無比珍重地抱在懷裡。微弱的聲音震動了夜晚的空氣。

  「……不應該留你在家的……即使你不想,我也應該要帶你一起去才對……」

  聽到那猶如吐血般的後悔,誰也無法出聲。

  緹娜夏將手按在太陽穴。因為若是不這麼做,感覺眼淚會隨時潰堤。

  失去唯一兒子的母親放聲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哦,拉德……很痛吧……」

  已經不再動彈的身體。以不合理的方式喪失的靈魂、精神,以及存在。

  他是個溫柔的少年。甚至會體貼體弱多病的青梅竹馬,有著沒辦法無視事件的勇敢態度。感受到落在自己指間的物體,緹娜夏不禁抿緊嘴唇,低頭說道:

  「這次令郎的事情,都是因為我力有未逮,非常抱歉。」

  聽到女王賠罪,塞涅特的雙親失去宣洩的管道,只得倒抽一口氣。臣下們不知道該如何對應,只是凝視著主君。

  與下落不明的學生加起來共七個人。犧牲者都是孩子。

  在國內所引起的禁咒事件當中,這個結果實在留下了太大的傷痕。

  見緹娜夏依然深深低頭,拉德的母親向她出聲:

  「這不是陛下的錯……我很感激……您如此體諒這個孩子……」

  緹娜夏的腦裡湧現了拉德的笑容。

  想要讓母親幸福,想要為國家盡一己之力而昂首挺胸的少年。然而他的希望以及未來,都永遠失去了。思念著彼此,相依為命的母子如今只剩下她獨自一人。

  見到緹娜夏遲遲不將頭抬起,雷納特敦促她。

  「陛下,還有善後處理要做,差不多該……」

  「……好。」

  她感到強烈的不捨,再次深深地行了一鞠躬,便轉過身子。接著當她正要離開現場時,從她的背後傳來了拉德母親的低喃。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就可以代替你了……」

  女王聞言,身子微微一顫。雷納特感到不太對勁,窺視了她的臉,發現暗色眼眸瞪得比從前都還要大。紅潤的嘴唇不斷顫抖。

  「陛下?」

  她沒有回答雷納特的詢問。

  當他試圖再度出聲詢問時,緹娜夏只以眼神回望他。

  見到那雙眼眸,雷納特為之震顫。

  他看不出那是決心還是恐懼,但在眼神當中有著強烈的情感。女王以參雜著吐息的聲音低喃。

  「待會可以拜託你處理嗎?我要先回城裡。」

  雷納特對她散發出來的異樣氛圍感到匪夷所思,但還是隱藏內心的猶豫,低頭回應。

  「遵命。請您萬事小心。」

  「麻煩你了。」

  女王的身影轉眼間消失。

  雷納特環視被慌張的氛圍所覆蓋的城鎮與身後的遺族,深深地吁了口氣。

  ※

  緹娜夏回到城內後,以踉蹌的腳步站在寶物庫面前。他將一臉疑惑的看守士兵留在現場,獨自走下樓梯。

  石梯被魔法照明點亮著,每當她走下一步,一股沉重的情緒就壓著她的內心。不管願不願意,這都會令她想起少女時代的回憶。

  然而樓梯最後也走完了。她踏入睽違四百年的寶物庫,好似被附身那般逕自往裡面走去。最後她站在巨大的石櫃面前,伸手觸摸旁邊的牆壁。

  從白皙指頭觸碰的前端,開始在牆上浮現出構成。

  這個複雜的封印構成,是她於四百年前施加的。緹娜夏瞥了那個一眼,以平淡的聲音開始詠唱。複雜的構成呼應注入在裡面的力量開始解開。

  她的聲音沉痛,且扼殺了自身的情感。

  不久,隨著漫長的詠唱結束,牆壁中心穿出了一個小洞。

  ──放在那裡的是白色的石箱。

  提娜夏朝那伸出手。

  她將箱子放在左手,緩緩打開蓋子……放在裡面的是刻有紋樣的藍色小球。

  「……就是這個。」

  緹娜夏心跳加速,雙手顫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顆球。

  這是改變她命運的球。不僅如此,還改變了另外一個男人的命運,以及許多的事物。

  她原本以為不會再看到第二次。認為自己不會將這顆球拿在手上。

  然而,現在這顆球卻在她手上。

  「只要回溯一個月就能拯救所有人……就算沒辦法,只要能回溯幾個小時……」

  ──不應該改變過去。因為這種行為違反自然法則。也不知道得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但自己實際上就是受到這股力量的幫助,現在才會在這裡。

  滿懷期待地闡述未來的少年,他的笑容讓母親的痛哭在緹娜夏的腦海復甦。

  她的願望是即使要以自己的性命交換,也希望能拯救自己的孩子。緹娜夏無論如何都無法否定這件事。

  「……真不知道奧斯卡會說什麼呢?」

  即使想像也毫無頭緒。感覺他會嚴厲地斥責自己,也覺得他會傻眼地原諒自己。

  還有──如果是「他」又會說什麼呢?

  跨越四百年的時光,改變歷史的那個「他」。

  他究竟是抱著多麼沉重的決心才做出這件事的呢?為何願意執起她的手呢?

  一想到「他」給予的東西、自己失去的東西,眼瞼就不禁感到灼熱。她咬緊嘴唇,忍住湧上心頭的這份情感。

  ──與四百年相較之下,只是微不足道的時間回溯。

  她很明白這是偽善的行為,利己的自我滿足。畢竟她本身也好幾次殺過人,而那些人想必也有家人。她很清楚比誰都充滿殺人凶手味道的,正是自己。

  然而,即使如此──

  緹娜夏緊緊閉住雙眼。

  畏懼與迷惘的思緒在精神四處流竄。

  結果,僅僅數秒鐘的時間也讓她覺得過了幾個小時。

  但她在猶豫不決的情況下,緩緩將白皙手指往前伸。

  無論是恐懼還是顫慄,猶豫還是希望,一切都無法捨棄。

  因為那些全都是屬於自己的情感。

  能夠承擔這些情感。能立於其上。

  「……不要緊。」

  緹娜夏在困惑的精神上深深地吐了口氣。

  最後,她想著對自己獨一無二的那名男性,拿起了那顆球。

  ※

  月亮將沒有照明的室內照出一道白光。

  剛換好衣服的奧斯卡突然察覺到那道光被遮住,抬頭查看。

  天空在不知不覺間覆蓋著雲層。他注意到那片薄雲的外側隱約閃著光芒,便將視線移回房內。

  國王寬敞的自室滿是靜寂。奧斯卡微微打了哈欠,坐在床上,隨後,他聽見敲著玻璃窗的聲音,隨即露出苦笑。向該處搭話後,便聽到預料之中的回應。

  女子無聲無息地進入室內,稍微歪著頭並微微一笑。

  「晚安。」

  「怎麼了?居然這種時間過來……」

  「因為我有點想看你的臉……」

  美麗的未婚妻像是要確認那般,一步一步地朝著他走去。奧斯卡抬頭看向站在眼前的女子,她的表情讓奧斯卡皺起眉頭。

  「出了什麼事?」

  「不,沒事。」

  「妳的臉看起來不像沒事。」

  他牽過緹娜夏白皙的手,抱住那纖瘦的身軀讓她坐在膝上。她似乎有些驚訝,但只是伏下纖長的睫毛露出苦笑。在經過些許沉默後,緹娜夏開口說道:

  「奧斯卡……那顆球怎麼了?」

  他立刻理解緹娜夏指的是什麼,簡潔地告訴她。

  「我在整理寶物庫時找到了。後來把它保管在深處,避免任何人碰到。」

  「這樣啊……」

  「所以,出了什麼事?與之前的事件有關嗎?」

  緹娜夏淺淺一笑。但是,她不打算回答。

  見到女子的態度頑固,奧斯卡以指頭捲起豔麗的一縷黑髮,接著有些用力地拉了一下。

  「真的是保密到家啊。我可是要成為妳丈夫的人喔?不用顧忌,說吧。」

  聽到這句話,緹娜夏的雙眸浮現類似鄉愁的色彩。

  她微微綻開笑容,但立刻又伏下眼眸。緊接著吐出了深深的嘆息。

  想必她是試圖吞下淚水。女王將嬌小的頭靠在男子胸口,閉上眼睛。

  然後她被奧斯卡的手環住,就這樣娓娓道出事情的經過。

  她說的話來到尾聲時,奧斯卡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自己的未婚妻。

  「妳明明對我那麼耳提面命,結果居然自己用了啊……」

  「……對不起。」

  「而且明明是妳自己叫人不准動的,竟然還化為孩子潛入學院,妳是怎麼搞的?」

  「我想說這樣做最快……」

  這個人真的是不聽別人忠告。雖然對此心知肚明,但這也太誇張了。

  然而,這一切也都是因為她用情至深。奧斯卡輕輕地敲了那嬌小的頭。

  「我知道妳想救孩子的心情,但每次都這麼做的話可沒完沒了。這樣不論過多久都沒辦法前進。」

  緹娜夏聞言後垂頭喪氣。想必她打從一開始就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看到她的思緒中除了後悔之外還參雜了其他意志,奧斯卡小聲地吁了口氣。

  「算了……我認為妳這種地方也不壞就是了。」

  ──這名瘦弱的女子既脆弱又堅強。

  看著她會覺得無論脆弱還是堅強都只是觀點不同,本質應該沒有太大變化。

  想必她生來就是想要重視人們念想的那種人吧。只是基於女王的立場,她必須要非常冷酷。處於戰場當中的人,儘管會有個人的程度差異,但如同大家都曾經煩惱過的,她也一直在面對內心的矛盾。

  奧斯卡俯視著戀人鬱悶的表情,同時幻想著。

  若是生在平穩的家庭,也沒有出眾的魔力,就這樣被扶養長大,她或許會成為一名好妻子、一位好母親,幸福地度過一生。但她自懂事那天就沒有這個選項,而且她也是自己主動投身於戰鬥之中。

  男子將她的頭髮放在耳朵,親吻那白皙的臉頰。那張臉頰隨即染上些許紅暈。

  「所以?妳救到他了嗎?」

  奧斯卡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從未質疑過她會失敗,但緹娜夏聞言卻是一臉尷尬。她的雙肩很明顯地微微垂下。

  「沒有發動。所以我沒辦法回到過去。」

  「沒有發動?難道壞了嗎?」

  「不……感覺並不是那樣……或許是有什麼發動條件。」

  話題到此就結束了。緹娜夏伏下眼眸。

  奧斯卡輕輕地抱住那帶有惋惜的瘦弱軀體。

  她的原則之所以動搖,是因為從前有過「自己是因為時間回溯而得救」的經驗。來幫助自己的對方消失了。成為孤獨一人的她,無論是感謝的話語還是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得自己扛著活下去。即使有如此沉重的傷痕存在於那裡,沒有與她共享過去的他,是無法幫她擺脫束縛的。

  只不過……奧斯卡還是想盡可能地支持著她。他決定不放開這雙手。

  就像她無論再怎麼迷惘,最後依然會選擇自己的道路。

  而若是那條路能與自己的路並行,或許就能稱為一種幸福。

  奧斯卡抱著她柔軟的身軀,突然間注意到她的身體變重了。

  雖說變重,但並非真的很重。只不過是因為現在能感覺到平常都用魔法來減輕的體重。

  奧斯卡對此感到疑惑,不禁觀察緹娜夏低垂的臉。

  仔細一看,她稍微皺起眉頭,以悲傷的表情就這樣睡著了。

  「喂,妳……」

  一股比傻眼還要難以形容的疲勞感襲來。奧斯卡設法移動自己差點脫力的身體,讓她躺在床上。

  是因為精神太緊繃而累壞了呢?還是她的體質本就容易熟睡?緹娜夏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看著她那毫無防備的身軀,奧斯卡不禁吁了口氣。他伸出手指鬆開緹娜夏的眉間,觀察她變回有些安祥的睡臉,喃喃說道:

  「真的是個難以捉摸的傢伙啊。」

  見她那毫無警戒的睡姿,奧斯卡不由得想捏她臉頰,但還是設法忍住了。

  他也睡在旁邊,梳理緹娜夏的黑髮。滑過指頭的觸感實在誘人。他本想觸摸那柔嫩的肌膚,但最後還是作罷,選擇移開穿過髮絲的指頭,幫她蓋上被褥。

  輕柔的鼾聲規律地在房間響起。

  奧斯卡聽到那微弱的聲音不禁感到放心,自己也閉上眼睛。

  可以的話,希望悲傷的夢境不要滲入這張床。希望總有一天,安寧對她而言會變得理所當然──要保護她,實現這個心願,他如此心想。

  奧斯卡握住那嬌小的手。

  藉助這個觸感,他也同樣潛入了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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