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玻璃珠的沉眠

  1. 玻璃珠的沉眠

  杯子響起澄澈的聲音並破碎。

  「啊啊啊……破掉了。」

  緹娜夏整個人癱軟地發出嘆息。

  看著飛散在桌上的碎片,坐在她對面的精靈不禁皺起眉頭。精靈的外表是大約二十五、六歲的美女,將綠色長髮直接紮在身後。她傻眼地盯著身為自己主人的女王說道:

  「緹娜夏大人,您最好訓練一下如何切離感情與魔力。」

  「我以前有學過啦……我可以的。」

  「看來是不行呢。」

  「是……」

  即使找了藉口,但實際上就是破了,根本無從辯解。

  在緹娜夏開始善後前,杯子的碎片與潑散在桌上的茶便已全數消失。想必是精靈處分掉了吧。身為主人的她在道歉的同時裝上了封飾具。

  「因為拿的是易碎物品才不行呢。下次換成鐵製的杯子吧。」

  「是這個問題嗎?設法應對一下元凶如何?像是處分他之類的。」

  「不用啦!」

  自即位後的一週,沒工作時的緹娜夏總是這個調調。原因無他,就是因為奧斯卡的求婚。當時那番晴天霹靂的話,導致她的情緒完全陷入了混亂之中。

  精靈擺出類似人類的舉止,斜著臉望向主人。

  「我不明白您在迷惘著什麼。況且您就是為了見那個男人而來的吧?」

  「是這樣沒錯啦……可是他以前對我完全不是那種感覺啊!總是對我很冷淡!而且還老是斥責我!」

  「我當時不在,並不清楚呢。」

  見到精靈的反應如此平淡,緹娜夏頓時趴到桌子上。即位之前使役的精靈只有米菈一個,其他精靈們只知道四百年前的事。緹娜夏在撥起瀏海的同時抬頭望向精靈。

  「莉莉亞的話會怎麼回應?」

  「我會因為麻煩而拒絕。」

  「…………」

  緹娜夏原本打算參考精靈的意見,但看來是問錯人了。她聞言後不禁伏下臉發出沉吟。

  「我與那個人結婚……怎麼會有這種事。不可能不可能。」

  她想起來的是他於自己的孩提時代說過的話。

  『妳一定會抵達我所在的地方,獲得幸福。』

  對自己說這句話的,是已然消失的從前的他。與現在的他雖是同一個人,卻不一樣。

  所以緹娜夏最近根本沒想過自己與他結婚的未來。

  ──然而現在的他,注意到了自己從四百年前來到這裡的理由。

  本認為他不可能會注意到的。然而他卻注意到了,還說「不需要耿耿於懷了」。

  這樣就足夠了。這句話令自己開心到死而無憾。打從心底認為幸好有來到這個時代。

  「可是居然要結婚……」

  緹娜夏嚥下差點要形成嘆息的那口氣。

  自己從未直接說過究竟是怎麼看待他的。一直以來都在逃避釐清這點。

  然而有件事不用說也明白。自從來到這個時代與他共度時光後,緹娜夏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即使今後彼此分道揚鑣──他依然是自己那唯一的特別之人。

  可以肯定他是特別的……但除此之外就不曉得了。

  因為至今從未思考過這件事,突然被這樣說,緹娜夏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雷吉斯似乎已經從奧斯卡那邊聽聞此事,說什麼「法爾薩斯就拜託妳了」,而身為她部下的雷納特與精靈們似乎不曉得她究竟為何迷惘。

  緹娜夏也認為假如這純粹是基於政治考量的求婚,想必能更早給出答案,但問題恐怕並不在此。一旦開始思考就會搞得自己頭昏眼花。甚至覺得埋首於工作的時間值得慶幸。

  莉莉亞看著主人為此發愁,冷靜地說道:

  「既然您也如此盼望,與他結婚不就得了?」

  「話是這樣說啦,但就是不知道他為何會選上我嘛。萬一他是因為一時鬼迷心竅而喜歡上我,彼此的時代也不一樣……那個人並不曉得黑暗時代的人。」

  剛來到這時代的那陣子,緹娜夏還曾抱有一絲期待,認為奧斯卡「或許會喜歡上我」,因為她知道之前的歷史中,兩人曾有過婚姻關係,暗自欣喜著。但從那種自大的心理醒悟之後,剩下的不過就是個有過染血經歷的女王。

  現在大家看到的自己只是一小部分。逃離自身的時代、逃離王座的人過著短暫的自由生活而呈現的表象。一旦知曉她從前是如何威壓周遭眾人,他的心意肯定也會改變。

  同樣待過黑暗時代、又是她精靈的莉莉亞啜飲了一口茶水。

  「是啊。畢竟在那個時代,反而像是曾經背叛過人才能夠獨當一面呢。」

  「有這麼過分嗎!?不對,確實是這種感覺沒錯啦!」

  「所以阿卡西亞的劍士,其實也是打算背叛緹娜夏大人也說不定呢?」

  「像是打算把我當作對抗鐸洱達爾的人質之類的對吧!如果是這樣的話倒是簡單易懂,反而好處理呢!」

  「還是處分他吧?」

  「就說不用了!」

  緹娜夏在大喊的同時順著反作用力起身。莉莉亞看著去重新泡茶的主人背影,淺淺一笑。

  「可是,緹娜夏大人看起來很開心,真是太好了。當初妳說要用魔法陷入沉眠時,我還想說您終於瘋了。」

  「妳這樣也太不相信我了吧!」

  當時聽見退位不久的緹娜夏說「要用魔法陷入沉眠」,所有精靈都異口同聲地反對說「太愚蠢了」。那是因為眾精靈都對這個行為的前提抱持懷疑,也就是奧斯卡的時間回溯。然而當真相揭曉之後,才發現這股法則之外的力量是真實存在的。

  緹娜夏試著把自己不久前思考的事情詢問精靈。

  「莉莉亞,妳覺得是怎麼把時間回溯化為可能的?這違反了魔法法則吧。」

  「我不清楚。以結果來看是進行了時間回溯,但也有可能是乍看之下是這樣,其實是不同的現象。」

  「像是把世界解體,從紀錄重新構成嗎?這點我也想過,但我在意的是規模稍微有點過大了呢。這不該是收在那種小魔法球裡面的力量。」

  「那麼,單純是因為它帶來了能將那化為可能的其他法則呢?」

  「妳說帶來,是從哪裡……?」

  聽起來像是隨便聊聊的對話,精靈的想法卻讓緹娜夏不由得感到驚訝。她停住了準備要泡茶的手。精靈此時繼續說下去。

  「想要理解一切,是人類的愚蠢之處喔。就連處於其他位階的我們也沒辦法接觸到如此多的位階。所以偶爾才會誕生出擁有奇特異能之人,或是發生原因不明的異變吧?」

  「這點……是沒錯啦。」

  在這個世上誕生的極少數人當中,會擁有並非屬於魔法的不可思議之力。

  以看見過去或是預知為首的這些力量,是不清楚由來為何的異能。在古老的神話當中,這類力量也被稱為「神之祝福」。經過多如繁星的魔法師進行研究之後,已經明白這股力量與魔力屬於不同原理。

  緹娜夏將茶倒入杯子的同時吁了口氣。

  「聽妳這麼一說,以前我在位時確實也曾發生過怪事呢……就是像《苗床事件》之類的。」

  「您說那個奇妙的遺跡嗎?到頭來依然不清楚那是以什麼樣的機關運作的呢。」

  「當時因為忙不過來,所以是以原因不明結案,現在回頭想想倒是很詭異。」

  女王想起那起犧牲者超過數百人,無論犯人是誰、基於什麼目的而這麼做都不得而知的不明就理事件。與那件事相比,時間回溯至少蘊含了人的意志,反而很好理解。儘管不清楚那顆魔法球是基於什麼結構而運作的,但要改寫時間的話,最重要的是使用者的願望。

  緹娜夏感覺思緒陷入了汪洋大海,當場啜飲了茶水。

  此時敲門聲響起,雷吉斯走進室內。

  「打擾了。陛下,有幾件事要向妳報告。」

  「是機密內容對吧。什麼事?」

  不是去執勤室,而是前來拜訪她休息的私人房間,就是這個意思。見女王洞察一切,他露出苦笑。

  「一件事是有幾國私下打聽陛下是否願意與該國人士結婚。」

  「又──來了啊──」

  「畢竟是可以留下血脈的攻國破壞兵器嘛。只要能拉攏到自己國家就是一石二鳥呢。」

  「多謝妳挑明了這個事實啊。」

  明明是主從關係,精靈卻毫不客氣,雷吉斯有那麼一瞬間投以震驚的眼神。但緹娜夏絲毫不以為意,只是拿了個新杯子幫雷吉斯倒茶水。

  「那麼,另外一件事呢?」

  「反對導入議會制的那派人馬開始有所動作。儘管還沒確定,但似乎有群惡劣分子正在私底下考慮要訴諸武力。」

  「像是暗殺我嗎?其實隨時來都無所謂。」

  女王聞言後態度依然平淡,是基於那壓倒性的力量與自信。是習慣互相殘殺的強者眼神。

  看主人不見絲毫動搖,正在喝茶的精靈歪了歪頭。

  「哎呀,緹娜夏大人,明明都過了四百年,妳身邊依然都是敵人嗎?」

  「因為我打算做奇怪的事,這也沒辦法。」

  「那麼,只要再把所有人處刑就好了呢。」

  精靈一派輕鬆地接話。

  聽到內容後,雷吉斯大驚失色。原本打算依言在椅子上就座的他,此時像是要觀察緹娜夏的真意般,對她投出視線。另一方面,當事人的她只是端著茶水笑著說道:

  「時代不同了啦。先試試交涉與懷柔的手段,之後再來硬的也不遲。如果他們認為我只是個『空有力量的小姑娘』而小看我,反而更好操控……畢竟隨時都可以處分他們。」

  女王露出美麗的微笑,然而那對雙眸有一瞬間露出好似夜之河川那樣冰冷的寒意,雷吉斯沒有漏看這點。緹娜夏對站著僵在原地的他再次露出微笑。

  「怎麼了?你不坐嗎?」

  「啊……失禮了。」

  雷吉斯就座後,她把杯子放在他面前。平日那看起來不像女王的舉止讓人以為她容易親近,但其實她也非常熟知暗殺對策。在這兩、三個月來,為了改變鐸洱達爾的制度而反覆討論時,不時能隱約窺見她身為黑暗時代之人的無情一面。

  再繼續討論這件事,感覺會因沉重的壓力而窒息,所以雷吉斯換了話題。

  「話說回來,法爾薩斯那邊的求婚要怎麼處理?如果已經確定是那邊,那其他國家就由我回絕。」

  「啊啊啊啊啊……我忘了……」

  「既然是會忘掉的對象,乾脆拒絕不就好了?」

  「請、請等一下……」

  「總之只要去見面就好了。比起在這裡說些廢話,這樣更能找出答案喔?」

  「說些廢話……」

  緹娜夏被這樣斬釘截鐵地叮囑,顯得垂頭喪氣。

  但她立刻解開抱著頭苦思的手,抬頭望向兩人。

  「啊──先回去工作吧……」

  「請隨意。」

  「遵命。」

  女王拍了拍手,三人的身影便從房裡消失。此時正好過了中午不久。

  ※

  明明是白天,房間裡面卻顯得昏暗。因為有塊厚布緊緊地蓋住窗戶。

  少女閃過微微射進屋內的日光,在房間一隅的椅子上就座。雖說閉著眼睛,但並沒有在睡。她只是喜歡這麼做。

  少女支配了這個封閉空間的每個角落,此時她察覺到走廊有人靠近的氣息,頓時抬頭。她伸手組織構成。無詠唱的魔法無聲無息地將房門從內側打開。

  站在對面的是名青年,他看著房間裡面露出苦笑。

  「妳又像這樣把自己關住……不偶爾曬曬太陽對身體不好喔。」

  「我不喜歡。」

  「妳也真是的……」

  瓦爾托走進房間後站在她的面前。那頭豔麗的銀髮被撫摸後,蜜菈莉絲露出微笑。

  「魔女好像即位了,這樣不要緊嗎?」

  「不要緊。如果她不即位就傷腦筋了。」

  「法爾薩斯呢?」

  「那邊目前也應該不要緊。唯獨阿卡西亞算是一點不確定要素。」

  瓦爾托說著說著拉了旁邊的椅子,坐在她的斜前方。他交疊雙腿,將手肘靠在膝蓋上托住臉。明亮的褐色瞳眸帶了些許陰影。

  「即使她受到法爾薩斯王中意也沒關係。只要分散他們,直接挑戰她一個人就好。因為她比較弱。」

  「是嗎?」

  「精神上。而這點很重要。」

  關鍵在於意志。

  這個要素有時能勝過壓倒性的強者,甚至有辦法改變歷史,他們很清楚這點。

  少女吁了口氣,望著鑲在右手的五枚戒指。

  「可是,我倒是祈禱別演變成直接與她戰鬥的窘境。雖說我借用了你的魔力,但依然敵不過魔女。」

  「我會為了不演變成那樣而行動的。雖說是大規模的改寫,但許多人沒有變化。能動用的棋子要多少有多少。」

  預測將來。操控命運。那就是他們的武器。

  瓦爾托為了讓少女安心而露出微笑……然而,那個微笑突然間消失了。

  「──『世界,在等待一個契機。』」

  「什麼?」

  「這是我父親說過的話。世界即使遭到竄改,也不斷嘗試收斂成與原本相差無幾的未來。然而人們卻各隨己願地持續進行著竄改。再三重複。所以世界在等待一個契機。等待一個能恢復原有模樣的手段。」

  「……好有夢想的一段話哦。」

  「在那隔天,父親就第一次上吊了。而我也因此理解了一切。」

  他彷彿在描述昨天的伙食般輕鬆說道,但內容相當悽慘。蜜菈莉絲不禁聯想到正午大太陽底下的深深陰影,皺起眉頭。

  「瓦爾托?」

  「已經理解了。可是我卻──」

  沉默落在兩人之間。

  陰暗的房間猶如要拒絕所有命運般閉塞。從逐漸收斂的未來留下的倦怠。感受到壟罩於房間的灰色憂愁,蜜菈莉絲起身。

  接著,少女向瓦爾托伸出雙手,包住了他的臉頰。她將臉靠近,如此低喃。

  「我不想讓你死。」

  「……沒事的。」

  青年笑了。他的表情顯得很開朗,卻飄盪著昏暗的豁達。

  ※

  即將要中午的時間,魔法師長克姆、杜安以及亞爾斯卻成群結隊地出現在執勤室,奧斯卡見狀,感到匪夷所思。

  他們站在桌子前面,表情都莫名嚴肅。王從他們的氛圍察覺到事有蹊蹺,以輕鬆的態度詢問。

  「怎麼?出了什麼事嗎?」

  「其實有件事想向您報告……」

  克姆作為代表站到前面,將三份文件交給了王。奧斯卡收下後開始過目內容。

  他全部看完後,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

  「這是什麼?與魔法有關嗎?」

  「恐怕是。」

  寫在文件上的內容,是關於上個月於法爾薩斯西南部山間挖掘的遺跡。

  附近的村民為了採取野菜而進入森林深處,或許是連日不斷的大雨,讓他們發現了崩毀的斷崖。由於崖下存在著疑似經由人手製成的洞窟,他們便向城內報告此事。

  魔法師們收到聯絡後隨即前往調查,從入口通道的狀況來看,他們判斷「這裡恐怕是數百年前就蓋好的遺跡」。但是在法爾薩斯的紀錄當中,並未記載當時這個場所存在著什麼。換句話說就是個來歷不明的遺跡。

  魔法師們暫時回城整理好裝備後,重新組織了調查隊著手調查遺跡。

  ──奧斯卡想起確實有允諾過此事。那是從緹娜夏的即位典禮回來後沒過多久的事情。

  而其結果,現在就寫在手上的報告書。

  看到『全員都未歸還』這段內容,奧斯卡不悅地皺起眉頭。

  「如果是玩笑的話可笑不出來啊。有五名宮廷魔法師還出現這種結果。」

  「很遺憾的,這是事實。」

  然而問題還不僅如此。位於遺跡附近的村落,所有村民在一晚之內全數消失。克姆針對報告書上的記述做出補充。

  「在調查隊當中,有一名魔法師遲了一些才趕到當地,那個人就是第一目擊者。那個人注意到夥伴不在現場,轉而造訪附近的村落,確認那裡也空無一人後便回城了。所以才能讓這次的事件浮出水面。」

  「意思是他們進入遺跡後,就沒辦法出來嗎?目擊狀況的魔法師探索到哪個階段?」

  「只有入口。由於應該在現場碰頭的伙伴不見蹤影,他才會跑去村落一探究竟。當時他沒有踏入遺跡之中,可說是明智之舉。」

  萬一他走進裡面,可能所有人都會因此下落不明,導致這件事更晚才曝光。

  由於盡是教人摸不著頭緒的內容,奧斯卡不禁轉了脖子開始思索。

  「若是踏進遺跡才會下落不明,表示所有村民都走進了遺跡嗎?」

  「這應該不太可能……自從城堡介入調查後,鄰近一帶就禁止任何人進入,他們應該不可能會靠近遺跡才是。」

  克姆此時明顯地皺起眉頭。

  「只是,遺跡入口張開著防止劣化的魔法,而那個構成相當特殊……」

  「特殊?」

  「無法解讀的要素不計其數。該說是我們所知的魔法史中不存在的技術嗎……我認為遺跡內部也很有可能存在著未知的事物。」

  聽到這裡,奧斯卡將整個人的體重往後靠,接著交叉雙腿,很沒規矩地把腳放在桌上。

  他一邊沉思一邊詢問三名臣下。

  「你們認為有阿卡西亞會比較妥當吧?」

  聽到王說出預料之中的話,三個人一瞬間緘默不語。隔了一段時間,克姆以猶豫的口吻開口說道:

  「我很明白不該由陛下前往,畢竟我們不曉得那裡存在著什麼危險。對於喪命的人雖然很遺憾,但應該要連同遺跡一起封印……」

  「要以現在的損失了事,或是期待能得到一切,就是這個意思吧。」

  這幾名臣下原本是打算瞞著國王這件事吧。要面對未知的魔法遺跡,在法爾薩斯當中最有效果的就是阿卡西亞。

  實際上奧斯卡在王太子時代,就與拉札爾一同攻略了遭到封印的遺跡。

  然而,現在若是動用阿卡西亞應付神秘事件,等同於將國王送入險境。最為適任的這個男人,同時也是最不應失去的男人。

  他們為此煩惱不已,但最後還是判斷不該瞞著這件事,所以才來到這裡。他們屏息以待,等著國王的決定。

  奧斯卡閉起雙眼沉思了一會兒,突然將腳放下,挺起身子。

  「我就回應你們的期待,還是該說背叛嗎?算了,哪邊都無所謂……由我去吧。」

  三人心想「啊啊,果然」,但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吞下這樣的感想。

  因為他們幾乎早已猜到會變成這樣。以奧斯卡的個性來看,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會說「就這樣封印遺跡」。這著實令人感到胃疼。

  男子理解臣下這樣的想法,卻選擇了無視,理所當然地下令。

  「最好快點。做好明天就能進入遺跡的準備。」

  「遵命。」

  三個人低頭,離開了執勤室。

  接著他們在走廊面面相覷,發出了預料之中的嘆息。

  ※

  他們認為在報告中也提及的遺跡入口,原本很有可能是埋在懸崖裡面。

  位於崖下的通道入口從前是由巨石所支撐,但那整面的巨石如今也都沾上泥巴的痕跡。恐怕是某人以泥巴和岩石把遺跡封住的吧。而這個地方偶然被人發現,造成許多人下落不明。

  「既然都要封印了,真希望他們留下為什麼要封印的紀錄啊……」

  奧斯卡眺望著遭到雨水洗刷而變乾淨的巨石入口。

  一行人以轉移門來到此處,在踏入遺跡前再度確認裝備。或許是因為緊張,幾乎沒有人開口,唯獨國王例外。

  奧斯卡召來魔法師杜安與葛蘭弗特將軍,下達了簡單的指示。這兩個人在這次要分別指揮魔法師以及武官。

  亞爾斯平常總是會被借調來參加這類行動,但由於奧斯卡離開城內,自然要由他代替留守。要是搜索隊的人數過多,緊要關頭就無法臨機應變,因此整體構成包含奧斯卡在內只有十三人。

  「要是遇上狀況就先暫時撤退無所謂。首先以保護自己為優先。」

  感覺就不像會以保護自己為優先的國王下達這樣的命令,所有人同時點頭。

  魔法師長克姆留在入口,他會與踏入遺跡的杜安進行聯絡,同時擔任聯繫城內的中繼點。

  「那我們走吧。」

  奧斯卡若無其事地說道,打頭陣踏入洞窟裡面。肩上的小龍打了個哈欠。杜安跟在他身後,以魔法的光芒點亮周遭,慌張地追了上去。

  「以數百年前的遺跡來說還真是漂亮呢。或許這裡真的使用了未知的技術。」

  「這道牆壁沒有接縫啊。」

  光滑地切開的四角形牆壁,明顯是經由人手加工,但可以觀察到這高度的魔法技術遠遠超越了年代的平均水準。奧斯卡輕輕地敲了牆壁。

  「話是這樣說,也不是年代久遠就會遜色吧。像緹娜夏也是老一代的,但本事很了得。」

  「還請您千萬不要……對本人提起這件事。」

  「不過,那傢伙來到法爾薩斯後,其實也非常認真在學習啊。」

  正因為她努力填補四百年的落差,那位魔法大國的女王現在於魔法師當中,依然處於最高級別。那麼沉眠了數百年之久的這個遺跡又是如何?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走在與法爾薩斯城的地下迷宮相似的這個遺跡。

  儘管看起來不像設有陷阱,但始終筆直往前延伸的通道很是單調。奧斯卡在往前直走十五分鐘左右後皺起眉頭,詢問身後的杜安。

  「這座山有這麼大嗎?我們已經走得很裡面了啊。」

  「真奇怪呢……以距離來說,也差不多該穿過這座山移動到地上才對了。」

  因為他們是從位於山側面的山崖進入的。這座山並沒那麼大,照常理來說應該已經穿過了才是。然而眼前的通道依舊是筆直地往前延伸,看不見盡頭,使兩人開始察覺到蹊蹺。

  幾分鐘後,響起了改變狀況的聲音。

  「陛下!」

  尖銳的嗓音是從後方的隊列傳來。在前方的兩人迅速回頭。

  「怎麼了!」

  奧斯卡在回問的同時陷入一股不協調感。葛蘭弗特應該待在隊伍的最後面。然而他卻沒有任何反應。

  被回問的士兵嚥下口水,以壓抑住恐懼的聲音回答。

  「將軍……不見了。」

  「啊?」

  頓了一瞬間後,所有人紛紛回頭。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定睛凝視,延伸到後方的通道始終不見那已然消失的將軍身影。

  「這麼快下落不明的人數就增加了啊。」

  奧斯卡面露難色地搔了搔太陽穴。

  沒有感覺到任何氣息。注意著魔力流動的杜安好像也是如此。

  消失的不僅葛蘭弗特。在他前面的那兩個士兵與魔法師也同時消失了身影。是因為走在他們前面的士兵不經意地回頭,才察覺到這個異常現象。

  一行人當場停下腳步,調查了牆壁與地板,但哪裡都沒發現可疑之處。

  杜安用魔法與外頭的克姆聯絡之後,便以嚴肅的表情抬頭看著主君。

  「陛下,我們先暫時回去吧。這裡很危險。」

  「嗯。」

  「假設無論如何都要搜索的話,應該要向鐸洱達爾請求支援才是。靠我們魔法師無法掌握發生了什麼狀況。」

  「說得也是……」

  這句話想必是在暗示「叫緹娜夏過來」的意思。奧斯卡將出鞘的王劍拿在手上開始思考。

  儘管有預測過狀況,但現場比想像中還要離奇。再這樣下去情況可能會更糟,所有人都沒辦法回去。

  「……現在還是該撤退吧。」

  他煩惱到最後,下了如此的決斷。他正打算開口命令眾人返回,此時卻注意到了不對勁。

  ──他望向腳邊。

  地板微微發出白光。從裡面可以隱約看到魔法的紋樣。

  「退後!」

  奧斯卡在大喊的同時抓住杜安的手臂,急忙退到通道深處。

  然而其他人因為事出突然而動彈不得,就這樣一臉錯愕地忽然消失。

  奧斯卡不禁嘖了一聲。此時杜安拉住他的袖口。

  「陛、陛下!」

  聽到他的呼喚,奧斯卡回望通道深處,啞然失聲。

  ──前方的地板全都發著亮光。

  而且這些光芒還逐漸擴大範圍朝向兩人逼近。把視線轉回來後,發現剛才把士兵們吞噬的地板也在擴大光的範圍。

  從兩側延伸過來,無路可逃的陷阱尖端。

  通道就這樣充滿了光芒──終於捕捉到最後的兩人。

  ※

  回過神來,奧斯卡已經待在初次見到的石室之中。

  自己並非失去了意識。只是記憶無法連貫,不知不覺間就呆呆站在房間裡面。儘管在前一瞬間自己確實與杜安一起待在通道,現在卻是一個人。

  「這裡是、什麼地方……」

  石室並沒那麼寬敞。正方形地板一邊的寬度是他的步伐約莫十步。沒有家具,地板上到處散落著看似破銅爛鐵的劍與魔法具那類的物品。

  「真傷腦筋啊……大家都被分散了嗎?」

  奧斯卡確認依然拿在右手的阿卡西亞與肩上的那克。龍注意到主人的視線,歪了歪頭。他愛撫龍的頭後,環視室內。

  房間只有一扇門。

  奧斯卡判斷沒有其他顯眼的東西,便打開門走出外面。首先必須要找到失散的臣下們才行。他只能不斷地祈禱他們平安無事。

  「好啦,好久沒有一個人探險遺跡了。」

  奧斯卡想起老是偷溜出城的少年時代,發出了豪言壯語。

  門外與剛才走過的通道相同,只是一直不斷延伸。

  突然遭到轉移,導致他不知道目前的所在位置,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個遺跡相當廣大。作工質樸的道路上沒看見任何光源,但已經足夠明亮。途中大約間隔幾十步就可以看到類似的門。另一方面,奧斯卡走出來的那扇門位於盡頭,另一邊沒有路。

  「一開始不用選擇左右倒是很輕鬆。」

  他一邊注意著地板一邊往前走。目前感覺不到任何機關運作的氣息,但不能大意。他走著走著,便靠近了原本位於遠方的那扇門。

  「好啦──」

  奧斯卡正在思考會出現什麼,但突然察覺到異樣的氣息,急忙往後退。與此同時,他剛才所在的位置有道白刃猛然劃過。

  不知道是何時、從哪出現的,襲擊者面無表情地站在奧斯卡面前。這名年輕男子身穿黑色輕裝,雙手各持一把略短的劍。而在這塊大陸上會使用雙劍的,即是出身暗殺者一脈之人。

  奧斯卡調整呼吸,同時舉起阿卡西亞。

  「那克,退到旁邊。」

  龍收到主人的命令,往上飛到天花板附近。

  襲擊者沒有等待,直接殺向奧斯卡。他蹲低身子,以驚人的速度踏入攻擊範圍。

  奧斯卡手持阿卡西亞,彈開了對方瞄準腳揮出的左手劍。而刺向胸口的右手劍,他則是收回阿卡西亞在轉眼間擋下。

  僅僅一瞬間的攻防。暗殺者主打的就是鍛鍊到異常水準的速度。

  然而,奧斯卡的動作凌駕於對方的速度之上。

  他沒有等男人再次砍過來,狠狠踹了他的身體。

  然而,對方也主動往後跳來減輕衝擊。面對比一般武官更有實力的對手,奧斯卡揚起嘴角。

  「意外地難對付啊。你是這裡的守衛那類的嗎?」

  聽到帶著挑釁語氣詢問的話,襲擊者依然不發一語地舉劍。

  以奧斯卡來說是想要稍微蒐集一些資訊,但對方似乎不打算說任何話。

  ──不能在這裡花太多時間。因為他不知道臣下們究竟遇上了什麼狀況。

  他切換意識。

  在襲擊者衝過來的瞬間,奧斯卡也主動往前踏出步伐。由於距離被錯開,導致襲擊者的反應慢了一剎那。

  而那就是襲擊者的死期。黑衣男子的身體遭到橫砍,沒有發出呻吟或是痛苦的表情,當場消失而去。

  只見敵人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是幻影般消失,奧斯卡啞然地環視周圍。

  確實有砍到敵人的手感,卻什麼都沒有。阿卡西亞的劍刃也沒看見任何血跡。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奧斯卡聳起肩膀,搖了搖頭。

  他又立刻朝著下一道門走去。

  ──門的對面是與一開始的房間同樣的小型石室,裡面空無一物。

  奧斯卡將房間調查過一遍後,再次循著通道往前進。接著他依序調查了五個房間,襲擊者也在這段期間屢次出現。

  沒有任何前兆就發動襲擊的襲擊者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會是兩個人。對方有劍士也有魔法師,實際上沒有任何邏輯可循。要說共通之處就是不會對話,以及一旦給予致命傷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到底是怎樣……難道是幽靈滿街跑的遺跡嗎?」

  難以捉摸的狀況令他不禁發了牢騷,但他記得緹娜夏曾說過「幽靈根本不存在」。那麼這想必也是某種魔法機關吧。

  奧斯卡雖然感到困惑,但仍繼續前進。大約在擊退第十個襲擊者時,通道彎向了右邊。他保持警戒望向前方,看起來有幾條岔路。奧斯卡在腦海中重新整理地圖,同時彎過轉角。

  第十一名襲擊者隨即出現在眼前。

  確認到拉開距離浮在空中的襲擊者之後,奧斯卡瞠目結舌。

  「妳……」

  那是他很熟悉的人。

  然而,卻不是她。

  漆黑長髮猶如擁有自身意志那般晃盪。

  陶瓷般的肌膚與暗色瞳眸。只要看過一眼就無法忘懷的冷冽容貌。

  然而那張容貌比他知曉的更添加了一份稚氣。

  面對看似十六歲上下的少女魔法師,奧斯卡以參雜緊張情緒的聲音出聲詢問。

  「緹娜夏?」

  她面無表情,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從白皙的雙手打出了光球。兩顆光球改變速度蛇行,直逼奧斯卡。

  他倒抽一口氣,同時向前踏出一步,砍斷了兩顆球的構成。

  然而,追擊的黑色漩渦已朝他眼前逼近。奧斯卡雖然猶豫,依然將劍刺進漩渦之中。粉碎了隱藏在裡面的構成核心。

  他本已做好接觸漩渦的手會負傷的心理準備,但隨著啪的一聲,只是傳來了彷彿彈開的觸感,什麼事也沒發生。將三種魔法無效化的他隨即逼近浮在空中的少女。阿卡西亞的一閃斬裂了對方張開的防壁。

  奧斯卡以空著的左手伸向少女的脖頸。

  然而她卻在轉眼間當場消失。取而代之地從背後出現了氣息。

  一股高密度魔力的氣息──令他瞬間顫慄不已。

  「唔……!」

  奧斯卡沒有回頭,直接跳往前方。

  與此同時,肩上的那克朝著背後吐出火焰。火焰抵銷了少女釋放的火焰魔法。熱氣伴隨著疼痛一陣一陣地傳到皮膚,周圍的溫度急劇上升。

  但如果只是這樣就了事是再好不過。剛才那一瞬間若是沒有那克,即使當場被殺也不足為奇。

  「得救了,那克。」

  奧斯卡在道謝的同時拉開距離,將身體轉向後方。

  美麗的少女臉上依然看不出任何感情。

  她盯著男子,就這樣舉起右手。以此為訊號,不可視之刃在空中奔馳。

  諸多刀刃猶如要包圍奧斯卡般襲擊過來,他一邊砍落堵住前進路線的攻擊,一邊逼近少女。她見狀,打算再次組織轉移構成。

  但是,阿卡西亞的速度比轉移發動的速度更快。

  劍刃觸碰到才剛舉起的白皙手臂,魔法構成四散。

  奧斯卡露出苦澀的表情,就這樣揮下阿卡西亞。

  暗色的眼眸瞪大。

  手臂與脖頸被斬落的少女身體,僅搖晃了一次,便當場消失無蹤。

  「這還真不舒服啊……」

  奧斯卡打從心底湧起憂鬱的心情,拋下這句話。

  ──起初,奧斯卡有些擔心是否該攻擊她。

  然而當他看到那克採取敵對的態度後,便確信那不是本人。

  既然知道這點,事情就簡單了。如同緹娜夏以前曾說過的,在這種狹窄的通道、在這個距離,自己佔有壓倒性的優勢。更何況剛才那少女的動作比他所知道的女子還要遲鈍。

  ──只不過即使知道是冒牌貨,一種不舒服的後勁也始終揮之不去。

  「感覺會作惡夢啊。糟透了。」

  奧斯卡吐出厭惡的情緒,隨後深呼吸。

  那克像是要安慰他似地微微叫了一聲,他見狀露出苦笑,再次循著通道前進。

  ※

  後來刺客也接連不斷地出現。

  他們的強度參差不齊,不曉得是以什麼樣的規則出現的。認識的只有剛才的那名少女。

  奧斯卡擊退襲擊者,同時在腦海裡整理這猶如迷宮般複雜的通道。在確認順序後,逐一將死胡同消去。

  他離開空無一物的小房間後,那克突然高亢地叫了一聲。

  在奧斯卡覺得奇妙之前,身穿白色魔法服的女子便出現在眼前。他反射性地舉起阿卡西亞。

  女子確認到他後目瞪口呆。她為了說話而準備張開那嬌小的嘴唇,但隨即慌張地架好劍。因為阿卡西亞已經揮出銳利的一擊。

  然而,王劍的第二擊更快。她調整好姿勢,勉強架開了這擊。

  「奧、奧斯卡,等一下!」

  「還真像啊。」

  他若無其事地回話後,揮出了第三擊。

  她將劍刃傾斜,架開了攻擊,但奧斯卡在攻擊途中轉動阿卡西亞,將女子的細劍捲起,順勢打落。緊接著他趁女子動搖的時候用左手將她的肩膀推到牆壁。同時再以握著阿卡西亞的手揪住了女子的左手,像是要把她釘在牆上動彈不得般,用自己的身體壓制住她。

  緊貼在一起的纖瘦身體為了逃脫而掙扎。她因為眼前的狀況驚慌失措,朝著男子大喊。

  「等等!太近了!太近了!」

  「真是愈看愈像呢。」

  「就說我是本人了!」

  奧斯卡將臉湊近,吻在她的左耳。

  白皙的耳朵轉眼間變得通紅。

  「等、等等……真的……」

  女子以泫然欲泣的微弱聲音如此主張。

  奧斯卡面無表情地觀察著她那紅通通的美貌好一陣子。

  當她打算進一步懇求時,男子忽然間笑出。他鬆開手、彎下腰,撿起了女子的劍。

  「所以,妳是怎麼來的?」

  「等等……你知道我是本人嗎!?」

  「當然啦。我只是跟妳鬧著玩而已。」

  「…………」

  見緹娜夏以頗有怨言的眼神凝視著自己,奧斯卡回以壞心眼的笑容。

  突然出現在遺跡的緹娜夏嘆了三次大氣,平息因為震怒而顫抖的肩膀後,重新面向奧斯卡,以收起劍的手指著他說道:

  「因為在你身上張開的結界接觸到魔法攻擊,我想說是出了什麼事,所以去了一趟法爾薩斯確認狀況。我在那邊問了亞爾斯,來到遺跡入口後問了克姆,然後才來到這裡。」

  「結界?我身上有張開那種東西嗎?」

  「其實一直都張著喔。我有把它變得看不見就是了。」

  「從什麼時候?」

  「從你即位典禮那時。」

  「……很久以前了嘛。」

  經她這樣一說,奧斯卡搜尋自己的記憶。

  印象中確實有被她施加過結界。但後來也有其他印象。

  「妳不是解開了嗎?」

  「沒有解開。只是在強化後施加了迷彩而已。」

  緹娜夏若無其事地說道,微微伸出舌頭。

  看來,她在即位典禮後曾說「解開了結界」是個謊言。奧斯卡在迎擊杜爾札的禁咒時,確實也有一道魔法師們沒印象的結界守護了他。事到如今才知道那結界的真相,令他不禁乾笑了幾聲。

  緹娜夏以理所當然的口吻繼續說道:

  「因為是我的結界,自然會與我相連。只要一彈開魔法我就會知道。你和魔法師戰鬥過嗎?」

  聽到這句話,他想起了剛才的戰鬥。原本以為會負傷的手臂只是感覺到輕微的衝擊,安然無恙。奧斯卡露出苦笑並指著女子說道:

  「我剛才戰鬥的,是再年輕一點的妳喔。」

  「咦……果然我也被記錄了嗎?」

  緹娜夏面露難色。奧斯卡一臉疑惑地回問她。

  「記錄是什麼意思?襲擊我的那群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從剛才開始在意的事情就堆積如山。他詢問了其中一項後,緹娜夏露出苦笑。

  「也就是說呢……這裡就像是為了記錄、保存人類而存在的地方。」

  「啊?」

  ──奧斯卡不是很懂這句話的意思。

  見到他難得愣在一旁,緹娜夏的嘴唇兩端向下彎曲。

  「雖說我並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結構,但總之會把人類捉來這裡,再製造出那個人的複製品。被製作出來的複製品平常只是單純用來儲存情報,可是一旦感應到入侵者出現,便會實體化出來進行排除。」

  「那些就是那群傢伙嗎?」

  「沒錯。在鐸洱達爾是以《苗床事件》這個名字記錄了下來。四百年前我也是為了搜尋下落不明的人而來到這裡,但不小心被捉住,差點被製造出複製品。儘管我以為自己中途逃脫了,但看來被記錄的部分依然足夠讓這個機構將複製品實體化。」

  「妳之前來過這裡嗎!」

  「要是沒來過就沒辦法來找你了喔。因為我之所以能依靠結界的氣息強行轉移過來,也是因為我有來到過這附近。」

  緹娜夏鼓起臉頰。看來還在為剛才遭到調侃的事情懷恨在心。

  不過這是很寶貴的情報。鐸洱達爾有著關於這遺跡的紀錄,而且她還是當事者。奧斯卡低頭看著嬌小的女王。

  「那麼把遺跡的入口堵住的也是妳吧?之前是埋在懸崖裡面。」

  「你說剛才的入口對吧?不是。因為我把入口全都破壞了。這裡應該是在那座山裡面吧。連我也無法掌握這個遺跡究竟位在哪裡。四百年前,我是從位於鐸洱達爾的入口進去的。」

  「難道有複數的入口嗎!」

  「沒錯,所以遺跡藉此傳送進來裡面的人,或是擄走位在附近的人──照這樣看來,說不定還有其他入口呢。」

  聽起來實在超乎常理。奧斯卡從驚訝中回神後,詢問了重要的事情。

  「取名為《苗床事件》也太嚇人了吧。被擄走的人會怎麼樣?難道身上會被種蘑菇嗎?」

  「很討厭的想法呢……不會被種蘑菇的。他們應該昏迷在複製室。我來帶路吧。」

  「感謝。」

  聽到奧斯卡坦率的回應,她也露出笑容。久違看到那惹人憐愛的模樣,他也隨之露出微笑。

  ──自從那次求婚以來還是首次碰面。

  她還沒有給出回應。但奧斯卡並不會特別著急。

  實在是個笨拙的女人。要是跟她說「以情感做決定」,她想必會混亂一陣子。所以他並沒有那麼著急。只要讓她慢慢思考,再給出答案就行了。

  不過從剛才的樣子看來,她肯定忘了這件事。驚慌失措趕到現場的女王,似乎滿腦子都在想著眼前的危急狀況。

  「這邊喔,奧斯卡。」

  緹娜夏招手示意。兩個人朝著複雜的通道邁出步伐。

  她雖然總是會煩惱該走哪邊,但始終沒有折返,繼續前進著。奧斯卡因為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幫助而鬆了口氣。儘管自己試著不去想,但其實他差點就失去了全員都能獲救的自信。

  他想要撫摸走在身旁的女人嬌小的頭,同時如此詢問。

  「那等到複製結束後,被捉的人就會被解放嗎?」

  「不會。因為會一直沉睡,所以總有一天會衰弱致死。四百年前來到這裡時看到滿坑滿谷的白骨,我心都涼掉了。所以才會稱為《苗床事件》。」

  「那畫面確實是教人開心不起來……」

  調查隊是在三天前消失。希望他們還能夠勉強撐住,不至於衰弱致死。

  奧斯卡此時想到了剛才還在一起的那群人。

  「一起來的其他人也是像我一樣被轉移到遺跡的其他地方嗎?」

  「嗯──我想大家應該都昏迷了吧。你之所以會被轉移出去,恐怕是因為手上拿著阿卡西亞。遺跡是因為那個才會判斷你是異物吧。因為這個遺跡有那類的廢棄房間。」

  「就因為這種理由?」

  聽到她果斷的回答,奧斯卡將眼神落在自己的愛劍。

  確實,只有他被傳送過去的那個房間地板上散亂著東西。其他房間則是空無一物。難道那是用來彈開魔法道具的房間嗎?

  「雖然是我的推測──不過這裡好像是自動控制的。老實說,以一般的魔法技術來看,盡是些不可能的原理。令人很不舒服呢。」

  緹娜夏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這個遺跡看在她的眼裡也是來歷不明的場所。

  「妳說自動控制,代表沒人在這嗎?連魔物也沒有?」

  「至少四百年前什麼都沒有。而且也不知道這裡建造的目的,盡是謎團。」

  即使跨越四百年依然持續運作的《苗床》究竟是什麼?

  奧斯卡想到一半,因為突然感覺到氣息而抬頭。

  此時,眼前出現了新的襲擊者。面對陌生的男性魔法師,奧斯卡試圖舉起王劍迎敵。

  但是在那之前,男子的身體已當場破裂。

  想必是隔壁的女子出手干涉。見到沒有詠唱也沒有揮手的攻擊,連他也為之目瞪口呆。

  「妳下手還真厲害啊。」

  「一一對付會沒完沒了嘛。本來就只是情報,所以也可能去複製。」

  「人類的複製品啊。一般來講是不可能,但以前的話有魔法師能辦到這種事嗎?」

  「沒有。魔法法則從以前到現在都始終如一……其實這裡也是運用了魔法法則不可能辦到的技術喔。即使是我與高階魔族也不可能做出相同的事情。」

  「魔法法則不可能辦到?之前也有過這種事嗎?」

  「……就是那顆魔法球喔。」

  聽到緹娜夏尷尬的回答,奧斯卡想起原本兩人會相遇的契機就是那顆魔法球。這麼說來,那正是違反「魔法法則」的存在。緹娜夏以苦澀的語氣接著說下去。

  「結果四百年前,我們破壞遺跡的行動以失敗收場。因為沒辦法突破自動防禦。」

  「所以才破壞了入口嗎?」

  「這是掩飾之計啦。但若是入口從其他場所打開就沒完沒完了呢。」

  奧斯卡對女子的話點頭,開始擴大思緒。

  儘管這場所來歷不明,但顯然是「某個有意志的存在所打造的」。假如是違反魔法法則的存在所打造的設施,目的或許真的只是「記錄人類」。

  記錄、蒐集,然後儲存下來。

  要看這些東西的人是誰?奧斯卡不禁湧起一個天真的幻想,就像孩子收集染色的玻璃珠,將其排在照得到陽光的窗邊。

  ──孩子往往是殘酷的。不會顧慮他人的疼痛。

  奧斯卡對這亂七八糟的想像感到心煩,不由得吁了口氣。

  兩個人彎過好幾次轉角,一邊擊退襲擊者一邊前進。

  不久,他們走到通道的盡頭,抵達了一扇較大的門前。緹娜夏將手放在門上,同時回望過來。

  「大概有幾個人被捉?」

  「因為整個小村落的人都被捉了……加上城堡的人大概超過三百人吧。」

  「好多!」

  她將手從門上移開,環起雙臂。不久後她抬起頭,皺著那美麗的眉毛望向男子。

  「我會在這裡打開轉移門,請你把裡面的人叫醒讓他們進去。雖然他們被繭包著,但是把繭切開也不要緊的。」

  「繭這個名詞聽起來已經讓人覺得不安了啊……」

  「因為是人類的保管庫嘛。只是一旦把繭切開,守衛就會大量出現,那邊就由我負責。」

  「大量出現?妳一個人沒問題嗎?」

  「沒問題的。但我或許沒辦法撐太久,所以請你盡快。」

  緹娜夏伏下眼眸,漾起一抹微笑。她的容貌看起來莫名縹緲,令奧斯卡感到不安。

  但是既然她都說出口了,奧斯卡也打算接受這個決定。因為她已經做好覺悟。

  「要是有危險就叫我,別受傷啊。」

  「我會銘記在心。」

  她露出苦笑,隨即開始詠唱。暗色的眼眸催促著男子開始行動。

  奧斯卡見狀後點頭,隨即推開大門。

  門的另一邊呈現著相當寬敞的空間。

  這裡有種類似大聖堂的神秘氛圍,但看到眼前的東西,奧斯卡啞然失聲。

  「這是……」

  在空無一物的地板上,埋著約莫大人身高的無數顆繭。白色半透明的那些物體一顆顆地在地上紮根。

  奧斯卡窺視最靠近的球體,發現有個男人閉著眼睛倒臥在裡面。而旁邊的球體只有放著白骨。

  這想必就是緹娜夏所說的繭吧。見到令人作嘔的景象,奧斯卡不禁皺起眉頭。

  此時,嬌小的手拍了拍他的背。緹娜夏已經開好了轉移門。

  「可以了喔,麻煩你動手。」

  她將奧斯卡留在現場,自己衝向了深處。

  或許是對這個動作起了反應,房間的最深處,刻劃著密密麻麻紋樣的牆壁前面出現了十幾名守衛。

  緹娜夏停下腳步,但沒有拔劍。她將雙手交叉。

  「定義吾之言語,化為不稱為刀刃之鐵。否定的裂縫。不伴隨痛苦的時間。」

  女王的聲音安放在空間之中。

  現場氛圍倏地一變。二十幾道新月型的深紅刀刃在空中出現。

  緹娜夏輕輕吸了口氣,以美麗的嗓音低喃。

  「──拒絕。」

  刀刃同時襲向守衛。他們面無表情地予以迎擊。

  緹娜夏操控釋放出去的刀刃,同時大喊。

  「加爾!森!」

  「是是是。」

  「有吩咐嗎?」

  呼應主人的召喚,兩名精靈隨即轉移到她的兩側。他們對周圍的狀況皺起眉頭。

  「又是這裡?我討厭這裡。」

  「別抱怨了,快工作吧,加爾。」

  他們邊說邊組織了縝密的構成。強烈的魔法攻擊猶如驟雨般朝著守衛傾注而下。

  打扮與性別都各有不同的守衛們像是被連根砍斷的雜草一樣,接連遭到魔法消滅。但新的守衛又陸續出現補足了人數。

  奧斯卡在意著化為戰場的大廳深處,同時也穿梭於每個繭來回跑動。

  他的目的是找到繭後就用阿卡西亞砍出裂縫。繭會從被砍破的地方開始溶解,最後會化為糊狀失去形體。見到男子還在沉睡,王輕輕踹了他的身體。

  「杜安,起來!」

  男子遲了幾秒鐘後發出呻吟。奧斯卡揪住杜安的手拉起他的身體,確認他隱約地睜開雙眼後,便以強勢的語氣命令。

  「入口開著轉移門。你去打破繭,讓其他人去裡面避難。如果叫醒的是城內的人就使喚他們做事!」

  杜安瞪大雙眼。他環視周圍後慌張地起身。

  「遵、遵命……」

  儘管他還沒完全掌握事態,依然先前往入口附近救出被關在裡面的人。

  奧斯卡則是留在現場,開始打開附近的繭。

  附近的繭幾乎都是法爾薩斯的調查隊。國王敲醒他們之後,便不斷地下達命令。就這樣把所有部下統統叫醒後,奧斯卡朝著位於深處一帶的繭跑了過去。

  被召喚出來的加爾看到主人的額頭開始浮現汗水,不禁皺起眉頭。

  他們原本就是一邊守護附近的繭一邊戰鬥。更何況緹娜夏還維持著轉移門。要從不曉得位於何處的這個場所持續開著通往外頭的轉移門,原本就相當耗費體力。加爾將持續做著這件事並詠唱攻擊構成的女王推到自己後方。

  「小姐,再叫個兩、三人吧。」

  緹娜夏有一瞬間愣住,但隨即點頭。

  「伊茲、賽哈、米菈,拜託你們了。」

  聽到名字被呼喊,又有新的精靈現身。他們看了看周圍與主人後,表情僵住。

  緹娜夏以夾雜著吐息的聲音下令。

  「請你們維持戰局……盡量別傷到人。」

  「遵命。」

  聽到熟悉的同意聲音,緹娜夏感到些許安心。她喘了口氣,接著立刻又開始了新的詠唱。

  出現在眼前的守衛已經超越百人。而且他們無須休息就能朝這邊發動攻擊。即便殺了又殺,下一瞬間又會出現新的幻影。

  緹娜夏等人沒辦法使用規模太大的魔法,所以即使實力遠遠碾壓對手,被迫打消耗戰也導致他們的疲勞不斷累積。繼續叫更多精靈,也會受限於場地大小以及繭的存在而無法好好戰鬥。儘管吃力,他們也只能在這種狀態下面對敵人。

  「在那邊!要打開繭了!」

  法爾薩斯的士兵大聲吶喊,朝這邊衝了過來。

  在激烈的你來我往當中,從緹娜夏等人的後方衝過來的他們一看到擁有異質容貌的精靈們,瞬間愣住。可是緹娜夏察覺到他們的氣息後便回頭望去,微微一笑。

  「拜託你們了。」

  受到那句話與笑容的影響,他們回神,慌張地開始打開附近的繭,解救逐漸衰弱的村民,送他們到入口附近。

  然而就在這時,一名守衛轉移到村民的旁邊。

  正當男性之影打算朝著孩子的背揮劍時,緹娜夏注意到這點,立刻舉手粉碎了敵人。驚覺到這件事的士兵急忙保護孩子,將他推到入口。

  緹娜夏看到那孩子被母親抱住,不禁鬆了口氣。

  但安心也只是一瞬間,她因為勉強轉動身體而造成了反彈,導致自己差點倒下。

  「唔……」

  她反射性地將手伸到空中。那隻應該沒能捉住任何東西的手,被男人從後面撐住。

  他幫忙扶起緹娜夏的身體,同時觀察她那暗色的眼眸。

  「真危險。」

  「奧斯卡。」

  「還能再撐一下嗎?」

  ──那是沒有迷惘的堅定話語。

  緹娜夏聞言,漾起微笑。

  緹娜夏喜歡他催促戰鬥的聲音。喜歡他最後願意相信自己的念想。

  所以她想要回應這份期待。為了即使孤身一人,也能挺直腰桿站著。

  世界既不溫柔也不殘酷。只是存在於此。

  一切都是特別的、理所當然的,只會發生應當發生的事情。

  正是因為知道這件事,所以才不打算放棄。

  「不要緊。我可以的。」

  她點頭後,站穩姿勢面對敵人。

  同時也告訴自己,沒有無法度過的難關。

  ※

  戰鬥開始後大約過了十五分鐘。

  由於法爾薩斯調查隊的活躍,大約九成的人已經順利從大廳脫困。

  剩下二十幾人,緹娜夏看著士兵們打開散落在四處的繭,此時突然因為痛苦而面孔扭曲。

  「唔……」

  ──有某個東西正在壓迫轉移門,試圖使其關閉。

  其壓力直接施加在身為術者的緹娜夏身上。

  這股未知的力量以強大的能量壓著她。這個攻擊打算從空間拒絕轉移門的概念本身,如果術者不是她,想必轉眼間就會連同肉體一起被壓垮吧。

  但即使是她,可能也沒辦法繼續撐到所有人都逃離現場。

  緹娜夏雖然鐵青著一張臉,但瞇起的雙眸依舊發出銳利的目光,此時在旁邊揮舞阿卡西亞的奧斯卡率先注意到了這件事。

  「緹娜夏?」

  他觀察女子的表情,以手指幫她擦拭浮在額頭的汗水。緹娜夏痛苦地眨眼說道:

  「敵人……開始妨礙了……對方打算強行關閉轉移門……」

  與不可視壓力的戰鬥。見到她拚死抵抗那股力量的表情,奧斯卡瞬間陷入沉思。

  ──望向前方。

  守衛的出現速度已大幅衰減,出現人數開始減少。

  然而,這並不代表敵方的力量開始減弱。相對地,敵方選擇增強施加在緹娜夏身上的壓力。

  奧斯卡看到雕刻在深處牆壁上面的紋樣發出微弱光芒,下定決心。

  「緹娜夏,把妳的視野借給我。」

  「奧斯卡?」

  她猛然瞪大雙眼,但隨即點頭,在輕聲詠唱的同時觸碰了男子的手。

  「請你不要勉強哦……」

  「有時不勉強自己是沒辦法度過難關的。不要緊。」

  奧斯卡深深地吸了口氣。

  ──能看見的世界改變了。

  不僅是原本就看得見的魔力,甚至連更加細微的力量絲線也浮現在各處。

  一旦透過她的視野,就能看見在深處牆上交錯著好幾重過於縝密且複雜的紋樣。遍布在上面的光之絲線就好似以藤蔓覆蓋那般,導致石頭部分無法看清,奧斯卡冷靜地觀察著該處。

  他用左手用力握緊緹娜夏的手。

  「待在這裡。」

  奧斯卡留下這句簡短卻堅定的話語,衝向前方。他從前線的精靈之間穿過,踏進守衛之中。刀刃從四方一齊襲來,他以阿卡西亞劃出一劍將其彈開。

  朝著他所釋放的魔法不知是否受到精靈干涉,在擊中他前便消失不見。肩上的那克一邊轉動脖頸一邊吐火,擊退了從旁逼近的守衛。

  ──要是時間拖得太久,就會直接被這群敵人所吞沒。

  奧斯卡砍倒擋住去路的守衛,穿過人群中產生的隙縫。

  就這樣,他轉眼間抵達了牆壁前面。奧斯卡望著前方,順勢揮出王劍,將企圖從後面襲擊的守衛一劍兩斷。隨後他抬頭望著發光的牆壁,將視線停在其中的一點。

  「就是那嗎?」

  於右方數步的牆壁下方,鑲著一顆甚至鄰接地板的巨大水晶球。可以看見那顆球透明的內部浮現了正在迴轉的複雜魔法構成。

  奧斯卡朝著那顆球體拉近距離,隨後毫不猶豫地以阿卡西亞突刺。

  澄澈的破碎聲響撼動了整個空間。

  瞬間,阿卡西亞的劍柄產生熱氣。

  然而這個現象也在一瞬間消逝,水晶球應聲裂成碎片。飛散的碎片與守衛們相同,猶如幻影那般消失無蹤。

  緊接著,空間產生扭曲。

  下一刻響起了好似刮著金屬的刺耳聲響。充滿暴力的聲音迴盪在整個大廳。

  「──唔!」

  彷彿氣壓改變的不協調感擴散。奧斯卡反射性地按住耳朵,大廳的每個角落都傳出了慘叫。其中也有人抱頭蹲在地上,周圍陷入一片混亂。

  然而,那也立刻就停止了。

  奧斯卡環視四周,守衛的身影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而去。遍布著極其複雜力量的牆壁也失去光芒,陷入沉默。

  「核心……壞了嗎?」

  聽見因為震驚而發出的低喃,奧斯卡回頭望去,看到從壓力中獲得解放的緹娜夏正瞪大雙眼。她一旦驚訝便會露出像個孩子般的表情,實在惹人憐愛。看著看著不禁令奧斯卡笑了出來。

  「……你在笑什麼啊?」

  「因為妳的臉很有趣。」

  「突然說什麼啊!?」

  看到她那種反應,笑得更大聲的奧斯卡打算往前走去。然而就在這時,他感覺耳邊有人以充滿怨氣的嗓音低聲說道:「可恨的內部者……」他隨即環視周圍,卻沒發現任何人。

  「怎麼回事……?是錯覺嗎?」

  他搖了搖頭,走回緹娜夏身邊。她因為事情突如其來地落幕,依舊茫然不已。

  「你是怎麼辦到的……」

  「怎麼辦到的,那邊有個核心吧。」

  「是沒錯,但其他不是還有許多類似的東西嗎?為什麼你會知道那裡就是核心?」

  「直覺。」

  「……你真的是超乎常規耶。」

  緹娜夏露出傻眼與感嘆參半的眼神,吁了口氣。

  四百年前,殺死魔女的女王與她的精靈也束手無策的神秘遺跡,就這樣輕易地遭到阿卡西亞的劍士親手破壞了功能,使其沉默。

  ※

  讓村民們完成避難,最後才逃出遺跡的緹娜夏回頭望向洞窟的通道,確認沒人之後,便將手伸向入口。白皙手掌竄過一道雷光,從通道的遙遠深處傳來了地鳴。

  這陣崩塌在轉眼間起了連鎖效應,最後是入口部分應聲崩毀。緹娜夏見證了這幕後,聳了聳肩回望後方。

  「這樣就行了。既然功能已經損壞,不需要勉強破壞也不要緊,但是留存下來就心情上也不太舒服。」

  「嗯。幫了大忙,多謝妳。」

  「我才想要道謝呢,畢竟是你破壞遺跡的。」

  暗色眼眸猶如看著遠方般微微瞇起。那泰然自若卻又帶點憂鬱的眼神,是她作為女王時才會有的。奧斯卡的視線被那思念著自己從前失去的人民的眼神所吸引。

  然而,他說出的卻是別件事。

  「到頭來,蓋那座遺跡的人到底是誰啊?」

  「嗯……雖然我也很在意,但完全沒有頭緒。當那股力量處於魔法法則之外的當下,就已經如墮五里霧中了。」

  「話是這樣說,其他位階還有許多人類無法理解的事情吧?」

  這個世界就猶如在同樣的場所重疊了無數的透明書頁,這件事以前曾從她那裡聽說過。而人類所能辨識的,只是那些書頁的其中一小部分。奧斯卡想說的是其他位階或許有著法則之外的存在,但緹娜夏聞言後搖了搖頭。

  「你好像誤會了,魔法法則只是因為存在於魔法法則位階而被這樣稱呼,是在其他位階也能運作的法則。所以在人類位階才能使用魔法……簡單來說,就與世界本身的法則同義。即使在複數位階構成,這個世界也不會因此而遭到分斷,而是視為相同的存在。就算我與你的視野不同,存在於眼前的東西依然不會改變吧?」

  緊接著她彈了響指,浮現出了淡淡的魔力飛沫。

  奧斯卡之所以能注意到那個存在,也是因為訓練過魔力視。而她身為當代首屈一指的魔法師,肯定能看見更多東西。不過那並不代表彼此所處的世界不同。

  「所以,有可能存在著『魔法法則當中沒有的法則』。但即使是在其他位階也沒有『違反魔法法則的法則』,因為那就好比是『違反世界』的存在。」

  「原來如此?」

  雖然只是隱隱約約,但奧斯卡大概懂了。若是在同一個池塘,上面清澈的部分與水底的水多少會有些不同,但基本上還是維持著「同一個池塘的水」這個共通性。奧斯卡如此理解後,重新詢問。

  「那麼,位於世界之外的話如何?」

  「…………咦?」

  緹娜夏的眼睛瞪得像貓一樣大。奧斯卡對這樣的她進一步說道:

  「這個世界即使位階不同,法則也是共通的吧。那麼位於這個世界之外的話又是如何?」

  「你說世界之外……那是什麼意思?請別突然提出莫名其妙的概念啦。」

  「不是妳自己說什麼違反這個世界的法則嗎?」

  「所以你突然說什麼世界之外,我也不知道那種東西到底存不存在啊。」

  「已經證明過沒有了嗎?」

  對他而言這個確認是理所當然,但緹娜夏就像是突然被問倒了般沉默不語。她以手摀住自己的嘴巴。

  「證明……這倒是……還沒有……可是,根本沒辦法證明世界之外是不存在的。」

  「我想也是。畢竟就連其他位階也沒辦法全部理解。」

  奧斯卡會這樣說也只是臨時想到這個可能性,要繼續釐清這件事極為困難。不過緹娜夏或許是對這個可能性感到在意,沉下了暗色的眼眸。

  女子將意識潛入到極為深層的思考之海,奧斯卡則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這樣的她。

  女子那傾國傾城的美貌,對他而言已經看習慣了。

  既是女王又是少女。她是個令人畏懼的魔法師……同時也是他心愛的女性。

  此時,她總算注意到一直凝視著自己的視線,猛然抬頭。或許是想到了什麼,她那美麗的容顏有一瞬間變得鐵青,隨即又變得滿臉通紅。見到她的表情猶如被火烤過那般,奧斯卡想起還沒收到求婚的回應。

  注意到女子很明顯在猶豫該說什麼,他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如果是在想回應的話,隨時都可以喔。」

  這個攻擊對她而言似乎是出其不意的先發制人。緹娜夏聞言,就好似尾巴被捉住的貓猛然跳起。她將紅通到不行的臉龐往下垂低。

  「讓你久等了,真的很抱歉……」

  「是沒關係啦。在那之後有多少人向妳提親?反正其他國家肯定也有提吧。」

  「……大概七個國家。」

  「噢。順便問一下,是哪些國家?」

  「為什麼要擺出那種表情啊!我絕對不會說的!畢竟他們也只是單純想要個攻國兵器才求婚的!」

  「那可未必喔。」

  看到他明顯露出不是滋味的表情,緹娜夏緊張了起來。

  確實,有很多國家想要得到她的理由,是因為她能馬上成為戰力。但奧斯卡認為並非全部都是如此。在即位典禮的那天,肯定也有人因為親眼目賭她那神秘的一面而被深深吸引。

  ──但是,自己比任何人都要瞭解她。

  看到他突然笑出,緹娜夏不禁鼓起臉頰,以幾近低喃的聲音詢問。

  「你到底是中意我哪一點……」

  「奇怪的地方。」

  「那算什麼啊……」

  聽到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緹娜夏渾身無力。她隨即為了切換心情而深深地吐了口氣,用手撥動漆黑的長髮,以孕育著深遠的眼神仰望他。

  「你,並不瞭解我。」

  此時,一陣柔和的風吹來。

  被拯救出來的村民各自接受了治療,由還有體力的人送往村落。周圍因為城堡的人手也趕來支援而陷入一片吵雜,但沒有人向他們兩人搭話。

  緹娜夏的眼神望向鐸洱達爾位處的西北方。

  「我甚至還被說過是冰之女王。我想只要調查一下就會得到許多情報。可是,那並不是全部。我當初也主動選擇了在如今的時代根本不可能會選的選項。我就是那種人。」

  緹娜夏那平淡的嗓音聽起來像是受了傷。暗色的眼眸猶如要把黑夜深鎖般緩緩閉上。

  「因為是黑暗時代,因為是王,我不打算說那是迫於無奈──在退位之後,我曾有一次私底下去見我的父母。不過,我也只有那次見過他們兩人。不僅沒辦法好好對話,也沒辦法一起生活……明明小時候還無比渴望見到父母,但真的見到面了又不知該如何是好,結果選擇用魔法陷入沉眠……我就是如此薄情的人。」

  她講這番話時支支吾吾,與普通少女並無兩樣。

  眼瞼依舊緊閉。感覺可以從眼前的她看到從前那個笨拙的她,奧斯卡不禁瞇起眼睛。

  「所以,你一旦知道就會後悔的。根本不會想與我生活……」

  「是嗎?那妳說說看吧。」

  「…………」

  她沉默不語,無法判斷她的回答。

  她只是杵在原地。四百年前,想必她也總是這樣獨自一人。

  奧斯卡伸出手,撫摸了她的臉頰。

  「有想說的話就直說吧。有想隱瞞的事情,瞞著我也無所謂。我都沒關係。即使知曉一切也不會改變。」

  「……你也太簡單就承諾了吧。」

  「是妳太看不起我了吧。」

  纖長的睫毛晃盪。緹娜夏以稍微有些濡濕的黑色眼眸仰望著他。潛藏在眼底下的無盡深淵,令人聯想到無邊無際的孤獨之海。奧斯卡編織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我很中意妳那些奇怪的地方。無論是堅強的地方還是脆弱的部分都是。還有妳的選擇、態度、孩子氣的地方、身為王的妳也是。我認為妳的生活方式很美。即使那不過是妳的一部分也是如此。」

  不需要知曉一切。即使知道也不會後悔。

  奧斯卡知道她用情至深,也知道她猶如少女純真的一面,以及選擇以王身分自居的姿態。

  在祭典當天的夜晚俯視熱鬧的城鎮,珍視人們生活的那張表情──只要知道這點就足夠了。自己肯定是在當時就開始被她吸引。只是自己不允許有著那樣的感情。

  緹娜夏的表情變得不自在,白皙的臉頰染上了紅暈。

  「我不是很懂你的喜好。」

  「這是個人自由。別管我。」

  緹娜夏聽到這句話,鼓起臉頰。

  「我可是有努力地不對你抱有任何期待喔。」

  「是嗎?」

  「因為我是為了幫你而來的。」

  「我知道。就是自己送上門的新娘吧。」

  「我才沒有自己送上門!」

  緹娜夏舉起雙拳大聲吶喊,隨後收起那個姿勢,以冷靜的聲音詢問道:

  「就算後悔也無所謂對吧。」

  「嗯。」

  這是自己的選擇,不會後悔。即使將來有一天後悔,也不會因此厭惡過去而畏縮不前。

  奧斯卡凝視著殘留不安的暗色眼眸,開口說道:

  「我想和妳一起生活。一輩子當中,至少可以因為私情而任性一次吧。」

  就像是她捨棄一切來見自己那樣。

  即使自己的一生都要為了國家付出,這一生也要與她共度。

  聽到蘊含著直率念想的話語,緹娜夏頓時語塞。

  但她隨即抬頭,輕輕咬著嬌小的的嘴唇。

  「我很明白你想說的話了。我之前都沒有任何聯絡,讓你等了這麼久,而且一直拖延下去也不是辦法,我現在就答覆你吧。」

  「原來妳一直在拖啊。」

  「你很囉唆耶!」

  緹娜夏深呼吸,端正了姿勢。原本還帶有少女氣息的臉上,迅速地轉換為真摯的表情。

  她露出了從前曾在哪顯露過的澄澈雙眼盯著男子。

  「我很感謝你的求婚,如果你願意選擇我,我很樂意接受。」

  猶如水晶般生硬的回覆。這就是她最直接的想法。不僅是憧憬,不僅是依戀,不僅是稚嫩的戀情,還有共同生活下去的覺悟。

  或許是因為緊張過頭,緹娜夏說完後有些踉蹌。奧斯卡見狀抱住了她的身體。感受到收在自己懷裡的纖瘦身軀,他不由自主地感到開心,自然地笑了出來。心情彷彿像是自己回到了少年時代。

  奧斯卡親吻那柔嫩的臉頰後,她一臉害羞地低下頭。

  「太近了啦。」

  「妳要習慣。」

  簡潔的回答當中蘊含著愛意,奧斯卡在懷裡確認著即將成為自己新娘的女子。

  他絲毫不在意周圍的臣下們對此啞然失聲。

  他要選擇這個笨拙的女王作為今生的伴侶。希望她總是能笑容滿面。期許自己能減少她的孤獨。最重要的是,今後將與她共度人生。

  為了分享彼此的生命,他確信不會再出現更適合自己的人了。

  ※

  總算從男子的懷中解放後,緹娜夏為了避免繼續被他擁在懷裡而浮上空中,並以手按住遲遲無法退去紅潤的臉頰。

  「因為我是臨時跑出來的,就先回去了哦。雖說有先拜託精靈當我的替身,但應該也差不多穿幫了。」

  「明明是女王就別偷溜出來啊。」

  「我才不想被你這麼說!你甚至還自己加入調查隊耶!」

  看到她在大喊的同時想轉移離開,奧斯卡拉住她的手。

  「回城之後,我會正式派出使者與書信過去。」

  「咦?要正式公開訂婚嗎?」

  「那當然。還是妳覺得惹惱那七個國家比較好?」

  「請別這樣。」

  見男子驕傲不羈的態度,緹娜夏皺起眉頭。她稍微下降高度,把手搭在男子的肩上。

  「難道說,你認為我絕不會拒絕?」

  「沒有啊?畢竟妳難以捉摸。」

  「唔──」

  緹娜夏再度鼓起臉頰。

  ──總覺得還沒什麼真實感。

  對於自己而言,他在某種意義上是非常接近,但絕不會站在身旁的人。

  正因為以前都認為他對自己沒有興趣,才能表現得毫無防備。既然現在知道並不是這樣,會感到莫名害羞也是在所難免。朝向自己的視線以及觸碰過來的手,都讓她感到難以平靜。她不禁問自己,習慣這些舉動的那天真的會到來嗎?

  奧斯卡把手伸向女子的臉頰,依依不捨地輕撫。

  「妳隨時都能再來。」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

  緹娜夏嫣然一笑,從現場消失而去。奧斯卡想到她肯定會在各種意義上成為史無前例的王妃,不禁露出苦笑。

  雖說是一年後的事情,但有些事情最好從現在就開始準備。在那之前得先辦妥正式的結婚手續才行。奧斯卡將應該著手的事項在腦海中列舉,邊轉過身子,與部下們一同踏進了前往城堡的轉移門。

  於是,他感覺疊加的記憶對自己而言,就存在於毋庸置疑的幸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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