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約定的折返
- 約定的折返
這一天臨時的陳情接踵而來,設法將事情告一段落時,已經過了中午大半時間。
奧斯卡抬頭望向時鐘,皺起眉頭。
「糟糕。緹娜夏的訓練──」
他話講到這裡,才想起當事人緹娜夏已經不在法爾薩斯。見主君瞬間皺起眉頭,拉札爾露出苦笑。
「她現在肯定忙得不可開交呢。即位典禮就在後天嘛。」
「畢竟那傢伙真的在這邊待到了最後一刻嘛……」
雖說她可以使用轉移,但一般來說,下任國王在即位的幾天前依舊出入他國,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她之所以會這樣做,想必是因為重視信義、用情至深。
她在這座城堡只生活了短短半年。到處都可以感覺得到她的餘香。
奧斯卡想起她當時穿著猶如孩子的夏季服裝,不由得發出嘆息。
「真是個意想不到的怪人。那傢伙在法爾薩斯的行動全都要記錄下來,我要流傳到後世。」
「鐸洱達爾會來抱怨的啦……」
拉札爾這句話只是在暗喻她的行為有多麼亂來。但是對鐸洱達爾那邊來說,自然會想要隱藏女王這類的行為吧。實際上,她四百年前在位的期間,除了以「殺死魔女」為首的各種功績之外,幾乎都沒留下相關紀錄。
「如果那樣真的只是個單純的公主,倒是能用一句很有意思就了事呢。」
「能用一句很有意思就了事嗎……有好幾次都渾身是血呢。」
奧斯卡無視在旁打顫的拉札爾,將手靠在桌上托著下巴。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位公主就好了。
作為鐸洱達爾王子雷吉斯的妹妹出生,只要王位繼承權在第二位之下,她應該能有更不一樣的人生。這樣甚至有可能嫁到他國。奧斯卡雖然不知道身為女王的她,但很清楚她的本質是自由奔放的。
所以他不禁心想,要是她有更多的選擇就好了。畢竟她好不容易才脫離了黑暗時代。除了背負重擔孤獨地度過一生之外,若是還有其他能選擇的道路就好了。
奧斯卡茫然地思考到這點頓時回神,面露苦色。
「真蠢。」
到底要思考已經不在的人到什麼時候?自己明明有其他不得不去思考的事情。奧斯卡發現拉札爾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便輕輕揮了揮手。
「不要緊的。你回去工作吧。」
「那個,關於這件事,陛下。國內貴族不時會提出謁見的申請,還會與自己的千金一同出席……那個……」
「要會見那些想當王妃的嗎?麻煩,你幫我安排到同一天吧。」
「這樣好嗎?」
拉札爾的提問似乎話中有話。
奧斯卡察覺到這點,不動聲色地回話。
「反正詛咒都解開了,差不多也該選出王妃候補才行。可以的話我想選個無害的女人,這樣正好。」
詛咒如今已然消失,能結婚的話就行,至於對象則沒有任何要求。無論是誰都一樣。
奧斯卡強行轉換心情,重新埋首於自己的工作。
他在那之後過了三個小時,才想起自己忘了吃午餐。
※
女王於鐸洱達爾即位已經睽違六代,而公開精靈繼承則是睽違十一代。
即位典禮當天,被招待至鐸洱達爾大聖堂的來賓都對這場充滿例外的典禮竊竊私語,提出了各式各樣的擔憂。
「鐸洱達爾明明才剛因為條約而被限制使用禁咒,居然打算執行精靈繼承啊。」
「但這原本就是在即位之際會舉辦的儀式,自然不能省略吧。」
「這百年來不是都沒有精靈嗎?事到如今才彰顯精靈的存在,應該是有什麼企圖吧?」
圓形的大聖堂外圈有缽狀的座位,中央部分則擺著祭壇。
坐在外圈的來賓身穿奢華的服裝,熱烈地談論著八卦。
「再說,精靈什麼的真的有辦法繼承嗎?」
鐸洱達爾王即位時所使役的精靈,其真實身分是高階魔族。
他們是屬於不同位階的存在,幾乎不會在人類的位階出現,每次罕見地現身,就會被視為神明,在當地成為信仰的對象。這意味著他們就是擁有如此壓倒性的力量,是超越人類的存在。
原本鐸洱達爾這個國家就擁有卓越的魔法技術以及眾多的魔法師,為此受到諸國忌憚。要是再加上繼承精靈,自然會對那過於強大的力量感到擔憂。
「不需要擔心吧。即使成功繼承精靈,充其量也不過是一隻。」
聽到如此樂觀的意見,奧斯卡露出苦笑。
因為接下來即將即位的女性已經使役著十二精靈的其中之一,有著少女外型的一人。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只繼承一隻。他想像在即位典禮看著那幕的來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不由得露出賊笑。
然而,在奧斯卡如此心想的同時,也認為這件事笑不出來。
若鐸洱達爾增強自國的實力,必然會招來他國警戒。即使鐸洱達爾一直以來從未侵略他國,但畢竟在幾個月前有過杜爾札染指禁咒、攻打法爾薩斯的這個先例。過於巨大的力量容易使人、使國家陷入瘋狂。知曉這點的人們,想必也無法抹去對鐸洱達爾緊張的情緒吧。
希望緹娜夏即位並繼承精靈的,是昨天退位的先王加爾司緹,但是要負起責任的卻是她。那個行事冒失的女人究竟會怎麼推動這個國家,令奧斯卡的內心同時湧起了擔憂與好奇。
突然間,聖堂內鴉雀無聲。
奧斯卡注意到這點後,抬起頭。
與會人士低頭看著的中央區塊有個圓形的空間正在擴大,其中心部有個樸素的祭壇被擺放在十幾層高的樓梯上方。由於是無神教的國家,沒有任何偶像擺飾。聖堂裡面只擺著石製祭壇。
不知不覺間已站在那個祭壇前面的,是身穿儀式用正裝的雷吉斯。身為鐸洱達爾王子的他環視與會人士,低頭致意。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我代替女王向各位鄭重地表示謝意。」
如此簡潔有力的問候,讓人聯想到做事合理時的緹娜夏。
雷吉斯露出溫柔的微笑繼續說道:
「此次即位典禮由於有繼承精靈的項目,因此改以儀式的方式舉辦。我們明白這次的異例相當多,但這是女王的意向,還請各位見諒。」
此時,現場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鐸洱達爾的王位嚴格來說並非是繼承。
先王在前一天退位,新王在翌日即位。國王繼承的只有精靈,意味著「以實力繼承王位」,從這點可以明顯觀察到鐸洱達爾自古流傳下來的方針。
所以,現在先王加爾司緹也與其他魔法師們一起在祭壇下方待命。在祭壇上的只有他的兒子雷吉斯。
雷吉斯再次行了一禮,將手伸向祭壇的方向──該處出現了轉移門。
一開始從門出現的,是女子白皙的小手。
體現了神秘的那隻手,與雷吉斯的手掌疊在一起。
緊接著看見了藍色衣服的裙襬。那就猶如打碎稀有寶石而染上的藍色,是鐸洱達爾王族固有的色彩。比天空還深、比大海還澄澈的藍色。從那顏色可以讓人聯想到魔法大國所孕育的歷史。
吸收了在場列席者的沉默,女王緩緩地現出全身。
她放下那有如絲綢般的漆黑長髮,頭上戴著串以珍珠的銀絲面紗。
身上的魔法服以深藍與純白點綴,強調著纖瘦的身體曲線,衣襬則是呈現大圓形。她猶如畫著弧那般拉著裙襬,筆挺地站著。
微微伏下的瞳眸充滿著深深的暗色,凝視著前方。令人嘆為觀止的美貌帶有嚴肅的氣息,給人一種連靈魂都會被吸引的莊嚴神聖。
「……那就是、鐸洱達爾的女王啊。」
現場瀰漫著人們啞然失聲的氣氛。奧斯卡注意到這點後露出苦笑。
奧斯卡以為自己很清楚她有著出類拔萃的容貌,以及身為女王的威風,但親眼看到還是覺得嘆為觀止。他本身在緹娜夏現身的瞬間也看傻了眼。這就是以一己之力爬到王位的鐸洱達爾女王──她的另一個面貌。
緹娜夏站在祭壇前,深深地吸了口氣。雷吉斯在這個時候走下兩層樓梯,屈膝跪地。
她讓長袖蘊含空氣的同時攤開雙手。裝在手環上的鈴鐺響起清澈的聲音。
「──受到記載的契約,以無聲之聲編織。」
她以宏亮的聲音進行詠唱。
隨著詠唱的開始,聖堂的氣氛搖身一變。魔力開始以她為中心翻騰。
「希望誕生之處,即為絕望之深淵,時間的流逝乃不可逆,持有的意義將形成認知。被顛覆的概念將使個體成形,攀爬至連接的源流頂端。」
渾厚的魔力開始生成緻密的構成。
那股力量猶如波紋般成型並向外擴散,但不會消失。就好比修建巨大建築那般不斷重疊上去。
「吾所喚醒的乃是古老契約。聯繫人與非人之存在的鎖鏈。」
接連重合的構成以祭壇為中心變得愈來愈複雜。
呼應她本身的龐大魔力,充滿周圍的力量也往中央凝聚。其密度隨著猶如歌頌般的詠唱增加,魔力也變得更為渾厚。
「聽令,沉睡之存在啊。不會交會的鄰人們啊。起始之日遙遠,但汝等依然不變。」
力量開始匯聚。眼前這股魔力之渾厚,使魔法師們紛紛臉色鐵青。
這時,突然以祭壇為中心出現了一道白光。交互重疊的構成以不可視之手開始在石板路上描繪出複雜的圓環。
在圓環外圈大約一點鐘的位置亮起了白光。接著是在兩點鐘、三點鐘的位置亮起,跳過了七點鐘的位置繞了一圈,最後亮起了零點鐘位置的光芒。緹娜夏在這時淺淺地吐了口氣。
「──顯現吧。」
那個聲音猶如低喃,卻傳入了眾人耳裡。
像是從極為遙遠的地方,或是在耳邊低語的聲音。所有人都感受到聲音內含的威壓,頓時僵住不動。
緹娜夏的暗色瞳眸,睥睨著發亮的圓環。
「遵從古老盟約,沉睡在鐸洱達爾的精靈啊。吾名緹娜夏•艾斯•梅亞•烏爾•艾緹露娜•鐸洱達爾。」
聽到不知是誰發出的嘆息。
將不動的存在強行改變的力量。獨一無二的魔力替換了非人的存在。
接著,女王終於如此宣告。
「吾以汝等之王的身分宣言定義──在此顯現。」
四周充滿了光芒。
白光徹底籠罩整個聖堂。然而,那也立刻猶如風一般消逝。
因為燃燒視線的光芒而閉上眼睛之人,紛紛戰戰兢兢地望向祭壇……接著驚愕不已。
「那是……」
眼前有群人以祭壇為中心呈圓狀站著。剛才為止都不在現場的他們正是鐸洱達爾的精靈。
人數為──十二。
他們各自有著與人類相像的外型,散發出超然的氛圍佇立在原地。
「怎麼可能。竟然將十二個全都……」
來賓口中說出了錯愕的低喃。
在鐸洱達爾漫長的歷史當中,能獨自使役所有精靈的王只有兩人。
一個就是召喚他們,令他們與國家締結盟約的建國之王奧緹司。另外一人則是「殺死魔女的女王」。
於四百年前戰勝魔女的那名女王與現在的緹娜夏是相同人物這點,僅有少部分的人知情。正因如此,在場眾人立刻將驚愕的反應轉為敬畏。因為如此強大的力量在一國誕生了。每個人都有個預感,現在毫無疑問是歷史的轉捩點。
另一方面,受到召喚的精靈們除了一人以外,都一臉意外地望向女王。緹娜夏或許是察覺到他們的想法,第一次鬆懈表情露出微笑。以只有他們聽得見的聲音低喃。
「好久不見。請你們稍等一會兒哦。」
精靈們將這個請求視為命令,全員緘默不語。
緹娜夏臉上的微笑消失,以女王的表情環視與會人士,發出非常宏亮的聲音。
「我是以第四十三代女王即位的緹娜夏•艾斯•梅亞•烏爾•艾緹露娜•鐸洱達爾。今天承蒙各位在場見證這一刻,在此獻上深深地感謝。」
甚至聽不見喧囂聲。
因為這般恭敬的謝詞,是由甚至能左右在場眾人性命的女子所發出。其中也有不少人因為恐懼而臉色蒼白。
緹娜夏只以嘴角露出微笑,充滿著強光的視線正是王者應有的。她環視自己的精靈,隨後開口說道:
「吾命令汝等鐸洱達爾的精靈。」
聽到這句話,所有精靈屈膝跪地。她以傲然的態度對他們說道:
「吾以汝等之主的身分,宣告古老永久的契約在此終結──此時此刻,解開聯繫著汝等與鐸洱達爾的束縛。汝等已是自由之身。隨心所欲吧。」
猶如在輕聲歌唱那般。
女王的宣言使空氣為之凍結。在場眾人頓時一臉茫然。
唯一不感到驚訝的只有緹娜夏這位當事人與雷吉斯,還有在下方待命的魔法師雷納特而已。就連精靈們也是,除了米菈之外都在那瞬間露出錯愕的表情。在祭壇下方的先王加爾司緹不久總算回神,滿臉通紅地說道:
「怎、怎麼做出這種事……!」
見到他衝上樓梯,緹娜夏嘴上掛著淡淡的微笑重新面向他。
加爾司緹像是忘了他國人士也在場般大吼。
「妳,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嗎!」
「嗯,那當然。黑暗時代已經是過去的事。國王本身應該擁有強大力量的時代早已不復存在。過於強大的力量只會衍生恐懼,只要看過許多先例就能明白了吧。再說,即使沒有精靈,鐸洱達爾依然是強國,這點你本身再清楚不過了吧?」
緹娜夏對雷吉斯投以視線。察覺到她意圖的青年回避了父親銳利的眼神,並站在她的旁邊。加爾司緹握拳的雙手不斷地顫抖。
「雷吉斯!原來你知道嗎!?為何做出這種事……」
「這是當然的選擇,父親大人。現在即使她繼承了精靈,往後依然會有無法繼承精靈的王之時代到來。那麼我們自然不該仰賴總有一天會失去的力量,而是要讓世界知道,鐸洱達爾擁有的子民與技術才是這國家真正的力量。」
「……愚蠢。」
加爾司緹隨後便不發一語。雷吉斯讓父親退到旁邊,對緹娜夏點了頭。
她對著與會人士露出了微笑。
「今後,我將作為國王就是力量象徵的最後時代的統治者,在位一年的期間。而在那之後雷吉斯王子將會作為國王,與新設立的議會一同治理這個國家。請各位將這一年,當作鐸洱達爾繼承古老傳統的最後一年,也是為了全新出發的準備期間。」
見到女王優美地宣告,與會人士紛紛吁了口氣。而這樣的反應逐漸昇華,轉為喧囂。
因為鐸洱達爾理應是最為重視傳統的魔法國家,現在居然宣稱要擺脫古老的習俗。在一瞬之前還對那股力量不寒而慄的人們,立刻因為這無法理解的事態注視著剛即位的女王。
緹娜夏對著精靈們聳了聳肩。
「事情就是這樣。雖然才剛重逢,不過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
見到猶如少女的主人露出苦笑,外型為年輕男子的精靈隨即起身。
「小姐,我們真的可以隨心所欲嗎?」
「當然可以。」
「那機會難得,直到小姐死前我都當個精靈吧。就算與鐸洱達爾的契約結束,這跟小姐擔任我的女王是不同回事。」
「這樣啊?我是無所謂啦。」
「緹娜夏大人,我也要留下來哦!」
「咦──那我也留下來好了。畢竟和女王陛下在一起不會無聊。」
「尼爾回去啦!很礙事耶!」
見精靈們此起彼落地討論起來,緹娜夏面露苦色,按住太陽穴。在旁的雷吉斯則是對此睜大雙眼。
「妳相當受到他們仰慕呢……」
「應該說是受到仰慕呢,還是他們只是在尋我開心呢……」
看著精靈們隨性地各說各話,緹娜夏判斷場面無法收拾,為了尋求幫助而望向位於零點鐘的精靈。在他們當中看起來最為年邁的白髮精靈見狀,深深地低頭。
「我很感謝您命令我們的契約終結。然而正如加爾所說,鐸洱達爾的契約與您是我們的主人是兩回事。人生本就短暫,還請讓我們奉陪到最後吧。因為我們是出於自願跟隨您的。」
「唔……算了,畢竟是我說隨你們高興的。那暫時麻煩你們多多關照了。」
「承蒙厚愛。」
隨著這句話,所有精靈頓時噤口不言。他們各自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行了一禮,當場消失。
氣氛一轉,現場鴉雀無聲,緹娜夏泰然地露出微笑。
沒有絲毫膽怯,把集中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概括承受的她,那存在無疑是王的化身。
結果幾乎應驗所有人的預感,但與他們猜測的局面又有些許不同,她的即位成為了歷史的轉捩點。她那異質的美貌與力量,想必會永久在人們的記憶當中留下鮮明的軌跡吧。
所有與會人士彷彿被施加了咒縛般動彈不得。好似時間乍然停止一樣。
而在周圍都靜止的狀況下,奧斯卡只是以驚愕的表情凝視著那位年輕美麗的女王。
※
「她真的是不按牌理出牌呢……」
在移動到大廳的途中,作為奧斯卡的護衛與會的杜安感慨地喃喃道。走在兩人一步前面的將軍亞爾斯聞言也跟著點頭。
周圍的與會人士似乎還沒從即位典禮的震撼當中回神,紛紛訴說自己的感想。其中有人對鐸洱達爾放棄那突出的力量給予好評,有人支持她下定決心改變制度,但私底下也有人批評緹娜夏那異質的存在以及革新的思考。
畢竟現在幾乎所有國家都採取君主制。而她打算將其分為議會與王權兩大實權,這個嘗試自然會受到人們的關注。四百年前,由於插手太多改革而被迫退位的女王,到了這個時代也打算邁向新的道路。
奧斯卡對臣下的感想露出苦笑。
「不過,該如何評價那傢伙的判斷,不到後世是不會知道的吧。不過既然精靈會在那傢伙這代留下,要作為對抗他國的抑制力已經足夠了。鐸洱達爾想必會在這段期間重建新制度吧。」
不過,緹娜夏對於雷吉斯作為君主的能力有著很高的評價。恐怕是在認同他的資質之後沒過多久,在很早期的階段就打算進行這樣的改革了。雖說一年就會退位,但之所以先繼承了王位,想必是為了解除與精靈的契約。
「一般來說即使能夠繼承精靈,也頂多一、兩隻。假設那傢伙的孩子成為下任國王,也不一定會是比她更強的魔法師。更何況魔力會逐代漸漸衰退,看過現在的王家就能明白。她應該是覺得,能繼承全部的精靈再解放他們的最後機會,實際上只剩下現在了吧。」
杜安聽到王這番話後吸了口氣。
「畢竟鐸洱達爾這個國家本就是以力量制來繼承王位,某種意義上算是合理的國家吧。以血脈來維持王家,反而會偏離原本應有的存在意義。」
「畢竟開啟國交後,就會受到他國的影響,這部分想必也有外部來的壓力吧。」
「只不過以王制為絕對的這個規定,是精靈還在的那個時代的遺產。原本鐸洱達爾就是遭到迫害的魔法師,以彼此互助為目的而建立的國家,王家終究只是『代表國民的強者』。而這個定義變質後的結果演變成現在的局面,緹娜夏大人這次的判斷,在某種意義上或許算是回歸原本的鐸洱達爾。」
杜安的聲音不帶感情,卻一反常態地說得非常果斷,想必是身為魔法師的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吧。走在前方的亞爾斯只是一臉興味盎然地聽著。
他們抵達大廳後,便看見雷吉斯在該處招待著賓客。各國的賓客都圍著他提出問題。
沒看見女王的身影。相對的,奧斯卡發現侍奉她的男性魔法師站在入口附近,便走向他。雷納特注意到法爾薩斯王,恭敬地低頭。
「緹娜夏呢?」
雷納特以淡然的語氣小聲回答。
「她正在和加爾司緹大人進行爭論。我想立刻就會結束……等換好衣服後應該就會過來這裡。」
加爾司緹剛才在眾目睽睽之下那麼地激動,想必是氣得怒火中燒。
奧斯卡聽了雷納特的回答後點了點頭,沉思了半餉。
外頭的太陽正緩緩開始落下。從東邊窗口望去的景色,正逐漸轉化為與他瞳眸相似的明亮夜空。看到在上方發出微弱光芒的新月,奧斯卡輕聲一笑,回頭望向兩名臣下。
「我稍微出去一趟。辦完事後就會立刻回來,我不在的期間就幫我隨便應付一下吧。」
「陛、陛下!?」
亞爾斯聞言後驚訝地大喊,杜安則是露出想要嘆氣的表情。平常不主動與麻煩事扯上關係的杜安,現在以頓悟主君意圖的表情如此詢問。
「這樣好嗎?」
「沒什麼不好吧。其他國家也會立刻採取行動。那自然是愈快愈好。」
「陛下?」
唯獨亞爾斯對狀況摸不著頭緒,奧斯卡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朝著人流的反方向邁出步伐。他離開大廳後,從窗戶眺望城堡其他的建築。
以白色及藍色為基調的這些建築物頗有鐸洱達爾的風格,看得出到處都布滿了結界。往空中突出的藍色石頭迴廊有一層薄薄的水膜噴出水花,落在空中庭園的護城河。
看守的士兵人數不多。儘管看得見正在巡邏的衛兵,但這座城堡的警備重心果然還是以魔法為主吧。奧斯卡瞥了佩帶在腰間的王劍一眼,會心一笑。
「幸好這把劍沒有被收走。」
擁有絕對魔法抗性的王劍阿卡西亞是魔法師的天敵,對於鐸洱達爾而言是極為困擾的存在。然而這把劍是法爾薩斯的國寶,也是國王正裝的一部分,自然沒辦法隨意收走。
因此,對奧斯卡而言這把劍也等同所有門的鑰匙。他挑了個適當的地方走進無人的走廊,打開旁邊的窗戶移動到中庭。他在經過細心整理的草皮上行走,同時抬頭望向城堡當中最高的中心部建築。
「就是那兒嗎?」
從迴廊滴落的水花在落日的照耀下顯得熠熠生輝。
開在中庭的各種花朵盡是在法爾薩斯未曾見過的品種。與圓形的提燈形狀相像的藍色花朵裡頭隱約地發出光芒,它擺盪的模樣,不禁令人聯想到繪本的一頁畫面。
宛如童話故事般的魔法王國城堡。而治理這座城堡的,是來自四百年前的女子。
──只在位一年的女王。
自從決定這件事後,想來她已經與雷吉斯等人討論過無數次了吧。儘管議會制在歷史上並非史無前例,但目前在大陸上沒有運用這體制的國家。而她現在把這件事搬出檯面,無疑是個莫大的挑戰。
但是,她選擇了這個挑戰。這種國王與人民互相扶持、不會獨善其身而推動國家的存在方式,或許是她從前在那被稱為「沒有力量就無法活下去」的黑暗時代所沒有選擇的,她自身的理想。
宛如穿過建築物之間往前延伸的庭院,形成了不仔細觀察就不會察覺的平坦上坡。奧斯卡穿過該處,站在與建築物鄰接的尖塔下方,抬頭望向石製的白色外牆。
「好啦,走吧。」
「你要去哪呢──?」
突然從頭上傳來的,是對這個景象感到有趣的少女聲音。
奧斯卡仰望空中,發現有著深紅色頭髮的少女正抱著膝蓋浮在上空。看見緹娜夏所使役的精靈之一──米菈,奧斯卡若無其事地回應。
「我是來找那傢伙說話的。國王的房間在這上面對吧?」
「是這樣沒錯,但你只要待在大廳,待會不就見到了嘛。」
「那樣太慢了,而且被其他人聽到也很麻煩。妳要阻止我嗎?」
米菈想必是基於守護主人的立場才會出現在這裡。她本來或許是打算讓奧斯卡吃閉門羹,但注意到他回望自己的同時也把意識放在阿卡西亞上面,紅髮女性頓時笑了。
「沒有啊──?就隨你高興如何?我是不會幫忙就是了。」
「妳沒打算與我敵對就行了。」
奧斯卡說完,同時將手放在外牆,米菈見狀不禁瞪大雙眼。
「難道你打算從外面爬上去嗎?」
「要是從裡面上去,會被看守的士兵攔住吧。」
「咦──?你可不要摔死哦?為了不讓你被打下來,我先幫你施加視覺隱蔽好了。」
「那倒是幫了我大忙。」
奧斯卡聽見了米菈傻眼的嘆息。精靈只留下彈了響指的聲音便消失不見,奧斯卡重新將手放在外牆上。首先,他以有著小扇天窗的窗戶為目標爬了上去。
──要是她有先說一年就會退位就好了。奧斯卡並不這麼想。
這件事與國政有關,自然沒辦法洩漏給他國人士知情。假設立場相反,他認為自己也不會透露實情。
所以,並不會太遲。現在反而是最快的。
奧斯卡移動到小型的迴廊,進一步將手靠在隔壁建築的外牆。
在爬到最上層的途中,各處張開了好幾道魔法結界,但他全都以阿卡西亞成功將其無效化。
就連目標房間的窗戶,玻璃窗上也並非上鎖而是張開了結界。奧斯卡拔出王劍,環視這個只有擺放最低所需家具的昏暗房間。
「這個嘛,我進錯房間了嗎?」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雖然是以最短距離爬上來的,但該不會緹娜夏已經換好衣服前往大廳了吧。已經是擅自闖入了,奧斯卡猶豫是否該踏進深處的房間,先坐在了窗邊的椅子上。此時,他想起自己那頭龍的存在。
「那克。」
回應主人的呼喚,大小猶如老鷹的紅龍隨即現身。
奧斯卡打算派停在自己肩上的龍去查看緹娜夏是否待在大廳。
──就在這時,深處的房門打開。
陰暗的室內落入一道光線。從該處現身的女子沒注意到他,就這樣邁步走向相反方向的門。
然而在那之後,她立刻在空中揮舞左手。
一瞬間組織而成的魔法彈隨即朝著奧斯卡飛來。
見到女子毫不留情地對入侵者展開洗禮,他在出聲前先將阿卡西亞的劍刃拉到手邊。
魔法彈就這樣撞上王劍四散消滅。回過頭的女子確認是他後,不由得瞪大雙眼。
「又、又是你啊!」
「『又是』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啦……」
回應後頓時脫力的緹娜夏,身上依舊穿著與即位典禮時相同的衣服。想必她直到剛剛都與加爾司緹在爭論吧。比起確認對方是誰,先擊出魔法這點很有她的風格,但既然入侵了這裡,奧斯卡早已料到她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正因如此,他才會拔出王劍做好準備。
緹娜夏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你是怎麼來的?」
「從窗戶。應該是妳太相信結界,還算簡單就上來了喔。也太沒戒心了。」
「這世上可沒幾個人能打破我的結界呢……」
緹娜夏聞言,面露難色。儘管與剛才在聖堂的女子是同一人物,現在的她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氛圍。彼此之間的氣氛就如同以往那樣無須顧慮。他因為這件事感到踏實。
奧斯卡手肘靠在扶手上,再以雙手掌心撐住臉觀察著她。
「妳這次的行動看來是下定決心了啊。」
「嗯……因為這件事在之前就決定好了。」
「加爾司緹肯定是氣得滿臉通紅吧。」
「他的血管都差點爆掉了呢。」
她邊發出朗朗笑聲,邊走向反方向的房門。那裡好像是小型的衣物間,緹娜夏迅速抱著簡單的正裝走了出來。
「話說,我想換衣服了……」
「啊,抱歉。我只是有話要說,馬上就走。」
因為自己就是為此而來。不是王與王,而是為了以個人身分說話才來到她的房間。
緹娜夏將衣服抱在胸口,歪著頭。
「什麼事?」
「妳退位之後打算做什麼?」
「唔,該做什麼呢……和雷吉斯結婚應該是最妥當的吧?這樣加爾司緹應該也會痛快一些。」
回答得像是事不關己那樣,但這在預測範圍之內。她本身會離開檯面,但依然會選擇政略婚姻,將自己的血留在鐸洱達爾──這確實是最說得過去的選擇。但應該也有其他選擇才對。
奧斯卡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但隨即收起表情,若無其事地詢問。
「那要不要來我這邊?」
「啥?」
「意思就是,妳要不要成為我的妻子?」
奧斯卡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才來到這裡。
儘管是以直球對決的求婚,但緹娜夏似乎一時半刻無法理解。她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僵住不動。奧斯卡見她的反應如同預期,苦惱著該怎麼說才能讓她更容易接受,結果還是先從她應該在意的事情開始說起。
「我想這個提案還不壞喔。如果要慢慢改變制度,有其他國家擔任伙伴也比較安心,而且比起妳嫁給雷吉斯,這樣其他國家也會比較放鬆戒心吧。即使有那種無論如何都要將妳視為危險存在的傢伙,也不可能想要同時面對鐸洱達爾與法爾薩斯才對。」
「咦?是、是這樣講沒錯,不對,好像怪怪的?請先等一下……」
聽到奧斯卡直言不諱說出的內容,緹娜夏搖了搖頭。
──實際上,應該也有國家在打著類似的主意。
既然她要退位,就能將她拉攏到自己國家,與鐸洱達爾締結關係。不僅如此,她本身的實力已經在即位典禮上證實。只要得到她的當下就增添一份戰力。雖說待在鐸洱達爾是個威脅,但只要拉攏到自國就是強大的伙伴。
而且,比起會湧起這種想法的其他國家,法爾薩斯更有可能成為鐸洱達爾的伙伴。可以守護她希望守護的國家。
聽到他如此告白,緹娜夏原本表情混亂,隨後開始認真地思索。
那是作為女王,反覆思索眼前的政略是否有其價值的表情。
雖說這個態度是再正確不過,卻與奧斯卡的意圖不同。他對認真嚴肅的女王露出苦笑。
「不對,這種講法太卑鄙了。我好好重說一遍。」
他還記得初次見面的那天所發生的事情。
在這座城堡的地下沉睡的她。跨越四百年的時光來見自己的女子。
原本以為她像個孩子,結果這個人卻絲毫不按牌裡出牌,做事亂來。
她老是會做出超乎意料的事。
想像得到與她一起生活下去的未來。
一同往前走,一同老去──感覺將會過著那樣的人生。
所以,這完全就是私人的感情。
奧斯卡從正面凝視著她暗色的眼眸。
「我想要妳。所以才會向妳求婚。僅此而已。」
沒有其他理由。沒有也無所謂。
面對這種連他自己都差點笑出來的單純感情,緹娜夏瞪大那圓潤的雙瞳。
「……啥?」
「我覺得這個回應不是很禮貌呢。」
她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愣住,但看到她被出其不意地嚇到也挺有意思的。奧斯卡與來的時候一樣走向窗戶,接著回頭望向愣在原地不動的緹娜夏。
「反正還有一年,妳就慢慢考慮吧。」
「請、請等一下。為什麼要從窗戶……呃,不是啦!」
她用單手遮住臉,就這樣尋找著話語,然後抬頭。
「你不是對我沒有興趣嗎?」
女子就像是一無所知的少女般丟出這樣的質疑,他則是把手放在窗戶,直接回答。
「我無法因為私情而左右國家,所以才會努力地不執著在妳身上。可是既然妳打算退位,事情就另當別論了。」
當她宣稱要在一年後退位時,奧斯卡感受到猶如晴天霹靂般的衝擊。
既然她不再是女王,執起她的手也不會有任何不妥。這樁婚事本身反而會帶來彼此的利益。
但比起那種外交方面的算計,更重要的是……他只是想拉近彼此的距離。
她會天真地歡笑、憤怒、猶如孩子般毫無防備,又兼具豁達的冷徹與勇敢。是個實幹家,頑固又不顧自己,簡直就是個毫不協調的奇怪女子。自然會很在意她。
所以當奧斯卡得知經常纏繞在她身上的孤獨時,自然會想幫她抹去。
想要為了她空出自己身邊的位置。但是,一直以來都沒辦法這麼做。
她是罕見的女子。
是無可取代的。
如果能執起那嬌小的手,如果不用放手的話。
「我想要陪在妳身邊。不想讓其他男人這麼做──如果妳不嫌棄我,那就給妳吧。」
聽到猶如惡作劇般帶有熱氣的話語,緹娜夏頓時站不穩腳步。想必是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吧。奧斯卡見狀,聳了聳肩。
「我的話說完了。妳趕時間對吧?抱歉。我向雷吉斯打聲招呼後就回去。再見啦。」
他縱身一躍跳向窗外,在往遙遠下方的中庭落下的同時,呼喊了龍的名字。
「那克!」
紅龍聽從主人的命令改變其大小,轉眼間化為小屋般的尺寸,用背部接住主人。奧斯卡在悠然於空中盤旋的龍背上大笑出聲。
他邊將王劍收回劍鞘,邊詢問自己的龍。
「你知道的未來是怎麼樣?那傢伙後來願意和我結婚了嗎?」
那克發出高亢的聲音,降落在中庭。高掛在夜空的月亮發出藍色的光芒。
※
消失不見的王過了一小時左右回到大廳時,亞爾斯與杜安總算放下胸口的大石。
儘管最近沒有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但這個王以性質上而言非常喜歡做些無謀的舉動。兩人其實對於讓主君獨自前往一事始終感到忐忑不安。
回來後的他看起來心情莫名愉悅。儘管很想問他去哪裡做了什麼,但大致上想像得到。更重要的是王說「我打個招呼後就回去」,兩人也只能默默地不再過問。
宴席在女王不在的狀況下進行,而中心人物雷吉斯看到朝著自己走過來的法爾薩斯國王,微微地瞪大雙眼。因為他從剛才就很在意身為主賓之一的國王到底在哪。
雷吉斯主動走向前,朝著奧斯卡行了一禮。兩個人以官腔的方式向彼此問候。
打完招呼後,雖然雷吉斯臉上依舊掛著笑臉,卻以甚至讓人感覺到銳利的聲音詢問道:
「剛才您似乎不見人影……」
「喔喔……因為我有事找那傢伙說,就跑去找她了。」
聽到這個答案,雷吉斯頓時倒抽一口氣,在將那嚥下後面露些許難色。
──當她說出過了一年就要由自己繼承王位時,雷吉斯或多或少就有了這樣的預感。說不定,即使她繼續擔任女王,這個時刻總有一天也會到來。
究竟聊了什麼?而她又是如何回答的?雷吉斯比兩位當事人來得更加清楚。因為有些事情是要站在旁人的立場才能明白。
雷吉斯在剎那間閉上了寂寞的雙眼。
當他再次仰望奧斯卡時,藏在他眼底深處的感傷已經蕩然無存。
「她可是我國鐸洱達爾的至寶。可以請您高價買下嗎?」
「如果那傢伙希望如此,樂意之至。」
雷吉斯的判斷,是基於今後將要推動國家之人所有的冷徹特質,不讓人感覺到任何私情。他開始將這樁與法爾薩斯的婚事,思考為支持自己治世的手段。
奧斯卡對他能夠如此徹底地切換心情感到佩服,接著開始想著話題中心的那名女子。
──這樣一來,之後就只要等待她的答覆。
相遇之後的半年猶如急湍般轉眼流逝。那麼今後的一年想必也會是如此吧。
他不感到著急。
因為等待的時間與四百年的歲月相比,只是短短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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