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五五』
「真羡慕那个贼啊」
——江户川乱步『二钱铜币』
◆ ◆
「只从构造上来说的话——这是个极为单纯的事件」
海藤——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在里腹亭的起居室里——
——开始解谜。
名侦探的解谜——可以说就是这种场面吧。骷髅畑一叶精神恍惚,好像仍处梦中一般——听着海藤的讲解。
关于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一叶完全没有印象——,概是在看见二叶的尸体之后吧。一叶在床上醒来,虽然一瞬间想要把那副光景当做梦——但那份[现实感],那份[逼真的感觉]——
终究还是逼真的现实。
现在——已近傍晚时分。
一叶差不多整个白天都在睡。
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昨晚彻夜未眠吧。
同样失去意识的别枝——好像比一叶早些醒来,一叶来到起居室的时候便看到了他。
不过他看起来仍然有些疲累。
但是脸上的表情却十分刚毅。
——真是坚强。
和脚下软绵绵的自己相去甚远——一叶一边想着,一边坐在沙发上。虽然别枝问她要不要喝咖啡,不过一叶婉拒了。不需要让别枝继续勉强自己了——最重要的是,一叶什么也喝不下。
饮料也好。
就连空气——也难以下咽。
并且——
毕竟已经出了命案,一叶还以为警方已经介入。但是没想到完全没有警察赶来。问了切暮以后才知道,电话线已经被切断了。
那么,现在全员集合应该是为了去报警——不如说,是为了赶快乘车离开里腹亭——也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令人吃惊的是——
海藤已经看透了事件的真相。事件的真相,也就是二叶死在那个房间里的原因——
——在我睡着的时候。
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然后——然后。
名侦探的解谜场面——来临了。
里腹亭的起居室里——全员集合。
一叶、切暮、别枝。
以及负责名侦探角色的、海藤。
恍恍惚惚、如同梦境。
如同推理小说一般。
一叶一边感受着这远离现实的瞬间——一边看向如同演说一般站在那里的海藤。
「只从构造上来说的话——是这样」
海藤重复了自己的话。
不愧是一副熟练的样子。
「但是,在其背面的复杂企图实在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可以说,这是我至今为止所负责的事件中,最为可怕的」
虽然这几乎就是招牌台词——但是对一叶来说,这也十分新鲜。
——也不是新鲜。
因为未知,所以才会有那种感觉。
和新鲜这个词所散发的清爽感觉完全无缘。大概是和一叶有着相同的想法,坐在旁边的切暮和坐在正面的别枝对海藤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两人保持着沉默,静静地听着海藤的说明。
好像除此以外无事可做一般。
让人觉得——气促憋闷。
好像要窒息一般。
如同密室一般。
「那么」
海藤暂停了一下、
「本来按照一般的顺序,应该是先将各种伏线全部回收,构筑推理,然后在[最后一行]指出事件犯人的名字——但是这次我准备反其道而行之,从逆向开始披露自己的推理」
「请——请等一下」
虽然一叶因为那窒息般的感觉而苦——却没能继续保持沉默,她勉强挤出声音,向海藤发问。
「怎么了?」
从海藤的反应看来,他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情况。
「——犯人——杀死二叶的犯人,并不是Scarecrow——[并不是刑部山茶花吗?]」
「[不是他]」
海藤斩钉截铁地回答。
「[刑部山茶花——他和这个事件没有任何关系]」
「欸——」
但是。
那个预告状——送到一叶手中的信。
上面的署名。
一叶反射性地看向切暮。但切暮不知道是之前已经听了海藤的推理,还是已经预测到了这样的情况,她并没有做出很惊讶的表现。而一叶和她行为了鲜明的对比,直起上半身就要站起来——海藤先请她冷静下来,然后、
「那么继续」
回到了主题之上。
「首先公开犯人的名字吧——这里的犯人,并不仅仅指杀死骷髅畑二叶的犯人,而是在里腹亭里发生的[所有的事]的犯人——请各位不要弄错这一点」
——没有人回答。
不知道海藤如何理解这个反应————他仍然保持着微笑——
「[犯人是骷髅畑百足]」
——如此宣言。
或者应该说是——宣告。
他的口气——毫无任何迷惑。
听见这句话——不仅仅是一叶,切暮——以及别枝也露出了明显的反应。海藤一副满足的样子看着他们三人。就好像海藤是为了这个瞬间而生的一般。
「我们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在稀世的大作家、骷髅畑百足手上起舞而已——。[直到现在——仍然在受到他的翻弄]」
这个瞬间也是。
海藤补足道。
「这——这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提出问题的——是别枝。
「百足老爷在五年前——」
「没错。五年前——百足老师失踪了」
海藤没有让别枝说到最后。好像是在表示,现在有权利开口的只有自己。
「话说回来,五年前——是骷髅畑一叶小姐作为小说家出道,也是盗贼、Scarecrow在世间掀起骚乱的时期——」
五年前。
——这是一个中心词吗?
「要排个序的话,首先是百足老师的失踪,然后是一叶小姐的出道,最后是Scarecrow掀起轩然巨浪。但这只不过是单纯的排序。[在出道之前,一叶小姐的出道就已经决定下来了——在掀起巨浪之前,Scarecrow就已经在活动了]」
这——是当然的。
理所当然。
因为现象在发生以前就已经决定了。的确,骷髅畑一叶五年前的出道——这件事本身也是在其[不久前]就已经决定了——
「百足老师他——说不定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在看似宽广实则狭窄的出版界——自己的女儿、骷髅畑一叶获得了新人奖——就算他获得了这样的情报,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海藤继续说了下去。
「Scarecrow也好——调查的话就能知道。实际上,在Scarecrow被捕的一年之前,我一直都在进行追捕。即便还没有被媒体进行报道,但是对推理作家来说,大盗完全就是求之不得的存在」
「但——但是」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这终究只是——补足而已。[可能是这么一回事]——仅此而已。即便不是这样,这个事件也会发生。只不过,这样的话,五年前骷髅畑百足从里腹亭失踪的原因——就能很简单地得以说明了」
「简单地——得以说明」
「实际上,当时一叶小姐还没出道,Scarecrow的事件说不定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反响便结束。考虑到这个可能性,实在是有点甩客发车的感觉。【客人未上便已发车,表示未经充分准备便先开始进行】不过在这个情况下——应该说是先见之明吧。是一种确信——而且,Scarecrow会被海藤幼志捉拿归案,之后越狱,随后消息不明。在当时实在是没法了解到这一连串的事吧——这应该只是单纯的事后处理而已。或者说——说不定百足老师预测到了这些」
「说明——这是什么意思?」
一叶问道。
「到底为什么——家父会在五年前失踪。现在——家父还活着吗」
「先从第二个问题开始回答吧——大概还活着。骷髅畑百足在某个地方——因为这个状况感到窃喜」
窃喜——?
这是什么意思?
一叶探寻着和父亲有关的记忆。但是——
那份印象已经十分模糊,并且已经固定——并没有浮现出任何东西。
「然后第一个问题,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五年前,骷髅畑百足之所以会失踪——」
「[是为了制造这样的状况]」
[是为此而生的伏线]。
海藤说着——将视线固定在一叶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一叶好像被当成了听众的代表。
「这样的——状况」
「之前我已经和切暮小姐聊过——我得出了结论:[里腹亭本身],就是骷髅畑百足最后的作品。90%应该不会有错」
果然——
在一叶和别枝失去意识的时候,切暮已经听取了部分的说明。
「普通来说,提到五年前失踪的作家的『最后的作品』,一般会让人想到原稿纸或者数据——是『最后的作品』,与此同时对骷髅畑百足来说,也是[最新作]——所以也当然应该将作品并非是一个具体形状的可能性考虑在内」
——这个世界上。
——如果这个世界上。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所谓小说的[东西[,还真是想要[将其]好好拜读一下——
并不是[不存在]。
可能是——[还没诞生]。
「但是——就算说里腹亭本身是作品——也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现在的这个状况——完全就是骷髅畑百足所写的小说本身]」
「怎——怎么会」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荒唐的事。
「我的意思是——这里,在这个坐标之上所产生的现象——全都是由骷髅畑百足所设计出来的。当然——无需多言,[这里的我们都是现实中的存在。绝不是——小说的登场人物]」
但是。
海藤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场面——可以小说化]」
「小说化——」
小说化。
小说家。
「也就是推理小说的一个形态——后设本格。一叶小姐,大概你并不清楚——剧中剧,也是俄罗斯套娃的构造【原文入れ子,意指大大小小可以套在一起的器具。换了个常见词】——登场人物有着身为登场人物的自觉——」
「但、但是——」
「并且,[被选作将这个场面小说化的作家]——是你,一叶小姐,骷髅畑一叶小姐。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
「家——家父」
「没错」
海藤点了点头。
「全部都是——百足老师设计好的」
那么。
莫非——一叶想到。
在这看似宽广实则狭窄的出版界——百足了解到了一叶的出道——并且读过她的作品——是这么一回事吗。
总有一天。
在某个地方。
父亲。
阅读——女儿的作品。
「一叶小姐,你被选为了——骷髅畑百足『最后的作品』的作者。实际上,百足老师到底计划到了哪一步,只能找他本人求证了——」
但是,我觉得自己的推理并没有错。
海藤再次如此断定。
「但、但是」
这里——切暮终于开口了。
「这个里腹亭本身就是——就算这么说,百足老师现在也不在这里吧?」
「不在。至少不会在这附近。如果在的话——就会[糟蹋掉这部作品]」
「这么说——那不就是不可能的吗?」
「不可能?指什么?」
「百足老师——将二叶小姐杀死」
「虽说如此——也并不用直接下手,切暮小姐。这也是从推理小说读者的立场来看,最为基本的知识。远距离杀人、交换杀人【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彼此交换想要杀害的目标,以便堙没动机】、可能性犯罪【Probability】等等,简直不胜枚举」
「——远距离杀人,打个比方的话也就是毒杀一类的吧?交换杀人,从语感上也差不多能明白——不过Probability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预计的犯罪。简单来说,某个人将香蕉皮扔在常用的楼梯上——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感觉。犯人所做的,只不过是轻微的违法行为——但是如果顺利的话,就能不亲自下手,杀死某个人——」
海藤对自己的话露出了些许不满的表情。
「对了——这次的事件——和刚才举的例子有些[相近]」
「相近?」
「[不过主题并不相同]——那么,一叶小姐」
海藤从切暮转向一叶。
「开始——具体的说明吧。按照时间顺序开始说明」
「——好的」
拜托你了,一叶说道。
这是她真心的想法。
「骷髅畑一叶小姐——寄到你手中的,刑部山茶花的预告状,毕竟刚才已经做了这么多说明,各位应该已经明白了——毫无疑问,是假的」
「假的——」
「[真正的寄信人是骷髅畑百足]」
海藤补足。
「为了让一叶小姐来到里腹亭——这是一个伏线」
伏线——又是这个词。
说起来曾经听说过,骷髅畑百足是个拘泥于伏线到了病态的作家——
「切暮小姐的同行大概不在百足老师的计划里,不过——[这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百足先生所构筑的里腹亭里就算增加一两个登场人物,状况也不会停止」
这是——[房间数目]的问题吗?
的确——只有百足、二叶、别枝居住的话,这里的房间有些多了。
「一叶小姐。你知道署名上的刑部山茶花是三重杀【Triple】的案山子【Scarecrow】的本名,为二叶小姐和别枝先生的安全感到担心——这是十分正常的反应,根本无需预测。之后你做出的对应也很正常,将预告状送至警方——这也是非常正确的反应。警方对预告状嗤之以鼻,也很普通。然后这样下去——也就能预测,你会来到里腹亭」
在操纵之下。
海藤这么说着,以「接下来是我」继续了下去。
「警方——虽然给一叶小姐泼了冷水,但是好歹也要进行书面上的记载——所以日本侦探俱乐部肯定会得知Scarecrow有关的情报。实际上,我也来到这里了。但是——[我会来到这里],也在百足老师的计划之中」
「欸——那么,你也是……」
「没错。我也是——[因为有必要所以才会在这里],只不过是一个登场人物而已」
海藤回答。
虽然他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实际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侦探居然会受到犯人的操纵]。
完全超出了一叶的想象。
「说不定来到这里的不是我也无所谓。总而言之——在这里解谜的侦探角色——是有必要的。大概,只要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侦探就可以了」
「但——但是」
一叶说道。
「现在这样——海藤几乎已经八九不离十地看穿了家父——骷髅畑百足的全部意图法——那么对家父来说,这不是超出了他的计划吗?」
「不是这样的」
海藤对一叶摇了摇头。
「[包含自己的企图被看穿这一点在内]——百足老师的计划都在顺利进行。不对——了解了骷髅畑百足的企图以后,这部[作品]才可以说是完成了」
「作品——所以才这么说吗」
「没错。请想想,骷髅畑百足是一个推理作家——怎么可能会犯下[不写解决篇]的错误呢」
[至今——仍然受到他的翻弄]。
这一点暂且不论,海藤继续说了下去。
「最低限度的登场人物就这样就集齐了——叙述者骷髅畑一叶,侦探海藤幼志。以及本来就住在里腹亭里的——不,应该说是百足老师让他们住在这里的,骷髅畑二叶和别枝新」
当然,两位应该并没有这种感觉吧——在别枝反驳之前,海藤补充了这句话。欲言又止的别枝在听见这句话以后——完全陷入了沉默。
「不用说,骷髅畑二叶小姐是被害者——然后别枝先生,应该是做出证言的人。而且——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
「没错。工作室的备用钥匙。虽然我以为是考虑到钥匙丢失的情况,为了保险才会交给别枝先生保管的,不过看来我弄错了——不,当然也并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但实际上——有着真正的用意。备用钥匙是为了[发生事件的时候——将『不开之间』打开才准备的]」
「事件——发生的时候,这是什么意思?」
「二叶小姐就算死在『不开之间』里,只要门不被打开,也就无法发现尸体吧?没有尸体的话事件就无法成立——就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如此」
这个推理的确毫无矛盾,让人可以完全理解——但这实在是让人觉得不舒服,完全难以接受。简直就是——将人类当做数学公式来使用。
——数学的证明问题。
百足所写的文章——有着这样的评价。
「再加上规则外的切暮小姐,舞台就此完成——表面上,这是为了从Scarecrow的手中保护百足老师的未发表原稿。实际上——所有人在一起构成了这部作品。说难听点的话,实在是滑稽可笑」
「请问——海藤先生」
「怎么了?」
「二叶她——成为小说家这件事,也是出于家父——骷髅畑百足的意图吗?」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但是我觉得在这里,如果这个可能性消失的话,就好像保险一样,应该也会有其他的可能性将其补足——不过,的确是百足老师促成了二叶小姐的出道」
「——我明白了」
一叶结束了发问。
与此形成对照,自己却不知道心中到底该抱有何种感想。
「那么,来说说这个故事吧。关于故事的内容。我——本人,海藤幼志贯彻侦探的义务,开始寻找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原稿——当然,根本就不可能找得到。然后Scarecrow——Scarecrow也不可能会在这里。因为刑部山茶花根本就没有寄出预告状」
「那么——」
为什么——二叶会死。
这一点还没有得到说明。
「海藤先生——七月二十四日晚上,骷髅畑百足和刑部山茶花都——不在里腹亭,这一点没错吧?」
「没错。结论如此」
「那么——这么说的话,到底是谁杀了二叶?而且——关于密室的说明——也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开之间』。
只有别枝一个人有钥匙——
「杀死二叶的犯人必然不用提,就连二叶本人应该也是没法进入那间房间里的才对。从现实出发的话,就只能由家父、百足用他自己的要是打开那扇门——」
「请不要忘了,我一直在门前警戒」
海藤插入二叶的发言。
「所以——构造本身是十分简单的,一叶小姐。对你和切暮小姐这样平时并不怎么看推理小说的人来说,可能会很新鲜——实际上答案十分简单。简单到令人生气的程度。骷髅畑二叶小姐她——」
「[是从通风口进入『不开之间』的]」
通风——口。
「因为一叶小姐马上就昏了过去,所以大概还不知道——那个地下室里有一个很大的通风口。切暮小姐你也看到了吧?从那里——二叶小姐进入了房间」
「请——请等一下」
一叶慌了起来。
「那个通风口大到能让一个人通过吗?业务用的大楼暂且不论,一般人家里怎么会有那种特别大的通风口——」
「并没有那么大。顶多也只能让八岁左右的孩子通过」
「[那——]」
八岁的孩子。
那——
「[对了]」
海藤深深地点了点头。
「[八岁的二叶小姐]——就能够进入『不开之间』」
——怎么看都不是大人的装扮。
——也根本没有化妆。
——孩子的涂鸦。
——以前的相簿。
——白砂糖一般的、
——口齿不清的声音。
「别枝先生,难道你知道那条通路吗?」
「——不」
对于海藤的问题,别枝做出了否定。
「我完全不知道——」
「这样啊。说的也是。就概率上来说都有可能——将那条通路告诉二叶小姐的,肯定就是百足老师本人」
五年前的话——二叶才三岁。
在懂事之前——
就将那种东西[印刷]在了自己的女儿身上了吗。
一叶微微感到了一阵战栗。
骷髅畑二叶她——是骷髅畑百足在和自己的妻子离婚——舍弃还年幼的女儿之后,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所生下的女儿。
[离婚后生下的女儿]。
离婚后[制造]的女儿。
而且还不是在几年——而是十多年以后。
所以——
所以一叶才会对二叶——感到厌恶。
觉得她很肮脏。
令人作呕——肮脏的存在。
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生下的女儿也是。
实在没法不去讨厌这三个人。
一叶每次看到虽然年幼——
却又和自己极为相似的那张脸的时候。
就难以抑制——心中的那份焦躁。
[怎样都无所谓]——只能这样迂回。
年仅七岁的她在成为小说家的时候——一叶心中的感情爆发了。
但是——一叶转念一想。
如果[制造]二叶这个女儿——也只不过是为了完成现在的这个状况而埋下的伏线的话。
之所以会收养二叶,也是为了将二叶养育成自己理想的样子的话——
这——
这种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一叶不由得激动起来——
海藤并没有劝她冷静下来、
「但是,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他继续说了下去。
「想要进入『不开之间』,只有通过通风口这一个手段而已——从这里思考的话,二叶小姐会一丝不挂地死在那里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吧?那并不是切暮小姐所说的变态性欲【Pedophilia】——而是二叶小姐自己脱掉的」
「为什么——」
「因为通风口里全是灰尘,[会弄脏衣服]」
「灰尘——」
「从失踪到事件——作品,相隔五年的理由也就很清楚了吧?不,应该说[发生事件的五年前就失踪的理由]。当然,是为了让那间地下室里[积满灰尘]」
[所以,即便二叶的身体上沾满灰尘]。
[也并不能立刻推断出——她是从通风口进入房间的事实]。
计划到了这一步吗。
——恶。
恶心。
令人作呕。
令人作呕——肮脏。
「但是——」
切暮问道。
「就算二叶小姐可以这么解释——另一个人、犯人——到底是怎么进入房间里的?」
「犯人——是吗」
「没错。被害者和犯人,密室中最少也要有这两个人,不然事件不就不成立了吗?」
杀人事件——也就不成立了。
不,海藤做出了否定。
「之前我应该已经说过了——可能性犯罪。只要二叶小姐一个人进入那个房间就可以了——切暮小姐,你也看到了吧?那个通风口——就算我站直,用力伸手也只能勉强够到盖子」
「——啊」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到头的话]——八岁的孩子很容易就会死亡」
——扑杀。
——并不是扑杀吗。
并不是这么一回事吗。
跌落死——但这并不是事故。
「没错,并不是事故——这完全是有计划的犯罪。二叶小姐跌落以后,通风口的盖子[会自然闭合的这个构造],也是人为的。各位听说过这种方便的通风口吗?二叶小姐会因为跌落至死的概率恐怕在百分之七八十以上——毕竟这是二叶小姐第一次进入工作室,并没有进行事先练习,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说的好像亲眼见过似的,海藤先生是怎么明白的呢?」
听见一叶的问题,海藤以「[因为那个房间里空空如也]」作答。
「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当成二叶小姐的踏脚台。八岁儿童的力气根本就挪不动桌子,而只靠椅子的话连指尖都够不到。也就是说通风口的路线是一方通行的」
「这么说——要是从门出去的话」
「就无法锁门了。因为二叶小姐自己并没有备用钥匙。二叶小姐自己已经这么说了,而且现在她的死亡也可以证明这一点。现在看来,她自己脱去了衣服、以及通过了通风口这两件事是很明显的——如果她有备用钥匙的话,就没有那么做的必要了」
既然『不开之间』无法打开,那么二叶小姐是第一次进入房间的这个结论就是无可动摇的——海藤以此作为总结。
对一叶来说,这些理论虽然有些复杂,不过海藤的确说的没错。
那么——
——仅此而已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
海藤说道。
「昨晚,二叶小姐曾经对我说——『如果还有我能帮上忙的事,请不要顾虑尽管提出来』。[八岁左右的孩子的话应该可以通过]——这也是二叶小姐本人告诉我的。她——好像对骷髅畑百足『最后的作品』——[有兴趣]。不对——」
在这个情况下。
应该说百足[令她产生了兴趣]才对。
笑容从海藤的脸上消失——
「据说人类的性格在三岁时就会决定下来——“三岁孩子的性格直到一百岁也不会改变”这句谚语【三つ子の魂百まで】,其实也是有科学根据的。直到三岁为止——一直由骷髅畑百足所养育的她——」
是人偶。
家父的、人偶。
曾经——二叶曾经如此描述自己。对一叶这么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说不定。
就是她发出的悲鸣。
娇小的女孩所发出的——几乎细不可闻的悲鸣。
——还是在那么无聊的地方。
——停滞不前。
——可怜。
——实在是——可怜。
肮脏——根本没那回事。
[这名少女——实在是太美丽了]。
纯粹、无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毫无人权——毫无尊严。
一叶——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以为自己的价值在骷髅畑百足看来完全不如工作,所以才会被抛弃。
所以——比起收养了二叶的百足——被百足收养的二叶本人才更让她感到憎恨。
憎恨。
非常——讨厌。
但是。
这是天大的误解。
自由自在地过日子的人——
反而是一叶。
因为骷髅畑二叶是骷髅畑二叶,而不是骷髅畑一叶——所以不是骷髅畑二叶的骷髅畑一叶才会获得救赎。【西尾你够了】
虽然一叶被舍弃了。
二叶却没有获得任何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没有听见——她的悲鸣。
甚至不愿意去侧耳倾听。
「就算是孩子也能明白,『不开之间』很奇怪。那天,从来访的一叶小姐和切暮小姐那里听说了『最后的作品』以后——她变得迫不及待了吧。而我这个侦探——」
海藤一时陷入了沉默。
但是——又继续说了下去。
「又完全靠不住。一直到深夜,都完全没有半点发现」
「——靠不住」
「所以——就算她想要自己想办法做些什么,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十分自然」
不,海藤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摇了摇头。
「并不[自然]——一点也不是顺其自然——这不全都是骷髅畑百足所设计出来的吗——!不自然到了极点!」
这是海藤第一次——提高了音量。
——居然会有侦探在解谜的过程中激动起来。
到底有没有这种侦探呢。不怎么看推理小说的一叶并不清楚。
一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很快,海藤便冷静了下来、
「一叶小姐」
对她说道。
「虽然解谜差不多这样就[结束]了——在最后,我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从侦探的义务出发,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
「一定要告诉我——的话」
「恐怕,百足先生他——希望你用[叙述诡计],来完成这个故事」
「——欸?叙述?」
「叙述诡计——在文字说明上使用会让读者产生错觉的诡计——百足老师至今为止,从来都没有在著作中使用过这种诡计——所以我一直以为,在『最后的作品』中也[肯定]不会使用」
海藤瞥了切暮一眼。
「听了切暮小姐的话我才灵光一闪。[百足老师会不会在『最后的作品』里也贯彻自己的风格呢]——她是这么说的。没错,百足老师——是被称为伏线的恶魔的作家。[为了在最后的最后使用——所以至今为止的作品中才将叙述性诡计排除在外],这么考虑十分合情合理」
让人产生千篇一律的错觉。
最后的目标却是完形崩坏【德语:Gestaltzerfall 一种知觉现象。将拥有全体性的构造拆成一个个构成部分,分别重新认识的现象】。
虽是数学的证明问题。
却又即为困难的——文体。
伏线的恶魔。
「密室和不可能犯罪——百足老师从来没有使用过这两种类型作为题材——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理由。这么看来,说不定远不止五年前,百足老师就开始计划里腹亭事件了——不过这些只不过是推测而已」
「叙述——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通风口只有八岁以下的孩子才能通过]——那么,[只要将二叶小姐描写成一个成年的女性],就是不可能犯罪——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成年的——」
「[姐姐叫做一叶,妹妹叫做二叶]——那么一般来说年龄应该也不会相差很远。而且,虽然小说家这个职业的年龄层在渐渐降低,但是[拥有『小说家』这个头衔的登场人物]——应该不会有人以为她是个八岁的孩子吧——而且两人[如同亲子一般相像]的这一点也可以好好加以利用」
名字。
职业。
这一切都在百足的掌握之中吗。
一叶咬紧了牙齿。
百足——骷髅畑百足。
[爸爸]。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三班所属、海藤幼志,就此完成任务。所以这之后的问题,只是出于个人的兴趣——怎么样?一叶小姐」
海藤——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提出了最后的问题。
「骷髅畑百足最后的作品——你要写吗?」
「[我才不要]」
——就算。
就算那是这世界上唯一能够称之为小说的东西。
骷髅畑一叶——将所有的诅咒倾注于话中。
毫不迂回——
如同从正面用大刀砍杀一般地说出了口。
「[要我去写那种东西的话——还不如死了比较好]」
海藤听见这句回答。
露出了微笑、
「太好了」
一副彻底安心的样子,说出了这句话。
◆ ◆
因为里腹亭中危机已经不再,所以海藤单独前往联络警察。他借用了切暮汽车的钥匙,一个人下了山。在手机有信号的地方,和警方、以及日本侦探俱乐部本部取得联络,便返回里腹亭。虽然来时一直徒步,不过他反而好像更擅长驾驶。
在解谜结束之后,别枝便马上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对他来说,这次的事件也是充满冲击性的吧。如果说骷髅畑二叶是骷髅畑百足的人偶的话——对骷髅畑百足来说,别枝新也是他的人偶。是一个完全禁止进入『不开之间』,地位上比二叶还要低很多的人偶。
然后——
在里腹亭的起居室。
好像是昨晚的情景的再现,切暮细波和骷髅畑一叶——正面而坐,正在喝咖啡。
「结果——Scarecrow并没有出现」
切暮说道。
「真正的Scarecrow、刑部山茶花——现在又在哪里呢」
「谁知道呢」
一叶事不关己似的随口回答。
虽然一副假装平静的样子,但在切暮看来,她果然还是无法完全隐藏所受的打击。切暮也明白,在这种时候,与其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还不如做一个粗神经的冒失鬼。
「说不定,虽然他已经越狱,却已经死在哪里了——这样的话,对百足老师来说也比较方便」
「——也是」
「不过,实在是没想到里腹亭本身就是最后的作品」
切暮盯着天花板,发出了感叹。
「应该说是——巨匠的气魄吗」
「并不是那么夸张的东西吧——」
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叶说了下去。
不过,那句话如同是在对百足表示轻蔑一般。
「——只不过是,狂人的妄想而已。不过——」
「不过什么?」
「应该会——卖座吧」
「——也是」
虽然想要否定——
但是作为一个编辑,切暮老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连同背景,好好写进去的话——应该是一本相当爆炸性的小说吧」
「——是吗」
「要写吗?」
「怎么可能。刚才我也说了。我不会改变意见的。毕竟——我并没有想要卖座」
只不过、一叶说道。
「也没有必要将二叶——否定到那个地步——现在我是这么想的」
「就算从现在开始——不也还来得及吗?」
「可能吧——但是,我——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呢」
一叶她——
露出了十分悲伤的表情。
切暮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一叶。
「她可是比我年幼很多——既娇小、又可爱的——妹妹啊」
看着这样的一叶。
啊,这个人。
从今以后,肯定会写出更多很棒的[东西]——切暮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等海藤先生回来以后,总而言之先吃个饭吧——感觉好久没有吃东西了」
「说的也是——不过这里是深山,手机能收到信号的地方应该相当远吧——」
「别枝先生从今以后会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还是说,里腹亭在权利上仍然还属于百足老师吗?——」
「也是——不过,也完全没有不要继续住在这种不方便的地方——欸?」
说到这里——一叶突然瞪大了眼睛。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茫然自失。
「不方便?不方便——」
「怎——怎么了?一叶小姐」
看见一叶不同寻常的样子,切暮不由得微微后退。一叶捂住嘴边,自言自语了几秒之后——
「[电话线]」
说道。
「[电话线——是谁切断的]?」
电话线——被切断了。
对了。
所以——海藤——借用了切暮的车。
切断电话线的人。
并不是——骷髅畑百足。
他根本就——没有靠近里腹亭。
「而、而且——对了」
一叶继续说了下去。
「[放在二叶床上的那封信呢]——?应该也不是骷髅畑百足所放的吧?」
「——这、这……」
——怎么回事?
海藤的推理——不正确?
就算大体上是正确的——也有错误存在。
「怎——怎么回事」
「欸——」
两人微微陷入了动摇之中。这时——
[这时]。
[门铃响了]。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一起向玄关走去。
是海藤回来了吗?
应该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但是——并非如此。
站在门前的,是身穿黑衣的高个子男性。
「我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人」
说着,男子报上了名号。
名字有些长,所以切暮乍听之下并没能记住。不过,“啊,海藤安全地和本部取得了联络”——她一边心想,一边松了口气,「幸会」,同时打了个招呼。比起海藤,没想到是这名黑衣男子先来到了里腹亭——虽然切暮也感到了一些不自然——
「请问一下——」
说着,黑子男子取出了蓝色ID卡。
上面写着“第一班”。
[第一班]。
「您、您是海藤先生的同事吧」
切暮,暂且——应该说不由得这么问道。不过听见她的话,黑子男子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您知道海藤这个人吗?」
他如此反问。
「还、还说什么知不知道——直到刚才,他还在这里。为了和你们取得——」
说到这里,切暮注意到,黑衣男子独身一人。怎么会——如果是请求增援的话,不可能只来一个人——说起来警察,不,说起来——海藤。
切暮转动大脑,不停思考。
没有意义,不成语言地思考。
「将——将你喊到这里来的——海藤先生」
「您在说些什么呢?怎么可能——海藤将我们喊过来——难道这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那个意思——」
「但是」
黑衣男子说道。
如同死刑宣告一般。
「我们的同事海藤幼志——他的尸体被发现就在距离这里三公里的山道上。推定死亡时间是,昨天的白天——」
最终回——『终落』
『我也针对这一点做了各种推断。也许可以有助於搜查工作的推展,所以今天特地带来一本推理小说。』
——清凉院流水『cosmic 世纪末侦探神话』
登场人物介绍
虫原桃生子[mushihara monouko]——侦探。日本侦探俱乐部所属。
刑部山茶花[osakabe sazanka]——盗贼。通称Scarecrow。
◆ ◆
事已至此,我已经没有继续对聪明的读者进行任何说明的必要了。虽然世间常说,过剩的说明有时反而会影响到艺术作品的价值,但是与此同时,对像我这样的人来说,这也是难以忍受的事实。
但是,如果有人提问,我也会做出回答。毕竟我也是一个人,会想要向不特定多数的他人炫耀自己的成果。不,可以说这种想法,就是我最原始的动力。
问候有些迟了。
我叫刑部山茶花。
虽然也有人叫我三重杀的案山子、TriplePlay Scarecrow,实际上,我并不喜欢这两个称呼。因为,那并不是我自己报上的名号。我在预告状的上署名只不过案山子这三个字而已。我并没有想要人们在读这个词的时候加上注音,更没有希望有人为其加上那种危险的修饰语。终究案山子只不过是一个记号。记号呼唤记号,在其基础上再次呼唤记号。对写文章的人来说,这种构造是不言自明的。对读者来说,应该也会在很早的时期就明白这一切。
所以。
用刑部来称呼我就可以了,因为——被海藤幼志捉拿归案,本名被公布的时候,将其隐瞒的意义也就消失了。骷髅畑百足在那张伪造的预告状上的署名是刑部山茶花而不是案山子。在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很有心得。
不愧是[作家]。
说起来,推理小说的世界里有这样一句荒唐的川柳『人员大集合 名侦探进行推理 “那么”开始吧』【名探偵一同集めてサテといい 意思是名侦探经常做出“让有关人员集合在一起,说了句“那么” 然后开始推理”这样的事 川柳五七五渣翻请过眼就忘】。不过我也没有遵循这种做法的必要,我只是一个盗贼,而不是侦探。更不然妄称名侦探。
最近,就像骷髅畑一叶调查我的事情时所做的一样,我试着在网上的搜索引擎检索了一下Scarecrow这个名字——检索了一下Scarecrow这个记号。从得出来的结果推测,世间对我有着很大的误解。而且尽是一些让我觉得很不舒服的误解。嘲弄权力,半分戏弄半分偷窃,终极的愉快犯——这些说法实在是让我感到不满。实在是受够了。虽然可能这一切都是政府、当局、日本侦探俱乐部的情报操作的结果,但是反过来说,我太过独善、太过自命不凡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我应该尽到说明的义务。
不,不对——
说不定,我只是想要将其一切说出来。
漂亮地完成一件工作以后人们都会变得能言善辩。
如果这是时隔五年的大工作,便更是如此。
啊——这也不对。
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还没有完成自己的职责。
还没有完全证明自己的存在。
不能忘记。
还不能忘记。
虽然好像海藤幼志本人并没有那个自觉,但他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名侦探。出自被他抓捕之人的我的口中的这句话肯定不会有错。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时候,现在仍然感觉内脏一片翻腾。现在,京都站大楼已经完全在京都扎根。事到如今,已经没法盗取了。每次这么想,我就感到无比羞愧。再说下去的话,就会变成我的个人抱怨了——不过在那之后,关于我的越狱,海藤幼志并没有任何的责任。因此,海藤幼志也并没有为此感觉不安定的不要。
越狱后,我移居海外。
说实话,我不再想与日本侦探俱乐部为敌了。日本被称为犯罪发达国家已成为历史,只要日本侦探俱乐部还存在一天,我就没有未来可言吧——直截了当地说,我逃亡到了海外。
乘货船横穿大陆,然后乘列车,最后我抵达了摩纳哥。说余生虽然还尚早,不过我过着悠闲的生活。
小规模的盗窃虽然还在持续——但是在心情上,我已经隐退了。不过我并不清楚骷髅畑知不知道这一件事——不,恐怕他已经得知了吧。
应该说他肯定已经得知了。
如果他想要调查清楚的话那么肯定就会达成他的目的。
[即便日本侦探俱乐部或者警方做不到]——骷髅畑也是有可能的。除他以外,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执念深重的男人。里腹亭的事件几乎全在他的计划中,想到这一点便不用多加解释了吧。
只是——
只有一点。
没错,如果要在这之上补充一点的话——他也好,我也好,在自己的事情上都十分执着,可以说到了偏执狂的程度——
我最爱的就是我自己。
更正确地来说——我爱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包括爱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的这个行为在内。
所以我——
成功地尽早掌握了——骷髅畑百足向骷髅畑一叶、自己的女儿寄出了那封预告状的情况。只要是会传到日本侦探俱乐部的情报,就不可能会逃过我的眼睛。
就如同骷髅畑百足掌握了我的情报。
我也,掌握了自己的情况。
决不会有任何疏漏。
说到这里,开场白已经有些太长了。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距离里腹亭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要问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说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骷髅畑二叶的死亡被公开,她的作品销量在短期内得到了提升。不过这也只是一时性的变化。骷髅畑一叶可能和编辑切暮细波一起正在写什么书。因为骷髅畑一叶这个作家很少公开自己的情报,所以无法完全这么断定——别枝新在那以后如何如何,我并没有什么兴趣。无论那份忠诚心有多么坚不可摧,只要其根基动摇了,随后的结果也就显而易见。事到如今,他应该已经不在里腹亭了吧。
还有海藤幼志。
亲爱的名侦探,海藤幼志。
海藤幼志杀人事件——还没有解决。
明明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一班已经出动了三名侦探,却完全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这只是我的看法。
对了——日本侦探俱乐部。
现在,我正在日本侦探俱乐部本部大楼对面的小小喫茶店里喝着红茶。虽然完全无法和别枝新所泡的相比,但是也味有所值——骷髅畑一叶说的没错,红茶是饮料,所以只要能润口、能打发时间,也就足够了。
日本侦探俱乐部的本部大楼位于京都的河原町大道——京都市政府的斜对面。八层楼的建筑物。由外国有名的设计师所设计,其精巧的造型让我不由得产生了将其盗为己有的想法。
不过。
即便是我,也没有无节操到那种程度。
我是有节操的人。
只不过——
即便我是刑部山茶花,但是这样从窗口望去而感到赏心悦目应该也是会被允许的吧。
我——
我正在等人。
约好的时间是三点,所以如果对方守时的话,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来了。
提着一个小小的手包,她走出了从日本侦探俱乐部的正门。
她叫虫原桃生子。
日本侦探俱乐部的职员。
头衔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三班所属,特别智能盗窃犯罪S级担当部的、部长助理。名义上虽然是侦探,不过实际上她处于侦探助手这样的位置。
部长助理——这么说的话,应该还有印象吧。
海藤幼志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三班所属,特别智能盗窃犯罪S级担当部的、部长。没错,在日本侦探俱乐部里,她便是立场上最靠近海藤幼志的人。
和海藤幼志在个人关系上比较亲近的侦探、或者说负责海藤幼志杀人事件的第一班侦探、或者说日本侦探俱乐部总部长——虽然我也曾经想过要找这些人。
但是最后,我约了虫原桃生子出来。
可以说她是最合适的吧。
与其说是约出来,应该说我以协助搜查的名义提出了见面的要求。这也没什么,毕竟我没有说谎。我能助她一臂之力,她也能为我提供方便。互相帮助而已。
至少——虽然我觉得自己必须尽到说明义务,但即便如此,果然我还是不愿意亲自进行说明。
所谓的——中庸。
无论是怎样的炫耀,也只想以被动的形式来叙说。
喫茶店的门吱吱作响。
虫原桃生子刚走近店里,便形迹可疑地到处张望。好像是在找我。因为她的动作相当可爱,所以不禁想要再继续观察一会。但这么做的话就会偏离我的本来目的。于是我举起左手——
「喂」
打了个招呼。
「在这里」
听见我的话,虫原桃生子露出了一副安心的表情,来到了我所坐的窗边的位子。
她露出了微笑。
是向海藤幼志学习的吗。
说不定他们是亲戚。
「让您久等了。是会津先生没错吧?」
「不是——」
当然,会津只不过是之前联系时所用的假名而已。虽说如此,我也拥有会津这个户籍。所以即便是日本侦探俱乐部,也没法看穿吧。
「十分抱歉。其实我姓刑部」
「欸?啊——」
虫原桃生子有些吃惊、
「啊」
——确认着我的长相。
我并没有做过整形手术。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所以——日本侦探俱乐部第三班所属,特别智能盗窃犯罪S级担当部的的部长助理、虫原桃生子当然不可能不知道、TriplePlay Scarecrow——
完全一致。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你是——!」
虫原桃生子发出了叫喊般的声音。
「请冷静一下」
我极为冷静地对她说。
并非盛气凌人,而是十分冷静地对她说。
「您这种程度的侦探碰上我也只会束手无策——您应该也明白的」
「——呜」
「请安心——我并没有在这里挑起是非的打算。当然,如果您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将眼前的所有人全部虐杀殆尽」
我看向窗外。
视线中——日本侦探俱乐部的大楼也包含在内。
「——明、明白了」
「谢谢——我也不愿意在京都的大街上做出沾满血腥的举动。[毕竟我还什么东西都没有偷]——虫原桃生子小姐,请坐。首先——点些饮料吧」
在我的催促之下,虫原桃生子坐在了我的对面。然后向服务生点了一杯格雷伯爵红茶。
品味不错。
不过也有可能她只是看名字才会这么选的。
我也要求了续杯,在东西送来之前,餐桌上一片沉默。我没有开口。这并不是在装模作样,而是不愿意说到一半的时候被服务生打断而已。我最讨厌的就是自己的行为受到打扰。虽然这段时间对虫原桃生子来说可能会很沉重,不过在这段沉默中,她好像也回过了神。红茶送来之后,
「请问」
她先开了口。
「海——关于我们班的海藤——有什么可以提供的情报吗?——」
「没错」
我点了点头。
在这种状况之下,本应已经没有什么情报可言了。但是这位刑部山茶花亲自提供的话,应该会是相当有分量的。
虽说是助理——侦探也还是侦探。
说不定,她将来会成大器。
那么就让她多多积累一些有益的经验吧。
「您的阅读速度——快不快?」
「欸?」
对于我的问题,虫原桃生子有些不知所措。
「阅读——什么?」
「我是说——阅读小说的速度。既然是日本侦探俱乐部所属,那么应该是精通于推理小说的吧?」
「啊——算是吧」
「那么——请读一下这个」
我——
将取出的原稿递给虫原桃生子。
「量并不是很多——应该两个小时就能看完。有话请在那之后再说吧」
「——就算要我去读……」
虫原桃生子完全不掩饰她的疑惑。
果然她还太嫩了。
「这是——什么?」
「对了——要说的话,就是海藤幼志杀人事件的重要因素——」
我接着说了下去。
「[骷髅畑百足老师的——最后的作品]」
遗憾的是,虫原桃生子的阅读速度在平均值以下。侦探都很擅长读书——看来这是我的误解。回想起来,在推理小说这个范畴内,小说这种媒体已经衰退,电视剧、漫画、动画才是主流。像虫原桃生子这样年龄的女性,就算不习惯读书,也是无可奈何的。
让人感到了时代的流动。
步步逼近。
至少,虫原桃生子应该并不知道莫理斯·卢布朗这个名字。即便她知道,如果将鲁邦说成罗宾,她也肯定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人。
实在是悲哀。
不过我也并没有为此感到悲哀的道理。
三小时。
虫原桃生子读完原稿所花的时间。
她——一脸不愉快的表情。
看来,读完原稿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应该不单纯是因为虫原桃生子读书速度的问题。
「这是——」
虫原桃生子问道。
「谁写的?」
「之前已经说过了——是骷髅畑百足老师写的」
我回答。
「如果你是问的是,经由谁的手写出来,那么答案是——我,刑部山茶花之手」
「是你——」
「如同文中所说,虽然骷髅畑百足老师本人希望由他的女儿、骷髅畑一叶小姐来执笔——但是她已经拒绝了。作为保险,就由不肖在下来负责完成了文章」
不对。
说不定——从一开始,骷髅畑百足就希望我刑部山茶花来执笔。骷髅畑一叶只不过是幌子——这是很可能的。
虽然不知道她现在是否理解了真相——但我也实在不能说明那那个地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无可奈何。
「——就单纯的理解,把我当成作者也无妨。话说回来,有什么感想吗?毕竟我不像骷髅畑百足以及一叶、二叶老师,毕竟我不是小说家——不过,让别人看了自己写的文章以后,好歹也是想要了解一下感想的——」
「——很无聊」
「哎呀。真是严厉的批评」
而且——很勇敢。
在我刑部山茶花面前,采取这样的态度。
「本来我是希望您能抛开外行人初次写下的小说这一点来阅读的——的确,我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对百足老师那种浓缩厚重的文体的模仿」
「我不是这个意思」
虫原桃生子回答。
「就算不读[这种东西],海藤幼志杀人事件的犯人是[你]——这一点也早就已经判明了。[骷髅畑二叶也是你杀的]」
「说的也是」
这是——理所当然的。
最后,我也并没有打算隐瞒这件事。
「你——将赶往里腹亭途中的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侦探、海藤幼志杀害——夺走了他的衣服和蓝色ID卡——装作海藤幼志,潜入了里腹亭」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果然比起亲自解谜,还是让别人来更为轻松。
因为会有一种将掌控全局的达成感。
没错。
杀死海藤幼志的就是我。
虽说实际上并没有下杀手的必要——只要有他的蓝色ID卡就足够了,但是[一不留神]就杀了他。一不小心就犯了糊涂。
假借我的名字,寄出盗取骷髅畑百足最后作品的预告状的人——虽然最后证实是骷髅畑百足本人——但是之前我的确对此产生了兴趣。所以,我才从摩纳哥回到了日本。
想要潜入里腹亭的最深处,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侦探身份是最方便的。日本侦探俱乐部不可能会对Scarecrow的预告状无动于衷——而出动的侦探是海藤幼志,是和我体格相似的海藤幼志,可以说是幸运吧。
嗯?
这也不对。
我并不是因为五年前的被捕而产生的逆恨才会将海藤幼志杀害的。这是天大的误解。我并不是那么气量狭小的人。
杀人这种行为,和小说别无二致。
[杀、死,仅此而已]。
当然——
只要使用Scarecrow这个名字,海藤幼志也一定会出现。对骷髅畑百足来说,这也在预想之内——在计划之内。
因为这是一个重点。
不用说,我和海藤幼志在体格以外并没有相似的地方。毕竟和骷髅畑一样以及骷髅畑二叶不同,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和警察手册不同,因为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人基本上需要隐藏身份,所以蓝色ID卡上并没有附上照片。要骗过骷髅畑一叶和切暮细波是轻而易举的。骷髅畑二叶和别枝新也是如此。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我就切断了电话线。因为如果有人和日本侦探俱乐部取得了联络的话,就万事休矣了。
「骷髅畑二叶小姐也是——并不是单纯的事故,而是你——下的手吧。即便[计划本身]是骷髅畑百足所设计的——将其促成的,毫无疑问是你」
「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然的话,就没法解释『收据』的存在了」
虫原桃生子回答。
「因为一叶小姐和切暮小姐一直开着起居室的门进行警戒——能够将『收据』放在二叶小姐床上的人,用消去法的话就只有别枝先生一个——但是别枝先生并没有那么做的理由。因为别枝先生和二叶小姐一叶,都是百足先生的人偶」
「原来如此」
我心情愉快地听着虫原桃生子的解释。
「那么到底是谁放的呢——[是你]。只要在赶去地下的『不开之间』的门之前——放在那里就可以了。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你在书斋和二叶小姐分手之后,去了她的房间——你[直接]唆使了她吧?让她从通风口——前往地下」
如果还有我能帮上忙的事,请不要顾虑尽管提出来。
她——完全是一个人偶。
让人感到悲伤的、人偶。
「大概,并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让她从内侧打开『不开之间』的门吧」
「说得好像身临其境一样呢」
「就算没有证据也有根据——严密地来说,一叶小姐和切暮小姐也有放下『收据』的可能性——但是,有根据证明并非如此。二十五日的早上,一叶小姐、切暮小姐以及别枝先生带着『收据』来到地下室——你看到他们之后,立刻对别枝先生说了『备用钥匙』这个词。为什么?『收据』上并没有说——『不开之间』怎么样怎么样了。再者——你本不可能会知道二叶小姐就在里面」
「——漂亮的推理」
说的没错。
我在那之后,去了骷髅畑二叶的房间。
也[帮她]进入了通风口。
去寻找骷髅畑二叶的衣服的时候,之所以一开始就去床下,是因为我本来就知道衣服藏在那里。在切暮指出这一点的时候,实在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过这也称不上是失败。进入『不开之间』的时候,我就差不多已经预想到了骷髅畑二叶的死因——所以和切暮细波说话的时候,我真的只是单纯的在找未发表原稿。那时,我就已经进入了解谜的演出——哎呀哎呀,真是令人吃惊。
虽说如此——那时我也并没有发觉骷髅畑百足的企图。虽然表示通风口是混淆视线,不过也并没有什么想法,只不过是暂时保留而已。当时,我只是认为,未发表原稿可能是在『不开之间』里。
切暮她,多多少少对我——应该说,对三重杀的案山子有着过高的评价。正因为是倾注了骷髅畑百足一切的作品——所以Scarecrow才会想要将其盗取。她的这个推测是错误的。因为,当时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只是出于对寄出伪造预告状的人的兴趣而已。自己是骷髅畑百足书迷的这一点并不是谎言,对他的书的确有兴趣——但是他那作风千篇一律作品也没有让我产生将其盗取再细细品读的想法。
[说到我的目的]——
所以在那个瞬间。
所以我在按照骷髅畑百足计划进行的解决篇里按照骷髅畑百足的计划尽到了侦探的责任。只是为了尽快完事,令整部[作品]完成。
就连这一点。
肯定也是在骷髅畑百足的计划之内。
关于骷髅畑二叶的死,等于是我下手的。对这一点我从最初就已经做出了反省,而且说实话也有点困扰。她之所以会死,其中一部分,或者说全部责任都在我身上。别枝所出示的构造示意图上并没有通风口(还是说这也是骷髅畑百足的伏线?),所以我也没有想到『不开之间』的通风口会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本来,我是希望让骷髅畑二叶从通风口进入房间,然后将『收据』放在她的床上。让她从『不开之间』内侧将门打开,因为我在门前警戒,所以借此比寄出伪造预告状的人更早获得『最后的作品』——然后根据之后的发展——决定是否击昏骷髅畑二叶。本来我是这么打算的。
计划只成功了一半。
骷髅畑一叶和切暮细波会在开着门的起居室里通宵,在我的立场看来,也是一个误算。
唔。
这么看来,我的行动中充满了误算。可以说除了误算以外一无所有。但是,着也无妨。因为我所奉行的是随机应变这个金科玉律。换个说法的话,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的破罐破摔主义,不过这也是我的风格。
不会让任何人提意见。
这次,毫无任何误算的人——只有骷髅畑百足一个,骷髅畑百足他,结果上——顺利地完成了全部的计划。
结果。
这样——他的最后的作品也就此完成。
「虫原侦探——的确,杀死海藤幼志的人是我。而且,骷髅畑二叶的死我也脱不了干系。但是——请不要忘记,骷髅畑百足更在我之上。我终究——只是个傀儡而已」
人偶。
所有的人——都是骷髅畑百足的人偶。
就是这么一回事。
连我刑部山茶花也无法避免。
「那时我之所以会说『太好了』,终究只不过是作为海藤幼志的演技而已——但是,也可以说是很顺利。由自己来写这『最后的作品』的话,也就剩下偷盗的工夫了」
「——这部作品毫无价值,太拙劣了」
虫原桃生子说道。
「这种东西——没有任何价值。居然说这种东西是宝物——开什么玩笑」
「真过分啊。我写的可是很努力呢」
虽说如此——我也并没有赌上性命。
「在小说这个层面上我并不知道到底如何——但是作为推理小说的话,十分拙劣」
「是吗。对骷髅畑百足的作品来说,这个评价还真是傲慢不逊啊」
「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骷髅畑百足的作品。连最基本的规则——都没有遵守。虽然文中的你是骷髅畑老师的狂热书迷,但是这也很让人觉得可疑」
「这是什么意思?真让我觉得意外,直到现在,从作家这个角度出发也好——从人类这个角度出发也好,我对骷髅畑老师的热爱应该也是胜过任何人才对」
「这么说的话——骷髅畑百足比起其他的任何作家,都要更加注重于叙述的描写——更加注重于伏线这一件事,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虫原桃生子好像有些生气。
「当然了」
「那么——虽然就侦探来说,我读过的推理小说并不是很多,但也明白这一点——那么对你来说就是常识了吧。你不也在文中写到了吗。既然是推理小说——[那么叙述中就不能有谎言]!」
「就算你不这么大声我也知道。毕竟——我已经写出来了」
「那么——!」
虫原桃生子生气地说道。
「第一人称视角暂且不论,[这本小说既然使用了第三人称视角,你本人却潜入了里腹亭——在叙述中以海藤幼志这个角色存在]——根本就不公平,根本就是违反规则!」
作为推理小说,这是最大的破绽!
真是的——
不知道是不是虚张声势,所以她才会这么大声。
看来她的嗓子相当不错。
我可以杀了她吗——不对。
这样才是——值得我托付原稿的人。
「正确来说——一般在使用了海藤幼志这个全名的情况下,指的应该就是侦探海藤幼志——只使用上半部『海藤』这两个字的时候,基本上指的都是我。区别就在这里」
「两者根本没有区别!还是说,你本来就叫海藤,实际上和海藤幼志是双胞胎兄弟吗!」
「怎么会。我的本名是刑部山茶花。怎么可能是双胞胎兄弟呢。在[没有伏线]的情况也不可能使用偶然同姓这个诡计」
「伏线——」
「关于叙述性轨迹——你觉得怎么样?」
将骷髅畑二叶——
描写成一个成年女性。
「我——我觉得这个勉强可以算作公平范围之内。作品中也是这么写的。但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为了使用那个叙述性诡计,骷髅畑百足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使用过叙述性诡计这一点」
「这——」
「能够接受吗?」
「如果说这是骷髅畑老师的执着的话——」
还没说完。
虫原桃生子瞪着我。
「但是——骷髅畑老师肯定也非常失望吧。自己最后的作品居然会由你这样的外行人来执笔——」
「不」
我摇了摇头。
「我觉得,比起一叶小姐,还是由我来执笔更加[忠实于百足老师的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叙述——是第三人称——」
「[叙述中并没有任何谎言]」
我——如此断定。
在书写过程中,这是最为注意的一点。
应该没有错误。
我希望如此认为。
「什么——事到如今」
「差不多也该发觉了吧——骷髅畑百足是为了在最后使用叙述性诡计而将其封印了几十年的男人。那么——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件需要注意到的事?骷髅畑百足他,埋藏已久的——伏线」
「伏线——」
「[骷髅畑百足的文章里没有任何错误]」
我——如此说道。
「——[如今,没有任何一位读者会认为骷髅畑百足的书里有错误吧]」
「错误——啊!」
终于——虽然也并没有迟缓到愚钝的地步,不过她终于——理解了。我打断了她的话——说道。
「[骷髅畑百足所使用的——是现在来看,已经十分古旧的打字机——]」
「[变——变换错误……]」【指同音词变换错误】
「[只要Scarecrow这个名字出现,海藤幼志也肯定会行动。对骷髅畑百足来说,这在预想之内——在计划之内——]」
「[ka——kaito]」【海藤、怪盗】
「没有必要——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真是…。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也好我也好,所有的人都是。
说不定出现在解谜场面的只要是日本侦探俱乐部的人就可以——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并非如此。果然如同那时我所说的,虽然我被海藤幼志逮捕是在骷髅畑百足失踪以后,但是海藤幼志曾经追捕过我这件事——只要调查的话就能知道。不可能调查不出来。也就是说——骷髅畑百足对我和海藤幼志之间的[那种]因缘——做出了预测。
从最初——不止如此,从一切开始之前。
直到最后——不止如此,直到一切结束之后。
虫原桃生子——完全哑然无声。
唔。
那么,差不多也该撤退了。
那份原稿就交给你了,要如何处置请随意——我已经备份过了,请不要担心。
说着,我取过账单递给虫原桃生子。就请你埋单,作为原稿的费用吧。
余兴就此结束。
挺不错的余兴。
[那么]。
我——站了起来。
必须得走了。
去——完成工作。
完成自己的任务。
证明——自己的存在。
「做——做什么……」
背后——虫原桃生子向我发问。
「现在——你要——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也是出于侦探的责任吗。
那么我就回答吧。
将我的答案,回答出来。
「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是刑部山茶花——海藤幼志、骷髅畑二叶——[这不才只杀了两个人吗]」
「欸——」
「[杀死骷髅畑百足]——在这以后我的工作才得以完成」
「啊、啊啊啊啊——」
「[虽然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这也并不是我自己报上的名字]——但是,果然这也反映了我的一个侧面——TriplePlay 、Scarecrow」
骷髅畑百足还活着。
如果有个什么万一,他以后又写了[什么]的话——[这就不会成为最后的作品]。
虽然我对于受到他的翻弄这件事并没有什么不满——虽然真的完全没有任何半点的不满,但是骷髅畑百足先生,如同你有你的作风,我也有我的尊严。如果你连这一件事也预测到了的话——那么我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无话可说,只尽杀戮而已。
离开喫茶店,我首先搭了辆出租车来到河原町大路的交叉口附近。在那里仰望着日本侦探俱乐部的大楼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
说起来,我忘了给那份原稿起标题。
何等失态。
怎么办。
算了,从现在开始考虑吧。
应该完全还来得及。
之后再告诉虫原桃生子就可以了。
对了——里腹亭杀人事件?
不行——太过直截了当。
用主角的名字作为标题应该会好点吧。在里腹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的主角是谁——无需多想。当然是在骷髅畑百足的手上,最为优美地起舞的那个人。骷髅畑百足也会认同这种程度的任性吧。直接拜托他本人就可以了。
然后,我再次仰望日本侦探俱乐部大楼。我曾经对日本侦探俱乐部感到恐惧,而逃亡直至海外。但是,说不定这也无所谓了。作为托付原稿的人,虫原桃生子正合适——虽然之前我这么认为,但事后一回顾,果然还是缺点什么。总觉得有些落寞。第一班的侦探——干部们,或者说以俱乐部总部长为对手,说不定还更有趣。对了,有趣就够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获得了骷髅畑百足最后的作品,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怕的?了解到了那种程度的执念,难道还有更胜其上的[东西]存在吗?既然回到了日本,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我肯定是受到了指引。舍弃节操这类无聊的东西——比如说,盗取这栋雄伟的建筑,也是一大趣事。有趣。有趣。太有趣了。总而言之,还是先找到骷髅畑百足,将他杀死。然后刑部山茶花再悠闲地,慢慢考虑接下来要杀哪三个人吧。
然后我举起右手,叫住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开往我的失败、我的败北的证明——京都站大楼。没错。我是刑部山茶花。三重杀的海藤、Scarecrow。
【扫图是月刊少年Sirius的连载版所以没有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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