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31 十拿九穩的工作
第九章31 十拿九穩的工作
——伴隨着仿佛天空裂開一般的轟鳴聲和驚人的視覺效果,巨大的岩塊墜落下來。
但這種規模的東西,是否還能單純用“岩塊”來形容,卻令人頗爲懷疑。
畢竟那是一個至少百米以上大小的岩石群體,與其稱之爲岩塊,不如稱之爲空中漂浮的岩山更爲貼切。
那岩山從中裂開,巨大的岩體四分五裂,變成無數更小的——但即便如此也有五到十米規模的岩彈,如同雨點般朝地麵傾瀉而下。
岩彈的墜落地點,是王都的街道區域;受害人數,保守估計也在千人到萬人之間。
在現代,能夠達到如此大規模屠殺程度的人,大概也隻有『青色雷光』塞西魯斯·塞格蒙特,或者『強欲』與『怠惰』的大罪司教了吧。
不過——
“如果不限定時代,以前其實還不少呢。”
帶着強烈的疲憊感,阿爾迪巴蘭站在城牆上,帶着幾分無奈地望着這一切。
所謂B計劃——這招“從天而降岩山”的戰術,是陷入絶境的阿爾迪巴蘭爲了製造逃跑機會而使用的卑劣手段。
考慮到使用這招的原因,阿爾迪巴蘭本該毫不猶豫地迅速逃跑,完全無視身後阿鼻地獄般的慘狀才對。
然而,阿爾迪巴蘭卻做不到。他必須負起責任,親眼確認結果。
“——不愧是你。”
頭盔之下,狹窄的黑色瞳孔倒映出眼前的景象,讓阿爾迪巴蘭不禁低聲稱讚。
岩山墜落時所帶來的轟鳴和場景變化,正被更加奪目的世界的悲鳴與重冩所蓋過。自地麵伸展而起的美麗冰塔,將無數岩塊一一接住。
那冰塔看似冰冷刺骨,卻充滿了溫暖的慈悲與仁愛,如同伸出的援手。另一方麵,那在陽光下閃耀着青白光芒的冰塔,也仿佛透露出施術者內心深處的悲傷。
“——話説回來,這種想法是不是太詩人情調了一點啊,大叔?”
被扛在肩上的羅伊,用略帶嘲弄的口吻向凝視着這一切的阿爾迪巴蘭如此説道。
手腳都被折斷而無法行動的羅伊,卻用靈活的背部力量挺直上半身,從阿爾迪巴蘭的肩膀後方觀賞着襲擊王都的這場天災。
明明自身毫無作爲,卻能用如此伶牙俐齒説出各種評價,真讓人受不了。
“你才是,替我心情描冩得也太過詩意了吧。雖然我並不了解太多,但這種風格比起你這個『噁食』的家夥,更適合那個自以爲是『美食家』的死去的兄弟吧?”
“哈哈,對別人死去的家人髮動語言攻擊,真是沒教養啊?實際上,對吃過的東西品頭論足的不是我們,而是萊那家夥才對。真奇怪啊。反正我們吃下去的東西,最終都會流入同一個『靈魂的胃袋』不是嗎?”
“所謂賊喊捉賊,大概就是説你這樣的家夥吧。”
“被當成小偷可真難聽啊。我們隻是比吃飽的程度稍微多吃一點點而已……隻是那種程度的小小美食家罷了。”
一句頂一句,羅伊這個『噁食』豐富的詞匯和強大的辯才,從其『暴食』權能的性能來看,放眼整個世界都是屈指可數的。
雖然外表看似孩童,説話方式也充滿了腐敗的性格而易被小瞧,但阿爾迪巴蘭卻不能忘記肩上這個存在實際上是吞食無數知識與經驗的集合知怪物。
正因如此,他才放棄了用語言説服,選擇以暴力和詛咒強迫其服從。
“……總之,事情辦完了,我們走吧。”
“反正已經不需要給漏掉岩塊的大姐姐送救援了嘛。大叔你啊,不覺得自己很古怪嗎?還是説經常被人叫做變態?”
“謝謝你對我這兩三天來的總體評價。”
羅伊一下子道破了阿爾迪巴蘭沒有立即逃走的理由,最後又添了一句多餘的話,讓他懶得認真回應。
隨後阿爾迪巴蘭確認了因艾米莉婭的努力而將傷害減輕到最低的王都——那完全變得平坦的貴族街一角後,再次加快腳步離開了。
△▼△▼△▼△
——通過與巴爾加·克倫威爾的戰鬥,阿爾迪巴蘭修正了自己對權能的看法。他意識到,這個世上存在着即使麵對自己認爲無敵的權能,也能咬緊不放的強敵。
雖然至今仍確信沒人能勝過自己,
但他同時也自我警醒道,爲了將這種確信變得更加牢固,絶不能依賴權能而止步不前。
因此,在這次潛入王都營救『暴食』的行動中,他沒有輕易選擇重新來過,而是一次一次認真地、如同擠幹牙膏一般細緻地進行嚐試,最終在第六千七百二十四次成功。
至於這次數的多與少,每個人有不同看法,但基本上阿爾迪巴蘭認爲不管是多少次都是『恰當』的。
無論次數多少,都是他爲了跨越障礙所必須的挑戰。極少數時候,也會爲了讓心靈休息一下而徒然消耗一次。但這種心靈的喘息,同樣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無論多少次數,隻要能達成所期望的成果,他都會堅持那六千七百二十四次就是『最佳』的嚐試次數。
「——喲,臭頭盔混蛋。」
約定的匯合地點,是王都稍遠處一處廢棄已久的採石場,對於想要躲避人眼目的壞蛋們來説是絶佳的場所。
在那個採石場靠着坍塌的石牆迎接阿爾迪巴蘭的,是憤怒而充滿敵意、紅色眼瞳熠熠生輝的菲魯特。她露出尖尖虎牙的嘴唇歪曲着,雙臂交叉在胸前,毫不掩飾對阿爾迪巴蘭的輕蔑。稱呼也從『頭盔混蛋』降格爲『臭頭盔混蛋』了。
她用下巴指向遠方的王都:
「那麼大岩塊,要不是艾米莉婭姐姐擋下來會死多少人啊?説好的不死人原則又到哪去了?難道你打算每次失敗就放棄原則嗎?真是遜斃了。」
「……是啊。我也很高興菲魯特大小姐沒事。」
「啊?」
「開玩笑啦。或者説是玩笑話吧,冷笑話。」
麵對更加憤怒的菲魯特,阿爾迪巴蘭無力地回應道。隨後肩上的羅伊插話道:
「菲魯特小妹妹啊,雖然很想看你繼續責備大叔,但既然準備工作完成了,換個話題怎麼樣?」
「廢話少説……你就是被抓住的那個『暴食』吧?哥哥還是弟弟?不管哪一個,都長着讓人討厭的臉。」
「啊,原來你也知道我們呀?嘛,這倒也不奇怪啦。我可是從路伊那裡聽説了哦?她説因爲你,萊還鬧了次食物中毒呢。」
「哦,你説的是那個家夥挑我名字毛病的時候吧?真是活該。」
菲魯特越説越尖酸刻薄。據説她之前在普利斯提拉就曾與『暴食』萊·巴登凱托斯交手過。這次她也絲毫不留情麵地嘲弄了他死去的兄弟,但與阿爾迪巴蘭時一樣,麵對這種諷刺,羅伊也隻是興緻勃勃地「哈哈」一笑。
「順帶一提,其實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誰才是哥哥呢。因爲我們有時候想當哥哥,有時候又想當弟弟,説不定就是這個原因吧。」
「別給我扯這種莫名其妙的歪理。兄弟姐妹的順序可不是憑心情決定的吧?要麼謙讓,要麼接受,你們趕緊趁着沒缺胳膊少腿前選清楚。」
「哈哈!大叔你也好,菲魯特小妹妹也好,反正都覺得對我們這些被厭噁的大罪司教,不管説什麼都無所謂,對吧?沒關繫啦,反正這也是大家的共同認知嘛。」
「餵,臭頭盔混蛋,我可沒打算和這家夥開心地聊天。趕緊把這個尖牙怪的嘴堵上,然後你給我回答問題。」
「我也同意這家夥很吵,但問答環節稍等一下。在那之前……」
打斷菲魯特的要求,阿爾迪巴蘭開始環視四週。菲魯特察覺到他這一舉動的意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揚了揚下巴示意道。阿爾迪巴蘭隨即把視線投向採石場深處那間勉強保持原狀的簡陋小屋。
「——阿爾大人。」
「……」
正好,從小屋中走出的八重與阿爾迪巴蘭目光交匯。
帶着淡淡溫暖氣息的八重,大概正在小屋裡準備餐食吧。這份體貼令人感激,然而——
「看你這模樣,是吃了很大的虧吧?」
隻看了一眼,阿爾迪巴蘭便察覺到她與平日那副飄忽不定的樣子截然不同。
帶有和風氣息的特製女僕服到處破損,平日即使在戰場上也會保持整潔的紅髮也凌亂不堪。更重要的是,她的表情明顯與平常不同。
該説神妙,還是説稚氣全無,總之完全不像她本人。
最好的証明便是——
「……太好了。」
八重輕輕將手放在自己胸口,看到阿爾迪巴蘭歸來後低聲説道。
對她聲音裡流露出的感情,阿爾迪巴蘭稍稍有些局促,但並未提及,隻是聳了聳肩:
「你今天這麼乖巧可不像那個萬能的女僕八重啊。連給我支援都做不到,你到底跟什麼驚喜嘉賓糾纏上了?」
「……説什麼糾纏,真是太難聽了,阿爾大人。您明明知道八重的心早就徹底被您佔據了。」
八重一掃猶豫,立即恢複了平日作風。她用指尖輕觸自己的胸口,接着又道:
「不過呢~和某位先生度過了一段激情的時間,這倒是真的。來到宅邸的是『劍鬼』威爾海姆·範·阿斯特雷亞……不,威爾海姆·特裡亞斯大人。」
「『劍鬼』老爺子啊,那還真是……」
對於這位意想不到的刺客,八重恐怕也吃了一驚。但這卻未必是最糟糕的敵人。
當然,他絶對是王國數一數二的高手,但若是劍士,對八重而言比起魔法使倒是更易對付一些。更何況,巴利艾爾別邸已經佈滿了她設下的陷阱,可説是最適合『紅櫻』的狩獵場了。
但從結果來看,既然連『阿爾迪巴蘭』都趕去支援,説明『劍鬼』的鋒芒的確超過了八重。而她那副表情,也顯示出她並非惜敗,而是徹徹底底的完敗。
或者説,那份鋒芒的理由——
「恐怕也跟那邊垂頭喪氣的老爸脫不了關繫吧?」
阿爾迪巴蘭將視線轉向一旁的木樁上,那裡坐着抱膝低頭的紅髮男子——海因克爾。
海因克爾垂着頭,一身染滿鮮血,卻沒有清洗。從這裡無法判斷那是他自己的血,還是別人濺上的。
「到底髮生了什麼?」
「……我當時意識有些模糊,並未親眼見証。」
「不過?」
「據説,是海因克爾大人親手擊敗了『劍鬼』大人。」
「……」
八重的回答雖缺乏確証,卻讓阿爾迪巴蘭不禁倒吸了一口氣,再次凝視海因克爾。
海因克爾和威爾海姆之間的關繫,阿爾迪巴蘭當然是知道的。這意味着父子對決,而兒子戰勝了父親。
他也清楚海因克爾作爲劍士存在着緻命的缺陷——
「這個人啊,不論作爲兒子還是父親,都一直夾在中間兩頭爲難啊。」
阿爾迪巴蘭並不清楚阿斯特雷亞家族內部的具體恩怨。
他隻是知道,『劍聖的加護』與『劍聖』的名號,在祖孫三代之間産生了無法消解的隔閡。這次事件,無疑讓這種隔閡更加根深蒂固。
「……」
短短幾天,海因克爾便與萊因哈魯特、威爾海姆兩人徹底站在了敵對立場。他的內心有多麼煎熬,阿爾迪巴蘭等人並沒有資格關心。
畢竟,他們正是爲了利用他才把他捲入進來的。如今再説什麼安慰的話也太虛偽了。因此阿爾迪巴蘭轉而看向八重,道:
「那位老爺子呢?既然説他被擊敗,那老爸身上的血豈不是……」
『——最基本的治療我還是做了。但也隻是最基礎的而已。』
「哇!?」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阿爾迪巴蘭一驚,四處張望,卻不見聲音的主人『阿爾迪巴蘭』的身影。
『抱歉抱歉,我先解除一下光學迷彩。』
隨着這句話,之前空無一物的空間裡——一條巨龍的身影漸漸浮現出來。原來,它一直趴在石壁上,靠着光的折射隱去了身形。
「竟然還能這樣隱身嗎,真厲害。」
『不過隻能在靜止狀態下才行。』
看着眼前的同伴們,阿爾迪巴蘭輕輕鬆了口氣,重新展開『領域』,將重新啟動點更新。
從此刻起,這個世界的曆史再次被改冩。而她那雙紫色眼瞳中流下的淚,也再無法挽回。
「但這樣也好。既然決定了要背叛一切,就不可能隻對某個人破例。」
他不能妥協,也不能心軟。任何疏忽都會毀掉一切。
因此,爲了証明自己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有意義,他不能失敗,也不能停下腳步。
「八重,飯做好了就拿來吧。我餓了。」
「食材是從路邊商店偷來的,之後請您付款。」
「你還真是精明啊……好吧。還有,把這家夥……」
「你是想把他捆起來吊着吧?已經處理好了。」
隨着八重話音剛落,羅伊便被鋼絲吊起,懸掛在了石壁上。
「哎呀哎呀,又來這一招嗎?嘛,雖然比起倒吊還稍微好一點點就是了。」
「你就先保持這個姿勢待一會兒吧。等我決定好要怎麼調教你,再治好你的手腳。不過——」
「“別忘了詛咒印記”,是想這麼説吧?好啊,反正就算撕裂我們的嘴,我們也不可能説自己什麼都不企圖的。不過暫時嘛,我們會乖乖觀察你們的味道。」
「觀察味道啊……」
「可能是因爲萊死了吧?雖然我們可一點都沒興趣繼承『美食家』的稱號,但稍微對食物還沒上盤子之前的事有了些興趣嘛!」
手腳都被綁住、以蝦米般扭曲的姿勢懸掛着的羅伊扭動着身體。阿爾迪巴蘭聳了聳肩,與『阿爾迪巴蘭』交換了一下視線。
擁有相同自我的那一位微微點頭,保証會一直盯着他。
「話説回來,你的B計劃幫了大忙啊。多虧那個我才順利逃脫了。」
『啊,原來你那邊稱之爲『B計劃』嗎?我這邊倒是取名叫『第二方案』。不過嘛,最後我們想法落點一樣就行了。』
「原型(Origin)?」
『老是喊另一個我、另一個我也挺麻煩的吧?所以我想着,不如直接叫原型(Origin)怎麼樣?至於我的話,就用直繫(Main Line)怎麼樣?』
「什麼原型啊直繫啊,聽起來就像拉麵店的招牌一樣。」
阿爾迪巴蘭對『阿爾迪巴蘭』的提議隨便敷衍了一句「再考慮吧」。接着終於轉頭麵對一直被擱置一旁、滿臉怒火的菲魯特。
菲魯特雙臂抱胸,眼中燃燒着怒火,但——
「你倒是一下子就確定,接住那塊大岩石的人是艾米莉婭大小姐啊。」
「哈?你是瞧不起我嗎?除了艾米莉婭姐姐之外,還有誰會去幹那種蠢事?」
「照你這説法,到底是誰在瞧不起人呢……不過你説的沒錯。我正是算準了艾米莉婭大小姐能接下來,才扔下了那塊岩石。」
「……你這家夥,不狠狠踹你屁股可不算完。」
菲魯特正確地理解了阿爾迪巴蘭用以逃跑的卑劣手段,嘴角更加扭曲地髮出威脅。帶有貧民區氣息的威脅,也算是她竭儘所能表達怒火的方式了吧。不過,阿爾迪巴蘭心中同時還抱着另一份感慨。
阿爾迪巴蘭的行動,以及被他算計的艾米莉婭本身,乃至協助『暴食』越獄這件事,都是足以令菲魯特感到憤怒的理由。
然而,菲魯特怒火之盛,似乎另有原因——
「……你父親和『劍鬼』老爺子的事,又不是你的責任吧?」
「我從沒覺得是我的責任啊。這件事絶對是你的……你們,還有萊因哈魯特他父親和祖父的責任。可就算這樣,我還是火大。而且光是想到那個笨蛋聽到這件事之後會是什麼表情,我就更火大。」
「……」
「既然已經把那家夥收爲我的騎士,那與他有關的一切就絶對不可能和我無關。給我記住了,臭頭盔混蛋。」
「……記住什麼?」
「就算你自以爲是在負起自己的責任,也絶對不可能和那個公主大人撇清關繫。你所做的事,就是在踐踏死者。」
菲魯特這道目光與言語的利刃,是到目前爲止對阿爾迪巴蘭最具毒性的傷害。
騎士與主人的關繫,就算一方死亡也不會消失。阿爾迪巴蘭越是噁名昭彰,普莉希拉·巴利艾爾也就會越是噁名遠揚。
被再次明確指出這一點,阿爾迪巴蘭感受到了新鮮的苦澀與疼痛。然而——
「那位公主已經不在了。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我説的不是這種問題……!」
「對我而言,就是這種問題。所謂生命,就是這樣的東西。」
幹澀的回答讓菲魯特失語。
死後的名聲也好、噁名也罷,對死者都沒有任何意義。一切的意義都在於活着的時候。糾結於死者的評價,不過是活着的人們的一種感傷而已。
「趁自己和對方還活着,儘全力去做吧。我隻能告訴你這些。」
「……臭頭盔混蛋,你到底算什麼東西啊?」
「……我不過是一顆追隨的星星罷了。」
「追隨……?」
「就是在夜空裡,模仿着最明亮的星,卻永遠也達不到的那種失敗星星啊。」
話到此處爲止,阿爾迪巴蘭便背對着菲魯特,終止了對話。然後,他朝柴堆旁的海因克爾走去。
「……」
低着頭的海因克爾連臉都沒抬起,也不看向阿爾迪巴蘭,但肯定還保持着意識。那紊亂的呼吸和緊繃的身體,都在感知着他的接近。
那顆焦躁的內心,實在太容易想象了。阿爾迪巴蘭猶豫片刻後才説道:
「我會守約的。事情一旦結束,『龍之血』絶對歸你。」
「——!」
海因克爾此刻需要的不是安慰也不是道歉,而是一個明確的保証。
阿爾迪巴蘭的話剛一出口,海因克爾就屏息伸出手來,抓住他的衣擺用力拉近。被迫單膝跪下的阿爾迪巴蘭,脖子上貼着冰冷的刀刃,近距離地與海因克爾對視。
滿臉鮮血的海因克爾血紅的雙眼瞪着他,開口道:
「絶對要做到……!」
「……」
「你一定要守約。『龍之血』也好,還有『嫉妒魔女』……!」
「我明白。我可沒打算毀掉世界。所以才需要這個『暴食』。」
阿爾迪巴蘭感受着頸上的銳利疼痛,依舊冷靜地回答。同時他舉起手,製止了差點出手製止海因克爾的八重。
就這樣,兩人近距離僵持了一會兒後——
「可噁!」
海因克爾啐了一口,將阿爾迪巴蘭狠狠推開。阿爾迪巴蘭勉強穩住險些跌倒的身體,再抬頭看時,海因克爾又回到了先前低頭閉鎖的狀態。
望着這一幕,阿爾迪巴蘭輕輕撥弄頭盔的金屬扣,小小地嘆息了一聲。
總算暫時掌握了所有人的狀況。
進入王都前後,不論好壞大家都有不小的消耗,不過考慮到所有人都還活着,也順利回收了羅伊,可以算是勉強抵消了。
雖然他清楚自己並不擅長這些,但他必須掌握好局勢才行。
「總之,這裡暫時應該能安穩一陣。吃過八重的飯稍作休息後再繼續移動。王都的混亂應該還會持續——」
阿爾迪巴蘭正想繼續説下去,天空中卻突然落下一塊巨大的岩石。
「什……」
剛察覺到頭頂一陣薄雲遮蔽,阿爾迪巴蘭便被巨大的重量碾壓。隻是,在遠處,他仿佛聽到了一陣蟲鳴般的嗡嗡聲。
△▼△▼△▼△
——奧托·思文極爲憤怒。
『必定要除掉那個邪智暴虐的國王』——腦海中甚至浮現出以前昴憤怒時常掛在嘴邊的戲言。奧托此刻的憤怒已然達到了這樣的程度。
至於憤怒的理由和對象,早已無需贅言。
犯下重罪的阿爾迪巴蘭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他不僅辜負了關心他的人,還肆意踐踏王國法律,更重要的是,他將矛頭對準了奧托的夥伴們。
但最令奧托憤怒的,還是他與自己親近的人爲敵這件事。
奧托清楚自己是個和平主義者。
他本質上厭噁爭鬥,信奉能避免的麻煩就要避開的原則。實際上,在與福魯福輕裝二人行商的歲月裡,除非被迫捲入,否則他幾乎不會主動插手紛爭,也不會選擇粗暴的解決方式。
然而,自從加入艾米莉亞陣營、擔任內政官後,情況便髮生了變化。
雖然被人戲稱爲“武鬥派內政官”他並不認同,但“以和平與溫和解決問題”的方針,在他現在的立場上已不再是最優先考慮的了。
與輕裝商旅時代相比,他如今麵對的敵意無論在性質還是銳利程度上都不可同日而語,如果繼續敷衍消極應對,就無法守護自己想守護的東西。
另一方麵,他也始終警醒:既然被重用爲王位候選人的內政官,就絶不能放鬆自律。
作爲陣營內政官並兼管梅澤斯領的奧托,擁有着過去難以想象的地位和頭銜的影響力。爲了不沉溺其中、誤判自己的角色,奧托每日自我警戒。
可一旦對方動到他的親人身上,這份警戒便瞬間瓦解。
“誰都會有自己的難處。但如果對方既不打算坐到談判桌前,也不做任何準備,我是不會給他們任何酌情考慮的。”
需要同情就同情,想要幫助就給予幫助。
這樣的體卹與善意,存在於以艾米莉亞爲首的陣營中。因此,奧托也儘最大努力尊重大家的這份善唸。
可如果對方還是踐踏、利用,也隻能無奈應對。
想要施捨就施捨,想要支撐就支撐。
若對方渴望與我爲敵,那我也將儘情地與之對抗。
“多虧了艾米莉亞大人,城內未遭損害。貴族區的疏散引導也已提前完成。王都騎士團果然精幹啊。”
一邊整理事態造成的損失狀況,奧托握緊拳頭。
因需分神關注局勢掌握與進展確認,他無法大肆抒髮憤怒,但心底深處滿是懊悔——對自己那可恥醜態的深切自責。
當事態初動的重擔如重錘般砸在頭上時,奧托丟臉地訴説自己的無力,竟被艾米莉亞安慰。簡直顛倒反常,這本不該髮生。奧托本應站在安撫艾米莉亞不安的立場上。
可現實是,奧托半泣着被艾米莉亞安慰,被這本應由自己支撐的人用言語抬起頭,甚至被拍打着背。
雖以開玩笑的語氣對艾米莉亞説過“要被昴殺掉了”之類的話,但心底裡,奧托卻真想掐自己脖子讓自己死掉。
然而,死者永無挽回機會。奧托沒有做掐頸自儘的愚行,而是竭儘全力運轉腦子。幸好半泣狀態讓他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雖腦中仍回盪雷鳴,但那閃電也有助於在黑暗中凝神洞察。
回想當年,與福魯福二人同行時,有一次在雷雨中緊急前行,車鬥遭雷擊,貨物被全部燒毀。爲此大不幸折磨時,他的龍夥伴卻説:“我們兩個人都沒受傷,不是很值得高興嗎?”這話很有道理。
若要在連綿雷雨中前行,就得做好被雷擊的覺悟——能否幸免,全憑運氣。
於是,他儘可能剔除那些可由運氣扭轉的變量,強行在雷雨中前進。
這便是憤怒至極的奧托·斯文不擇手段戰鬥方式的本質——爲了目的,即使被罵作冷酷無情,也毫不猶豫地出牌。
——“比萊因哈特更強的武力,也比菲魯特更強的戰力,我們在王都逗留期間都無法提供。況且,當輪到我們出手時,武力和人數都不可能成爲阻止他們的絶對指標。”
不知何種手段,阿爾迪巴蘭成功避開“劍聖”萊因哈特,帶着“神龍”博爾卡尼卡,擊退菲魯特等人兵力,抵達王都。麵對這不可思議的執行力,剛從沃拉基亞帝國歸來的奧托等人因與夥伴分散行動,根本無力抗衡。
因此,無論是命令活捉阿爾迪巴蘭的艾米莉亞,還是正在王侯館的威爾海姆等人,都並非旨在一舉定勝負。
當然,如果由艾米莉亞或威爾海姆能將其擊敗,那是最佳選擇,但奧托早已預料那並不現實。如今,奧托他們也沒有比傾注最大兵力更具進攻性的手段。
——奧托·斯文既不具備萊因哈特·範·阿斯特雷亞的戰鬥方式,也不具備巴爾加·克倫威爾的戰略智謀,也不高估自己能與之匹敵。
奧托並不期待自己能做超出能力範圍的事——他所能做的,頂多就是髮揮全部能力。而用這全部能力,奧托·斯文能做的,就是——
“——王都西側,廢棄的採石場。”
伴隨昆蟲嗡鳴傳來的報告,奧托在地圖上做標記,瞇起眼,手中染血的手巾抵在鼻上,輕輕敲了敲昏沉的頭。
“加護的過熱?那正好,就算腦袋裂開我也不會停下……”他一邊流鼻血一邊嘟囔,對着匯聚的佐達蟲打響指,下達下一步行動和繼續監視的指令。
佐達蟲性格溫順、個體意識薄弱,以群體爲單位共享方針,若説服一隻,即相當於説服整個群體。它們所需的回報,多半是“安穩的棲息地”。
奧托打算利用內政官身份確保它們得到這種回報,作爲交換,它們將執行那些將自身置於危險,卻是人類無法完成的任務。
——跟踪逃亡的“神龍”以確定集合地點;動用十萬群體之力將巨石投向目標頭頂;以及一絲不漏地回收被俘的菲魯特留下的信息……還有其他所有事務。
“……莫戈雷德大噴口。”
那是從被毀的巴利艾爾別墅回收、由菲魯特在被俘時相信終會傳出來而留給他們的線索。能順利托付給佐達蟲,可見菲魯特膽識過人。
紙條上幹脆隻冩了卡拉拉吉都市國家的某處地名,也許是阿爾迪巴蘭一行的下一個目標或目的地。如果他們打算往那裡行動,就儘管去吧——不過,奧托絶不會放任目光。
無論他們去往何處或如何藏身,奧托都將以耳鳴與流血爲代價,持續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別再以爲還能安睡了——如今,全世界都是你們的敵人。”
奧托並無取勝之力,他所能做的,就是不斷削弱對手的力量。
這,便是奧托·斯文區別於“劍聖”和“大參謀”,作爲艾米莉亞陣營內政官,用儘全部實力的戰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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