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跟一開始的能力值沒什麼關係的故事」
事態刻不容緩。雖然喘不過氣,比起呼吸,戰鬥更重要。
幸運的是,在地上摸索的手指抓住了她跌倒時從手中滑落的劍。
少女毫不猶豫地揮下。
「喝……!看我的……!這傢伙……!!」
她反手持劍,跟用砸的一樣刺出去。小鬼放聲哀號,身體抽搐。
只刺一次的話,身體還不會崩解。所以她又刺了兩、三下才扔掉劍。
「呼……呼……嗯……呼……」
應該得等一段時間才會消失,不過照理說,這樣他就不會動了。
少女先調整呼吸,平坦的胸部上下起伏,拿出水袋拔掉篩子。
她大口喝水───沒去管還剩多少!───終於吁出一口氣。
接著重新點燃在亂鬥中熄滅的提燈。幸好沒摔破。
「啊……!?」
總算有了亮光。少女眨眨眼睛,發現掛在腰部的小袋子的異狀。
───袋口是開著的……!
少女大吃一驚,感覺到身體瞬間發涼。
她連忙打開袋子翻過來。什麼東西都沒掉在手上。
「不會吧……!為什麼……!?」
她趴到地上四處尋找,都快哭出來了。
好不容易收集到這麼多,竟然因為這種事前功盡棄,未免太慘了。
她的眼淚不全是出於悲傷,而是因為自己的慘狀及不甘。
不過,她剛才戰鬥的範圍並不大。
要在遺跡鋪路石的縫隙間找到閃閃發光的寶石,輕而易舉。
「呃……藍寶石和綠寶石……」
一、二。她將撿起來的寶石放在手心計算,謹慎收好。
用袖子擦掉臉上的髒汙───淚水汗水黏液血液───調整呼吸。
「還有一顆……對吧。」
───在哪裡呢?
掉在地上?滾到奇怪的地方了?
少女四處張望,發現牆壁附近有個狹窄的縫隙。
小顆的寶石不小心滾進去,這種事一定有可能發生。
「……這裡嗎……」
嘿咻。小小的身體使出全力,把手伸進縫隙深處───
「……哇!?」
然後摔了進去。
以為是縫隙的那條線,不是牆壁的連接處或裂痕,而是門的樣子。
少女摔進黑暗無光的通道,像在遷怒似地脫掉頭上的皮帽。
───就是因為戴著這麼重的東西才會跌倒。
她哼著氣將皮帽塞進背包,調整提燈的方向。
然後看見搖曳的火光照亮了一個東西。
「找到了……!」
小小的金剛石碎塊,在牆壁附近閃耀光芒。
少女急忙跑過去把它撿起來,小心翼翼地用力抓住。
這樣就沒問題了。全部找回來了。沒掉其他東西,也沒忘記東西。
「還有,劍……!」
她連忙撿起下意識扔掉的劍,笨手笨腳地將其收入劍鞘。
───好。這次真的沒問題。
「嗯……走吧!」
少女握緊拳頭,檢查插在腰帶上的劍,仔細綁緊袋口。
接著得意地踩著慎重───卻勇敢的步伐,走向通道深處。
身後的那扇門靜靜關上。
§
「哇啊啊啊啊……!?」
年輕人們急忙扔掉劍和盾,拔腿狂奔。
發出喀啷喀啷的響亮腳步聲追在他們身後的,是手持武器,站得直挺挺的骸骨戰士。
儘管能勉強與小鬼抗衡,他們終於失去了勇氣。
所謂的「聚精會神」就是指這個情況,他們連滾帶爬地在遺跡的通道上奔跑、奔跑。
當然沒發現櫃檯小姐正站在路邊苦笑───
「嗚嗚嗚嗚嗚!?」
看見她旁邊的那副活鎧甲,疑似戰女神信徒的少女,發出與年紀不符的悲鳴。
她嚇得魂飛魄散,用只能以「丟臉」一詞形容的模樣落荒而逃。
「就算擦得乾乾淨淨,還是會嚇到人呢。」
櫃檯小姐看著連在黑暗中都看得一清二楚,被白色內衣鎧包覆住的臀部,困擾地喃喃說道。
「我覺得在外面看的時候挺帥的呀。」
「沒辦法。」哥布林殺手看起來並不介意。
「因為我不像妳一樣有用香水。」
「哎呀……」
櫃檯小姐睜大眼睛。然後覺得他會發現很正常,揚起嘴角。
───他不可能不注意洞窟裡的氣味。
幸好這座遺跡很暗,單憑火把橙色的火光,看不出她的臉色。
哥布林殺手用綁著一面圓盾的左手拿著火把,櫃檯小姐在他的帶領下朝迷宮深處前進。
同行者是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回到原位的龍牙兵。
明明完成了任務,他看起來卻有點無精打采,不曉得是寄宿於其中的祖靈的關係,還是施術者的關係。
「妳說小鬼以外的怪物也要,所以我請人召喚了龍牙兵……」
「果然有困難嗎……」
「因為小鬼是生物,骨頭士兵卻並非如此。」
先是驚訝,接著是更加強烈的恐懼,判斷自己不可能獲勝───逃跑。
即使是正常的行為,要嘲笑當事人愚蠢、膽小並不難。
同時,要稱讚那是明智的行為、成長的證明也很簡單。
只要活下去,必定會有下一次機會,但冒險者不冒著危險就不會成長。
此乃不言自明的道理。
何況小鬼是四方世界最弱的怪物。
若是戰士,殺掉他理所當然。斥候就躲起來等他通過,借用術士的智慧也行。
不管怎樣,光是化解哥布林的襲擊,仍然───稱不上冒險者。
就算走在旁邊的這名男子,是人稱專殺小鬼之人的銀等級冒險者。
或者───也許該說正因為是這樣吧。
更重要的是,如果參加者連看見骸骨和鎧甲都會嚇得當場逃走───
「哎,畢竟這次是第一次。別太嚴苛囉。」
從深處的墓室探出頭的蜥蜴僧侶的威容,不曉得會把他們嚇成什麼樣子。
櫃檯小姐邊想邊笑著對他鞠躬。
「辛苦了。狀況如何?」
「還行吧。」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像在思考般望向遺跡的天花板。
「六個人裡面會有一個認為有勝算,敢於挑戰的參加者。貧僧認為無須悲觀。」
「要是這個活動害他們對冒險產生排斥感怎麼辦……」
「總得篩選人才。若這點程度就會退縮,不如盡早放他們一條生路。」
這個意見實在很符合蜥蜴人的個性。
他們將生存視為美德,該逃跑的時候絕不猶豫,但這不代表膽小。
為了讓自己抵達生命的更高峰而逃,和單純夾著尾巴逃跑,應該是不一樣的。
───話雖如此。
櫃檯小姐是凡人,接觸過的蜥蜴人不多。
她無法完全理解蜥蜴人的想法,滿腦子都是「沒有新人加入就麻煩了」。
「不過,光這麼做無法栽培年輕人吶。」
所以聽見出自他口中的這句話,她感到意外,卻並不驚訝。
櫃檯小姐也有同感,哥布林殺手卻搖晃鐵盔詢問「是嗎」。
「有句成語叫玉石混淆。」
她點頭說道。
小時候,父母嚴格對她施加的貴族教育,偶爾會派上用場。
她學到這個成語時,根本沒放在心上就是了……
「減少整體數量的話,寶石的量也會隨之減少。不知道為什麼,很多人覺得只有寶石會變多。」
「誠然,誠然。砸碎雞蛋,也只有蛋黃會破。等破殼而出後再動手較為適宜。」
畢竟擅長的兵種不同。蜥蜴僧侶說完,又補充一句:
「對了,森人似乎認為想栽培樹木卻把嫩芽踩死的人,是愚蠢之徒。」
「有道理。」
哥布林殺手點頭。很像主張折斷一根樹枝要斷一根骨頭的森人會說的話。
「我是否也該多加思考?」
他低聲沉吟,雙臂環胸陷入沉思。雖然隔著鐵盔看不見他的表情。
「看來,我的老師以一般觀點來看,果然是嚴格的人。」
「哎呀,每個人的做法各不相同。小鬼殺手兄做得很好。無須改變。」
「是嗎?」
「正是。」
蜥蜴僧侶以意味深長的動作伸長長脖子,望向墓室深處。
───啊啊,真是的。
櫃檯小姐無奈地偷偷嘆息。
她對哥布林殺手的教育方針確實有意見,可是───
「那個,這位治療完畢了。接下來輪到誰……?」
「呣,那就是那位先生了。他好像撞到頭部……」
「好的,沒問題。請讓他不要動。」
看到女神官在禿頭僧侶的指示下東奔西跑,再有意見都會吞回去。
那裡是給在競技過程中受傷,無法行動的人休息的治療區。
女神官勤奮地在躺在毯子上,或是坐在地上的傷患之間移動。
她很能幹、很努力,無論當事人是怎麼想的。
跟緊張地站在櫃檯前登記的那一天判若兩人。
櫃檯小姐將這樣的心情藏在心中,用輕快明亮的聲音呼喚她。
「辛苦了!這邊的狀況如何?」
「請放心,沒有看起來會死的人!」
這句話實在不適合帶著清爽的笑容說。櫃檯小姐忍不住望向旁邊的鐵盔。
「那個,這位是想鑽進狹窄的地方,結果頭不小心撞到天花板───」
「這傢伙則是因為戴著頭盔,看不見腳邊,滑倒撞到背部。」
禿頭僧侶大笑著把膏藥貼到趴在地上的年輕人背上。
少年發出低沉的悶哼聲,痛得扭動身軀,傷勢看起來卻並不嚴重。
「哈哈哈,哎,這點小傷根本不算什麼。內臟也沒受傷。」
「那真是太好了。」
櫃檯小姐微微一笑。可以的話希望他不要因此受挫,繼續以當上冒險者為目標。
話說回來,這裡有狹窄到會讓人撞到頭的地方嗎……?
「……呣。」
哥布林殺手將疑惑的櫃檯小姐晾在一旁,低聲沉吟。
他問了蜥蜴僧侶幾個問題,接著面向在治療區休息的人們。
「你在找人嗎?」
女神官如同一隻小鳥跑到他身邊,哥布林殺手搖頭回答「不」。
「看來進展順利。」
「呵呵……」
女神官面露疑惑,但櫃檯小姐明白他的意思,偷偷笑了出來。
這樣很好。
失敗的人、受傷的人、前途有望的人。許多人聚集在這裡。
但願順利。凡事都一樣。無一例外。他也包含在內。沒錯,無一例外───
「啥?」
治療區突然響起極為不悅的聲音。
轉頭一看,扛著斧頭的戰士一臉疲憊,在妖術師旁邊搔頭。
記得他們是協助舉辦活動的冒險者團隊之一,這男人是頭目。
「抱歉,櫃檯小姐。可能出了點問題。」
「……又來了嗎?」
「又?」
「沒事,沒什麼。」
櫃檯小姐揮揮手,驅散討厭的回憶,臉上掛起微笑。
她沒有忘記上次收穫祭發生的各種騷動。
───雖然不是他們造成的。
可是出問題了。不會有錯。櫃檯小姐面色凝重地問:
「請問出了什麼問題?」
「我家的斥候發現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
對。戰斧手點頭,鬱悶地說:
「哥布林的屍體。」
「在哪。」
§
「在這。」
迎接匆忙的武具摩擦聲的,是站在迷宮一角的女森人。
在火把朦朧火光的照射下都可能沒看見她,其隱形技術之精湛,彷彿融進了黑暗中。
負責帶頭的哥布林殺手沉默了一瞬間,點頭。
「妳嗎?」
哦。那名身上散發白粉及香水味的森人斥候睜大眼睛,然後展露笑容。
「沒錯,是我。」她在無光的口中擺動紅色的舌頭。「是我發現的。」
如她所說,她的腳邊有具倒在血泊中的哥布林屍體。
哥布林殺手一語不發,在屍體旁邊蹲下,女神官迅速舉起火把。
他搜索雜物袋,拿出形似貓爪的短劍,迅速開始檢查屍體。
「被刺了好幾次呢……?」
「應該是不知道死了沒。」
從旁探頭窺探的女神官,提心吊膽地喃喃說道,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
「新手偶爾會這樣。他們不知道要害在哪裡。」
───意即,與這隻哥布林交戰的是迷宮探險競技的參加者……
聽起來沒什麼問題,女神官卻豎起手指抵著嘴脣,陷入沉思。
有點奇怪。她覺得不太對勁,後頸陣陣發麻。
「……有哥布林的屍體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戰斧手將目光從遭到解剖的屍體上移開,一臉噁心想吐的樣子碎碎念道。
「畢竟是用召喚出來的哥布林當敵人。」
這句話真是太無知了。女妖術師深深嘆息,彷彿在表示她發自內心想要回家。
「不是召喚,是製造出來的。」
「都一樣吧。」
「完全不一樣。」
截然不同。
妖術師不滿地抱怨道「我之前也說明過」,戰斧手卻一頭霧水。
他對法術的理論沒什麼興趣,哥布林殺手亦然。
檢查完小鬼屍體,他起身直截了當地問:
「屍體會留下嗎?」
「可以這麼說。」
嗯。妖術師默默伸出手,哥布林殺手將貓爪遞給她。
妖術師熟練地把玩那把手術刀,插進身旁地上的黏稠水灘。
在冒泡的水中攪動了一會兒,不久後找到了什麼,拔出刀刃。
貓爪叉住的是幾乎快要融化的骯髒小齒。
「這就是屍體。用來當觸媒的哥布林牙齒會化掉。」
「也就是說……」
嗯,沒錯。不是單純的異樣感。
屍體沒消失。只有這隻小鬼的屍體沒消失。意即,這是真正的───
「哥布林嗎?」
哥布林殺手像在沉吟般低聲說道。
他接著在鐵盔底下說出的話語,由於被面罩擋住的關係,絕大部分都聽不清楚。
然而,對於和他相處多年,有過許多交流的人來說可不一樣。
他十分憤慨,不屑地說道。
「混帳東西。」
女神官和櫃檯小姐愣了下,反射性面面相覷。
因為,這個人真的很少講粗話。
「意思是哥布林從某處跑進來了!?」
不過,櫃檯小姐決定以職務為優先,激動地詢問。
她斜眼瞄著擦得乾乾淨淨的鐵盔,努力試圖掌握現狀。
「不對喔。」
女森人卻笑著緩緩搖頭。
然後伸長宛如貓科猛獸的修長手臂,輕敲遺跡的牆壁。
「不是從某處,是從這裡。」
緊接著傳來「喀嚓」一聲,暗門隨之轉動。
門後是看不見盡頭的虛無黑暗,冷風從那裡吹入。
數百年,抑或數千年來遭到封印的地底空氣撲鼻而來。
櫃檯小姐可以說從未聞過這股不明的臭味。
「虧妳找得到。」
「因為我是斥候嘛。」
森人斥候「哼哼」得意地瞇起眼睛,回應妖術師。
「而且懂地下的不只礦人。」
「……喔,是喔。」
妖術師無力地呻吟,櫃檯小姐也是同樣的心情,不,比她更嚴重。
腳下的地板發出喀啦喀啦聲一塊塊崩落───所謂的毛骨悚然就是這種感覺。
───情況不妙。
遺跡的不明區域。事前調查得不夠仔細。危機管理。責任。不,搞不好已經有人受傷了。
無謂的擔憂在腦中打轉,她拍打自己的臉頰,拚命將其驅散。
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
該思考的是要怎麼做。
必須從極度重要的部分、嚴重的部分,準確又迅速地採取應對措施。
責任什麼的大可放在一邊。
事後要想多少理由都可以。隨便他們。
───現在該怎麼辦……!
據說,迷宮探險競技本來是以死為前提,某位惡名昭彰的領主發明的遊戲。
絕非貴族的殘酷興趣。
類似鬥技場的比賽,每年舉辦一次,人民和冒險者都把它當成祭典享樂。
但這次不同。
這次是遊戲。可能會受傷,但不會死。
除非出現真正的怪物───
小鬼是最弱的怪物。
沒錯,最弱的怪物。
特別戒備小鬼,會畏懼小鬼的人,當不了冒險者。
因為他們的敵人是巨大的黏菌,是魔神、巨人,有時是龍。
儘管如此───小鬼還是怪物。
要怎麼開口叫那些不是士兵也不是冒險者的人去打倒小鬼。
這樣的話冒險者是為何而存在?冒險者公會是為何而存在?
───比起停辦,還有其他方法……
先通知在入口待命的監督官吧。
請尚未進入迷宮的參加者在外面等候。
迷宮內的參加者則由在場的冒險者擔任護衛,帶他們逃出去。
接著重新搜索迷宮內部,剿滅小鬼……
照理說,那是最佳方案。櫃檯小姐迅速在腦中整理思緒。
在這邊待命的全是熟練的冒險者,包含戰斧手、重戰士的團隊。
無論這道暗門後面有什麼東西在等待他們,都不可能無法應付。
所以,沒錯,首先要───
「不。」
櫃檯小姐的思緒被一刀兩斷。
「迷宮探險競技繼續進行。」
這句話簡短、乾脆,直接到冷漠的地步。
「咦───?」
櫃檯小姐下意識抬頭,麻花辮隨著她的動作彈起來。
視線前方,哥布林殺手筆直瞪著暗黑的迴廊。
「別讓參加者發現。可是有必要讓活動安全結束。」
他低聲沉吟,輕描淡寫地揚言說道:
「不用額外派人手。我去。」
「這樣好嗎?」
蜥蜴僧侶似乎有點愉快,他點頭回答「這還用說」。
「哪裡不好。」
───那是。
女神官───連跟他認識比較久的櫃檯小姐,都從未聽過的語氣。
不,搞不好連他的兒時玩伴牧牛妹都沒聽過。
明顯不合理。
不合理、危險、非常不確實,是這男人不可能會做的選擇。
這位銀等級冒險者,不可能不明白這點小事。
那麼,也就是說。
他現在。
「豈能讓小鬼為所欲為。」
正在耍任性。
「───」
櫃檯小姐將滿是塵埃的空氣吸滿肺部,緩慢吐出。
───那就沒辦法了呢。
公私不分。危機管理。責任問題。將浮現腦海的詞彙通通拋到腦後。
想辦法吧。
想辦法處理吧。
正因為這個人說了這種話,她才必須負責這些。
「就這麼辦!」
因此,其他冒險者尚未開口,櫃檯小姐就笑著宣布。
雙手一拍,態度爽快且果斷,彷彿在提議來場下午茶。
地位最高的人不由分說地做出決定。採取行動。下達指示。
僅僅是這樣,瀰漫於冒險者之間的困惑就煙消雲散。
「得先跟外面的其他競技監督官報告狀況。」
「依貧僧所見,治療區再多做一些準備方為上策。」
蜥蜴僧侶立刻開口。這位身經百戰的強者,想必理解了櫃檯小姐的意圖。
他偶爾會像陷入沉思一樣瞪著上方,就別計較了。一面操控龍牙兵,一面和他們結伴同行,櫃檯小姐對他只有深深的謝意。
「還有,萬一除了這扇暗門,還有其他能通往深處的通道就糟了。」
「拉繩子標明行進路線吧。」
戰斧手毫不顧忌地敲打牆壁,另一人毫不顧忌將他的手拍掉,是妖術師。
「要是參加者無視行進路線,叫他們自己負責啊。難道不是嗎?」
「公家機關就是不能搬出這個藉口囉。」
櫃檯小姐苦笑著說,妖術師不耐煩地碎碎念道「麻煩死了」。
值得感謝的是,她還是跟森人斥候一起幫忙在通道上牽繩。
───總而言之,立刻動手去做現在能做的事吧。
那比什麼都重要。事後想到的好主意一點用都沒有。
既然如此───剩下就是……
「委託,對吧。」
櫃檯小姐輕輕點頭,清了下喉嚨,站在一名冒險者面前。
他瞪著密道,緩緩面向櫃檯小姐。
仍然看不見面罩底下的眼睛。櫃檯小姐卻直盯著她。
「那麼,哥布林殺手先生。我想委託您探索迴廊和剿滅小鬼。」
「好。」
「還有,如果有參加者不小心跑進裡面,請協助救援!」
「知道了。」
他立刻回答。
這是他去冒險者公會登記後,跟她進行過好幾次的對話。
她覺得非常高興,明明現在是這個狀況,卻忍不住揚起嘴角。
───不行不行。
「那個,還有……報酬。這個之後再計算,不過,不過───」
訂金。訂金。不能不付訂金。用物品支付。就這麼辦。
櫃檯小姐在腰包裡摸索。裡面裝著她覺得會用到而塞進去的各種東西。
手指碰到混在藥瓶中的香水及緞帶,遲緩的動作令她紅了臉頰。
───啊啊,討厭……!
櫃檯小姐氣勢十足地將那個腰包連同腰帶一起扯下來,用力塞給他。
「這個,請收下!當成訂金……!」
「……」
「雖然我有點無法判斷這些東西能派上多少用場……!」
櫃檯小姐像在找藉口似地補充道。
公主將身上的東西託付給即將踏上旅途的騎士───若要當成這樣的信物,未免太不浪漫。
她當然沒那個意思。雖然沒有,光是這個念頭閃過腦海,就代表她沒救了。
要是他誤會,她會很困擾。要是他覺得她很奇怪,她也會很困擾。她沒有他意。
但她希望他平安歸來。希望他相信她,把這邊的事情交給她處理。
他願意拜託她,所以她想展現可靠的那一面給他看。
這樣的心情哽在喉間,沉入胸中,發出撲通一聲消失不見。
「不。」
因此,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櫃檯小姐發自內心鬆了口氣。
「幫大忙了。」
他試了好幾次,最後將櫃檯小姐給他的腰帶及腰包斜掛在肩膀上。
櫃檯小姐為那不帶感情的動作感到安心,伸手幫他調整腰帶。
「那個……」
在其他冒險者也開始行動時───女神官喃喃說道。
「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她明白這個道理───不,她明白他的心情。正因為明白,女神官才忍不住開口。
她也習慣跟他分頭行動了。她一個人也能做得很好。正因為證明了這一點,她的等級才提升了。
不過,那並不代表不會擔心。
───真好。
櫃檯小姐發現自己的胸口在隱隱作痛。
她羨慕她能如此坦率地講出這句話。因為自己八成做不到。
「之前……喔,不對……」
他停下腳步,話講到一半搖搖頭。
「沒跟妳說過。」
「───?」
他簡短跟她道謝,重新背好背包。
然後檢查腰間那把不長不短的劍和綁在手上的小圓盾的狀態。
調整好身上的裝備,點頭,將手插進被剖開的小鬼的內臟。
接著果斷地把紅黑色的黏稠血液,塗滿廉價的鐵盔及皮甲。
「如果是在洞窟裡,哪怕有一百隻,我都會贏。」
專殺小鬼之人輕描淡寫地說道,喉間發出宛如生鏽鐵門吱嘎作響的聲音。
「哥布林,就要全部殺光。」
註2:電影《銀翼殺手》中羅伊•巴蒂的名臺詞。
間 章 「不是只要會用火球和閃電就行但最好要會用的故事」
一陣巨響與熱風過後,僅存地上那些正在冒煙的黑色痕跡。
老舊遺跡的地面上新增的髒汙,不曉得有五個還是六個。
魔女發出優美的腳步聲踩在那個痕跡上,美麗的容顏露出柔和的微笑。
她拿著一把看似金屬製的短木杖,上面的金屬雕刻閃爍著魔力的光芒。
「有,一把……果然……很,方便……呢?」
「不過只用這招的話,挺無趣的。」
她慢慢收起火球杖,長槍手在旁邊咕噥道。
踏進潛伏著不明怪物的墓室時,若能搶得先機,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先來一發「火球」。這對於高階冒險者而言是一種樂趣。
他們沒有無限的體力。如何在掠奪與殺戮的過程中節省資源,也是重要課題之一。
只要隨便扔出一顆火球後蜂擁而入,蹂躪敵人即可。
然而法術的次數也有限制───是因為有這類型的魔法道具才辦得到。
───剛開始學法術的時候,我學到的是總之先攻擊再說。
長槍手護著魔女走進墓室,謹慎地戒備周遭,忽然想到這件事。
例如朝四面八方射出的「雷鳴」、釋放衝擊波的「破碎」……
跟祈雨師和專門操縱風的魔法師不同,說到魔法師就是這些法術。
至今以來的經驗告訴他,魔法師其實不是只會用火球和閃電───
───可以理解對此心生嚮往的心情。
長槍手邊想邊打信號告知在門口等候的魔女沒有異狀,對她招手。
她彷彿對他寄予全面的信賴,果斷地邁出步伐。
扭動著性感身軀的走路方式,儼然是要去參加舞會的淑女。
唯有理解他實力的人,才有辦法這麼放心,長槍手十分高興。
「所以,妳要找的東西是?」
問這個問題的理由,當然不是他忘記冒險的目的,或是沒問清楚委託內容。
「這個,嘛……不老、不死……的,藥……之類的,東西……吧?」
她還挺愛聊天的───聽說世上的魔法師大多如此。
無論如何,美女為自己開口的聲音,不願意聽的人才有問題。
「不老不死啊。不是唬人的嗎?」
更重要的是,老實說,長槍手本人對此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
諸神明明不可能允許四方世界存在那種東西。
神絕對不會同意讓天秤的均衡崩壞。理所當然。
死靈術師、捨棄肉身成為不死者的這種極端例子暫且不論。
而且亡者也並非恆久不滅。想殺就殺得掉。
「如果,真的存在……會造成,困擾?所、以……」
「妳才會來調查。好吧,這我也知道啦。」
長槍手踩在焦黑的地板上,邊回話邊看清通往下一間墓室的通道。
再怎麼不想相信,若委託人希望他們調查那裡的東西,就該去調查。
會扯一堆自作聰明的理由嫌麻煩的人,根本不配當冒險者。
身為一流冒險者,只要委託人拿出相應的報酬,答覆就只有一句「我試試看」。
長槍手對工作一向抱持這樣的態度,可是……
「找得到嗎?」
「這個,嘛。」魔女發出喀喀喀的腳步聲,展露微笑。「沒關係……吧。」
通道昏暗無光,以凡人的視力難以視物。
長槍手在自己的行囊中摸索,拿出手掌大的球體扔向黑暗。
那顆球立刻發出微光,是以前冒險時拿到的封有光苔的玻璃球。
不是多厲害的魔法道具,但有時挺好用的。
魔法裝備未必只有魔劍魔槍。
因為不小心把火把拿進充滿瓦斯的空間,直接被炸死的冒險者,也絕不罕見。
───假如。
長槍手滑進黑暗中,迅速撿起光球,一面心想。
假如自己在這個瞬間丟掉小命,會怎麼樣?
會做為自稱邊境最強,卻自己蠢死的冒險者,留在其他人的記憶中嗎?
還是會成為經過深思熟慮後,懷著會丟掉性命的覺悟留下什麼的冒險者?
抑或是───沒人知道自己死在這裡,就這樣遭到遺忘?
───感覺都有可能。
死者臨死前在想些什麼,其他人不可能知道。
死靈術師應該聽得見靈魂的低語,但這也不能盡信。
畢竟沒人有辦法證明那真的是死者的靈魂。
再說,據聞因為死亡的衝擊而導致記憶和意識都模糊不清的案例也很多───
「看起來沒問題。」
「是嗎……」
沒有斥候的技術,就該利用過剩的身體能力來探索。
儘管沒辦法表現得太颯爽,總比邊走邊抱怨來得好。
說起來,哪有可能靠自己一個人就什麼都做得到。也沒那個必要。
話雖如此───長槍手與魔女一同往遺跡的最深處邁進,忽然嘀咕道:
「如果有『分身』的法術,探索時應該滿好用的。」
「或許……吧。」
魔女難得支支吾吾起來。
身為施法者的她總是喜歡不把話講明白,卻很少含糊其辭。
長槍手轉頭望向同伴。
「對喔,妳不會這個法術?」
寬簷帽左右搖晃。她會。可是從來沒看她用過。
「我,不太……喜歡……呢。」
她說,那是非常可怕的法術。
因為很方便。因為很好用。大家都想用,但那個法術可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
她的口吻像在講述躲在床下或衣櫥裡的怪物,長槍手的回答卻是「這樣啊」。
既然她這麼說,肯定沒錯。
「而且……」
魔法目光游移,彷彿在思考措辭,低聲說道。
「我……喜歡……火球。」
她的聲音細不可聞,輕輕壓低寬簷帽的帽簷遮住臉。
長槍手嘴角的笑意,不是針對她孩子氣的話語。
而是因為身旁這位美女,對他露出了少女般天真無邪的表情。
有個有名的故事是,那位偉大的妖術師勇士,靠一發火球法術就殺掉地獄的惡鬼。
───還是閃電啊?
不管是哪一個,嚮往成為英雄,扛起長槍的自己,沒資格多做評論。
他可以理解與其把次數花在「分身」上,更想使用「火球」的心情。
就算有魔法手杖也一樣───
「你……覺得呢?」
「不錯啊。」
長槍手立刻回答。這是多少接觸過魔法的人才懂的心情。
魔法師、施法者,是因為能熟練使用法術才會被人如此稱之。
只會念咒的話,等於是被法術所控制。
無論是火球、閃電,還是簡單的點火法術───
其中不分優劣。學會,並且能運用自如,術師才有分優劣。
「好了,接下來是什麼……?」
長槍手踹倒下一間墓室的門,無畏地笑著說道。
可以的話,希望不只她的「火球」,也給自己的長槍一個表現的機會……
第5章 「殺小鬼的專家」
混濁的空氣、錯綜複雜的通道、溼滑鋪路石之間的苔癬、刺鼻的腐臭味。
可恨的是,這個環境他比什麼都還要熟悉,沒有任何令他遲疑的因素。
他壓低身子,半點聲音都沒發出,果斷地在遺跡中前進,即使感覺到前方的氣息,仍然沒有停下腳步。
他並未拔出腰間的劍,而是從甲冑縫隙間抽出一條粗繩。
「GOOROGGBB……B、B!?」
接著從背後一口氣勒住搞不清楚狀況,卻毫無同情餘地的小鬼的脖子。
他拉緊綁住脖子的粗繩,把小鬼扛在肩上絞死他。
本來是對付凡人的手法,不過拿來用在哥布林身上的話,可以把哥布林本身的體重也拿來利用,藉此縮短時間。
再加上目標不是令敵人窒息,而是阻斷脖子的血流使其失去意識。速度很快。
「好。」
論體格及臂力,凡人和一般的小鬼本來就有著天壤之別。抵抗也只是徒勞。
過沒多久,那隻小鬼放鬆下來,哥布林殺手又勒了幾秒,確保他徹底斷氣。
他很清楚不發出聲音殺掉哥布林的方法。
「……呣。」
因此,問題在於更多的情報。
哥布林腦袋裡裝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他想知道他們肚子裡裝了些什麼。
他仔細調查倒在迷宮暗處的哥布林屍體。
之所以刻意用勒死的,也是因為這樣能快點看到屍體排出的穢物。
他拔出用小鬼的纏腰布夾住的短劍,攪動那灘排泄物。
量很多。有充分的糧食。不過沒看見毛髮和牙齒。
───有辦法正常進食的小鬼嗎?
他忽然想起以前告訴他這件事的魔法師。群體的規模,以及小鬼的大小。
然而,小鬼的體格沒什麼變化。該留意,但無須擔憂。
「好。」
哥布林殺手扶起小鬼屍體,讓他坐在牆邊。
其他小鬼應該會覺得他放著工作不做,在這邊打瞌睡。
這是過去妖精弓手想到的手段,的確,不想被發現時就要用這招。
───沒錯,非得避免被察覺到,不能浪費裝備。
殺完一隻小鬼,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哥布林的數量不明,巢穴規模不明,他只有一個人。
一如往常。思及此,他發現很久沒經歷過那個「往常」了。
他無法分辨這是好是壞。
───要冷靜。
他明白光是這樣告訴自己,就代表他處於亢奮狀態,正因如此,他才喃喃說道:
「要冷靜。」
現在沒人會跟他說話。既然他決定隻身前來,這是正常的。
哥布林殺手眨了幾次眼。
沒有火把,在黑暗中就看不見───一般凡人的話。
可是,現在不同。
他搜著掛在肩膀上的腰包,是櫃檯小姐借他的。
雖然他並不確定用不慣的那東西裡面裝了什麼───
「美女花的眼藥。」
那個小瓶子的內容物及用途,他很清楚。
他打開頭盔的面罩,沒有拿掉塞了棉花的頭套,往雙眼滴了幾滴。
過沒多久,兩眼的焦點便模糊起來,慢慢能看清漆黑物體的輪廓。
在這個狀態下照到陽光,反而會覺得自己被關在黑暗中。
說小鬼的視野和凡人不同的,也是那位魔法師。
因此他現在的視野應該跟小鬼不同,不過能在意想不到的狀況下體驗這種感覺,是件好事。
「那麼……」
他小心翼翼收好跟別人借來的眼藥,再度於通道上狂奔。
地上留有疑似剛留下的足跡的痕跡,不過在溼掉的石板路上根本無法辨識。
時間經常是他的敵人。無論是在什麼樣的地點剿滅小鬼。
「GOORGB!」
「GGBG……!GOROGB!」
「GROGBBGB!!」
前方傳來微弱的小鬼叫聲,哥布林殺手再度停下腳步。
看得見於黑暗中透出的輪廓線的另一側,黑暗的對面有一間墓室。
在其中蠢動的───哥布林,八成是在講一些無意義的事。
───很好。
不重要。小鬼有自己的語言,有開玩笑這個文化。但沒有意義。
重要的是,其中是否參雜興奮的情緒。是否有人類的───女人的聲音。
他屏住氣息。只要停止呼吸,身體難以控制的動作多少也會停下。消除聲音。盡可能地。
然後豎耳傾聽───為了他得到的情報吁出一口氣。狀況很單純。
哥布林殺手立刻抓住腳邊的小石頭,用力扔出去,筆直射向前方。
「GROGB……?」
「GOROOBBG!」
小石子飛過那群哥布林頭上。發出來的聲音令哥布林大吃一驚,同時面向那邊。
哥布林很笨。聚集成群會造成威脅。既然如此,只要扔飼料給哥布林集團,就控制得了。
因為他們只對掠奪、享樂、騎在別人頭上有興趣。
「…………!」
他直線衝向他們。
右手已經拔出短劍,比手忙腳亂地拿出自己的武器的小鬼更快。
───劍二,弓一!
「先一隻……!」
「GOROGB!?」
他瞄準離他最近的不幸小鬼,從肩膀砍到喉嚨,取其性命。
哥布林發出如同笛聲的聲音,噴著血倒地。他在跟屍體擦身而過時,將手撐在石地板上。
在鮮血積成血泊前,採取下一個動作。
「GORGB!!」
「GOG!GORGBB!?」
哥布林殺手直接滾向前,從發出無力發射聲的箭矢下方穿過去。
對哥布林而言───除非是圃人或礦人───敵人經常是巨兵。瞄準的位置必然會偏高。
而站在前方的小鬼,會先責備後面的同伴沒射中。實在愚蠢。
「二……!!」
「GOOROGGBB!?」
他沒有停止動作,迅速伸出向前邁步的那隻腳,踢飛小鬼矮小的身軀。
然後在站起來的同時踩碎頸椎,右手的劍也已經揮下。
「三……!」
「GBBGRG!?」
慢吞吞地架起第二支箭的哥布林,額頭被劍刺中也只能乖乖倒下。
他的身體倒向後方,兩手的弓箭散落一地。
「…………」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迅速搜索周圍的敵人。
用來監視的眼睛及耳朵,目前都只有一人份。角度及精準度有限。
要做的事很多,該做的事很多,手牌很少。
若是平常───用不著女神官使出聖光,他就會在妖精弓手弓箭的支援下殺進敵陣。
只要有蜥蜴僧侶和他在,就不會太費事。礦人道士跟女神官則負責戒備周遭。
戰鬥結束後,多少會放鬆一些吧。裝備也不用煩惱要怎麼回收。
緊要關頭時───噢,不。
「不該有『若是平常』這種想法嗎?」
哥布林殺手像在勸戒自己似地咕噥道,搜索腳邊的小鬼屍體。
他注意到的是用腰帶夾住的破爛短劍。
能獨當一面的戰士暫且不提,對哥布林殺手而言是慣用的武器,他沒有不滿。
不過───
「…………呣。」
有股奇妙的異樣感。
他覺得自己不久前看過跟這把短劍一模一樣的武器。
哥布林殺手伸長皮護手底下的手指,仔細檢查那把短劍的劍刃。
───一樣,嗎?
跟他剛才殺掉的第一隻小鬼用的劍……十分相似。
裝飾及刀刃的狀態就先不說了。既然是大量製造的武器,一模一樣很正常───沒這回事。
有辦法做出好幾把相似度這麼高的武器嗎?
何況連劍刃缺口的位置、纏在劍柄上的皮革的破損程度都相同。
「………………搞不懂。」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將那把短劍收進腰間的劍鞘。
奇怪歸奇怪,他卻沒有再花時間思考。
不足的東西太多了,時間、體力,更遑論用來思考的餘力。
而要做的事多如牛毛,迷宮讓人覺得巨大得超乎想像。
「……走了。」
哥布林殺手留下一句自言自語,獨自奔往黑暗之中。
§
「什麼?哥布林殺手在單獨行動?」
重戰士的驚呼聲,混入祭典熱鬧的聲音中。
落荒而逃的人、好不容易突破重圍的人、想聽他們的經驗的人。
無論如何都值得慶祝。是冬天前的好日子。人們當然都想聽愉快的話題。
身穿便服,帶著一把劍的重戰士,在林立的攤販後面皺起眉頭。
「對呀。」
回答他的是脖子掛著至高神聖印的監督官。
「好像是。」
半森人劍士在旁邊點頭,他不久前還在迷宮內待命。
身為團隊成員,主動接下傳令任務的他,身上的裝備是皮甲及刺劍。
就算他要隨時待命,以免緊急狀況發生,會在街上一直穿著鎧甲的,只有性格乖僻之人。
───不過應聲蟲森人就是個怪人。
重戰士想起古老的冒險故事之一,陷入沉默。
「總之裡面會由我們負責,想請各位協助處理外面的情況。」
「哎,那個人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啦。」
「是啊。」
重戰士神情嚴肅地點頭。
儘管不知道那個怪傢伙考慮得有多仔細,這個決定還不錯。
要是不小心釀成大騷動,這場迷宮探險競技的目的會一口氣付諸流水。
就因為區區哥布林───沒錯,區區哥布林。
贏不了那種怪物的冒險者不是冒險者,為此手足無措成何體統。
但對於狡猾的人來說,大概並非如此。
因為他們肯定會小題大作,議論紛紛,擺出一副自以為是的態度。
───那種事超麻煩的。
雖然他滿腦子只想著要當上國王的時期,想都沒想過。
「十隻二十隻哥布林,連餘興節目都稱不上。」
穿著不習慣的裙子,看起來行動不太方便的女騎士一臉得意。
事實上,就她看來那點數量的確算不了什麼,所以不能怪她。
重戰士瞄了服裝跟平常不一樣的她一眼,簡短說道:
「搞不好有一百隻。」
「呣,呣,呣……」
女騎士雙手蠢蠢欲動,彷彿巴不得立刻衝進去,殺出一片血海。
感覺隨時會拔出掛在腰間───和她身上的洋裝一點都不搭!───的劍。
旁邊是抱著大量攤販賣的食物當午餐的少年少女二人組。
看來他們逛祭典逛得很開心,尚未理解突如其來的意外狀況。
───好吧,我也知道這叫過度保護。
女騎士的意見是「我們不能對他們負責,所以大可嚴格點」,不過這可不行。
回想起年幼時期───自己又如何呢?
他不記得有被家人好好稱讚過,也不記得家人擔心過他的安全。
多稱讚他們,多關心他們,讓他們慢慢前進,又有何妨?
小孩子能當小孩的時間,多長都嫌不夠。
「給我一根。」
「啊!」
重戰士無視少女巫術師的抗議,拿走一根她的貓肉。
然後張嘴咬下,朝路上的酒販扔了枚硬幣購買麥酒,一飲而盡。
「等等再賠妳。先填飽肚子,把裝備穿上。警戒度提高一階。」
「妳那麼貪心,買了一堆,給人家吃一根不會怎樣吧?」
「才不貪心!」
被少年斥候這麼一逗,少女巫術師紅著臉再度大喊。
對圃人而言,這點量大概跟點心沒兩樣。
而在凡人眼中───這樣似乎有點不太客觀。
重戰士趁兩人在鬥嘴之時,又拿了一根貓肉。
他將貓肉扔給女騎士,她抱怨著「油會噴到衣服上」伸手接住。
女騎士兩手拿著貓肉慢慢嚼著,重戰士接著望向半森人劍士,他搖頭回答「不用了」。
「不需要省在這種地方吧。」
「我食量小。」
「所以才會這麼瘦。」
最後那句話是出自女騎士口中。她舔掉手指上的油,轉眼間就吃完一根。
食慾旺盛到這個地步,也是挺厲害的。
能夠迅速並確實地攝取食物,或許是戰士的才能之一。
重戰士邊想邊又咬了一、兩口肉,忽然抬起頭。
他遠遠地───在人流對面看見熟悉的金髮。
「嗯,喂!」
她不在迷宮裡太奇怪了,不如說,他一直覺得她固定會跟著那個男人。
然而,身穿地母神神官服的少女看都不看這邊一眼。
她跟其他冒險者聊得有說有笑,瞬間再度消失在人潮中。
───不對,認錯人了嗎?
那名少女會更加注意周遭,不可能無視別人。
不如說,那個人的體型和表情都跟她似是而非───應該是和她長得很像的其他人。大概。
「我們要怎麼做?」
「嗯,我想想。」
面對團隊會計的疑問,重戰士嚼著肉撫摸下巴。
情義、人情、信賴、報酬,以及性命。要考慮的因素很多。必須視狀況決定。
───既然那傢伙會殺去處理哥布林……
「我們留在這。守住這裡是我們的任務。」
他乾脆地下達結論。
「這樣好嗎?」
「那你是想大家一起吆喝著衝進去囉?」
這個想法不是沒道理,畢竟主戰場容易引人注目。
若不在引人注目的地方大顯身手,大多數的人不會把你放在眼裡,也不會承認你的表現。
而冒險者是要有名氣才做得下去的職業。然而───
「這可不是小鬼頭的戰爭遊戲。」
「說得也對。」
半森人劍士微笑著對重戰士聳肩,一副明知故問的態度。
團隊成員通通只會聽他的話可不行。即使是再正常不過的決定,也隨時需要有人提出異議。
這座城市的冒險者公會,以及更有權勢的國家,重戰士都給予正面評價。
他知道四方世界中,自己沒看見的地方比看見的地方更加遼闊。
盡情揮劍就能解決的事情,比想像中還少。
這次既然上頭還沒叫他們行動,也沒叫他們前去支援,他們的工作就是守好後方。
重戰士瞥向旁邊,監督官也在點頭,看起來鬆了口氣。
這是冒險者公會交代的工作。不認真做事,會砸了銀等級的招牌。
「問題是下落不明的參加者數量。」
若無其事地插嘴的人,當然是女騎士。
她隨便用一隻手拉開兩位正在吵架的小孩,瞄了群眾一眼。
「數量多的話找起來也很花時間,萬一情報不小心外洩,害其他人不安,事情會變得更麻煩。」
「……是啊。有多少?」
重戰士咬下最後一口肉,將骨頭扔進旁邊的草叢。
過沒多久,養狗人放出來處理廚餘的狗,應該就會把骨頭撿去啃。
「目前……有幾個人?」
「嗯,可以確定的有───」
半森人劍士和監督官翻閱著腦中的名單,點頭說道。
「一名黑髮少女。」
§
儘管如此,不如說理所當然,迷宮裡也沒有太多的變化。
「呀啊啊!?這是什麼……!?」
「哇啊啊!停、停下……就叫你……停下啦!?」
分不清是森人王子還是公主的美麗年輕人,身體被不曉得是蛇還是舌的柔軟物體勒住。
至於得意地抓住放在地上的斧頭的少年,他正在被會自己行動的那把斧頭甩得團團轉。
看這情況搞不好會砍斷自己的手臂,但這是迷宮探險競技。
和手持聖劍狩獵死靈的勇者不同,砍中了手臂也不會斷。
森人也會在全身骨頭碎裂前放走,情況並沒有那麼慘烈。
拚了老命的只有當事人。
競技參加者們尖叫著四處跑動。
不過───在一旁守望他們的競技監督官,倒是靜不下心來。
「那邊那個認錯了!」
「嗚!?」
身穿黑衣的參加者被突然從暗處伸出的纖細手臂抓住脖子,驚呼出聲。
大概是斥候之類的職業。用黑布覆蓋住全身的忍者,不應顯露如此醜態。
事情發生在那人躡手躡腳地於迷宮中前進,準備對前方人影射出藏在掌心的小刀的瞬間。
她───從那尖銳的聲音判斷───像隻貓似的,被人從錯誤的道路拎出來。
「我說妳啊,那是其他參加者吧?看仔細一點。」
「啊……」
「而且就算妳是因為在認真瞄準好了,明明有拉繩子,為什麼會走錯方向?」
「咦、啊、唔。靜、靜止不動的東西,看不清楚……」
仔細一看,從黑布縫隙間露出的眼睛,是跟貓一樣的金眸。
看見少女失落地垂下肩膀,妖精弓手笑著說:
「沒關係啦。來,給妳。仔細收好,別弄掉喔。」
她扔給她的是通過迷宮探險競技關卡的證明,金剛石的碎塊。
似乎是在剛才那場騷動中掉出來的。忍者連忙接過,妖精弓手點頭接著說道:
「好,還有很長一段路,小心不要把其他人誤認成怪物撲過去喔?」
「是……」
上森人拍了下垂頭喪氣的她的背。
黑衣少女嚇得繃緊身子,無力地向前走了幾步,停下腳步檢查行囊。
拿來當水壺的木筒。用乾樹葉包住的乾糧。裝藥膏的瓶子。金剛石碎塊。
可能是肚子餓了,她狼狽地按著肚子蹲下來。
不過下一刻,她───忍者便做好覺悟,邁步而出。
當然,這點小事只是微不足道的意外,意即不會只發生一次。
───看這情況,難怪沒辦法調人搜索……
在治療區來回奔波的女神官,聽見偶爾傳入耳中的報告,不得不下達這個結論。
競技光是正常進行就這樣了。萬一參加者知道小鬼的存在,不曉得會有多慘。
肯定得費一番心力才能把所有人帶到外面,安撫他們……
也許還會有擅自跑去剿滅哥布林,想要引人注目的人。
或是在那邊鑽牛角尖,胡亂猜測,散播謠言的人。
因此釀成的騷動,又可能再引出地下的小鬼。
所以他才會……
───單獨行動……
是這樣嗎?他會想這麼多嗎?女神官不知道。
因為理論及感情,不是能輕易分割開來的東西。
然而,儘管這種狀況對她來說絕對不是第一次,倒也稱不上熟悉。
從遇見他的時候開始計算,不曉得是第幾次。再多也不會超過十次───的樣子。
這只是她自己的感覺,實際上說不定更多,她也不清楚。
他───哥布林殺手很少放著她,一個人去剿滅小鬼。
不對───女神官搖搖頭───這個想法未免太厚顏無恥。
是她之後才踏進他的人生。
哥布林殺手這個綽號,應該是源自他總是單獨與哥布林對峙。
所以,沒錯。
她不習慣的是被留下來等待。
不是他單獨離去。
「……嗯。」
這樣一想,到頭來是她自己的問題。
女神官下達結論,放下幫傷患治療的手,拭去額頭的汗水。
用神蹟的話應該會更輕鬆,可是正因為這樣,才不該使用神蹟。
神蹟是神力所致,即使誠心祈求,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
不是信仰的代價。不能用來圖方便。那就沒意義了。
所以女神官用繃帶纏住傷患撞傷的部位,牢牢固定,判斷這樣便足矣。
「請盡量不要動。這只是應急手段而已。」
好的。少年點頭小聲地說。果然是為了當冒險者才從村裡過來的嗎?
他沒有遇到哥布林,也沒中陷阱。僅僅是踩到溼掉的苔蘚滑倒罷了。
女神官不會笑他糊塗,不會笑他愚蠢。
換成自己肯定也會滑倒。只是因為骰子的點數好,她才倖免於難。
確認少年安分地待著後,女神官站起來。那麼,下一個是……?
「辛苦了?」
「啊,是……!」
是櫃檯小姐。
忽然有人跟自己搭話,女神官急忙轉過身,微笑著點頭致意。
「不會辛苦的。我從小就在寺院幫忙治療傷患。」
「那休息的時機妳應該也掌握得很清楚囉。」
櫃檯小姐───她同樣一直在四處奔波,卻完全看不出疲態。
她穿著工作服,卻給人一種乾淨俐落的感覺,抬頭挺胸,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散發出香水的香氣。
跟滿頭大汗,喘著氣努力工作的自己截然不同。
女神官緊張地點頭。是跟剛才那名少年類似的細微動作。
───這個人又如何呢?
腦中忽然閃過這個疑惑,她們總是在公會的櫃檯前見面。
前去冒險時,冒險歸來時。女神官沒看過介於兩者之間的她。
因此她才會忍不住想問問看。
「只能等待……果然很煎熬呢。」
「您在說什麼呀,沒這回事!」
她的回應令人意想不到。
女神官愣了下,櫃檯小姐呵呵笑著,邀請她移動到墓室的角落,以免妨礙其他人。
兩人靠著牆壁坐到地上,櫃檯小姐遞給她散發淡淡甜味的水袋。
女神官接過水袋,客氣地拿起來喝,是加了檸檬和蜂蜜的水,她吁出一口氣。
櫃檯小姐看準女神官放鬆下來的時機,開啟話題。
「這個嘛,妳覺得我們現在在做什麼?」
「那個……」
女神官目光游移。她不可能不知道。當然的。
被問到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自然會困惑,更遑論會去猜測是否有什麼言外之意。
然而就算有言外之意,她也猜不到,女神官東張西望,尋找答案。
治療區有許多參加者和負責監督的冒險者在跑來跑去。
她看著妖術師和女森人一同移動,點了下頭。
「舉辦迷宮探險競技……對吧?」
「是的,沒錯。」
櫃檯小姐豎起手指,用符合員工身分的禮貌語氣說道,輕笑出聲。
「管理參加者、掌握活動的進行程度。隨時準備應對意外狀況,還要確實傳遞訊息……」
外面的攤販還會跟客人起爭執。說到這個,觀眾應該也會吵架。
基於奇妙緣分而得知他們的存在的那個盜賊集團,說不定也會有動作。
扒手與偷竊───女神官絕對無法容許,但這也是社會的一個面相吧。
「好辛苦。」
「是的,很辛苦。」
櫃檯小姐笑著回答,以優雅的動作起身,拍掉衣服上的髒汙。
該做的事,不得不做的事,還有很多。
即使會擔心───再怎麼擔心,必須做的事也不會消失。
「光是等待,就是重要的任務。『只能等待』這種說法是不對的。」
女神官在昏暗的迷宮中,仰望她被篝火照亮的身影。
然後───跟礦人道士一樣───灌了一大口水袋裡的水,一口氣站起來。
「我也會……再努力一下……!」
女神官道著謝遞出水袋。櫃檯小姐接過它。
女神官向她一鞠躬,跑回治療區。
因為保護、治癒、拯救,是構成她本質的信仰。
§
對哥布林而言,什麼事都看不順眼。
每天都要待在地洞,每天都要吃同樣的肉。每天都要看同樣的臉。
他不記得這樣的生活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沒想過會持續到何時。
那就是他的全部、他的世界,他對這一切燃起熊熊的怒火。
每個傢伙都不懂。
剛才───對小鬼來說,討厭的事情、令人羨慕的事情,一直都是發生在「剛才」───也一樣。
不小心跑進怪地方的傢伙們,好不容易找到孕母,卻當場把人弄死了。
那些傢伙好像死了,應該的。
他們那麼蠢,死了也不奇怪,還想獨占女人,活該。
我和他們不一樣───那隻哥布林心想。
例如,沒錯。現在在上面狂歡的那些人。
吃好吃的東西,玩得不亦樂乎,擁有漂亮或豪華的東西。
我可是被關在這種髒地方,一直在忍耐!
無法饒恕。怎麼可以允許這種事發生。那些人太過分了!
雖然不想聽從高高在上地揮動法杖的傢伙的命令,這話倒是講得有道理。
應該要把那些人拖進地洞,搶走一切,蹂躪他們,當成玩具。
畢竟他們一直過得那麼慘,這是應有的權利。
哥布林當然無法理解權利這麼艱澀的詞彙,不過總之就是這樣。
然而,那隻哥布林和其他同伴───他沒把他們當成同伴就是───不一樣。
在其他哥布林嚷嚷著追趕跑進來的人類時,他依然待在自己的崗位。
不是因為認真。認真的哥布林不可能存在於四方世界。
他認為自己並不愚蠢,認為自己與夥伴不同。
跟白痴一樣大叫著追在人類後面,這種蠢事他才不幹。
那些傢伙就努力奔跑,讓獵物的體力消耗殆盡吧。
之後他再偷偷埋伏,殺掉他們。
其他哥布林八成會抗議,無所謂,又強又聰明的是他。
到時他還要巧妙地把那個拿著手杖自以為是的傢伙拽下來。
在那之前先對搶到的獵物為所欲為一番,做為慶祝。
若是男人就吃掉。若是女人,吃掉前有很多享受的方法。
夥伴們不曉得能把他們逼到什麼地步。他們那麼無能,肯定不會多順利。
獵物有活力的話,折磨起來也很愉快,但太有精神不就沒意義了?
哥布林找了塊大小適中的石頭坐下,抱著粗糙的短槍碎碎念。
同伴們失誤與自己幫他們擦屁股的模樣,填滿他的腦袋。
而這又帶來了焦躁、憤怒。自我中心、不合邏輯、單方面的憤怒。
小鬼發自內心覺得這是正當的怒氣,因此做出了「獵物該落到自己手中」這個結論。
他擅自妄想,燃起慾望,喜孜孜地為將來的成功及榮光流著口水。
然後因為情緒亢奮的關係沒發現有一把刀射過來,意識沉入黑暗,就此斷絕。
§
「這不叫遺跡,而是洞窟。」
扔出去的短劍連同小鬼的頭蓋骨一起墜入黑暗,哥物林殺手看都不看那邊一眼。
周圍已經看不出迷宮的模樣,胡亂挖通岩壁開拓出來的區域一直延續下去。
若要稱之為蟻窩,通道太寬太亂了,可是範圍又大到不像自然形成的。
哥布林殺手突然想到潛伏在地底的巨大怪物的逸事。
不曉得是幾年前的事,礦工們不小心挖到怪物的巢穴,釀成騷動。
還是說那是黏菌?當時他應該對其他人講的話沒什麼興趣。
───無論如何,在這邊的是哥布林。
哥布林殺手乾脆地將模糊不清的回憶拋到腦後。
他不認為會在岩壁中挖洞的怪物,能與哥布林共存。
若背後有著和混沌勢力結夥的不祈禱者,小鬼的行動未免太雜亂無章。
這裡無疑是哥布林的領域,也就是哥布林殺手的領域。
「……」
從迷宮踏進祕密通道的深處後,究竟過了多少時間?
他從在腦中計算的數字推估出大略的時間,判斷過不了多久。
儘管不確定誤入這裡的參加者有幾個人───應該還不會有事。
至少不管是男是女,只要不在戰鬥中喪命,這時間都還活著。
要盡快,但不該操之過急。
因此,他慎重躲進石筍的縫隙間,窺探前方。
美人花眼藥賦予他的夜視能力,效果雖然不突出,確實幫上了忙。
跟森人和礦人的視覺差不了多少,再加上他常把光源用在鎮壓敵人上───
───不對,是叫那女孩使用。
沒錯,不是由他自己使用,而是讓女神官支援,因此不能常用。
即使如此,也夠看清黑暗中地上的斷崖,以及通往對面的狹窄道路了。
那條道路並非橋梁這麼高級的東西。
單純是巨大的石筍因為某種原因倒下,正好架在裂縫上。
凡人自不用說,蜥蜴人踩上去大概也不會垮───小鬼當然也包含在內。
───是小鬼。
不像剛才那樣只有一隻。不只一隻。是以為只有自己有能力埋伏的傢伙。
十隻?二十隻?在那之上。沒有到百,但可以確定寡不敵眾。
他們通通沒發現不久前有隻同伴掉下去了。
就算發現了,搞不好也會覺得他是不小心滑下去的蠢貨。
因為哥布林們相信,至少自己不會掉下去。
好幾個影子蠕動著,自以為躲在黑暗中。有辦法辨識,卻因為混在黑暗中的關係看不出數量。
未經思考就殺入敵陣,會遭到圍毆。
顯而易見。不過該如何是好?哥布林殺手並不煩惱。
───簡單地說,只要做好覺悟再殺入敵陣即可。
「GOROGGBB!?!?」
用「迅如飛箭」來形容他,或許會引來森人的嘲笑,入侵者像一陣有顏色的風,朝前方突擊。
以為自己是偷襲的那一方,卻被殺了個措手不及的小鬼們,愚蠢地捨棄他們的優勢大叫起來。
這樣就好辦了。
「二!」
「GGB!?!?」
他當成碎石扔出去的小瓶子,連著小鬼的腦袋一同粉碎,裡面的液體灑了出來。
混雜在血與腦漿,骨頭和玻璃碎片中朝四周擴散的,是突兀的甜美香氣。
哥布林殺手投身於香水霧中,一口氣衝過去。
「GOROGB!?」
「GOROGBBGB!?!?」
沒錯,衝過去。
女人的香味。迅速從眼前衝過的獵物。
興奮、混亂、憤怒造成致命的漏洞,哥布林殺手通行無阻。
「GOOGB!!GOROGGBB!!!!!」
「GGB!」
「GOOOOBBGBB!!!!!」
然後───哥布林們咆哮著把手中的東西全扔了,紛紛追向他。
若不第一個追上他撂倒他,戰利品會被其他哥布林拿光。
能得到一切的,理應只有自己一個。小鬼們握著武器不停揮舞,緊追在後。
剛才那些僅存的思慮───前提是那稱得上思慮───已經煙消雲散。
如今只剩滿腦子想著將眼前的獵物納入掌中,與野獸無異的小鬼。
───之後要賠償她。
哥布林殺手在模糊的視野中掌握地形,忽然想到。
但這與剿滅小鬼無關。他瞬間將這件事驅趕到腦海一角,拔足狂奔。
凡人與小鬼體型不同,速度和持久力也有所差異。前提是撇除掉裝備過多這一點。
因此,看見眼前的獵物背影逐漸接近,哥布林也不覺得奇怪。
自己的腳比誰都還要快,跟其他蠢貨不一樣。眼前這個白痴累得快跌倒了。
「GOROGBB!!」
「三……!!」
儘管他的脖子在獵物轉身的瞬間被一刀砍斷,這樣的妄想依然沒有消失。
哥布林噴著血,因自己的血窒息而亡,倒向前方,後面的同伴則直接踩過去。
就算喉嚨不是致命傷,骨頭和內臟都被踩爛,一樣活不了命。
「四、五……!」
「GOROOG!!」
「───六!」
「GBBGROOGB!?」
哥布林殺手並未減緩速度,而是每次都對追上自己的敵人送上一擊。
鮮血飛濺,慘叫聲四起,亡骸倒在地上,減緩後面的小鬼的行進速度。
哥布林殺手趁機衝進亂七八糟的石筍間,調整呼吸。
哥布林厲害在奇襲跟數量,剿滅小鬼時該考慮到的是這兩點。
既然如此,就發動奇襲。顛覆敵我的戰力差距。就這麼簡單。
就算在洞窟裡面,只要持續移動,不讓他們掌握正確位置,穿牆也不足為懼。
遮蔽物經常是戰友,榴彈是凡人的朋友。
哥布林殺手從雜物袋中取出催淚彈,隨手往石筍後面一扔。
「GOROOGB!?」
「GRGB!?GGOBOOBBRU!?」
───之後得教她怎麼做。
他聽著小鬼們痛苦不堪的哀號,突然想到女神官。
將氧氣吸入肺部,把氧氣輸送至大腦,多餘的思緒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GBBG!!」
「七!」
「GOROGB!!」
他抓住流著眼淚及唾液,從石筍後面探出頭的小鬼的腦袋,將他的下巴砸向岩刺。
只要把上顎連同舌頭跟腦袋釘在一起,那張髒嘴就不會再張開。
至少對哥布林而言,稱得上光榮的處刑。
哥布林殺手看都不看開了個洞的腦袋,撿起掉在腳邊的棍棒。
武器隨時都能從他們身上取得,無須擔憂。
「───八……!」
「GOOROGB!?」
他隨手將收拾掉好幾隻小鬼、沾滿血脂的劍射向後方,飛奔而出。
之後的過程───不需要描述得太詳細。
哥布林殺手奔跑著,所經之處堆滿一座座小鬼屍骸。
跟之前在雪山,或是前往偏遠村落的那一次,與青梅竹馬一同遇難時的戰況類似。
不過,只是類似而已。
當時的他是被追捕的那一方,是撤退的那一方,是被盯上的那一方。
現在的他是專殺小鬼之人。
光憑一個動作就將輕率得拉近距離的小鬼殺掉,距離稍遠的小鬼則扔出武器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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