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迷宮支配者的指引」

  身為邊境村莊的居民,竟然有機會一個人到鎮上去,十分難得。

  這時他就已經樂得跟人生達到顛峰一樣,花了半天來到這座城鎮。

  然後覺得人生的顛峰彷彿半天就結束了。

  雖然不知道原因為何,他不小心在街上撞見同鄉的少女。

  光這樣就夠不愉快了,她的腰間竟然還掛著一把劍。

  連他都從來沒碰過劍。這令他莫名火大。

  他無法接受她擁有那樣的東西。站姿也歪歪斜斜的。

  ───如果是我。

  能站得更直,堂堂正正挺起胸膛。

  「妳怎麼在這?」他問,她輕描淡寫地回答「爸爸拜託我來辦事」。

  「反正妳八成是迷路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對吧。」

  一定是。她卻依然疑惑地說「是嗎」。

  意思是,她已經辦完事囉?少年不知為何為此感到焦躁。

  「那妳幹麼杵在這種地方?」

  「這種地方?」少女疑惑地歪過頭。「這裡是冒險者公會前面耶。」

  這個舉動彷彿在說「你看不懂招牌上的字嗎」,他非常憤怒。

  少年忍不住脫口而出的話,是「妳怎麼可能當得上冒險者!」。

  然後───就回到最初的對話。

  「只要有一點體力,誰都有辦法當上喔?」

  「哦。」

  「大部分的人都沒辦法養活自己。妳也很快就會被拿去賣啦。」

  八成賣不了多少錢就是了。少年滔滔不絕地說著從家人口中聽來的話。

  他當然不知道正確的意思,儘管如此,他還是知道她賣不了高價。

  畢竟她可是住在村外,曾經是傭兵的遊民的小孩。矮小又寒酸。

  和那些年紀較大,好幾年前饑荒時去賣身的女孩應該不能比。

  為什麼村子會讓這種人住在裡面,少年無法理解。

  因此,他沒發現自己說的話互相矛盾。

  只要有體力,誰都有辦法當上,這名少女卻不可能當得上。

  少年是這樣想的,所以他可能不認為自己說的話有矛盾之處。

  「再說,冒險者要跟怪物戰鬥喔?妳知道嗎?」

  「嗯。」

  「妳這種等級,頂多揮幾下木棒趕走小鬼或巨鼠吧。」

  「是沒錯。」

  少年嗤之以鼻。哥布林和老鼠,那種東西他也解決得掉。

  這點小事就在那邊擺架子,得意忘形,他看不順眼。

  這名少女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講什麼都一臉鎮定,彷彿沒有任何感覺。

  父親之前是當傭兵的又如何,那種遊民的小孩跩什麼跩。

  只會用那瘦弱的身體揮一整天木棒,不然就是保養村人的農具。

  這種事誰都會。跟玩遊戲沒兩樣。

  和認真幫忙家人下田,到鎮上跑腿的自己差多了。

  那樣子的她要當冒險者?未免太厚顏無恥。

  「妳哪可能對付得了盜賊或龍?不可能。」

  少年上前一步,輕戳少女平坦的胸膛。她「啊嗚」踉蹌了一下。

  這副模樣十分狼狽,少年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再說,妳有錢買鎧甲、鐵盔嗎?」

  少年明知故問。這女孩的父親賺不多。

  若要借父親的裝備───雖然他從來沒看過───來穿,體型差太多了。

  腰間掛著劍,身體卻站都站不直。

  怎麼可能───先不說他自己有沒有那個力氣───揮得動!

  不,說起來,他們好像從來沒精準測量過誰力氣比較大。

  「沒那麼多錢。」

  「那妳根本不可能當上冒險者!」

  絕對不可能,所以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她一語不發,少年得意地笑了。

  「我記得妳好幾年前在森林裡迷路過,最後哭著回來。」

  「……」

  「像妳這種人,就算當上冒險者,又會哭著逃回來吧。」

  村子才不會讓那種又蠢又笨的人再踏進一步。

  她聽見這句話,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她低著頭,看不見她的臉。

  「是嗎?」

  「對!」

  她低聲咕噥道,少年像要駁斥這句話似地回答,滿足於自己的智慧。

  「再見啦。我很忙,和妳不一樣。我得去把事情辦好!」

  語畢,他便撞開少女,邁步而出。

  她在背後又「啊嗚」踉蹌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他卻完全沒放在心上。

  反正不管別人對她講什麼,那傢伙都不會介意。沒必要顧慮她的感受。

  他是長男,總有一天還會有自己的田地。跟那種遊民的女兒身分不同。

  少女在地上坐了一會兒,低著頭,然後緩緩起身。

  她沉默不語,拍掉衣服上的髒汙,抬頭仰望公會入口。

  那裡貼著一張少年毫不關心的羊皮紙。

  豪華的設計、藝術性的文字。為冒險者志願者舉辦的活動。

  少年可能是看不懂。少女當然也不識字。

  可是,她聽見路人說的那句話。

  「迷宮,探索競技。」

  少女小聲地自言自語。

  她的聲音沒有人聽見,消失在人潮中。

§

  「我不能參加嗎!?」

  「以一般常識來說不行吧。」

  女騎士在冒險者公會的酒館絕望地吶喊,重戰士則被她搞到精疲力竭。

  冒險前,他們選擇先填飽肚子。當然不可能喝酒,這畫面卻跟喝醉了一樣。

  「這是為想當冒險者的人和新手舉辦的競技。也就是在拉人。新手以外禁止參加。」

  「什麼話。信仰之路既漫長又艱辛,我還是個資歷尚淺的新人。」

  因為神沒授予妳神蹟嘛。重戰士擁有不將這句話說出口的智慧。

  「因為神不授予大姊神蹟嘛。」

  少年斥候Scout則沒有。

  他叫了一聲,似乎是少女巫術師Druid默默揮動手杖,在桌子底下輕戳他的小腿。

  「可是不能參加冬天的活動,有點寂寞呢。」

  她徹底無視按著腳呻吟的同伴,端正地坐在椅子上。

  當初謊報年齡雖然拉低了一些她的評價,現在她可是團隊Party裡可靠的術師。

  她自己似乎也很明白,即使她想參加也不符合資格。

  「就算不能報名,搞不好還是有機會參與。」

  半森人Half Elf輕劍士溫和地對少女巫術師說道,或者是想藉此安撫女騎士。

  在食堂角落幫團隊Party整理帳目的他,從帳簿上抬起視線。

  「雖說是乾涸的遺跡,總會有意外發生。公會好像會委託老手擔任負責待命的冒險者。」

  「也就是說,可以拿救人當藉口第一個殺到最深處囉!」

  「不可以吧。」

  重戰士深深嘆息。

  若不拉緊女騎士的韁繩,她可能會戴著頭盔裝成新人衝進去。

  「用來過冬的儲蓄夠嗎?」

  「還有剩呢。」

  輕劍士輕描淡寫地說。

  新手時期也就算了,對於身經百戰的冒險者而言,可以說花錢如流水。

  只要潛入遺跡、洞窟、迷宮中跟怪物戰鬥,就能從寶箱裡賺取大量的金錢。

  新人則會為了連今天明天的住宿費都沒著落,也沒錢購買魔法裝備而哀嘆。

  「不過整個冬天都過著優雅的生活,我會擔心身體變遲鈍耶。」

  「沒辦法。」重戰士露出猙獰的笑容。「去賺點零用錢吧。」

  女騎士自不用說,少年少女聞言也大聲歡呼。

  畢竟跟祭典扯上關係的話,肯定是場愉快的冒險───然而。

  「……好好喔。」

  在不遠處聽一行人交談的棍棒劍士,心不在焉地撐著頰咕噥道。

  長劍與棍棒的二刀流已經用得有模有樣的他,不再被人當新手看待。

  話雖如此,他的力量又離老手的境界相去甚遠。

  也就是說───怎麼掙扎都無法參加。

  「我之前才登記成冒險者,去參加也不會被罵。」

  不知何時毛色變成純白的白兔獵兵,悠哉地笑著說。

  「好卑鄙。」

  「才不卑鄙。」

  至高神聖女對噘起嘴巴的棍棒劍士下達制裁,抱著胳膊豎起眉頭。

  「意思是我們沒空去玩。小心過不了這個冬天喔。」

  「啊……嗯,好……」

  經她這麼一說,棍棒劍士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比新手階段多往上爬了一、兩層階梯,並不代表就能一口氣賺到錢。

  跟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比起來,當然變得可以奢侈許多。

  不只兩名女性,連他都能借簡易床鋪來睡,三餐也豐盛不少。

  食物方面也是為了那位什麼東西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新同伴就是了。

  即使不是兔人,不吃不喝哪有辦法不眠不休地行動。雖然他也很想要魔法之劍。

  ───總之我對裝備沒有不滿。是身材,身材。

  纖細的女性身軀和青梅竹馬的體溫閃過腦海,這位年輕人趴到桌上,以掩飾過去。

  之前明明都不太會放在心上,一不小心注意到就很難忘記。

  「還是要來我家?媽媽一定會叫你們住下來。」

  「那樣很不好意思耶……欸,妳知道冬天有什麼動物可以狩獵嗎?」

  「獵得到野豬和鹿。被牠們的角刺中一下就會死掉,但這不重要啦。」

  「哪裡不重要……算了,不曉得有沒有剿滅巨人的委託。」

  「搞不好他會把妳從頭部開始啃掉喔。」

  而那兩位女性正在棍棒劍士頭上興奮地聊著恐怖的話題。

  記得棍棒劍士住的村子,也有獵人是因為被野豬刺穿大腿而亡。

  而且他也聽說過,有村莊遭到駭人的怪物───白色巨人的襲擊。

  剿滅巨人。巨人就該待在洞窟。拜託別到人類住的村落。

  棍棒劍士碎碎念著逃避現實,感慨地咕噥道:

  「好想放個五年左右的假……」

  「你連當冒險者的資歷都未滿五年了……!」

  多麼熱鬧。

  總而言之,中層階級───也就是非新手也非老手的冒險者,並非所有人都跟這場競技扯不上關係。

  在離重戰士一行人和棍棒劍士一行人都有段距離的地方,妖術師極其乾脆地說:

  「我暫時不能去冒險。」

  「啥!?」她講得跟既定事項一樣,擔任頭目Leader的戰斧手瞪大眼睛。「為什麼?」

  「因為我得製造哥布林。」

  妖術師的雙眼始終盯著打開來的魔法書,滿不在乎地說。

  真討厭。為何自己會用的法術傳出去了。

  ───都是國家的人不好。

  自己嘴上說那是重要的機密,禁止別人帶走,卻不小心害它流到黑市去,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拜託為她這個要一本本把魔法書找回來的人著想吧。唉。實在是。

  八成是被闇人Dark Elf的美色誘惑了。那個像狒狒的老頭子還真色。

  「哦,妳會用那種法術啊。」

  在她於心中抱怨故鄉時,優美清爽的聲音忽然傳入耳中。

  她往旁邊看了眼,最近加入團隊Party的肌膚異常白皙的女森人Elf在對她微笑。

  森人原本就美貌出眾,何必特地化妝呢。

  「我收集觸媒可不是為了好玩。」

  她因為強烈的白粉味而閉上嘴巴,嘀咕了一句。

  「召喚小鬼幹麼?」

  「與其說召喚,不如說製造。不,還是要稱之為複製……」

  妖術師依然嘀咕著回答同隊的僧侶。

  反正講得再仔細他們也聽不懂。聽不懂還愛吵著要人說明,令人困擾。

  魔法就是魔法。會發生不可思議的現象。就這樣被說服吧。大家真的都很愛講道理。

  「不知道,應該是要用在競技上的敵人。大概。雖然會消耗體力,有錢賺就好。」

  妖術師冷漠地說。有錢賺。這是最重要的。

  「對啊,我也喜歡錢。森人竟然把錢當成普通的石頭,無法理解。」

  他們似乎只對真銀Mithril有興趣───女森人嘟嘴鬧起脾氣。

  妖術師瞇眼瞪向散發白粉味的森人。這女人有打算藏嗎?

  「隨便啦,也就是說不能冒險囉?」

  頭目Leader不知為何會沒發現。妖術師深深嘆息。

  哪個世界會有一天到晚用鞭子鞭打自己的背,說這是在向苦痛之神祈禱的森人啊。

  就算四方世界無邊無際,諸神胸襟寬闊,未免太不合理了。

  「因為我只有告訴妳一個人。」

  宛如耳語的輕笑聲太煩了,妖術師決定無視她。

  冒險時,其他人明明從來沒顧慮到她是團隊Party裡唯一的女性,女森人加入後就有了男女之別。

  關於這件事,妖術師多少有點感謝她,所以不是不能忍耐一下。

  而且,她可是那個圃人Rare斥候消失後好不容易找到的斥候。

  跟中陷阱大吃苦頭比起來,只不過是被纏上,她必須接受才行。

  不,反而該由她主動纏上去,以免她逃掉吧?雖然這樣也挺麻煩的。

  「也就是說,我們的術師小姐這次是幕後人員囉。」

  看起來與金錢無緣的法師不曉得明白了什麼,點點頭,果斷地說:

  「既然如此,這是不是神明的意思,要我們以幕後人員的身分賺取金錢?」

  「就是!」

  「沒錯。」

  「咦咦……」

  妖術師誠心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意思是,她必須負責將團隊Party介紹給公會,請公會給他們工作?

  叫她整理好儀容,彬彬有禮地拜託公會職員,拿出這個等級的冒險者該有的態度?

  光這樣就令她頭暈,但她同時也覺得,抗議一定沒用。

  這些傢伙一旦決定就勸不聽了,而且缺錢也是事實。

  妖術師的視線落在魔法書上,深刻感覺到眾人都在默默注視她。

  就這樣定案了嗎?肯定是吧。

  ───啊啊,夠了,真是的……真是的!真是夠了!

§

  「知道了啦!」一名冒險者大吼道,踢開椅子走向櫃檯。

  女神官端正地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看著這個畫面。

  不對,正確地說,她沒有坐著,也沒有在看那邊。

  她緊張地站起來,走來走去,又坐回椅子上,如此反覆。

  而她也不是在看那群人,只是耳朵及眼睛接收到聲音和光線罷了,沒有把對話內容聽進去。

  她沒那個心思。

  「唔,唔───唔……」

  女神官心神不寧,將扁平的臀部坐到椅子上,用手指捲起金髮。

  今天她從早就是這個樣子,她不禁後悔早知道再多照一下水鏡。

  「我的儀容沒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不必那麼擔心。」

  脖子上掛著至高神聖印的監督官,笑咪咪地回答不知道問了幾次的問題。

  儘管侍奉的神明不同,她可是努力向前邁進,前途無量的後輩之一。

  她希望那些正在經歷青春時期Boy Meets Girl的孩子能成長茁壯。

  話雖如此,她的原則是不會過度鼓勵,也不會過度責備。

  若對方需要幫忙,她會伸出援手,但更多的協助就叫多管閒事了。

  她好歹也是中階的冒險者,不習慣這種場合可不行。

  「我能理解妳會緊張。畢竟妳被王都的地母神神殿指名了。」

  「是……」

  ───不過,事情發生得這麼突然,對她來說壓力或許有點大。

  監督官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這次的活動不知為何傳到了王都那邊,還決定派人來視察,叫公會的人負責接待。

  而被選上的就是這位少女。

  監督官早已習慣應付有權人士Big Name,迎接他們也是日常業務。

  不必坐在桌前處理文件,反而還滿輕鬆的,但對冒險者來說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

  加上之前提到的迷宮探險競技,女神官大概快超出負荷了吧。

  「名聲傳到王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呀。」

  「我擔待不起……不如說,那是哥布林殺手先生的名聲吧。」

  比起謙虛,這更接近事實,女神官表示自己應該沒那麼有名。

  的確,大部分的情況下,團隊Party裡有名的都是戰士,接著是魔法師,然後是神官,最後是斥候。

  傳說中的那位善良闇人的獵兵Ranger長腿男Strider,也是被當成戰士……

  她確實不是名聲足以從邊境傳到王都的高等祭司。

  「不過,妳之前也去王都冒險過吧?」

  「是的……」

  「說不定妳的名字就這樣被人記住啦。」

  不管原因為何,受到指名代表至少不會是壞名聲。

  對冒險者而言,名字被人記住乃極大的幸運。

  「交易神說,遇到良機絕對不能放過。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就是要牢牢掌握住。」

  下一件委託、下一份工作、下一場冒險。戰鬥與成長。更加的進步。

  監督官握緊拳頭告訴她,她的說教卻對女神官沒什麼用的樣子。

  「妳覺得變有名很難為情?」

  「比起難為情,更接近覺得自己的內涵還不到那個程度。」

  女神官愁眉苦臉地露出苦笑。

  「我很努力地想練習說出自己做得到哪些事,可是……」

  「哎,這真的是個大難題。」

  自信確實很重要。光憑謙虛無法在社會上生存。

  同時卻又不能過於驕傲,無論何時都有更優秀的人。

  而不知道事情緣由的人,有的會說這只是運氣好,有的會說那叫實力……

  「其他人會隨便亂講,所以只能努力不露出馬腳了。」

  「……好難喔。」

  女神官的視線飄往重戰士───不,是女騎士的方向。

  或者是不在場的某人。是在找魔女,還是哥布林殺手嗎?

  「各位前輩看起來都很優秀。我實在追不上。」

  「反了反了。大家只是在『表現出優秀的樣子』。」

  只是在裝樣子罷了───監督官大笑著說。

  身為冒險者公會的職員,自然很清楚英雄傳說的另一面。

  鼎鼎有名的自由騎士,在第一次冒險時差點送命;勇猛的聖女害劍融化了,嚎啕大哭。

  剿滅怪物的必殺一擊差了最後一刀,由團隊Party中的斥候補上,諸如此類。

  「所有人的內涵都差不多啦。」

  對了,她跟她───女神官,好像很少像這樣單獨交談。

  朋友櫃檯小姐、酒館的獸人女侍、妖精弓手Elf、牧場女孩也在的時候倒是有過。

  至於一對一交談……這也是諸神擲出的骰子的意思吧。

  四方世界由人的意志、因果、骰子的點數左右。邂逅及離別亦然。

  既然如此,她想盡量建立良好的關係……

  「……啊。」

  就在這時,女神官抬起臉。

  冒險者公會的大門打開,鈴聲響起,監督官也終於發現有兩人踏進公會。

  一人是有著健康的褐色肌膚,身穿道袍的修女,正大笑著朝這邊揮手。

  「嗨,久等了,久等了。太久沒到街上,果然會被一堆東西吸引過去。」

  「啊,不會,沒這回事……!」

  聽見那太陽般的明亮聲音,女神官站了起來,臉上綻放笑容。

  「今天謝謝妳特地過來───話說回來,前輩是負責帶路的嗎?」

  「嗯,沒有啦,我剛好想溜出來一下。因為我很無聊。這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當然不能放過囉───不久前也聽過的這句話,使女神官輕笑出聲。

  監督官從兩人的對話大致推測出她們的關係,只有默默在背後行了一禮。

  刻意介入其中太不識相了,修女也稍微以眼神致意。

  「話說回來,真是嚇我一跳。哎呀,真不知道世界是小還是大。」

  「怎麼這麼說?」

  她用手指捲著黑色捲髮───穿道袍的時候,不是都要把頭髮塞進頭巾嗎?───一邊說道。

  女神官面露疑惑,修女得意地笑了。

  「哎呀,總之先介紹客人再說。來,這位是來自王都寺院的───」

  女神官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眨眨眼睛。監督官也「喔喔」發出無聲的驚呼。

  「午安!───我來了!」

  笑著從修女背後探出頭的,是長相與女神官十分相似的美麗少女。

§

  「咦,啊,妳、妳來了……!」

  「噓───噓───噓───!」

  女神官差點不小心叫出聲,她摀住嘴巴,少女撲了過去。

  跟自己長得如出一轍的臉龐近在眼前,再加上身體柔軟的觸感,令女神官臉頰瞬間泛紅。

  「這、這次我可不是偷跑出來或是來玩的。不是喔……!」

  聽見少女───王妹的主張,女神官頻頻點頭表示理解。

  因為不這麼做她大概不會放開,再加上她快喘不過氣了。

  「啊,噢。抱歉……對不起。」

  王妹終於放開了她,女神官吁出一口氣。

  「可、可是,為什麼?其他人怎麼會允許……」

  「因為是神殿的工作嘛。我是以神官的身分被地母神神殿派來的。」

  嘿嘿───王妹像要炫耀般,挺起豐滿的胸部,然後微微吐出舌頭。

  「不過我沒告訴陛───哥哥我要來這邊啦!」

  「啊啊……」

  不對───

  說這叫任性、沒在反省太武斷了。

  什麼都不想就跑出去,跟考量各種情況再採取行動,似是而非。

  看到經歷那種慘事的少女,像這樣堅強地重新振作,女神官臉上也浮現笑容。

  雖然有點同情那個宛如雄獅的國王,這肯定是件好事。

  「怎麼?妳們果然認識?」

  看著相視而笑的兩人,葡萄修女也跟著微笑。

  就她看來,應該剛好能拿來打發時間。或者是看見妹妹的朋友,為此感到喜悅。

  她瞇起大概蘊含了兩種情緒的雙眼,感慨地輕聲說道:

  「話說回來,妳們兩個站在一起真的很像姊妹。」

  「是嗎?」

  「我不覺得耶。」

  許多部分都不像。

  女神官和王妹面面相覷,面露疑惑。

  不過有人說她們長得像,感覺並不差。

  「那個,所以……?」

  監督官以清嗓聲打斷聊得不亦樂乎的三人。

  對喔。女神官也急忙挺直背脊,面對王妹。

  「這次是從王都的地母神神殿前來視察的……對吧?」

  「啊,是的。沒錯。呃───」

  王妹點點頭,像在思考該怎麼說明般陷入沉思,又點了一次頭。

  「之前不是發生過春天遲遲不來的事件嗎?然後又因為供奉神酒的事情引起騷動。」

  ───啊啊……

  女神官忽然覺得,彷彿時隔已久的冒險有點令人懷念。

  仔細一想,雖然這一年轉眼間就過去了,他們還真是做了不少事。

  前往雪山戰鬥、主動東奔西走,解決神酒的事件,接著遠赴東方的異國。

  「之前還有死靈占卜師的軍勢。」

  「噢,對呀。結果那個由勇者大人處理掉了。」

  王妹和監督官所說的國家重大事件,也跟女神官有點關係。

  ───這樣一想,我是不是也稱得上頗有經驗的冒險者……?

  開玩笑的。女神官建立起了一點自信,同時也告訴自己不可以太驕傲。

  她偷偷挺起胸膛,意識到葡萄修女的存在,搖頭心想「不行不行」。

  「我們想說冬天會不會又發生什麼事件,就從地母神神殿過來了!」

  但我也只會在旁邊看,幫不上什麼忙啦。王妹害羞地說。

  ───確實如此。

  多一個神官不可能改變得了什麼。可是,跟一個人都沒來比起來截然不同。

  更何況是她。儘管當事人說自己只是以神官的身分前來,她可是國王的妹妹。

  此舉明確地表示他們並沒有不重視這件事。

  西方邊境───女神官也不得不認真應對。

  「那個,那我只要負責擔任嚮導就行了嗎?」

  女神官怯生生地提議,王妹以精力十足的聲音回答。

  「對呀!我想到處看看。呃,是要在遺跡裡面舉辦迷宮探險競技對不對?」

  「是的,詳細情況有整理成文件。」

  監督官將事先整理好的一捆羊皮紙遞給王妹。

  「不過您親自去確認會比較好吧?」

  「說得也是───嗯,果然還是得親眼看過一遍。」

  王妹接過文件,緊緊抱在胸前,語氣誠懇。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亂講話很簡單,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出外冒險也很簡單。

  看來她深刻明白了,看與觀察是兩碼子事。

  「我再不回去會被罵。剩下交給妳們啦。」

  愉快地看著女神官和王妹交談的葡萄修女,忽然揮手扔下這句話。

  是啊。監督官也點了下頭。那兩個人感情似乎不錯,一定不會有問題。

  「那麼……就是要去參觀會場囉?」

  大概吧。監督官想了一下,得出「只要意思有傳達到就好」這個結論。

  「可以麻煩妳帶路嗎?」

  「是。」女神官微笑著點頭。「交給我吧!」

§

  ───太狠了……

  櫃檯小姐將滑下來的鐵盔扶正,重新繫好帽帶,疲憊地心想。

  太古的遺跡,只由小小的橙色火光照亮。

  石造的柱子及牆壁上刻著神祕的圖案、雕刻,或是連環畫。

  然而歲月如梭,凡人Hume無法理解其中的意義。

  搖曳的影子照在牆壁的雕刻上,令人覺得它們彷彿擁有生命。

  ───我之前就聽說過,礦人Dwarf的地下城市有這種構造……

  礦工及鍛造師正在工作的雕刻栩栩如生,門上的雕刻在鞠躬歡迎客人,之類的。

  她沒去過鼎鼎有名的礦人城市,所以只是聽來的。

  對了,之前她跟他和朋友們一起去過森人的城市……

  「凡人的眼睛存在所謂的慣用眼,一定會有一隻眼睛視力比較好。」

  哥布林殺手徹底無視沉浸在回憶中的櫃檯小姐,開口說道。

  他在遺跡的地面上爬行,用白粉筆到處做記號。

  是用來在迷宮內配置小鬼的路標。

  他單手拿著提燈Lantern───真難得───戒備周遭,一面做事前準備。

  櫃檯小姐只是小步跟在後面,留意不要跌倒。

  「大部分的人都是右撇子,慣用眼是右眼。意即將敵人配置在左側,戰鬥會較為不便。」

  「原、原來如此……?」

  為何他們的對話內容如此駭人?

  不對,當然不是現在才開始的,這也是工作之一。

  他開口就是小鬼、小鬼、小鬼、小鬼、小鬼,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而、而且,他的話比平常還要多,這樣也不錯……!

  思及此,瞬間浮現心頭的不悅感便隨之煙消雲散。

  「的確,多數的冒險者……都是用右手使用武器。」

  「魔法師也是右手持杖,用右手瞄準目標。敵方位在左側的話,射出法術時會比較有難度。」

  不過也有人左手持盾,所以光憑這點不代表占優勢。

  哥布林殺手邊說邊起身,大概是做好記號了。

  「此外,也有人使用左手法。看見左手空著的斥候,要優先解決掉。」

  「左手法───噢。」

  櫃檯小姐搖搖晃晃地跳過腳邊的瓦礫,點頭。

  她發現走在前面的他停下來等自己跟上,腳步自然輕快起來。

  「走路時左手一直摸著牆壁的探索方式。」

  她知道。

  迷宮遊戲在貴族之間也很盛行,雖然沒這麼正式───不如說不是真正的遺跡。

  在庭院設置重重籬笆,叫園丁修剪,設計成迷宮舉辦茶會,是他們的娛樂活動之一。

  櫃檯小姐住在老家時也受邀參加過好幾次遊戲。

  「可是,我記得如果出口跟不同面牆壁連接在一起的話,這個方法就不管用了……?」

  「有迴廊就無效。但這次的對象應該是缺乏經驗的人。」

  也就是相信只要把左手放在牆上,遲早會抵達最深處的那些人。

  他說,這場活動的對象八成會中計。

  「在左邊的牆壁設置會觸發陷阱的機關也不賴。盾牌應該也會卡住。」

  「……請您適可而止喔?」

  「我會。」

  哥布林殺手點頭。

  「先用陷阱將他們的體力消耗到不會引起戒心,再拖到深處,發動襲擊。」

  雖然我之前也聽過這個做法,拿來用在冒險者身上真的太狠了───櫃檯小姐心想。

  不對,也許冒險就該這樣。

  愉快、輕鬆、保證勝利、能得到寶物。冒險可不是這種顯而易見的鬧劇。

  會發生出乎意料的情況,阻礙也很多,歷經苦難後得到的只有一丁點的報酬。

  真的白費工夫的冒險也不罕見。

  況且沒有成功的保障,有時也會失敗。與本人的行動無關。

  好不容易找到洞窟入口,歡呼著「萬歲!」衝進去,結果死於崩塌事故。

  很好笑,但並非笑話。是實際發生過的事件,單純只是因為很極端所以才令人印象深刻。

  在冒險者公會工作的話,類似的情況多到足以令人聽膩……

  ───不過,正因為能從其中獲得樂趣,冒險者才有辦法繼續走在這條路上吧。

  「未必能隨時回到城鎮,或者在路上稍事休息。」

  櫃檯小姐急忙跟上走在前面的他,心不在焉地想。

  這個人就是像這樣學習如何冒險的嗎?

  不,這樣問的話,他一定會回答他學到的是如何剿滅小鬼。

  這個答案十分容易預測,不過親耳聽見───真的很辛酸。

  他只懂剿滅小鬼。明明應該只有當事人這麼認為。

  「哥布林殺手先生───」

  「呣?」

  「是被人這樣教會的嗎?」

  因此,櫃檯小姐的問題如同靜靜從口中吐出的氣息,融化於黑暗中。

  他的回答隔了一下子。

  不是拒絕,而是思考。這點小事櫃檯小姐也很明白。

  「……姊姊教我怎麼狩獵的時候,不曉得是什麼情況……」

  他簡短咕噥道。

  「老師是透過在洞窟中的問答教我的。」

  然後緩緩地,支支吾吾地說。

  「若不馬上回答,會有雪球砸過來。」

  「哦……那剛才那段沉默,肯定會惹來一頓罵。」

  櫃檯小姐輕笑出聲,淘氣地說,他低聲沉吟,接著回了句「搞不好」。

  她覺得很有趣,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想像中的年幼的他,不知為何穿著鎧甲,打雪仗的樣子非常可愛。

  「您的師父真嚴格。」

  「是很嚴格。」

  他立刻回應,櫃檯小姐又笑了出來。他好像不太介意。

  「不過,師父教了我很多事。還有游泳的方法……真的很多。」

  他其實沒有義務要教我。櫃檯小姐「這樣呀」平靜地回答他簡短的話語。

  他的過去───嗯,她猜得到。她沒有直接問過,所以稱不上「知道」。

  因此她不敢過問他的童年,覺得不知道也無妨。

  未必要知曉他的一切,才能喜歡一個人。

  她高興的是他願意跟自己訴說。

  「戰鬥方式呢?」

  童話故事裡的英雄,小時候就會由傳說中的師父指導各種奧義。

  祕劍、必殺劍、禁招等等,只傳授給一個人的珍藏祕招,各式各樣。

  還聽說過射出斬擊、一根手指就讓對方爆炸,這種荒誕無稽的故事。

  ───噢,不對,聽說森人的英雄真的會射出斬擊。

  這樣的話,憑一根手指就能殺掉敵人的招式也是實際存在的嗎?

  「沒什麼教。」

  哥布林殺手的回應依然簡短。

  他再度蹲下,用白粉筆做記號。這次是右邊。

  ───可能是因為一直從左側進攻,怕他們習慣吧。

  櫃檯小姐想像得到,所以她沒有問。有更重要的事。

  「小鬼的要害,是其他人教的。」

  說話之餘,他的手依然沒停過。

  櫃檯小姐站在蹲在地上的哥布林殺手旁邊,舉起提燈。

  鐵盔微微晃動,看得出在上下移動。

  這個不值一提又細微,用來表示謝意的動作,使她心裡流過一股暖流。

  「妳也知道吧?」

  「噢,那個人。」

  櫃檯小姐也記得那位住在鎮外,性格古怪的魔法師。

  她們沒講過幾次話,不過那名女性令人印象深刻。雖然她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有聽說她去旅行了。」

  「大概不會再回來。」

  「寂寞嗎?」

  「不好說。」

  哥布林殺手的手還是沒停下。他做完記號,站了起來。

  「關係沒好到那個地步。」

  「……我也是。」

  不值一提又細微。在這個意義上,那位魔法師的面容亦然。

  有多少人知道、記得她的存在,乃微不足道的小事。

  重要的是,他和自己都記得。

  牧場的女孩應該擁有更多和他共同的記憶,但對櫃檯小姐來說,這是珍貴的記憶之一。

  ───但那女孩八成也記得那個人。

  只屬於自己的特別之處屈指可數,櫃檯小姐自認她很明白這一點。

  再怎麼說,他都是哥布林殺手。

  不是出外剿滅哥布林,就是回到牧場。

  只有在這之間的時間會來到冒險者公會。

  ───也就是說,現在就是特別。

  思及此,櫃檯小姐不禁覺得賺到了,同時也為自己感到羞愧,然而。

  ───不不不,這是工作,是工作。

  沒有不當行為,也沒有濫用職權。所以沒問題。照理說。

  「不過。」

  櫃檯小姐這樣告訴自己,所以她才能順利回答突如其來的問題。

  「怎麼了?」

  「由我負責沒問題嗎?」

  「是的,那當然。」

  事到如今還問這個。櫃檯小姐苦笑著心想。

  ───那孩子之所以沒自信,說不定是受到老師的影響……我亂猜的。

  該說可愛呢,還是該說連缺點都很像,令人頭痛呢。

  話雖如此───

  ───除了剿滅哥布林,其他事他是不是都沒經驗?

  她用手指抵著嘴脣思考,的確,這樣的話他也是個新手。

  不對,櫃檯小姐本身當然也不熟悉這方面。

  她從站在遺跡中的他的腳邊,挑了塊大小適中的瓦礫坐下。

  希望提燈朦朧的燈光,能讓她顯得有魅力一點。

  「因為你把新人照顧得很好呀。」

  「呣。」

  相對於被光照亮的櫃檯小姐,浮現於黑暗中的鐵盔,底下傳出低沉的咕噥聲。

  「論照顧新人───」

  重戰士的團隊Party不是更適合嗎?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櫃檯小姐點頭。不是不能理解……但。

  「那幾位有點過度保護了。」

  她豎起食指晃了下,慎重地說道,以免語氣中帶有貶低的意味。

  謊報年齡的問題暫且不提,重戰士的團隊Party將兩位年少的冒險者栽培得很好。

  那些孩子───雖然考慮到種族因素,圃人巫術師比她年長───肯定會成為優秀的冒險者。

  不過,那是更久以後的事。

  「不是說不行,但冒險並非只有好事。」

  「是嗎?」

  「啊,這不代表目的只有要讓他們吃到苦頭喔!」

  櫃檯小姐急忙補充,表情恢復鎮定。

  千萬不能公私不分。她反覆告訴自己,盡量維持工作時的態度。

  即使這是對自己來說的特別時間───終究是工作。

  「不可以那樣。不───可以。」

  「是嗎?」

  「就是。」

  「真困難。」

  他碎碎念道,宛如遇到難題的小孩。

  哥布林殺手抱著胳膊沉吟,陷入沉默。

  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是拒絕繼續對話的動作。

  然而,櫃檯小姐很清楚他只是在思考。

  牧場的女孩應該也一樣。和他共同行動的冒險者,想必也是如此。

  ───特別的事情又減少了。

  她既高興又寂寞。

  在迷宮中、洞窟內,他一定也會像這樣趁剿滅小鬼的空檔思考。

  櫃檯小姐不會有機會看見他被提燈照亮的模樣。

  因此,她將手肘撐在大腿上,輕輕揚起嘴角。

  「那麼,冒險開心嗎?」

  「可以理解那個心情。」

  「……我想也是。」

  因為,你已經經歷過各種冒險了嘛。

  去古代遺跡剿滅巨魔、在下水道與難以用筆墨形容的怪物對峙,連那座有名的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都挑戰過。

  除了哥布林以外,他不會多加說明,每次都得費一番工夫詢問詳情。

  不過,前陣子的冒險用不著那麼複雜的溝通。

  再怎麼說,那可是───

  「打倒龍的時候,感覺如何?」

  櫃檯小姐抱著雙膝將頭靠在上面,語帶調侃地問。

  沒錯,是龍。紅龍。立志成為冒險者的人都曾經夢想過的存在。

  就算是人稱哥布林殺手的他,也知道這種生物。

  「沒有打倒。」

  他果斷否定,看起來有點像在鬧脾氣,櫃檯小姐再度失笑。

  「只是讓牠睡著再撤退。」

  「是,您說得對。只是讓牠睡著。然後呢?」

  「應該報告過了。」

  「有什麼關係。」櫃檯小姐噘起嘴巴。「休息一下嘛。」

  「呣……」

  他隨意地當場坐下,但並不是因為櫃檯小姐催促他的關係。

  不曉得是基於冒險者的習性,還是他的習慣,他沒有讓武器及盾牌離手太遠。

  在冒險過程中───他肯定經常這麼做,經常與夥伴並肩坐著。

  如今她親眼看見這副模樣,果然賺到了。

  「然後呢?」

  櫃檯小姐輕笑出聲,試圖連接對話。

  「姊姊教您的狩獵方式是?」

  「正確地說,是父親的知識。」他說。「例如如何投擲長槍。靠使用繩子的本事───」

  微不足道的對話。微不足道的閒聊。可是,這比什麼都還要令人喜悅。

  ───好了,這樣的話,接下來……

  該怎麼把包袱裡的便當拿出來呢?櫃檯小姐動起腦筋。

§

  「───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妳真的不會把那對耳朵用在正常的地方上。」

  「有什麼辦法?因為森人耳朵很長嘛。」

  「嘛什麼嘛……」

  遺跡中,在跟兩人隔著好幾個區塊的地方,礦人道士Dwarf將石板掀起來,眉頭緊皺。

  他很想回她「這把年紀了還裝可愛」,然而遺憾的是,對上森人High Elf而言,兩千歲只是個年輕人。

  說小孩子孩子氣也很幼稚───他下達結論,拿起掛在腰間的酒灌下去。算了。

  「所以你在設什麼機關?」

  「沒啥,簡單的小機關罷了。」

  他將用繩子綁住稍微削尖的木片製成的礦人機關,夾進翻過來的石頭底下。

  再把石頭放回原位,牆邊的石牆上便出現兩個高度恰當的洞。

  「喂,長鱗片的。你那邊如何?」

  「繩子綁好了。」

  石牆另一側傳來回答他的聲音。妖精弓手現在才知道蜥蜴僧侶Lizardman繞到了另一邊。

  因為這座遺跡───不,並不限於此處───帶給她的樂趣是在裡面四處亂逛。

  森人不擅長蓋建築物。礦人聽了會得意忘形,所以她沒打算說。

  ───難怪礦人那麼愛削石頭把它們堆在一起。

  森林裡那些老人好像說過,做這種事明明一點意義都沒有。

  話雖如此,能如此迅速地做出這麼新的機關,她覺得真的很厲害。

  「欸,那有什麼功能?」

  「站在這往洞裡瞧瞧。」礦人道士把位置讓給她。「眼睛不要太靠近洞。」

  「我看看……?有寶物嗎……」

  怎麼想對面都有東西,究竟是?

  妖精弓手敏捷地跳到鋪路石上,彎下腰將身高調整到凡人的高度,定睛凝視小洞的另一端。

  ───……?

  她眨眨美麗的眼睛。

  對面是依然冷清的遺跡,沒有疑似財寶的物品。

  「什麼都沒有呀?」

  「啊……」礦人道士面露無奈,嘆了口氣。「踩一下地板,地板。」

  妖精弓手搖晃長耳,以輕盈的動作往腳下的地板一踢。

  緊接著傳來喀嚓一聲,木棍從小洞裡射出來。

  她以上森人特有的優雅姿勢往後面跳,皺起眉頭。

  「哇,好陰險。所以說礦人就是這樣……」

  「正好適合教育那些被財寶蒙蔽雙眼,往洞裡看的人。」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對正在戳木棒的妖精弓手露出邪惡的笑容。

  這是木棒───速度也不快,所以不構成問題,換成針或劍可不是鬧著玩的。

  「得把反應改得更靈敏一些。目標的體重太輕就沒用囉。」

  「因為你是用礦人當標準吧───?」

  「就是因為只吃霞,妳才會那麼平。」

  沒禮貌!妖精弓手長耳倒豎,以優雅的音調破口大罵。

  不熟悉森人語的人可能會覺得她在唱歌,但她的姊姊及姊夫聽了,應該會忍不住摀住臉。

  這實在不是上森人公主該說的話,礦人道士卻毫不介意。

  他認為妖精弓手八成聽不懂,用礦人語簡短回罵,妖精弓手氣得大吼回去。

  「哎呀,看來一切順利。」

  蜥蜴僧侶緩緩地一腳踏進一如往常的吵鬧鬥嘴聲中。

  從牆壁對面的區域回來的他,剛才大概是在用粗壯的手指及鉤爪幫忙設置機關。

  妖精弓手心想,虧他有辦法用那種手指做出那麼靈巧的動作。

  「雖然貧僧對此不甚瞭解。」

  大概是察覺到了她的視線。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露出利牙咧嘴一笑。

  「若要在密林打游擊戰,就得設置一、兩個傻子陷阱。話說回來,此乃小鬼殺手兄的主意?」

  「不,那傢伙只有準備哥布林會設置的陷阱。」

  是我的主意。礦人道士輕拍自己的肚子,點頭。

  「就算不是哥布林,這也是洞窟的巨人Troll會想出來的陷阱。」

  妖精弓手笑出聲來。

  本以為她又會繼續罵人陰險,她卻坦率地說道「對吧」。

  「在遺跡裡留下一堆陷阱比較有趣嘛。」

  歐爾克博格完全不會關心這種事───她說。

  這也沒辦法,只要受過指導,哥布林多少也會用些陷阱,不過除此之外的哥布林哪有那個智慧。

  那名性格乖僻的冒險者懂得許多知識,卻嚴重集中在特定方面。

  幸好當事人也有所自覺───

  ───這樣反而更糟糕吧?

  若他是那種會驕傲地堅持自己沒錯的男人,或許早就被人拋下了。

  兩位男性疑惑地看著呵呵輕笑的她,妖精弓手擺擺手。

  「沒事。嗯───所以可以收工了?」

  「不,似乎有來自王都還是哪裡的客人要來參觀。」

  礦人道士想起早上女神官說的話。對森人來說,明明應該是幾秒前發生的事。

  ───不對,這傢伙當時在睡覺。

  他隔著鬍鬚瞪向上森人。

  「……可別對人家太失禮喔。」

  「你才失禮。怎麼可能,我又不是礦人。」

  「把我們的王族扔進牢房的就是森人啊。」

  「礦人很失禮,所以沒關係。」

  妳這臭丫頭───妖精弓手將氣得回嘴的礦人道士晾在一旁,像隻在聞風中的氣味的貓,東張西望。

  「話說回來,這裡是什麼的遺跡呀?」

  「貧僧毫無頭緒。」

  蜥蜴僧侶用那隻由鱗片覆蓋的手,摸過遺跡粗糙的牆壁。

  只是這麼一摸,歷經長久歲月的牆壁就剝落了。

  過去應該畫著壁畫,然而如今已看不出內容。

  「應該不是城寨……」

  「就我看來,也不是神殿那類的……」

  礦人道士大口喝酒,拎起牆壁的碎片仔細觀察。

  連礦人那習慣跟石頭相處的手指,都輕輕一碰就讓它化為塵埃。

  「看起來像急忙蓋出來的,哎,這一帶以前的古戰場也很多。」

  「結果就是什麼都看不出來嘛。」

  「至少可以知道,不是神代時期的東西。」

  礦人道士沒有把妖精弓手插嘴補充的這句話放在心上,語氣十分正經。

  礦人不喜歡在工作方面說謊。

  「若是當時的建築物,會蓋得更牢固。這是出自人類之手。」

  「哦……那是魔法時代的囉?」

  「搞不好。」

  介於諸神大戰和冒險者的時代之間的這段時期,人稱魔法時代。

  諸神發現冒險的樂趣,離開四方世界,前往天之星桌的不久後。

  駭人的魔力奔流於四方世界亂竄,法術扭曲世界法則,盤面亂成一團。

  懂得使用偉大祕術的魔法師們的法術大戰遍布世界。

  他們的卡牌遊戲,連諸神都無法阻止。

  既然決定要尊重人類的自由意志,就絕對不能扭曲它。

  而那樣的魔法時代,最後也在不知不覺間以魔法師的離去宣告終結。

  成為穿越者Planeswalker的他們,一個又一個從四方世界中消失。

  那是既漫長又短暫───冒險揭開序幕前的黃昏時刻。

  對於不是魔法師的人而言,是連生存都有困難的嚴冬。

  從神代大戰中倖存下來的上古龍或森人,可能還會有印象,不過───

  「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後才出生的……好神祕喔。真的神祕。」

  「就算妳當時已經出生,也不會記得吧。」

  「才不會。」

  哼!蜥蜴僧侶愉快地聽著妖精弓手的哼氣聲,開口說道:

  「若貧僧活在那個時代,說不定也會成為魔法師。」

  「這樣你說不定不會想變成龍,而是想跑到棋盤的外面去。」

  「非也,非也。那也是成為偉大的龍的一步。」

  畢竟一旦成為穿越者就能長生不死,直到敗退。

  「總有一天,貧僧或許會以大魔導士的身分關注獵兵小姐。」

  「喜歡吃起司的大魔導士是吧。」

  妖精弓手瞇起眼睛,想像蜥蜴僧侶操作卡牌,拿出起司的模樣,笑出聲來。

  這時───那對長耳晃了下。

  「不、不好意思……!」

  啪噠啪噠的跑步聲。腳步聲、呼吸聲。有兩人份。

  「終於到了。」

  「瞧。」礦人道士笑得露出牙齒。「馬上就一句失禮的發言。」

  「這才不叫失禮。」

  人影來自遠方的入口───一看見來者,妖精弓手就眨眨眼睛。

  因為那兩個人竟然都穿著熟悉的服裝,擁有熟悉的面孔。

  ───嗯。可是其中一方的腳步聲好像偏重?

  喔,不對。想起來了。她用脣語說道。同時揚起嘴角。

  因為從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救出的那女孩,成了優秀的神官,正踏著穩健的步伐往這邊走來。

  「上次───真的承蒙各位的照顧!」

  少女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鞠躬道謝,容光煥發,表情不帶一絲陰霾。

  「這次,呃───我要來這裡視察,到處參觀!」

  「那個,這邊現在在設置陷阱,沒錯吧?」

  女神官正經八百地確認,妖精弓手豎起長耳點頭。

  「對呀,總之妳先看一下那個洞。」

  「這邊嗎?」

  礦人道士還來不及制止,王妹就像隻小鳥一樣衝過去。

  她好奇得兩眼發光,往洞裡看───

  「嗚哇!?」

  然後嚇得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愣了一下後大笑出聲。

  礦人道士板著臉用手肘頂她側腹,妖精弓手輕鬆閃開,得意洋洋。

  這果然不算失禮。

§

  祭典將近,城鎮的夜晚也多了些活力。

  以西方邊境來說,儘管不及水之都,這座城鎮還算滿熱鬧的。

  隨著冬天將近而減少的人潮增加了,路上也散發熱氣,相當溫暖。

  重戰士───儘管他現在並沒有裝備大刀及鎧甲───憑他魁梧的身軀分開人潮。

  他走路的時候不會亂撞人。那樣與流氓無異。

  不過,他也不會跟在迷宮裡戒備陷阱一樣。今天是假日。

  也就是說,他只是跟一般人相同,在享受祭典前的熱鬧氣氛。

  離祭典當然還有段時間。沒有攤販,裝飾品也稀稀落落。

  可是,空氣逐漸加溫的瞬間,感覺還不差。

  他悠哉地穿過街道,推開他要去的酒館的門。

  「密友之斧亭」他其實沒來過太多次,但這種時候他很常來。

  穿過店門,透出橙色的燈光瞬間將視線範圍染成同一種顏色,喧囂聲湧入耳中。

  店裡頗熱鬧的,踏進一步彷彿就換了個世界。

  他對小跑步跑來的兔人女侍說「我來找人的」。

  用不著找,很快就發現了。因為他和那兩個人都很引人注目。

  ───瞧,就是那張圓桌。

  「抱歉,久等了。」

  「沒差。」

  「無妨。」

  美男子───長槍手揮了下手,平常那把魔槍不在身邊,只有腰間掛著一把劍。

  ───哎,這種時候還全副武裝的……

  唯有今晚邀請他們兩個來的,裝備骯髒皮甲與鐵盔的奇怪友人。

  他坐得椅子吱嘎作響,圓桌上已經擺好酒和下酒菜。

  看來他們並沒有等他,而是先行開動。重戰士對此沒有怨言。

  「今天不用早點回家?」

  「家。」鐵盔男子僵硬地咕噥道,搖搖頭。「講過了,沒問題。」

  「這樣啊。」

  那就好。重戰士叫住女侍───這次是豐滿的馬人Centaurus───點了酒和肉。

  畢竟不吃不喝也聊不起來。

  他看著逐漸走遠的馬人,緩緩放鬆身體。長槍手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看屁股啊。」

  「白痴。」

  這位友人雖然是能幹的戰士,卻怎麼樣都改不掉有點輕浮的毛病。

  有女性喜歡他這一點,也有女性討厭他這一點,整理而言前者比較多。

  不是好壞的問題。純粹是重戰士沒辦法像他那樣。

  用手中的長槍砍倒敵人,帶著美麗的女性,目標是古代遺跡,或傳說中的怪物。

  吟遊詩人的詩歌未必是唬人的。應該也會有人出於對那傢伙的崇拜而跑去當冒險者。

  ───我自己也,嗯。

  這不是自吹自擂,但重戰士也從吟遊詩人口中聽過與自己有關的詩歌。

  雖然內容全是胡謅的,什麼穿著黑色甲冑猛衝的受詛咒的戰士。

  結成團隊Party的女騎士還有千百種面相,頗為有趣。

  如今回想起來,第一次聽見自己團隊Party的詩歌時,真的是感動萬分。

  有人嘲笑那首歌寫得爛,也有人不當一回事,那又如何?

  自己的冒險會以詩歌的形式被人傳頌十年百年喔───他是這麼想的。

  眼前這名沉默不語───大概是在等重戰士點的料理送上來───的男子亦然。

  邊境勇士,小鬼殺手。

  如同他的綽號,詩歌中的他也是在剿滅小鬼。帶著真銀劍這一點滿好笑的。

  但是上森人的女孩炫耀過,他們在沙漠遇到了紅龍。

  不過,就算輕輕撞那個人叫他分享屠龍事蹟,他也只會回答「沒有殺掉」。

  ───不管怎樣,最誇張的是這傢伙。

  三個人有三種活法。即使人生態度截然不同,最有名的無疑是長槍手。

  假如再年輕個幾歲,他可能會羨慕,產生對抗心理和敵意───現在則不一樣。

  到頭來,無論別人過得如何,自己的事都只能由自己拿出成果。

  即使長槍手不再輝煌,抑或沒沒無聞,都跟重戰士的實績沒有任何關係。

  關於這方面,從他一直在默默做好自己該做的事這一點來看,小鬼殺手可以說經驗豐富。

  可以說是優點、美德吧。而不在意他人評價的結果,就是那身裝扮。

  「在鎮上總可以脫掉鐵盔吧?」

  「那可不行。」

  異常果決的回答也一如往常。重戰士露出無奈的笑,長槍手板起臉來。

  「聽好,你也是銀等級。再多用一些魔法裝備啦。」

  「是有幾件。」

  「那是形象問題,形象。還有方便性。總要在意別人看你的目光吧。」

  「之前也聽過類似的話。」

  「聽過類似的話還不改,代表你沒聽進去。」

  「呣……」

  長槍手和哥布林殺手激動地交談───不如說只有長槍手講得很激動。

  每個冒險者都有自己的做法,大可不必管那麼多。

  ───純粹是那傢伙愛管閒事吧。

  「……噢,來了。」

  在他想著這些無聊事的時候,酒杯及盤子接連送到重戰士面前。

  三人先拿起酒杯,齊聲乾杯,仰頭喝了一口。

  室外很冷,店內卻很溫暖,冰涼的麥酒喝起來格外美味。不對,酒和料理無論何時都很美味。

  「所以,哥布林殺手,你找我們來有什麼事?」

  「又是剿滅哥布林?」長槍手嗤之以鼻。「話先說在前頭,我很忙。」

  「呣。」哥布林殺手的鐵盔左右搖晃。「不,不是。」

  「啥?」

  「想麻煩你們陪我來場桌上演習。」

  語畢,那名穿戴廉價裝備的冒險者拿出隔板和一捆羊皮紙放到桌上。

  隔板另一側是類似地圖的棋盤、棋子、骰子。

  重戰士無視驚訝地看著他的長槍手,嘀咕道:

  「哦,那個迷宮探險競技的?」

  「對。」

  鐵盔再度上下搖晃。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很簡潔,也就是測驗。

  「我配置了陷阱和怪物……哥布林,想趁還能修正時確認一遍。」

  「為啥?櫃檯小姐給了你很多意見吧。櫃檯小姐。櫃檯小姐!」

  你不相信她嗎?長槍手面露怒色。語氣激動。目光凶狠。

  「小心別喝醉。」

  「我才沒喝醉。」長槍手吼道。「我在生氣!」

  「是喔。」

  「是嗎?」

  重戰士不以為意,哥布林殺手認真聽了進去。

  「不過,最後做決定的是我。既然如此,照理說就該由我負責。」

  「……嘖。」

  長槍手粗俗地把手撐在圓桌上托著腮,嘖了一聲。

  不把責任推給其他人───何況是女人,在這男人眼中應該是美德。

  然而他又不想老實地稱讚他,如果點明這個事實,肯定談不下去。

  重戰士默默記在心上,以便之後可以拿來調侃長槍手,灌下一大口酒。

  「簡單地說就是玩遊戲吧。我可以。」

  「…………我也沒意見啦。」

  長槍手勉為其難地同意,哥布林殺手「是嗎」吁出一口氣。

  原來這男人也會緊張。重戰士微微挑起一邊的眉毛,伸出手。

  「那冒險紀錄表給我。不創造冒險者還玩什麼遊戲。」

  「好。」

  選大張的圓桌應該也是為了這個。三名冒險者將料理挪到一邊。

  店內這麼吵,就算有人偷聽,也聽不見探索競技的內容。

  輕率地選擇在冒險者公會中測試,反而會引起注意。

  既然如此───

  ───這傢伙有時會用跟黑手一樣的手法。

  怎麼不去嘗試都市冒險City Adventure啊。

  思及此,重戰士揚起嘴角。反正這男人八成會說自己不適合。

  ───好了,該怎麼辦咧。

  很久沒玩桌上演習了。

  ───得仔細思考才行。

  戰士、斥候、神官、魔法師,基本上是這四個。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技能、職業。

  要組成團隊Party的話,需要考慮整體結構。何況這次只有他們兩個。

  雖說還要看長槍手會用什麼樣的冒險者,術師和斥候果然是必備的吧……

  ───那就是交易神的神官兼斥候。不……

  說到會用魔法的盜賊,那位有名的灰色貓Gray Mouser不就是嗎?效法他也不錯。

  思考不同於現在的自己的另外一個自己,既頭痛又愉快。

  種族不同,技能不同。性別年齡也不同,但同樣是冒險者的自己。

  坐在旁邊的長槍手一樣樂在其中,宣言:

  「機會難得,我想玩玩看礦人的……斥候。」

  「喂喂喂。」重戰士苦笑著說。「那不適合你吧?」

  若要論有利不利,答案是不利。礦人雙手雖然靈巧,並不是太敏捷的種族。

  他的回答卻是一句「笨啊」。

  「只接受『完美的冒險者』,世上哪有這麼荒唐的事。」

  「說得也是。」

  長槍手掃興地說。這句話很有道理,重戰士便乖乖同意。

  理所當然。

  有利不利、適不適合,那些全是他人的標準。

  一個人能否成為冒險者,怎麼可能由這種小小的差距決定。

  「術師和斥候,前衛、火力、神蹟。應有盡有的『完美團隊Party』,只存在於紙上。」

  「就是這樣。」

  重戰士把在羊皮紙上振筆疾書的長槍手晾在一旁,思考起來。

  ───這個嘛,那我就。

  隨心所欲即可。好,那就這樣吧。

  重戰士抓起一粒骰子扔到桌上,決定好種族和其他資訊。

  「我要用森人劍士。又強又帥喔。」

  「……你講的話跟做的事不一樣耶?」

  「追求強弱也是個人的自由吧?」

  「說得也是。」

  這次換長槍手點頭附和。

  重戰士聞言,露出滿意的笑容,拿起筆望向對面的鐵盔。

  「喂,哥布林殺手,這該不會是沒有術師和斥候就會死的迷宮吧?」

  「不知道。」

  這男人對冒險者的能力審查Status不會插半句話。

  看來此話不假,他似乎正在努力思考之後的發展。

  「所以我想請你們測試看看。」

  「行。」

  他坦然提出請求,他自然也能坦然答應。

  對於熟練的冒險者來說,填滿冒險紀錄表的空白處用不著多少時間。

  「今天是個適合全滅的好日子。」

  先填好表的長槍手,愁眉苦臉地碎碎念道。

  「你創造的迷宮絕對很陰險。」

  「哎,玩幾遍看看吧。搞不好他其實有放水,輕輕鬆鬆就進到最深處了喔?」

  不管怎樣,簡而言之就是測驗之類的東西。大概會需要用各種不同的隊伍挑戰。

  比起那個,有件事不得不留意。

  重戰士檢查完自己填好的表,滿意地點頭,用手肘撞長槍手。

  「還有,記得扮演Role成新人啊。」

  「我不會每走一步就用木棒探路(註1)。」

  長槍手哼了聲,抓住骰子說:

  「對了,哥布林殺手,你聽好。你可別讓怪物做出異常狡猾的行為喔。」

  「我自認他們的行為都是哥布林會做的。」

  「就是這點讓人無法信任……」

  聽見兩人的對話,重戰士哈哈大笑,大口喝酒,將蒸馬鈴薯扔進口中。

  「那麼,開始吧,兄弟。」

  「我們種族不同。要說也是從兄弟或再從兄弟吧。」

  於是,新生的兩位戰友Battle Brothers,意氣風發地挑戰迷宮探險競技。

  即使吃了許多苦頭───重戰士還是玩得很開心。

  祭典前果然就是要這樣。

  註1:梗出自龍與地下城的道具「10フィートの棒」。

  間 章 「跟一開始的能力值沒什麼關係的故事」

  坐在櫃檯撐著頭打瞌睡的工房老闆,因為些微的聲響微微睜開眼。

  ───糟糕。我是不是也老了?

  是小偷嗎?還是學徒小子帶著女侍丫頭在相親相愛?

  後者的話,再裝睡一下也無妨。

  他年輕時同樣會瞞著囉嗦的父親。

  修行偷懶雖然不可取,耍點小聰明也是必要的。

  鐵也是要趁熱敲打再等它冷卻,說到鋼的祕密───

  「請問……」

  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第一次聽見,不過聽說聲音相似的人多不勝數。

  缺乏自信,心神不寧,卻又有點興奮,是新手的聲音。

  瞞著雙親,或是離家出走,偷偷來到武器店。

  至於去冒險者公會登記沒,僅僅是瑣事。

  身上帶著多少錢。願意花多少錢在裝備上。

  是否懂得武術。體格如何。來買什麼樣的武器。

  身為工匠,同時也是商人的他,關心的只有這些。

  除此之外───

  ───差不多中下吧。

  是個瘦小的小丫頭。

  氣質文靜,提心吊膽地在店內徘徊的模樣,無異於迷路的小孩。

  腰間掛著一把收在老舊劍鞘中的長劍,身體因重量而傾斜。

  不僅如此,每當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她都會不停望向腰部,大概是劍尖磨到地面了。

  就算這樣還是中下。不是下。

  少女煩惱地沉吟,比較商品和價格,彎曲手指計算,瞪大眼睛。

  然後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到處又摸又碰,再度陷入沉思。

  ───那麼,該在什麼時候叫她呢……

  這時,門鈴忽然響起,少女嚇得繃緊身子。

  「哎、呀……」

  首先傳入工房的,是平靜嫵媚的聲音。

  接著踏進來的是豐腴的雙腿,以及美麗的臉龐。

  戴著三角寬簷帽,手拿法杖的女人,好奇地眨眨眼,凝視少女。

  她的眼睛明明不是斜眼,她卻像中了魅惑Charm一樣。

  不過,要青澀的少女承受住未免太強人所難。邊境的男性大多都會屈服在她的視線下。

  看見那個魔女送秋波還能不為所動的人屈指可數,例如───

  「喔,怎麼了?」

  從魔女後面靜靜走出───如虎似豹───的這名美男子。

  看他扛著名槍,身穿鎧甲,大概是準備去冒險,或是冒險歸來後。

  他掃過店內一眼,看到那個像圃人Rare的小女孩,咧嘴一笑。

  「怎麼?新手?」

  可憐的少女嘴巴一開一合,彷彿傳不過氣,終於擠出一句話。

  「還不是……」

  「還沒登記,但妳打算去登記吧?那就是後輩了。以後多指教啦。」

  少女這次連話都說不出來,光點頭似乎都拚了老命。

  掛在脖子上的是銀色的識別牌。魔槍在店內昏暗燈光的照耀下,發出朦朧的光芒。以及他的一舉一動。

  雖然不知道她的出身,若是西方邊境的人,應該都會聽過這位豪傑的名字。

  儘管威望不及勇者,在這一帶說到面對怪物百戰百勝的人,就是這個男人。

  狩獵魑魅魍魎及不法之徒,堆起來的首級和尊敬,正是銀色光輝的證明。

  單純愛炫耀本事的魯莽漢可達不到這個境界。單純的濫好人亦然。

  聽說還有人找他去當近衛騎士,不知道是真是假───若對象是這男人,倒是可以理解。

  出現在童話故事和吟遊詩人詩歌中的英雄,笑著對她說「多多指教」。

  青澀的少女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他好像沒發現魔女正帶著無奈的笑容。

  「好了,老闆在哪裡……」

  然而,長槍手似乎就這樣對少女失去興趣。

  不,沒有失去興趣,應該是只要她不再說什麼,他就不會主動干涉。

  他以看不出是全副武裝的動作,穿梭於狹窄的貨架間時。

  「那、那個……」

  讓他停下腳步的,是有點微弱,簡直像呼吸聲的輕聲細語。

  少女握緊拳頭,似乎在後悔叫住他,卻只有視線對著前方。

  魔女微笑著蹲下來,以和她目光齊平。

  少女忍不住退後一步,撞到武具架的聲音嚇得她縮起身子。

  「怎……麼了,嗎……?」

  「頭、盔……」

  她緊張得嚥下一口唾液。聲音小得像蟲子在叫,連她自己都覺得羞恥。

  「我想……買頭盔。」

  魔女一語不發,長槍手也是。有時沉默也可以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認為,有需要。可是,我不希望別人覺得……是因為有人這麼說,我才來買的。不過……」

  買了會讓對方覺得她聽了自己的意見,不買導致失敗的話,又會被笑「早跟妳說過了吧」。

  看到這女孩的模樣,可以想像她來到這裡前,八成被調侃了一番。

  ───哎,不能怪她。

  這種瘦弱的小姑娘說要當冒險者,大部分的人都會笑。

  不是對錯問題。講出來就是會被笑。

  ───但她還是來到這裡了,所以算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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