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邂逅
一章 ~邂逅~
玛伽米不断喘着粗气, 同时双脚依然没有停下地疾驰在脚手架组装的工作场地里.
额头上的汗水反射着头顶上空直射而下的正午的阳光, 未经精心打理的黑色长发因为潮湿的汗液而黏在一起.
「喂! 你不是来真的吧, 玛伽米!?」
把气喘吁吁又惊慌失措的同僚甩在身后, 玛伽米仰头望向上方. 还有数不清的台阶要登, 根本没有时间回应同伴.
玛伽米短暂地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然后再度狂奔起来.
「那艘飞空艇里的家伙和我们可没有上陆协定, 让他们进来就完蛋咯!」
对着不理不睬的玛伽米, 同伴再一次叫道.
玛伽米一口气跳过数级台阶, 一并越过带有写着『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的围栏. 从下面就一直追过来的同伴看着他的背影, 发出无助的叹气「啊! 唉」.
奔跑在连安全围栏都没有的平台上, 玛伽米冲到巨大纳格库上方的一角处. 视界在这一瞬间迅速铺展开, 硬质的风扑面吹打在他的脸颊上.
湛蓝的澄空中, 满是让人联想到云海的『灰化层』的银白色. 几乎将世界尽数覆盖的无边色彩在他的眼前展开.
驻足于此的玛伽米直直地看着一艘已经迫降来到眼前的飞空艇. 这是一艘格外异质的飞空艇. 超乎寻常的外形, 以飞行而言过于紧凑锐利的姿态让他僵硬地固定住自己的目光.
不过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部分, 至少和那个从它升起的黑烟相比的话. 就像要被灰化层吞下一样, 飞空艇的舰身右侧存在着二十度左右的倾斜.
「果然是这样.」
玛伽米紧盯着飞空艇, 苦恼般地小声低语. 比他在外壁维护作业过程中看到的还要更加严重的倾斜. 这说明飞空艇的推进力也枯竭了吧.
「喂! 玛伽米! 别乱来, 再怎么样要是擅自把登陆港的闸门打开的话, 那可不是吊销执照就能完事的了!」
终于追过来的同伴双手支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 然后就看到了玛伽米苦涩的脸. 玛伽米一动不动伫立在烈风中, 无言地观察着飞空艇.
「尺寸虽然很小……但是看起来能搭乘三十个人. 就因为没有缔结协定, 所以我们要看着他们坠落见死不救?」
「所以说决定这种事情的是政府里的家伙, 不是我们该管的!」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 那你就赶紧回去干活.」
玛伽米的回应相当冷酷, 随后他把手上的双筒望远镜丢给了同伴.
差点没有接住望远镜的同伴慌张地拿好, 然后浮现出绝望的表情远看着玛伽米离去的背影.
疾驰在显然不是用作道路的通路上, 玛伽米不断朝纳格库的上方进发. 纳格库的闸门出于一种即使断了电也可以开关的理念被设计成可以利用天花板附近的紧急开关和起重机打开. 如果能到那里的话, 一定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在奔跑着的玛伽米的视线一隅, 飞空艇的右侧机翼已经没入灰化层了.
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强迫着好似燃烧着的肺部继续工作, 终于来到纳格库顶端的玛伽米听到了飞空艇的驱动音.
难不成!? 带着不妙的预感回过头, 好似重新振作起来的飞空艇开始向前移动, 它在为冲刺积蓄能量.
然而, 还没有哪一扇纳格库的闸门被打开.
「喂喂, 居然想把门撞开吗!?」
的确, 从飞空艇的角度来看的话, 在生死存亡面前, 协议条约什么的实在无关痛痒, 要吵架还是驱逐都得等活下来再说.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把纳格库的闸门用蛮力撞开也还是太过头了.
玛伽米飞速地冲进狭小的纳格库门缝.
昏暗的纳格库机械室内, 只有一小部分的设备是自己在下面的工厂看见过的, 玛伽米焦急地逐一检视了所有的设备, 然后终于找到了控制闸门用的黄色紧急拉杆. 顺着道路走过来大概需要三分钟左右的距离, 但是从纳格库之外传来的飞空艇引擎声巍然宣告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混账、我又不是演杂技的!」
恶狠狠地吐出抱怨, 玛伽米助跑几步一跃跳出纳格库的高台.
简直就像是他的双脚在虚空中获得了某种借力一般, 他抓住了纳格库天花板上悬挂的横梁. 借用向前冲的惯性, 起跳, 然后来到下一根悬梁上并如此反复.
再一次, 悬挂并摆动身体, 然后高高跳起, 他终于来到位于起重机下方的铁桥上.
身体与钢铁激烈的冲突发出巨大的噪声, 同时也让天桥摇晃起来.
「呃———」
玛伽米的表情因为火烧般的痛苦扭曲, 他向脚下数十米的地方看去, 那里已经聚集起来的工程师人群们一齐抬头看着自己的画面进入眼帘. 玛伽米也只能苦笑了.
「真是够了, 这就已经暴露了.」
无视掉身上的痛, 玛伽米飞奔穿过天桥, 来到闸门的紧急开关拉杆前. 取下保险装置, 一口气灌注全身的重量压在杠杆上将其拉下.
砰———的巨响从耳边炸裂的同时, 悬吊在天花板上的起重机开始工作. 那份浑厚的力量与重量, 将纳格库的闸门在眨眼间开启.
被这股比平时强烈数倍的力道所牵引的闸门表面的涂漆开始龟裂, 掉落. 混杂在这嘈杂金属音之中的, 是飞空艇飞行时发出的动静.
玛伽米拼命用两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轰鸣的巨响不只是穿透耳朵, 也震颤着肌肉与皮肤. 就在闸门完全开启的一瞬间, 抓住了绝妙机会的飞空艇滑进纳格库.
强行突入进来的飞空艇右侧的机翼与排列在纳格库内的建材集装箱猛烈地冲撞, 刺耳的激昂金属刮擦声伴随着四散的火花爆裂开来. 强行迫降的飞空艇一直滑到纳格库的最里侧才终于停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脑的理解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才能追上现状. 几乎停止了思考的玛伽米屏息守望着突入进来的飞空艇. 在终于呼吸了一口气之后, 才算是确认了飞空艇的成功着陆.
「哈……姑且算是帮上忙……了吧?」
玛伽米艰难地站起身擦掉额头上的汗, 但是现实却不允许他休息. 因为他看见从对面的楼梯上来了一群空港工作人员和大批的都市警卫人员.
虽然现在总算是体会到犯了大错, 但玛伽米不打算束手就擒, 他起身戴好防尘面罩.
「在那里! 给我站住、混蛋!」
然后当着从楼梯扑来的警卫人员的面逃跑了. 不是特技演员的他一跃跨过天桥, 就在这时, 他的视野中, 出现了那个从飞空艇中走出的少女.
少女的肌肤是异质于人类的病态瓷白, 还有那胜过肌肤的绝美银白色长发飘摇于风中. 她听到头上的骚动而仰起头看向这里.
少女的双瞳朝向自己的瞬间, 玛伽米无意识地停下了动作. 他就像是被那双猎奇的深红色双眼夺走魂魄一样, 被她的视线钉在原地.
就像是被磁铁那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所吸引, 玛伽米的视线也被牢牢刻在少女身上, 无法挪动分毫. 与此同时, 少女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玛伽米, 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当他回过神来,周围的喧嚣如梦境般渐渐远去. 一种错觉慢慢将他包围,仿佛时间唯独为他和少女流淌,而其他一切都被凝固在了静止的瞬间.
缓速流动的时间之流中, 玛伽米看到, 少女的纤细嘴唇极轻地动力几下. 仿佛在轻啜什么, 亦即是在对自己宣告什么, 他有这样的感觉.
到底说了什么呢?
就在玛伽米歪过脑袋的下一个瞬间, 一阵被闪光沐浴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身体就像被电流贯穿, 刹那间的痛觉闯入脑袋.
「痛死了! 怎么回事?」
皱起眉头的当下, 他感觉到被封闭的时间二度开始流动.
就像是被从锁链中解放一样, 他的身体重获自由, 玛伽米甩了甩脑袋. 就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 他也感觉到从楼梯跑上来的大人们越来越近了.
玛伽米倍感不可思议地向后拢起头发, 然后像是要甩开身后的怒吼那样跳出窗外.
✝️ ✝️ ✝️
这颗星球被称为『灰化层』的有害物质吞噬, 据说这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
所谓的灰化层, 就是由超微量粒子组成的集合体, 这种粒子很容易被眼部和肺部的粘膜组织吸附, 如果吸收量超过了一定的水平, 这些粒子就会产生杀灭生物细胞的效应, 是夺去了无数人们生命的让人恐惧的物质.
这种仿佛降入人间的恶魔的灰化层已经占据了这颗星球九成以上的土地. 人类只能在仅存的拥挤土地上筑起高墙, 同时让越来越多的人搭上飞行都市逃往天空.
在这样的世界中, 极少的地上城市之一便是这里的第六都市.
主要产业为农业, 并且因为可以将农产品高价卖给那些利用早已遗失的上古科技——『亚玛蒂乌斯机关』而飞翔在空中的飞行都市, 所以第六都市的高地位才得以保留.
无论种植任何一种蔬菜, 对于『陆地』的需求都是避无可避的, 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无可奈何的力量态势吧.
幸运也好不幸也罢, 对于这种依然处在陆地上的都市而言, 痛苦的地方也从未改变过——那就是它陈旧腐朽的体制.
在安稳的生活环境中, 有了闲暇的那些既得利益者阶层就会开始以保护自己的利益为准则统治城市.
对于显然不属于那种上流阶层的玛伽米来说, 被这种什么都不想改变的腐朽城市所审判, 实在是无足挂齿的小事.
「以上, 判处永久剥夺外壁维护师玛伽米的从业许可, 并判处市民权剥夺. 缓刑一周执行. 在此期间, 若未从第六都市离开, 则予以加重刑罚.」
大厅里回荡着听起来相当具有威严的行政审判官的嗓音.
让人想到大理石板的加工板块拼凑成的墙壁之下, 是木制风格的审判台. 站住那里的审判官肩披黑色的披风, 这场审判以他砸下这个时代已经相当少见的木槌为信号, 就此结束了.
真是浪费时间的仪式. 玛伽米在心中淡淡地如此想到.
就结果而言, 玛伽米的所作所为理所当然的被都市的行政官员知道了.
从那天起, 还不到两天的时间内就被法庭传唤, 第三天就遭到逮捕, 第四天就审判结束, 不得不说他们的动作是真的够快.
看着还站住大厅中央怄气的玛伽米, 审判官示意他赶紧退下. 在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都快胖成球了的审判官, 玛伽米很刻意地咂了一下舌这才背对大厅离去.
刚从大厅里出来, 就看到了等着他的老爹. 所谓老爹实际上是职场的上司罢了. 双手抱胸的老爹在看到玛伽米之后相当无奈地发出大大的叹息.
「玛伽米, 要干之前好歹要跟我们说一声吧.」
「非常抱歉, 当时的时间不允许. 哪怕再慢一点点, 那艘船也要沉了.」
「那的确是多亏了你, 船里的人一个都没死. 不论方法的话, 你也算是做了好事.」
老爹把他的大手随意地搭在玛伽米肩上.
确实对这次来说, 玛伽米采取了错误的手段也说不定.
事实上不只是第六都市, 那些其他的陆地都市也大多只会和缔结了协定的飞行都市往来. 这是因为出于对于『陆地』这个生产资料的有利性和危险性两方面考虑得出的结论.
充满灰化层的广阔外界里, 不择手段地抢夺生存物资的家伙大有人在. 为了避免让这样的侵略者进来, 陆地都市的执政者们才制定出这样的政策.
虽说这次的事件里, 那艘飞空艇很明显不是海盗空贼之流能够拥有的类型. 但是, 万一那伙人是空贼的话, 聚集在街口的大量人群中会出现多少死伤者呢? 光是想想就觉得会做噩梦.
玛伽米自己虽然也算是反省了这部分, 但是他对此并没有悔意.
「所以呢, 你有什么地方能去?」
被老爹这么问道, 玛伽米也不禁重新思考起自己的处境.
重新把视线抛向晴空, 想要好好思考一下.
但是不管怎么思考也得不到答案, 其实压根不需要什么思考. 玛伽米的脸上浮现出苦笑.
「怎么可能会有,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是在第六都市长大的, 其他的都市完全没有门路啊.」
「我想也是, 还有一个礼拜. 老夫我也去帮你找找关系, 你可别又干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了?」
「老爹, 迄今为止你记得哪怕一件我做过很冲动的事情吗?」
「那压根数都数不清了好吧.」
「哈哈, 那就是相当于一次都没有嘛.」
相互开着玩笑, 玛伽米终于卸去肩上的力量.
「嘛, 总归是有办法的. 一直以来受到您的照顾, 本人感激不尽.」
玛伽米对着至今从无数次麻烦中照顾他的老爹深深低下了头.
老爹站在玛伽米的正前方, 看着他这副模样, 又忍不住大声叹了口气. 感觉到老爹重新抱起双臂, 玛伽米才抬起了头.
老爹就像是还想说什么, 不知道如何把胸中涌出的感情化作言语一样半呆立在那里.
「总之, 现在这还不算完呢, 你先去把行李收拾好了再说吧.」
还是一如既往的笨拙. 老爹摇晃着高大的身躯走开了. 明明老爹现在已经没有在看着了, 玛伽米还是又一次, 直到老爹消失在人流中之前, 深深, 深深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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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市政厅一类的政府建筑一起并列排在陆地中心的小山上的, 是这座城镇的中央区域. 从那里开始沿着铺设了石砖的大路向下走, 外壁的方向前进的话, 四周的风景就会渐渐的变成贫穷的破败之景.
越是靠近海拔相对较低的都市外壁, 被灰化层污染的风险也就随之增高. 所以非常自然的, 外壁附近的住宅区都是贫困阶层的生活区.
玛伽米居住的屋子是位于这座小山丘的山腰稍往下的附近. 充分利用废弃建材搭筑的二层式建筑成排地坐落在那里. 那之中的一间便是玛伽米租下的房间.
然而, 在早已走习惯了的归家路之前, 玛伽米停下了脚步.
由于拥挤的房屋, 即使是正午的当下也被大片黑影遮蔽的这条路上, 有着一位与其格格不入的人影. 那个人身穿着血绯色的军装.
身体的轮廓因为被大衣遮蔽的缘故而看不清, 腰部可以看见宽厚的腰带和质地深沉的枪套. 虽然是没见过的样式, 但是那件军装也可谓是相当具有特色. 不过最吸引眼球的, 果然还是那一抹无法被军帽藏住的秘银长发. 绝不是老者那样的衰老之白, 而是足以媲美极光的华美银色.
要说最近见到过的银发, 玛伽米脑中浮现的果然还是那个从飞空艇中出现的少女. 玛伽米一边警戒着少女一边半步半步向前走动.
大约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或者是察觉到了人的气息, 少女抬起脸.
军帽的帽檐下, 一如那日曾见的, 近乎猎奇的深红赤瞳.
果然, 是当时的那个少女.
总之, 玛伽米试着抬起手, 尽可能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呦.」
不过就算由玛伽米主动上前打招呼, 少女也依然一副在品鉴这边一样的姿态毫无反应. 军服, 面无表情, 再加上脱离了人类范畴的赤瞳, 少女散发出难以抵挡的威压感.
「你,这是被流放了?」
令人惊讶的, 少女的语调是那种与军装, 甚至与她本人的容貌都不相称的小孩子一样的语调. 她用颇为中性的音色, 在语尾稍稍加入一些嘲笑之色地对玛伽米说到.
玛伽米察觉到她的话语中潜藏的挑衅, 微微皱起眉头.
「严格来说, 只是剥夺市民权而已.」
「剥夺市民权,有什么区别吗?」
「流放是不允许再次获得市民权, 剥夺处分的话根据后面的情况判断, 还存在着获得市民权的可能性.」
「呵~但是不管哪种, 你都必须得从这里离开吧?」
她这是想找自己吵架吗?
说到底, 自己就是因为帮了他们才落到这个境地的. 至少也应该道个谢吧, 为什么会反而说出这种就像是找茬的话.
玛伽米眯起眼睛,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到底是为什么才会来这里损自己? 他如是思考着.
不过, 在玛伽米得出结论之前, 少女就先行动了.
背靠在墙壁上的少女直立起了上半身, 修长的四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一步步向玛伽米靠近. 她就好像完全没有顾虑一样缩短着二人间的距离, 最后在两人只有不足半步之遥时站定.
靠近了看的话她和玛伽米几乎没有身高差, 两人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 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用恐吓对方的态度相互较劲的两人, 在一触即发的现场气氛里, 少女从裤子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破碎的纸片.
好在暴力并未发生, 少女用华丽的指尖将那张制片塞进了玛伽米胸前的口袋中. 随后, 她用胜利者的姿态露齿一笑.
「去处, 反正你还没找到对吧? 到我们这里来的话, 就给你一个归宿.」
只留下这一句话, 少女旋即转身离去. 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玛伽米直到完全看不到少女的姿态之前都静止在原地不动.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对面的街角之后, 玛伽米才慢慢地从那个口袋里取出纸片. 在那之中,除了潦草的分不清的各种字迹, 纳格库序列号之外, 就只有一个完全没听过的飞空艇的名字『月影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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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那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少女相遇后已经过了三天.
虽说是一周之内必须离开这里, 但是对玛伽米来说, 这个时间感觉也未免有点太长了, 毕竟是单身一人并且基本上没有什么财产的青年. 整理自己的东西也只需要花半天, 反正也不用去工作了, 玛伽米终于变成无所事事的闲人了.
但是又不想让两手清闲下来, 于是玛伽米就准备把附近的墙壁全部打扫一番. 正是在这个时候, 太阳之下, 视界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绯色的身影. 玛伽米把水管换给空闲的单手, 然后有点疲惫地偏过脑袋.
「你还有事啊?」
对玛伽米的话充耳不闻, 少女以双脚与肩同宽的姿势站定, 然后像是刻意挑衅一样小幅度扬起下巴, 从高领的军装缝隙中可以看到她妖艳且危险的脖颈. 简直就是刻意要这么做的一样.
「你看起来还是没有下家啊, 我不是说了快点加入我们吗?」
「一开口居然就是说这个啊, 真是……」
玛伽米就像是看呆了一样, 他耸了耸肩.
「我多少也调查过了, 是叫月影号来着? 完全没有什么好的传闻啊你们.」
玛伽米说的是他从原本的职场同伴那里问来的传言.
「明明是飞空艇但是却没有正式登录情报, 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为了应付空贼还是干什么用的强的过分火力武装, 以飞行都市来说强的一塌糊涂的高出力动力系统和奇怪的构造, 还有就是所有船员对于航行目的完全保持沉默. 但是那艘船上留下的痕迹很明显是战斗才会留下的吧, 除了可疑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也就是说, 你要拒绝我的提议?」
玛伽米看了一眼睥睨自己的少女, 不过与其说那是睥睨不如说那是一种类似长辈说教的脸色.
「我在那个时候会去帮助你们, 只不过是因为我认为那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我的人生行为准则就是去做正确的事. 绝不是想要什么回报和感恩. 所以我能回答你的也就只有这两句话: 抱歉了, 请你回去吧.」
玛伽米的内心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要再和这个少女扯上任何关系, 可惜的是与他的想法相反, 那个少女只是一副愣住了的样子, 随即立刻变为对他的嘲笑.
「知道了, 这样的话, 我就用实力让你屈服.」
「用实力屈服?」
不仅只是她抛出的话语, 玛伽米还从她的表情里尝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大概是最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办吧, 在少女肩膀处滑落而下的外套末端——被微微隐藏在腰际侧后方的地方, 有一柄之前没见过的短剑.
少女没有丁点犹豫, 果断地抓住剑柄将其抽离而出.
万里无云的湛蓝晴空之下, 短剑的剑锋反射着不逊于灰化层的明亮光辉. 就连一丝侥幸的空间都没有, 刀剑的寒光已经来到玛伽米的眼前, 咻地划过眼睑.
太糟糕了.
玛伽米也飞快地做出反应, 他迅速蹲下身体, 并加大握住水管的手指的力量.
然而少女已经再度发起冲锋. 全力驱动那副修长的四肢, 她只需眨眼间的一刹那就杀到近前.
对准这位几乎可以用瞬移来描述的少女的眼睛, 玛伽米让水管内的水流汇聚成束爆发出来.
对于一般的人来说, 他们大都会因为疼痛或是这突如其来的阻力而被打乱脚步吧.
但是, 少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完全无视被淋湿的事实, 她又以迅雷之势挥出短剑. 玛伽米勉强将自己的身体从短剑飞舞的轨迹上扭开. 但是他立刻就感觉到, 脸颊上的一缕热意. 看来最后还是没有躲过去.
玛伽米用手撑在地面上发力, 并借助体势对少女进行反击——利用少女朝自己冲来的相对动能抬腿就是一记直击. 只要是在第六都市生活的人, 就不可能过着和暴力不沾边的生活. 所以玛伽米多少也算是习惯于暴力的那种人.
只可惜, 他的对手是那种生活在需要穿军装的世界里. 他的动作和想法都被看透了.
少女只是用最小幅度的动作将双臂重叠在一起, 就像是要阻止自己向前猛冲的势头一样阻隔在身体前方. 所以, 被手臂挡下的飞踢的冲击力并没有传达到她的身体中枢.
不过, 两人拥有不可忽视的体重差距. 就算身高几乎没有区别, 男性和女性的体重差距依然是难以弥补的.
将全部力量灌注在自己的腿上, 并借助体势, 日日夜夜从事体力劳动的玛伽米才终于在力量上胜过少女——他成功击飞了少女.
就如字面含义, 少女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还不够! 强行加大腿上的力量.
「哈———!」
他一脚狠狠踢出, 那少女被高高抛起, 飞向后方.
后退的距离足有数米.
这还不足以分出胜负, 不过是给自己争取到的喘息之机罢了. 玛伽米迅速支起上身准备发动攻势.
但, 刚刚踏出一步, 身体的异变发生了.
就像喝醉了酒一样的晕眩感, 玛伽米不得不停下来确认自己的身体.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其他外伤. 他抚摸自己刚才被割伤的脸颊, 如果是毒药的话生效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发生什么了?」
玛伽米就像是在确认身体的违和感一样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他的面前, 少女用手随意地梳理了几下被打乱的前发, 然后炫耀似的把自己的短剑亮给玛伽米看.
「没想到这么好用呐, 这东西叫超音波剑.」
「超音波?」
「只要让这个东西在人的耳边响一下, 比你大几倍的巨人也能打倒.」
她在这么说着的同时, 把位于剑柄末端的复杂机械装置展示在玛伽米眼前.
自然, 玛伽米不可能相信她的一家之言还有那种离谱的装置. 但是, 连平衡感都丧失了的现在, 玛伽米已经变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不过呐, 吃了我一剑还能反击的人你是第一个. 果然, 我看中你果然没错.」
「你在说什么?」
少女收起短剑, 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然后, 下一个瞬间, 她的军靴就以绝妙的角度猛踢在玛伽米的下巴上.
在远去的意识中, 玛伽米只记得自己所见的天空之蓝一步步黯淡消逝, 直到最后化为虚无.
✝️ ✝️ ✝️
玛伽米察觉到自己在做梦.
虚幻朦胧的意识中, 自己正在被某人背着前往某处. 在这似曾相识的幻景中, 他一边继续做梦一边感受来自背上的冰冷触感.
那一天, 确实是下着雪的寒冷冬日来着. 记忆的未知深处, 某些被封存了的东西开始涌现.
视线模糊不清, 就像被覆盖了一层毛玻璃, 手脚也无法动弹. 但是手指所感受到的大气的寒冷, 却真实到无情.
就在这种时候, 有谁拥抱着自己. 他感受到了人类肌肤的温暖. 下一刻, 他意识到在这个看不清的昏暗房间里, 有人在对自己温柔地耳语.
那是年幼的声音, 但是毫无疑问他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信赖与爱情之意.
然而, 耳边的轻语无论如何也听不清, 就像无比遥远, 或是来自水中一样, 听得是那么不真切. 就算如此, 还是有一句话, 从他的耳际传入心中.
「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这是立下新约的誓言, 同时也是天各一方的惜别. 在快要被忘却的记忆中, 玛伽米不明就里地流下泪水.
究竟为何, 自己会有这么悲伤的心情?
到底为何, 动弹不得的身体也会流泪?
我不知道.
在这个没有人知道答案的梦中, 玛伽米的泪流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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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总是来的那么突然, 随着玛伽米的意识回归现实, 梦中的所见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无法忆起.
在早已熟悉的风切声中苏醒, 风的鼓动隔着窗户也敲打着玛伽米的鼓膜.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昏暗的密闭室内. 虽说是房间, 但是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要说简洁倒也是简洁, 但完全就是简洁过头了.
四四方方的房间完全被铁板制成的墙壁包围, 天花板上也只垂吊着一颗豆粒大小的电灯泡, 所有墙壁上仅有的东西也不过是一扇直径十公分左右的玻璃窗.
如果说有什么词汇是用来描述这间屋子的话, 那也只有监狱了. 没错, 这间屋子正是一间牢房.
看着窗外的蓝天与白银的世界. 那是灰化层吗? 玛伽米的大脑慢吞吞地开始转动.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重新确认自己的手脚, 都已经被绑在床脚, 让他连翻身也做不到. 终于回想起最后的记忆的玛伽米猛地在床上弹起, 然后又被锁链生硬地拽了回去.
「不是吧? 这在开什么玩笑?」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要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事情, 自然可以轻松找到答案.
不过, 在玛伽米把那个答案说出口之前, 位于他后背的门便被打开了. 金属铰链发出干瘪的吱呀声, 人工的光线照进房内. 从那里进来的是两个人影.
其中一人, 是这几天经常见到的那位少女. 另一个人则是有着一头独具特色长发的男人.
「库鲁斯, 就是他.」
少女指着玛伽米时, 她的语调极其冰冷, 就像是完全洗去了身为人类的感情那般. 被少女称作库鲁斯的男人则是用看不透深意的无色目光俯视着玛伽米.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释放出异世界的氛围, 用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来说的话, 他的表情就像是犯下血罪之人才会有的那样, 荒凉且坚硬.
高挺的鼻梁下方是没什么血色的双唇.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但是无论是五官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都完全感觉不到人类感情的存在. 长长的头发肆意披散在他的肩头, 走进了看才发现他实际上已经是步入中年后半段的年长者了, 但是单凭外表也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龄.
被他这么注视着, 玛伽米无意识地咽下喉咙里的唾液.
「你把什么麻烦的人物带回来了?」
「库鲁斯也说过想要机械师的吧?」
「我想要的是精锐的机械师.」
「手艺……他应该没问题.」
「唉……」
库鲁斯好像刻意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他的叹息那样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独自走进屋内, 为玛伽米解开了身上的束具.
「我们的船员对你做了很对不起的事啊, 青年, 你叫什么名字?」
「玛伽米.」
「玛伽米…吗, 我是这艘空艇的舰长, 我叫库鲁斯. 船上的涅尔给你添麻烦了, 实在抱歉.」
完全解开束具, 重新站起身的库鲁斯回头看了后方的少女一眼. 少女只是环抱起双臂, 一副完全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的态度抬起高傲的下巴.
这是玛伽米头一回知道, 少女的名字叫做涅尔.
活动着因为捆绑而僵硬的手腕, 玛伽米如此回应库鲁斯.
「添麻烦这事算是彼此彼此吧, 比起这个, 库鲁斯舰长, 可以让我早点回家吗?」
「虽然很抱歉但那是不可能的.」
「啊?」
对着皱起眉头的玛伽米, 库鲁斯好像真的心怀歉意一样指了指窗外. 透过那扇小窗看到的, 是一成不变的流动的风景. 没错, 风景在流动着.
「不是、假的吧!?」
少年就像是要飞起来一样跳下床铺冲向窗边, 透过窗户, 玛伽米看到的是无限延展的灰化层之海. 并且, 刚才听到的风切声实际上是因为飞空艇在航行途中的缘故才会连绵不绝.
「本舰已经从第六都市起航离港了.」
慢慢挺起腰杆的舰长拉了拉帽子, 用宽大的帽檐遮住眼睛.
「下次着陆预计是一个月之后, 在那之前, 虽然抱歉, 但是你只能待在船内.」
说完这话, 库鲁斯就丢下望着窗外发呆的玛伽米信步离去.
库鲁斯的身影刚一从屋里消失, 一直顶着张扑克脸的涅尔脸上浮现出狡诈的微笑. 然后, 说了这样一句纯属多余的话.
「太好了呐, 这下你就有地方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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