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冲突

二章 ~冲突~

由于在船上实在太过清闲, 自觉这样很不妙的玛伽米姑且准备用扫除来消磨一下时间. 虽然他也有说过自己曾经有过修理飞空艇的经验, 但是船员以不可能随便让一个外人接触机密为由拒绝了他的帮助.

也就是说, 在这艘船上, 绝大多数事情就算玛伽米想干也不能干.

透过拖把的合金制把手感觉到它差不多快沥干了, 玛伽米再次回望这块无论怎么清洗也完全不见好转的地板, 相当无奈地唉声叹气.

「唉,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愿意在这个充满动力传输管和电缆的船舱里打扫卫生的闲人除了他以外一个都没有. 所有船员都有自己的职责所以忙碌的来往于船内, 因此他们看到悠闲地打扫卫生的玛伽米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毕竟这是谁都能理解的道理, 在飞空艇这种封闭的公共空间里一同生活, 共享资源和空间里, 突然来了一个白吃白喝还无所事事的家伙, 不管是谁都会产生某种愤怒的感情吧.

如果自己的立场和他们一样的话, 自己肯定也会有类似的感想吧. 正因为玛伽米自身可以理解船员们的想法, 所以他的心情也是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

就在他用力将拖把塞到铁桶里借此撒气的时候, 突然感觉到在走廊的另一边偷窥般的视线.

月影号廊道内的舰载照明设备并不算多, 所以总是比较昏暗. 不过玛伽米还是看到, 在昏黑的走廊那头, 有一个少女在悄悄打量着他.

第一视觉印象为超短发加青色调的少女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眺望着玛伽米.

朝着那看不出情感波动的无机质眼眸, 玛伽米轻轻点头致意. 她则是忍住一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对转角的后方说了些什么.

「我说, 在, 传闻里的.」

玛伽米听到的是不能称之为语句的几个单词. 不过他倒是听到了从转角后方传来的情感丰富的声音.

「是什么样的家伙? 很不妙的话就算是打招呼了也只会招来麻烦所以不要理他喔.」

然后这句话又被更大的嗓门覆盖.

「就算只是一次性的, 但是至少我们是同乘一艘船的伙伴吧, 还是好好打个招呼比较好呢.」

她们是觉得玛伽米听不到吗? 可惜在这个狭窄的走道里, 她们的谈话被玛伽米听得一清二楚.

玛伽米略有尴尬地挠了挠后颈, 然后把拖把靠在墙上. 现在上前打招呼好像也不太是时候, 所以他选择暂时保持在远处旁观.

「脸, 不错.」

「真的? 什么类型的? 棱角分明那种? 还是带点忧郁气息的魅力帅哥?」

「哦呀, 以貌取人可是不好的哟, 果然还是去和人家打个招呼, 亲眼看看他的样子吧.」

一度躲回拐角阴影处的青色少女又再次冒了出来. 她用困得睁不开眼的双目仔细打量了玛伽米几秒, 然后又缩了回去.

「长眼, 冷淡脸, 感觉不太好.」

「你说什么? 感觉正合我意, 再跟我多说点.」

「所以说直接去打招呼不就好了, 现在就去吧?」

到底在讨论些什么啊. 玛伽米因为不同的原因又重重叹了口气. 然后蹑手蹑脚神不知鬼不觉走到转角那边.

悄悄越过墙角偷看一下, 果然那里有着三名少女席地而坐正在举行什么女子作战会议.

她们三人都穿着军装, 不过和最近经常看到的涅尔的军装不同, 她们的军装是以冷灰色为基调设计的.

少女们丝毫没有察觉到玛伽米的存在, 还在那里聊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要怎么上去搭话呀, 这可是那个涅尔带回来的喔? 万一是个街头流氓你可准备怎么办哟?」

「不过库鲁斯舰长也允许他登舰了吧, 以一个人来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不过, 表情很恐怖.」

「看吧, 表情很恐怖的家伙内在肯定也很恐怖的吧, 我啊, 虽然喜欢帅哥, 但是恐怖的家伙绝对不行.」

「哼? 真是意外呢, 我还以为你是受虐狂 (抖M) 那种类型的人呢, 原来不是啊, 太遗憾了, 我还以为你们可以好好相处呢.」

「受虐狂 (抖M) 的是你才对吧! 可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虽然可以感觉她们也有注意要放低音量, 不过实际上她们谈话的嗓门可谓是非常大.

玛伽米觉得自己要是再继续这么偷听下去的话良心都会受到谴责, 于是他只好出声打了招呼.

「就是说啊, 有事找我的话就直接过来找我啊, 你们这样我都没法保持专注了.」

「咦呀!!」

她们三个人各自有着不同的惊吓反应, 不过共同点是她们都在走廊里摔得四脚朝天, 好不容易抬起脸看到玛伽米, 她们顿时僵在原地, 几秒钟都没缓过神来. 玛伽米也只好默默等待她们梳理好心情再回答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息, 沉默也在这股气息中无声地蔓延.

「这、这完全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嘛.」

为什么这种情况下第一句说出的话会是这个啊? 桃色秀发的少女一边抱怨一边小声嘀咕.

由于她说的实在是太过自然了, 搞得玛伽米就算想生气都无从下手.

不过这毕竟算是平时日常交往中不怎么会听到的台词, 所以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是玛伽米还是觉得有一把刀子刺入了他的心. 不过这句话勾起了他对另一位孤傲的少女的记忆, 这艘船上莫非都是这种类型的人吗?

玛伽米环抱双手, 很是头疼的对桃色少女说道.

「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还真是抱歉呐.」

「怎么会呢, 我可是非常喜欢.」

在走廊的最里侧, 站起身的黑发少女颇为愉悦地回应玛伽米. 在场的少女中, 只有她的身体发育状况相当良好, 不但是巨乳属性, 身高也和玛伽米相差无几.

她将自己的侧发撩至耳后, 然后对玛伽米伸出手来.

「初次见面, 玛伽米君, 我是露希奥拉, 这边较小的孩子是奈薇拉, 看起来很困的那个孩子叫诺克斯. 还请多多指教啦.」

「吃闲饭的玛伽米, 请多指教.」

玛伽米握住露希奥拉的手. 是因为刚才握了太久铁棒的缘故吗, 总感觉露希奥拉的手特别的温暖且柔软.

倒不是说有什么龌龊的念头, 但是确实多亏了她的这份温柔, 总感觉自己的脸都放松了一点. 露希奥拉也是, 脸上带着异常妖艳的笑容注视着玛伽米, 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到底打算握到什么时候啊?」

冷不丁的, 从胸口的高度突然传来了一个语气带刺的声音.

玛伽米低头一看, 正是那个桃色的少女奈薇拉站在那里. 虽然知道她身形娇小, 不过没想到居然小到这个份上啊. 她的脑袋大体上和自己的肚子位于相同的海拔上.

虽然没有别的意思, 但是玛伽米下意识地侧过身子从侧面观察了一下, 然后不经意地站直了身子.

好矮.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 而奈薇拉就像是要恐吓他一样露出小小的犬齿.

「你把我当矮子了吧!」

「……请多指教……」

「你居然都不否认!? 给我否认啊!」

简直就和她那小动物一样的印象一样, 奈薇拉嚷嚷着想要向玛伽米扑去.

霎时间, 从一旁插手进来的诺克斯把她环抱住. 抓住像猫一样炸毛的奈薇拉, 诺克斯面无表情地轻轻拍打她的小脑袋.

诺克斯是那种无口类型的吗? 目前为止并没有看到她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的行为. 不过话说回来, 其他的这两个人个性实在太强烈, 给玛伽米留下的也算不上什么好印象.

「不好意思, 我不会说谎.」

「所以说你果然还是在把我当矮子吧! 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我才不会原谅你! 嗷呜!」

露希奥拉走到挥舞四肢进入狂暴模式的奈薇拉前面, 吵死人了你们到后面去待着, 说着便把抱着奈薇拉的诺克斯拉到身后.

「吵吵闹闹的真是不好意思呢, 大家都是些很有特点的孩子.」

「这世界上有很多个性强烈的人, 所以我不在意.」

「说这话的你, 看起来也很不一般嘛.」

闻言, 露希奥拉笑眯眯地歪了歪脑袋.

「果然, 涅尔把你带上船是有什么特殊的理由.」

「关于这个啊, 确实是被她带上船的, 不过为什么非要把我拉来啊? 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原因, 什么头绪都没有.」

「这件事嘛, 你就直接向本人确认吧?」

说出这话, 露希奥拉向后方退去一步, 并把视线抛向玛伽米的更后方. 她的眼神与刚才望着玛伽米时不同, 笑意随着视线中的温度一并消失了. 光是从这一点判断, 玛伽米基本上已经可以猜到背后的人是谁了.

「三个灵御使聚在一起偷懒?」

背后听到的音色一如预料, 是涅尔独有的. 少女今天也身着血绯色军装, 威风凛凛伫立在那. 稍有不同的是, 她的飘逸长发今天有经过简单的梳理, 编成了一束搭在了肩上.

一听到她的声音, 在场的三位灵御使一齐陷入沉默. 暴乱的奈薇拉安静了下来, 诺克斯眯起眼睛, 三人组的气氛肉眼可见的变得险恶.

「只不过是想见见传闻中的玛伽米君罢了. 毕竟, 肯定会在意的不是吗, 这可是那个涅尔连舰长也没有事先说过就擅自带上船的.」

露希奥拉就像说着和自己没关系的事情一样, 把自己的情感和思绪埋藏在这句语调平淡的话里.

现场的气氛一发不可收拾地变得就像战前的两军对垒一样, 两方互不相让的言辞交锋让这里的空气都开始噼里噼里迸出火花. 这是哪门子把玛伽米夹在中间展开的修罗场啊? 玛伽米只敢在内心里仰天长叹.

「这不关你们的事.」

涅尔的回答冷酷依旧, 冰冷得让人心寒. 即使是以一敌三也有绝对的自信, 涅尔毫不退让, 强势地瞪着少女三人组.

露希奥拉深吸一口气, 然后看了看另外两位少女.

「好吧, 今天虽然被多余的人搅乱了兴致, 不过之后有机会再聊吧, 玛伽米君.」

「哦、哦, 那回头见.」

带着另外的两位少女, 露希奥拉一行走过昏黑的走廊, 消失在了道路对侧.

当玛伽米还在看着徐徐远去的凹凸三人组时, 有人突然从后边抓住了他的手腕. 回过头去, 他看到的是满脸冷漠的涅尔.

「玛伽米, 我们走.」

「走? 这是要去哪?」

「船上很多地方还没去过吧, 我带你参观.」

「不是, 等等, 我还得收拾.」

「之后再收拾, 快来.」

涅尔的语调虽然比之前柔和了一点, 但很明显她现在心情很糟糕. 玛伽米也只好把疑惑埋到心里, 然后顺着她的意思跟在少女后面.

走廊里的光线十分不足, 加上脚下还有很多用途不明的管道电缆, 头顶上也有很多用来设置隔间的障碍物.

涅尔可以在保持脚步轻快的同时灵巧地避开所有这些障碍, 然而被他拉着的玛伽米却频频碰壁, 或是撞上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最后变成几乎是被少女拖着在走的模样.

「话说, 刚才那三个人和你穿着一样的军装吧, 你们是同一个部门的?」

「才不是, 那三个人只是灵御使.」

「灵御使?」

「……你啊, 真是什么都不懂呢.」

虽然两人应该还没有到达什么目的地, 不过涅尔在此处停下脚步, 转过身用锐利的视线刺穿至今依然被她拉着的玛伽米.

「那不是当然得, 我一直是陆地都市的居民, 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岂不是很正常?」

「是吗, 那我就告诉你吧.」

涅尔听到玛伽米的话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虽然在昏暗的环境下看的不太真切, 但是涅尔的脸就像晚霞的火烧云一样染上红色, 那是因为愤怒吗? 还是出于对玛伽米的苛责? 他不知道.

但少女只是简单擦掉额头上的汗, 没有进一步发怒, 然后开始平淡的说明.

「『神赐机关』(亚玛蒂乌斯机关) 知道是什么吧?」

「就是飞行都市的动力系统吧, 以灰化层中的灰烬为原料产生电力, 推进力还有其他形式的能源, 我所了解的也就仅此而已.」

「大体上来说没错, 那么是谁在操纵这些亚玛蒂乌斯机关呢?」

「嗯? 不是驾驶员吗? 或者机械师之类的? 这一点我还真不知道.」

「那就从这里开始吧.」

说着, 涅尔抽回抓着玛伽米的手, 改为双手抱胸的姿势背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这艘船也是依靠『神赐机关』(亚玛蒂乌斯机关) 产生的动力才能航行, 不过现代人类完全无法解析亚玛蒂乌斯机关的构造, 这是早就失传的古代科技产物. 距今三百年前的人类留下的遗产. 普通人类根本不可能驾驭这种东西, 就连启动也不可能, 要想使用亚玛蒂乌斯机关, 就必须要接受特殊的手术和训练, 这些操纵士就是灵御使.」

涅尔所说的, 是完全超出玛伽米认知的事实, 他反刍了一会, 然后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这样说来, 你也是一名灵御使?」

顺着涅尔的话, 玛伽米下意识地发出提问, 但没想到这却激怒了少女. 涅尔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毒蛇还要冰冷, 她就像是威吓一样露出犬齿, 睥睨着一头雾水的玛伽米.

「我们之间可是云泥之别. 那些东西只是越用就越消耗最后被废弃, 可有可无的灵御使罢了. 我是特别的, 特别之中也是最独特的存在. 不要把我们一概而论.」

「抱歉抱歉, 知道了知道了, 你是最特别的, 光是用看的我就能感觉到了.」

「不是感觉到, 给我认清差距.」

大概是触及了她的某种骄傲, 纠结于这种奇怪的细节的涅尔再度来到玛伽米的面前, 赤色双眸紧紧盯着他, 那炽红的视线释放着仿佛能把玛伽米烧穿的热量.

应该也不至于生气到这个地步吧?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 玛伽米也不想再触碰少女的地雷了. 在这里还是老实道歉比较好.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玛伽米两手合掌, 虔诚地低头对少女道歉.

「就说我知道了, 问了你这么无聊的事情是我不好, 我道歉, 是我的错.」

「……你真的能理解了?」

「啊啊, 你是特别的, 和那三个人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没错吧.」

对于玛伽米的辩解, 涅尔只是用很怀疑的目光凝视少年, 被这种可以毫无顾虑就把人给踢飞的少女突然这样凝视, 玛伽米的心跳骤然开始加速.

玛伽米面无表情地强迫自己的心冷静下来.

「还有, 才不是『你』, 叫我的名字涅尔.」

才刚以为这次的对话就到此为止, 一个呼吸之后, 听到了这样的台词. 不过在少年有所反应之前, 涅尔重新抓住玛伽米的手.

她在手上灌注的力道足以让玛伽米都感到疼痛, 被她这样强行拉着乱跑, 玛伽米突然意识到, 刚才她是让自己对她直呼其名来着. 不过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此时的玛伽米, 是这样想的.

✝️ ✝️ ✝️

根据涅尔的介绍, 玛伽米了解到这艘月影号飞空艇的确相比一般的飞空艇来说是非同寻常的小.

搭乘的船员不足三十人, 但是却和那种以居住为目的而建造的能够容纳数千人的飞行都市有着相同的设计规格——只不过需要把尺寸缩小一百倍.

不过话说回来, 飞空艇搭载单独一个亚玛蒂乌斯机关这种事还是相当罕见的.

一般情况下, 飞空艇都是和母舰或是位置固定的飞行都市通过电缆相连获得供能, 也有那种可以依靠舰载蓄电池就飞行的超小型飞空艇, 不过总的来说飞空艇是不会直接利用亚玛蒂乌斯机关供能的.

也就是说出于这层原因, 这艘飞空艇才被设计的如此独特.

两人最后的目的地是舰桥, 不过在此之前, 玛伽米对着依然拉着他的手的涅尔发问了.

「这种特殊的飞空艇, 是为了什么而建造的?」

「那当然是为了战斗.」

「和什么战斗?」

似乎是被他率直的疑问所取悦, 涅尔勾起嘴角绘出挑战者的微笑, 兴致高昂地回答.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面对她的这份纯真, 说实话玛伽米有一种很讨厌的预感.

自从和这个少女相遇以来, 一件好事也没有. 玛伽米一边感受着被用力握着的手, 一边暗自为自己被不幸的命运给缠上了而汗颜.

在这条狭长走廊的末端, 玛伽米察觉到了不止一人的动静. 但是两人并未停下, 而是直接踏进那个用来发号施令的场所——月影号的舰桥.

虽说是舰桥, 不过这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宽阔. 舰桥正面和两边的墙壁都装有大面积的航空玻璃, 上面满是刮擦的伤痕与污垢. 放置在舰桥中央的座椅高度略逊于一个成年人的身高, 扇形的支架将其固定在地板上.

在这个不算空旷的舰桥内, 有几个正在工作的男人和一名穿着白袍的女性. 自从被强行带上船的那天以来再也没见过的库鲁斯舰长也在, 他们聚在一起严肃的讨论着什么.

他们仅仅只是确认一般的看了一眼不打招呼就闯进来的涅尔, 就见怪不怪地回到各自手头的工作上去了. 但是下一秒, 发现了有什么不对的他们又抬起头看向涅尔. 不过严格来说是看向抓着玛伽米的手的涅尔.

原来如此, 就算是涅尔, 拉着一个人乱跑也是不同寻常的. 至少玛伽米可以注意到这一点.

「玛伽米, 这里就是舰桥. 掌舵的是库鲁斯, 用这个管子就可以在船里联络.」

涅尔无视来自周围的一切目光, 为玛伽米指着舰长座椅旁边的传声管.

然后她走到传声管那里, 突然「哇!」地大喊一声. 间隔了几秒之后, 管道里传来「呀!」的惊叫.

那个声音貌似是奈薇拉的, 真是可怜. 话说涅尔就是因为会做这样的事情, 所以才会被讨厌的吧. 玛伽米被周围的视线刺的如坐针毡.

「看吧, 可以听得很清楚.」

虽然还能听到管道那一端奈薇拉的怒骂, 涅尔却毫不在意地用单指合上了喇叭状管口的盖子.

「接下来, 这里的是舰长库鲁斯, 你已经认识了. 从那边开始, 副舰长莎绘, 仪器师笹波, 声纳员塔尼迦基, 航海士赤木, 赞恩, 奥塔尼. 还有那边, 虽然不是一直都在舰桥, 不过她是负责管理医疗的亚加大.」

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在场众人, 不敢出声打扰涅尔的玛伽米也只好一知半解地跟她提到的每一个人行礼致意.

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里, 没几个会想到那个涅尔居然记得他们的名字吧. 听到涅尔的介绍和玛伽米的问候, 他们大都浮现出诧异或是腼腆的微笑. 这群人之中, 完全不为所动的就只有舰长库鲁斯和副舰长莎绘.

「今天的心情相当好呢.」

在这个被涅尔的气势所感染的舰桥内, 第一个开口的就是被她称为亚加大的人. 她是一名中年女性, 束起的长发中夹杂着些许白丝, 相较在场的其他年轻人而言, 她算是这艘船上比较有资历的年长者了吧.

「身体的状况可还好?」

「陆上滞留的时候已经休息过了, 所以没问题.」

涅尔回答亚加大的语调, 很明显比她和玛伽米交谈时的语调要低了一阶. 不过亚加大并不在意, 她用温润的微笑守望着涅尔, 同时也把微笑中的那份包容力播撒给了涅尔身边的玛伽米.

「你呢? 听说你是第一次搭乘飞空艇, 有没有晕船之类的症状?」

「劳烦您关心了, 现在还没问题, 本人以前是从事外壁修缮工作的, 这种程度的摇晃还能接受.」

「喔呀, 这么说的话, 也能帮忙修理这艘船咯?」

「关于这个, 我也有询问工作人员, 有没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不过工作人员都拒绝了提议. 应该是船上有些不能让外部人员接触到的地方吧, 这部分我可以理解的.」

「说的也是, 这艘船本身就是非常规的呢, 没错吧, 库鲁斯舰长.」

突然变成话题中心的库鲁斯舰长什么都没有说, 依然是拉了拉军帽, 用帽檐尽可能遮住自己的眼睛, 同时把注意力转向窗外遥远的天际. 怎么感觉他的心情好像也很沉重的样子.

「不过没有关系, 只要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就请直接告诉我. 虽说只是暂住, 但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也会良心不安的.」

出于玛伽米的立场来说,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场面话, 他只是出于无所事事的罪恶感才想缓和气氛.

但是, 却不经意间踩到了一颗巨大的地雷.

「暂住?」

玛伽米身旁的涅尔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含义一样微微倾斜脑袋, 然后用深沉到惹人脊背冰凉的声音反问. 虽然和少女相处的时间很短, 但是玛伽米也掌握了通过少女的语调高低来判断她的心情好坏的技巧了.

「我不是说要让玛伽米成为船员的吗?」

涅尔的这句话是对库鲁斯说的.

但是库鲁斯维持着眺望远方的姿态, 没有一点回应.

涅尔的心情坏到了冰点, 注意到这边不对劲的船员们纷纷不再关注, 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手上的工作中.

「我们不允许让身份和背景都不明的一般人进入月影号机组. 就是这么一回事.」

代替不打算回答的库鲁斯, 副舰长莎绘用平淡的语调回应涅尔.

不逊于涅尔的凌冽眼神, 还有军帽之下精巧编织的奢侈金发, 这就是玛伽米对她的印象. 这样的她, 完全不带个人私情, 反驳着涅尔的主张.

「虽然舰长对月影号的人员配置有很大程度的自由裁量权, 但是人事变动的基本准则是不可更改的. 根据人员规定的第四条第三款说明———」

「闭嘴! 我不是要听你这种下属的话, 我在问库鲁斯!」

保持标准的军姿纹丝不动的莎绘, 斜插在玛伽米与库鲁斯之间甚至不愿正对莎绘的涅尔, 两人的进攻性视线在空中交汇. 都已经不是想象了, 玛伽米觉得自己真的在空气中看到了闪烁的火花.

没有胆魄也没有能力介入洪水猛兽般二人之间, 玛伽米只好带着求助的目光四处扫视舰桥内的工作人员.

然而, 舰桥里没有敢于踏入这两人之间领域的勇者. 随便就卷入她俩的话, 那可不只是被想一张纸片一样揉的稀碎就能完事的, 至少也要有粉身碎骨的觉悟才行.

急速升温的舰桥中, 响起了示意两人助手的轻快拍手声.

「大家要好好相处哟. 不准在这里吵架.」

亚加大很伤脑筋地扶了扶额头, 制止了快要到达临界点的二人. 然后用手肘轻轻捅了捅库鲁斯的腰.

「我们的舰长有什么指示?」

无处可逃的库鲁斯顽固地沉默了一会, 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清了清喉咙, 做出决定.

「去纳格库的卡纳亚戈那里报到, 详情由我来传达.」

「看吧, 太好了呢玛伽米君.」

真不愧是年长的女性, 这种气量和包容力. 肯定是跨越过无数的修罗场才能变成这样吧. 玛伽米对亚加大的尊敬又更上一层楼. 亚加大微微一笑, 回了玛伽米一个调皮的眨眼.

「既然这么决定了, 玛伽米君就赶快去卡纳亚戈那里吧, 要趁着舰长还没改变主意之前呢. 涅尔的话, 现在和我一起去一趟医务室, 还剩一些检查需要做.」

「检查? 之前不是和我说结束———」

「乖乖听话, 快来.」

亚加大不等涅尔说完就率先离开, 她的硬质靴子敲打在同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眼睛追着亚加大的背影, 涅尔有些不知所措地放开了玛伽米的手.

「那我们一会见…」

留下这句呢喃, 涅尔离开舰桥. 直到消失不见之前, 她的视线都停留在玛伽米身上, 通过视线传达到玛伽米心中的, 则是让他有些畏惧的寂寞.

之前一直被用力握着的手乍得失去带有温度的庇护, 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这孤岛一样的舰桥正中央. 只是暂时分开而已, 也不需要那么寂寞吧? 不解的玛伽米目送着远去的涅尔, 揣测着少女的内心.

当舰桥里终于看不到那件血绯色的军装之后, 自始至终都在舰长席上的库鲁斯漏出了微弱的叹息.

✝️ ✝️ ✝️

持续不断的风拍打在身体上, 玛伽米单手擦拭了一下防护面罩的透明部分. 即使是在灰化层的上方飞行, 不规则的气流也会把少量的灰烬卷上高空, 黏在他的面具上.

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白银色直线, 头顶上是明亮到伤眼的大太阳. 时不时上下颠簸的月影号现在正因为定期检修而处于低速巡航的状态.

这几天, 原本闲到发慌的玛伽米自从和卡纳亚戈报道之后, 就获得了机械师长的工作许可, 一直忙碌在月影号的外装甲例行检查工作中.

本来, 对于在第六都市负责修缮外壁的玛伽米来说, 在不安定的环境下工作算是家常便饭. 但在飞空艇的外侧只靠一根缆绳就吊在空中干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哪怕是在狂风暴雨的夜间修理都市外壁也比现在容易的多.

月影号最上层的甲板处, 探出头来的卡纳亚戈对玛伽米发出信号手势.

『进度如何?』

玛伽米又重新擦了擦面罩, 空出单手做出回复.

『空艇右舷全部完成, 左舷还剩两成.』

卡纳亚戈向上指了指天空.

『日晕出来了, 天气马上就要变坏了. 快点搞定.』

看到卡纳亚戈的手势, 玛伽米仰起脑袋望向天空. 嵌在让人头晕目眩的广大蓝天中的, 只有一颗亮得发白的太阳.

确实有听说过, 大尺寸的日晕是恶劣天气的预兆. 而现在的日晕, 正是以太阳为中心, 画出的一个巨大的圆盘.

玛伽米调整好腰间安全扣, 配合飞空艇律动的节奏快速移动. 巧妙利用从正面吹来的风的阻力, 玛伽米只用短短一息之间就来到月影号的左舷侧.

月影号的外装甲数量异常之多. 从外面观测到的尺寸来说, 船内就算有更多的房间和宽敞的走廊也不奇怪, 但事实上, 月影号的内部堪称狭窄逼仄.

但是从这种厚度的装甲来看的话, 玛伽米总算是可以理解这种不协调的违和感. 恐怕月影号的外装甲强度有飞行都市的五倍以上吧.

虽然只要看一眼就能感受到这些装甲的异样, 但是其独特的组装方式同样耐人寻味.

普通的飞空艇装甲都是采取焊接或是柳钉工艺拼接而成, 月影号的装甲却不是这样. 这艘飞空艇的装甲被划分为几个不同的模块. 这些装甲像龟壳纹路一样以特定的图案组合在一起.

这些强化装甲每一枚都可以独立地拆卸维修, 恐怕是为了在破损的时候为了可以立即更换而设计的吧. 言下之意, 这艘船会拥有这种装甲的原因, 就是它是为持久战, 车轮战这样严酷的战斗而生的吧.

玛伽米在脑海里想象着月影号的航行目的, 同时逐个确认好了左舷的装甲.

今天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 最终确认过之后, 玛伽米接通挂在腰侧的卷盘电源, 将自己的身体拉到甲板上. 找到卡纳亚戈出现的位置, 玛伽米翻过甲板的围栏, 回到月影号内部.

进入月影号之前, 他需要先通过两扇密封的闸门. 在双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脱下防护服, 然后把防护服放进特制的柜子里. 再之后则需要启动高压气阀, 把附着在身体表层的灰烬全部清除. 只有在这些作业全部完成之后, 拦在玛伽米和月影号室内之间的密封闸门才会打开.

从一架磨损过度的简陋梯子上滑了下来, 玛伽米钻过甬道回到纳格库. 刚才在甲板上露面的卡纳亚戈此刻正在检点库存.

「外壁检查完毕.」

「哦, 辛苦了. 不愧是当过都市外壁维修技师啊. 干活就是比其他人利索.」

转身看向玛伽米的卡纳亚戈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他是管理这艘月影号的所有机械师, 大约十来号人的技师长. 在狭小的船舱内显得异常庞大的他, 实际上有着和浑身肌肉不相称的灵巧双手.

健壮的肩膀上留有纹身, 向上高高竖起的头发两侧也有一点纹身的痕迹. 给人的印象就是理发师风格的那种狂野外表, 总之就是看起来粗犷. 但是实际上他是个喜欢吃甜食的温柔男人.

「外装甲的右侧二十三号和右侧十八号有些脱落, 最好可以尽快更换. 还有, 左侧的四十三号, 八十二号和八十八号的脱落程度很小, 已经重组完毕, 暂时可以不去管它, 不过还是要留意一下比较好.」

从腰带上取下记事簿, 玛伽米逐一汇报工作成果. 然后他就看到了皱着眉头紧盯那个记事簿的卡纳亚戈.

「这是你在干活的时候写的?」

「是的, 只记下序号的话还不够, 工作的时候就会忘记.」

「真是能干的家伙, 看来我们的大小姐捡回来个宝贝呐.」

说着, 卡纳亚戈在不大的纳格库里迸发出豪爽的大笑. 不知为何, 在船上的机械师之间, 他们会把涅尔称作大小姐.

虽然说她那目中无人的态度, 还有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任性, 再加上端庄秀丽的非凡姿容, 也的确很符合对于大小姐的刻板印象.

但是能被这么多性格严谨, 或者说死板的机械师称作大小姐, 果然还是会联想到一些别的东西.

比方说某个部族的大元帅之类的, 这种感觉的大小姐.

当然也有可能, 事实上是这种意味更加浓厚才对.

脑袋里想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玛伽米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对卡纳亚戈问道.

「卡纳亚戈先生和涅尔已经认识很长时间了吗?」

卡纳亚戈听到他的问话, 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 不过他倒是「一, 二, 三」这样的数了数.

「就是这么一回事, 从这艘船开始建造那会就开始了. 算到现在的话差不多是六年多一点吧. 那个时候的大小姐还只有这么点大呢.」

玛伽米无法判断这个回答的真假, 但是卡纳亚戈笑着用手在大腿附近比划.

「请问她从以前开始就是那种样子吗?」

「那种样子是指?」

「我并不是想说她的坏话, 不过该说是强势还是冷淡呢, 毕竟你看, 在上船之前莫名其妙找我的茬, 现在登船了又……」

说到这里, 玛伽米看了看自己曾经被她拉着的手. 那种状况虽然称不上是牵手, 不过也不知道该换成什么描述更好.

迷茫着不知道该这么表述自己的内心, 玛伽米注意到走到跟前的卡纳亚戈狡猾的笑脸.

「该怎么说呢, 就是那种, 刚感觉有一点亲切, 然后又立刻变得心情很差这种来回重复, 让我真的很不理解.」

没有理由地为自己说出的话感到窝火和害羞, 索性放弃的玛伽米只好打开自己的柜子, 然后胡乱收拾一通.

「这个嘛, 大小姐现在毕竟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女.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变化无常的心情可比秋季的天空还要复杂啊.」

「这是好的意思吗? 还是说这是不好的比喻?」

「是好是坏取决于你.」

卡纳亚戈用磨得油光锃亮的扳手指着玛伽米, 然后就如昔日的快枪手一样将其旋转几周后插回腰包.

「总而言之, 大小姐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好这的确是事实. 在你上船之前, 她一直都是那种见谁都有仇的模样, 跟她对上眼神就会被她碎尸万段的感觉. 现在的变化这么大, 我也挺好奇的.」

「差别有这么大吗……」

「那你以为呢, 所以说你也要对大小姐温柔一点嗷.」

说着这话的卡纳亚戈同样温柔的敲了敲玛伽米的肩膀.

「大小姐她啊, 也背负着很多东西, 多的你想象不到.」

「您是指什么?」

「你啊, 应该体会这个不是我能说的, 而且归根到底我也不算了解.」

「不过,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也不会变得这么扭曲的吧.」

玛伽米脑海中浮现的涅尔, 是一个绝对地独一无二的少女, 无论从任何部分来说.

和他在第六都市遇见过的少女们比起来, 她算得上是异常扭曲. 会这样扭曲的人, 基本上都是曾经受过什么重大伤害, 至今都还怀有心理阴影的人.

玛伽米回想着自己所遇到过的这类人, 但是和涅尔相比, 不管是谁都不像是会产生她那种强势好胜的性格才对.

想再多也没什么用. 玛伽米使劲摇了摇头.

「那么检查完装甲之后还有什么工作吗?」

回过头来的卡纳亚戈指了指纳格库的深处. 还没有去过那边的玛伽米不解地歪着头.

「亚玛蒂乌斯机关, 你还没见过吧, 正好要去定期检查, 我带你去看看.」

明明身体像大猩猩一样庞大, 走路也一摇一晃的, 卡纳亚戈却在转眼间走到了纳格库的出口.

玛伽米只好匆忙收起自己的东西, 然后佩戴好挂满工具的裤带急匆匆地追上卡纳亚戈的背影.

✝️ ✝️ ✝️

『神赐机关』(亚玛蒂乌斯机关), 概括地说, 就是为飞行都市提供能源的动力系统.

不只是内部构造, 就连制造它们所需的金属, 特种陶瓷之类, 凭借现代工业也完全无法仿制. 它们是这数百年间人类彻底遗失的众多科技之一.

玛伽米跟随卡纳亚戈的引导, 不断向月影号的最深处走去. 飞空艇的几何中心, 被最坚固的装甲所守护的这个空间, 就是搭载亚玛蒂乌斯机关的动力炉.

「这艘船的亚玛蒂乌斯机关采用的设计有点特殊. 这里搭载了两台出力功率相同的家伙.」

卡纳亚戈把胳膊搭载同行的玛伽米身上, 开始为他解说.

「大小姐和其他的灵御使不同, 她会把亚玛蒂乌斯机关的出力功率激发到特别高的水平, 但是功率太高就会导致不稳定, 所以才需要额外的灵御使操控另一台机关, 将多余的能量抵消.」

这句话乍一听很好理解, 实际上仔细思考的话其实非常匪夷所思.

「做这种事……亚玛蒂乌斯机关本身不会出问题吗?」

「单说机关本身倒是没有问题, 会有问题的是灵御使那边.」

尴尬地挠了挠下巴, 卡纳亚戈的表情染上一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因为大小姐的出力功率实在是太高了, 导致起到刹车作用的灵御使的消耗也是相当剧烈.」

「涅尔和其他的灵御使的能力差距有大到这个地步? 怎么回事?」

「正常情况下当然是不会有这么大差距, 毕竟大小姐是特别的吧. 这方面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交谈着这样苦闷的话题, 两人来到了收纳着亚玛蒂乌斯机关的船舱前.

站在这扇沉重的大门前, 玛伽米察觉到四周漂浮着大量硬质的冷气.

亚玛蒂乌斯机关在工作时并不会产生放热现象, 正相反它是一种会吸热的机器.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 答案则是不知道. 毕竟是早就遗失的古代科技.

来到在这扇大门前方, 卡纳亚戈戴好用于避免冻伤的加厚手套准备把门打开. 只见他的手臂青筋暴起, 粗野的血管像是要撑爆表皮, 在这般巨力之下, 这扇大门才缓缓打开. 附着在表面的薄冰纷纷破碎, 飘落而下.

伴随着厚重门扉的开启, 舱室内更加冰冷的纯白色寒气喷涌而出, 迅速在他们的脚下扩散开来. 「这个时候碰到墙壁的话皮肤都会剥落」, 卡纳亚戈的警告并不是恐吓, 而是在这副超然景色下极具真实感的忠言.

第一个走进舱内的是卡纳亚戈, 玛伽米随后也挤了进去.

整个房间被青白色的光芒包围, 这是亚玛蒂乌斯机关运作时会出现的发光现象. 虽然玛伽米有听说过这种事情, 但是当自己真的亲眼目睹这种光景后, 他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感情.

「这就是月影号的亚玛蒂乌斯机关了.」

卡纳亚戈带点自豪地抬眼凝视眼前的两台机械.

放在那里的亚玛蒂乌斯机关, 横纵各约六米, 高度大约只有其一半——三米左右的水平. 两个堆放在一起的机械简直和正方体如出一辙. 被排列得不自然笔直的金属板围绕着, 冷硬的表面毫无瑕疵, 仿佛经过精密计算般严丝合缝. 然而, 板与板之间仍留有些许缝隙, 透出一线幽微的光, 宛如某种未知系统的心跳的迹象.

「这种大小的机关, 基本上是用在两千人级别的飞行都市上的吧.」

见玛伽米说出正确的判断, 卡纳亚戈肯首赞同.

「怎么? 你之前见过?」

「只看过少量手写的资料, 这是第一次看到实体.」

对于头一次窥得真面目的亚玛蒂乌斯机关, 玛伽米连角落也不放过, 伸过脑袋仔细观察. 在这个过程中, 他渐渐想起以前曾经看过的文献的内容.

亚玛蒂乌斯机关拥有不同的尺寸, 其出力功率也随体积的增大而增大, 如果没记错的话, 功率和体积的关系是二次方关系. 也就是说只需要增加很小的质量就可以大幅提高机关的输出功率.

正是这个原因, 哪怕是山脉一样庞大的飞行都市, 只要有体积合适的亚玛蒂乌斯机关的话也可以在空中飞翔.

在这么小的舱室里竟然装着两台可以驱动两千人级飞行都市的亚玛蒂乌斯机关. 这样的事实令玛伽米非常不可思议.

「这艘船的所有电力, 推进力, 还有其他你能想得到的能源都是从这里输出的. 所以我们需要时不时就来看看情况, 虽然做不了什么, 但是这里出故障的时候就是这艘船的死期了.」

卡纳亚戈颤抖着硕大的身体走出房间. 对于身上没什么脂肪的他来说待在这样寒冷的地方很难受吧. 玛伽米也紧随其后跑了出来.

关上舱室的大门, 卡纳亚戈指了指旁边的区域.

「接下来是这个, 旁边的这个是控制室. 一般情况下我们是不怎么会进去的. 不过需要维护或者灵御使要求我们调整的时候多少还是会进去看看情况的. 怎么样, 要进去看看吗?」

「呃…不妨碍灵御使的话.」

「那你等我一下, 我看看现在这个时段是谁负责的.」

一丝不苟地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记事簿, 卡纳亚戈翻阅着灵御使的部分, 找到了现在负责驾驶的人. 然后嘴上嘟囔着「应该没事吧」点了点头. 玛伽米知道, 在这艘船上至少有一个人会因为外人的打扰而心情变差, 没错, 就是在说涅尔.

控制室的入口大门和存放亚玛蒂乌斯机关的舱室大门不同, 这里的门有着更加特殊的结构. 开门的门把位于脚下, 是那种垂直开关的结构. 在空间有限的飞空艇内鲜少会有的开关方式.

卡纳亚戈抓住天花板附近的传声管喇叭口.

「打扰一下不好意思, 我是卡纳亚戈. 我想带新来的看一下里面, 能麻烦帮忙把门打开吗?」

对着传声管说完还没几秒, 控制室里就传来了回应.

「没事, 我知道了.」

从音色来判断, 在里面的是诺克斯吧. 就在话音刚落, 没一会之后这扇门就自己慢慢打开了.

「虽然也有对控制室做过一点改造啦, 不过这毕竟是亚玛蒂乌斯机关的一部分. 所以也只有灵御使能打开, 里面的设备也仅限灵御使能用. 就算你想用也用不了. 要维护的时候哪怕是涅尔也要拜托她一起来, 知道了吗.」

原来如此, 这里的门的结构和材质都不一样. 玛伽米很普通地领悟到了这些事实.

把头探进慢的不行的门内侧, 控制室的全景就在眼前. 这扇门所在的位置是操作席的正后方. 这件屋子不是四方形, 而是球状的, 被全方位铺满房间的特殊显示器包围, 飞空艇之外的景色被原封不动地映射在墙上.

这个玻璃球一样的屋子简直给人有种置身外界的错觉, 实际上这里却是距离外界最为遥远的月影号中枢部分. 这些特殊的显示器好像也是遗失的古代技术.

位于全面屏中心的, 就是驾驶座一样的操作席.

双人的坐席呈前后排列. 后部的坐席现在是空的, 前坐上的是诺克斯. 还是一如既往爱困的眼神, 少女用几乎快要合上的双眼欢迎两人.

「诺克斯, 好久不见.」

发现了玛伽米的诺克斯微弱地招了招手, 玛伽米也同样点头致意.

在这艘船上, 诺克斯算是少数会和玛伽米正常打招呼的人了. 船上的空间很小, 所以玛伽米自然也有很多跟灵御使们碰面的机会, 三番几次之后他们逐渐熟络了起来. 至少, 现在他们能和正常人一样, 随口聊些废话.

毕竟她们不会像某个人一样, 完全不顾这边的工作就强行抓着手到处乱跑, 或者是轻蔑地睥睨自己.

玛伽米在脑子里思考着一些让人忍不住叹气的现实.

「诺克斯, 状况怎么样?」

「唔嗯~一般般.」

「没事就是好事, 别太逞强了.」

「嗯.」

卡纳亚戈很奇妙地关心起了诺克斯.

在简短的寒暄几句之后, 卡纳亚戈又带着玛伽米顺着原路开始返回.

至此, 玛伽米基本上完全掌握了这艘月影号的构造. 除开船员们的个人房间和医务室, 平时和工作有关的地方都已经了解了.

之后就是需要去了解船员们了. 力量关系呀, 人际关系之类的如果能搞清楚的话对于工作来说也是件好事.

就在他脑子里思考着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时, 预示着紧急事态的警铃突然大作. 装在走廊墙壁上的三种指示灯中, 黄色的那颗发出光芒.

「这是怎么了?」

玛伽米对着指示灯发问, 卡纳亚戈则是不紧不慢地回应.

「紧急状态的警铃罢了. 黄色的响了就代表人类敌人. 嘛, 也就是空贼这些杂碎吧, 要战斗咯.」

空贼? 这不应该是相当严重的事态才对吗? 为什么卡纳亚戈不带一点紧张感就冲了出去?

✝️ ✝️ ✝️

我带你去观赏空战的特等席.

丢下这句话, 卡纳亚戈就把留在船舱内犹豫不决的玛伽米拉到飞空艇最上端的甲板上.

身穿防护服, 两人利用安全索把身体固定在甲板上. 现在的月影号正字面意思那样翱翔在天空中. 飞行的速度远非安定巡航时的那样, 飞行带来的狂风连人类的呼吸都能扼制, 稍有不慎就会被吹飞.

好不容易用缆绳串起两个人的身体, 勉强接上简易的传声管之后玛伽米才能听到卡纳亚戈的声音.

「玛伽米! 能看到九点钟方向的敌机吗!?」

顺着卡纳亚戈手臂的延长线, 玛伽米凝视着深空.

可以看到数个反射着日光的闪烁物体. 应该是从独立的飞行都市分离开来的简易飞空艇.

「那群家伙的母舰…是六点钟方向吧. 还知道用卷层云作掩护, 挺能干的啊.」

自言自语的卡纳亚戈为玛伽米指出了空贼母舰的位置. 在月影号的正后方.

巨型的云朵缓缓升向天空, 其投下的阴影在灰化层上扩展开来. 就像为银白的灰化层蒙上黑色纺纱. 在这个让人误以为是雪山的云朵缝隙之中, 隐约能够看到一个人类文明产物的踪迹.

哪怕同月影号相距甚远也能看出那非比寻常的尺寸. 这恐怕是三千人级的飞行都市吧.

卡纳亚戈伏下身子来到甲板传声管处. 找到直通舰桥的那一根然后放声大吼.

「九点钟方向飞空艇六机, 六点钟方向三千人级母舰, 目测会从三点钟方向包抄过来! 完毕!」

『……知道了, 就交给涅尔应付吧. 有什么新变化就立刻汇报. 完毕.』

回答卡纳亚戈的应该是库鲁斯吧, 短短一句话之后传声管就只剩下沉默. 卡纳亚戈掏出小型双筒望远镜, 开始密切关注起空贼的动向.

等到确认卡纳亚戈已经和舰桥联络完毕后, 玛伽米才开口道.

「卡纳亚戈先生.」

「怎么了?」

见到防尘面具后方的卡纳亚戈严肃的脸, 玛伽米指了指在灰化层上机动的空贼.

「他们为什么要袭击这么小的飞空艇? 空贼不是都应该去袭击那些储备了大量食物和物资的大型飞行都市吗?」

「啊啊, 大部分空贼是这样的. 与其去抢没什么物资的小规模飞空艇, 不如去袭击物资丰富的大型飞行都市, 这算是空贼的基本准则吧. 不过也有一些剑走偏锋的家伙啊.」

「什么意思?」

「专门袭击那些以某个陆地据点为基地的小型飞空艇和运输船. 他们的目的是把船上的机组成员当作人质勒索赎金. 这种比单纯的抢劫物资还要恶劣的多.」

说着说着, 卡纳亚戈相当愤恨地斜视那些空贼.

「那些家伙像老鼠一样溜进飞空艇之后, 什么样惨无人道的事情都能干出来. 男人就全部杀掉, 女人全部玩到坏掉, 像这样彻底征服之后才会向他们的据点勒索赎金. 所以绝对不能让这样的家伙碰到自己的飞空艇.」

「竟然还有这种……」

「是啊,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肮脏多了.」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 在第六都市的时候也时常能听到空贼的新闻. 那些入港补给的飞空艇也无一例外极度厌恶空贼.

原来是因为还有这种恶劣的事情存在. 曾经的自己想都没有想过. 但是现在被空贼缠上的可是月影号, 这可不是慢悠悠看戏的时候. 船上不光有涅尔和其他灵御使, 女性船员也还有好几位,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那些空贼接触到船.

卡纳亚戈看穿了玛伽米的不安, 他笑着用大手摸了摸玛伽米的脑袋.

「呜哇, 有什么事吗?」

「哈哈, 放心吧, 这艘船是不可能输给这种杂碎的.」

一如既往的豪爽大笑. 卡纳亚戈搂过玛伽米的肩膀.

「听好了玛伽米, 这艘月影号的战斗方式可是独一无二的. 好好感受它的律动, 哪里还需要调整, 哪里需要优先修理, 用你的全身去好好感受.」

「是.」

遵从卡纳亚戈的话语, 玛伽米抓紧安全围栏, 全神贯注地看着靠近的敌机.

空贼搭乘的飞艇紧贴灰化层, 蛇行一般滑行而至. 从外表判断, 这些飞艇都是相同的类型. 椭球体的驾驶舱可以容纳两名乘员, 一人负责驾驶另一人负责操纵压力式火炮. 飞艇的动力来源应该是机身后翼的单发式机械发动机, 轨迹飘忽不定的空贼飞艇正一边排放着漆黑的尾气一边展开长距离飞行用固定翼.

就在空贼的飞艇和月影号接近到可以看清驾驶员的脸的时刻, 战斗开始了.

月影号毫无征兆地大幅倾斜, 回旋舰体, 以月影号的大小来说, 是相当不得了的极小回旋半径.

亚玛蒂乌斯机关出力功率急速上升, 加速度带来的力压的人喘不上气, 玛伽米咬紧牙关, 死命抓住护栏维持意识.

只需一息刹那, 月影号划出魔法般的轨迹来到空贼飞艇的后方. 大气中平静的灰化层骤然掀起波澜, 月影号像一只从深海跃出海面的逆戟鲸, 丝毫不见减速地来到更高的空中, 一系列机动动作一气呵成, 让人炫目.

月影号的轨迹划出极致的弧线, 同时巧妙地滚动舰体, 将舰首的方向丝滑地调整到与空贼们的飞行方向一致. 在这顷刻间挣脱重力的月影号高傲地从上空藐视脚下的蝼蚁.

随后, 重力先于意识回到所有人的身上, 借用不可阻挡的重力的加速, 月影号的舰首宛如来自上天审判的重锤, 无情地突入灰化层之中.

灰烬的海啸自月影号为原点, 球状冲击波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爆裂开来, 直冲天际. 狂乱的气流卷起灰烬形成风暴, 不容忤逆地吞噬了空贼们的飞艇.

不等发出悲鸣, 月影号重新拉起舰首, 刺破遮天蔽日的灰化层, 重新回到干燥的空天之下. 只不过这时已经完全没了空贼的身影. 连兵器都没有用上, 兵不血刃就收拾掉了六艘空贼飞艇.

从遇敌到战斗结束, 时间不过几分钟. 战果是六机, 总计十二人的空贼, 确定无疑地死亡. 坠落到灰化层还能获救的例子可谓少之又少, 而且还是在周围有陆地的前提下, 在这种地方, 对方必死无疑.

玛伽米茫然地望着漂浮着灰烬涡旋的虚空不为所动, 僵硬地手死死扣住护栏无法分开.

『呼叫甲板, 报告敌方状况.』

从驾驶室传来涅尔无趣又平淡的声音. 愣了几秒钟之后, 卡纳亚戈才慌忙回答.

「这边已经观测不到敌机, 清除完毕. 询问是否需要主动进攻敌方母舰, 完毕!」

『母舰离得太远了, 而且诺克斯突然倒下了, 之后再说吧.』

「了解, 现在开始撤退, 完毕!」

吞噬了十二人的灰化层在阳光下闪烁了几次就恢复了平静, 像不可斗量的大海一样恐惧的平静.

即使月影号开始撤退, 也没看到对方的进一步追击, 所以很快就重新进入安定巡航的状态. 亚玛蒂乌斯机关的出力功率回复普通水平, 月影号的速度也随之放缓. 卡纳亚戈敲了敲还呆立在原地的玛伽米.

「虽然对不起那些掉下去的家伙, 但这就是天空里的日常.」

✝️ ✝️ ✝️

当玛伽米再次回到月影号内部, 警报早已解除, 船内的氛围也完全变回了平时的模样.

大家回到各自分内的岗位, 平淡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就是这样的光景, 让玛伽米有种无法接受的违和感, 他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对于至今只是同灰化层或是风暴战斗的玛伽米来说,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人类自相残杀的场面.

自己迄今为止赌上性命所战斗的, 说到底也不过是自然现象这一类的东西. 为了守护他人, 不会有谁的生命因此被夺走. 就算成功的守护了某人的生命, 也不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无论好坏.

「感觉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啊, 这种感觉.」

撩起碍事的刘海, 想要甩掉烦恼所以用力闭上眼睛. 最近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 无形之中积攒的压力终于开始压地他身心俱疲了.

稍微去休息一会吧. 玛伽米踩着楼梯, 准备回到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时, 他听到了某个人的咆哮.

「你到底当自己是谁啊!?」

这种识别度极高的尖细音色是奈薇拉. 虽然奈薇拉大吵大闹并不稀奇, 但这次的怒吼中所蕴含的意志却绝不寻常. 楼道中的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 时间亦像陷进泥泞一样变得滞涩黏重. 玛伽米停下脚步, 小心窥探着声音的来源.

在那里, 他看到的是用全身支撑着诺克斯的奈薇拉, 还有蔑视着她们的涅尔.

光是看一眼就足够头疼的了, 玛伽米带着讨厌的预感巡视了一下, 没有看到平时缓和气氛的露希奥拉.

「当我是谁? 你也配问? 拖我后腿就没资格在这艘船上.」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涅尔只是淡然却容不得丁点质疑, 她指着诺克斯的手指充分说明了她的主张所针对的对象. 那样的说法, 已经超过冷酷或无情的范畴了.

满脸悔恨的奈薇拉紧咬下唇, 失去血色的娇小唇瓣渗出血丝, 瘦小的身体为了支撑失去意识的诺克斯因为用尽浑身力气而颤抖. 她想反抗, 但是光是忍住不让泪水掉出眼眶就已经到极限了.

不能再束手旁观了. 玛伽米刻意踩出沉重的脚步声走下楼梯.

「玛伽米? 怎么了? 那种程度的家伙只需要那样———」

就像刚才的争吵完全没有存在过, 涅尔得意地单手撑在腰侧对玛伽米搭话.

走到这样的涅尔眼前, 玛伽米转过身子屈膝来到奈薇拉身边.

奈薇拉为了逞强而圆睁的大眼中, 溢满而出的眼泪正在打转, 仿佛随时会滚落. 玛伽米不知道她有何等的悔恨, 只能通过她嘴角流下的血痕猜测.

被她抱着的诺克斯早已失去意识, 苍白的皮肤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 从鼻翼滴下的血珠在她的身体上流下难看的痕迹,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危险了.

「我来送她去医务室.」

听到玛伽米这么说, 奈薇拉小小地点了点头.

被玛伽米抱起的诺克斯垂下无力的手臂. 抱起比预想中轻得多的少女, 接着映入眼帘的是好似要堵住前路的涅尔. 两人的视线在此时终于交汇.

啧, 心情还真是糟糕啊.

玛伽米正面承受涅尔进攻性的赤红目光. 看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玛伽米确信, 自己是正确的.

他确信, 涅尔正在做错误的事情.

「涅尔, 能从那里让开吗?」

「为什么? 要优先那种没用的东西?」

「你依靠自己的力量站在这里, 还有力气责备别人. 但是她很危险, 你看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那东西比我更没用, 这不就是事实?」

玛伽米终于从多重意义上感到异常, 他更加紧皱眉头.

已经说什么都没用了, 不管自己怎么跟她说, 她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没有半点悔过之意. 完全理解不了她的思考回路, 相比于愤怒, 玛伽米更多的是疑惑.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造就了这样的思维? 自己不了解她的过去, 但是可以肯定, 能让她成为这样扭曲的人类, 无疑是因为她曾经见过地狱.

如若不然, 她这种恶鬼般的态度到底为何, 从何而来.

玛伽米毫不退让, 压制着不安的怒火, 强硬地抛出话语.

「涅尔, 你彻底错了. 人类不是道具, 不是能够因为有用没用区分先后的东西. 这次错的是你.」

听到玛伽米镇静的否认, 涅尔的脸红到了耳根. 感情和生气从她的脸上消失, 少女既像是无法接受又像是为这番否定而愤怒似的睁大双眼.

玛伽米听到身后的奈薇拉漏出微小的悲鸣.

他抱着诺克斯向前踏出一步, 将奈薇拉遮掩到自己背后.

「不管怎么样, 现在要先去医务室, 给我让开, 涅尔.」

涅尔无言地移开视线, 干脆地让开走廊. 她背靠在墙壁上, 也像是墙壁支撑着她一样, 低下头双眼失焦地看着地板.

她的表情被长发遮挡所以看不清, 但是紧握的拳头充分诉说着她的怒火. 不过, 与其说是因为太过愤怒而说不出话, 更有可能是因为不想再浪费口舌.

玛伽米顺势拉着奈薇拉从涅尔的面前走过. 回忆起医务室的位置, 正当他要迈出脚步时, 他听到了背后涅尔的声音, 那声音是痛苦的.

「我才、没有错.」

暴乱的口吻, 吐血一般流露的话语, 承载着什么样的感情? 听到涅尔的声音, 玛伽米响起卡纳亚戈的话.

『涅尔背负着你无法想象的重担』

她到底背负了什么? 如果那些东西的重量足以让她扭曲至此, 为何没有人与她一同分担? 亦或是——无一人能够承受?

玛伽米强压下心中感情的洪流, 专注地冲向医务室.

✝️ ✝️ ✝️

虽然一度击退了那些空贼, 但是重新整顿好的他们开始对月影号发起一波又一波的侵袭.

空贼的袭击不分昼夜, 杀红了眼的他们不顾任何物资的消耗和人员的代价, 只为击沉月影号. 而船上唯一能够应付这些袭击的涅尔, 也终于不堪其扰, 变得一天比一天狂暴.

当月影号击沉第六批来犯的空艇后, 船员们终于能够简单地喘息休整一下.

卡纳亚戈率领包含玛伽米在内的机械师们彻夜维护舰体和装甲, 航海士们警觉地观察着航道以期确保安全. 一通混乱之中, 就连被担架抬进医务室的灵御使也变成一种日常光景了.

为了应付这次战斗, 和涅尔组队的是奈薇拉. 憔悴到双目失神的她被露希奥拉背着冲进医务室. 亚加大腾出刚刚整理好的病床, 让奈薇拉横躺上去.

「那个家伙、也太离谱了!」

奈薇拉的单眼因为充血而红肿, 代替不能自由活动的身体, 她恶狠狠地吐出抱怨. 亚加大有条不紊地为她注射药物, 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乱来呢, 那个孩子.」

「我说, 亚加大, 你不能做点什么吗?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身体会先支撑不住的.」

背着奈薇拉来到医务室的露希奥拉很疲劳地做到床边, 虚弱地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

她是上一回和涅尔共同出击的, 出力功率高于奈薇拉和诺克斯的她虽说没有因为一次出击就倒下, 但是剧烈消耗带来的伤害却是实实在在的.

极大量消耗的体力, 还有对身体的破坏这些绝不是因为没有倒下就不存在. 只不过是靠药物才能强行维持住现状而已.

从奈薇拉瘦小的手臂上找到血管的位置, 亚加大正了正眼镜. 手上继续用酒精为奈薇拉消毒, 眼睛却半分无奈的看向露希奥拉.

「的确呢, 最近似乎闹得特别厉害. 不去管一管也不行.」

自言自语也没有妨碍她手上的工作, 亚加大顺畅地讲针头刺进奈薇拉的血管.

短暂的「呜」一声之后, 奈薇拉终于平定下来, 她憎恨地看着流入自己体内的液体, 用还算自由的另一只手遮住了快要流出泪水的眼睛.

「但是涅尔的心情就像波浪吧, 一直时好时坏, 要想一个一个去排除原因实在是不可能呐.」

露希奥拉闻言, 同样伤脑筋地环抱起胳膊. 了解涅尔个性的她很清楚亚加大想表达的意思.

就在她们苦思冥想的时候, 想起来什么的奈薇拉插话了.

「大概是因为和玛伽米吵架了吧.」

「和玛伽米君?」

「空贼第一次袭击的时候, 玛伽米因为偏袒诺克斯所以和涅尔吵架了. 那个时候玛伽米是真的生气了, 就连涅尔都闭嘴了.」

「哼~? 那个玛伽米君挺厉害嘛.」

亚加大用手撑住下巴, 回忆起名叫玛伽米的那个少年. 大概是从奈薇拉这里知道了意料之外的好事吧, 她的表情像是因为找到了解决之道一样松懈下来.

「大概, 痴情至深则身不由己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奈薇拉和露希奥拉似乎没有理解亚加大的呢喃自语, 少女们的脑袋上浮现出大大的问号. 见状, 亚加大选择用沉默代替解释, 她从抽屉里取出病例.

「总之奈薇拉现在这里好好休息. 下一个轮班的是露希奥拉? 还是诺克斯?」

露希奥拉摇了摇头.

「是诺克斯, 现在由她负责安定巡航.」

「那么露希奥拉也在这好好休息, 有可能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再次出击, 你的药还足够吗?」

想为露希奥拉取出一点新药的亚加大刚刚触及药柜, 医务室的门就被粗暴的打开.

开门所发出的巨大声响吓得露希奥拉反射性缩起脖子. 见怪不怪的亚加大不会为这点小事动摇, 脸上维持着平淡看向闯入医务室的来者.

果不其然, 站在那里的是涅尔. 少女表情凶狠, 却又疼痛难耐似的用手扶住脑袋,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她的状态很不好.

被怒与痛煮沸的赤瞳扫视屋子, 额角青筋暴起, 油汗也从额头上滑下, 但她无暇在乎. 这很明显是因为长时间同亚玛蒂乌斯机关接续后的副作用.

脑袋的疼痛真的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吧, 即使看到露希奥拉和奈薇拉, 涅尔也只是咂了一下舌, 没有再说什么.

「我过一会再来.」

这句话是对亚加大说的, 说完也不等回应, 涅尔就把敞开的门重新砸回原位. 从室内都能听到少女离去时扶着墙壁发出的动静, 亚加大重新打开药柜.

「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呢, 那个样子.」

她拿出专门为涅尔所调制的药, 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看似死局的现状.

✝️ ✝️ ✝️

等到露希奥拉和奈薇拉离开医务室后, 时间又过去一小会, 亚加大来到舰长的房间寻找库鲁斯和莎绘. 找到两个人之后, 亚加大领着二人来到食堂边上的吸烟室.

现在已经是没什么会抽烟的时代了, 现在还会使用这间屋子的也只有亚加大和库鲁斯. 当然也多亏这样, 这个房间实际上可以被用作两人的秘密会议室, 说一些只能在这里才能说的话.

在这个四叠大小的房间中央放着一盏烟灰缸,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不知什么原因总是发出滋滋电流声, 因为烟草而泛黄的旧海报在这种环境下看起来变得狰狞不已.

在扶手兼座椅的围栏上坐下, 亚加大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 用来点火的是自从自己开始抽烟那时起, 就一直带在身上的老式煤油打火机.

「隔了这么久突然找我来抽烟, 你是有什么想说的?」

还没来得及抽一口, 库鲁斯就先问话了. 亚加大稍微放松一些, 看着库鲁斯缓缓吐出细白的烟.

「都到吸烟室来了, 你不抽一根? 最近压力也不小吧.」

「说的也是.」

库鲁斯没有拒绝这个提议, 他从固定的烟草箱里取出一根. 不过在点燃之前, 他把视线挪向莎绘, 见到莎绘无言地从他们俩身上移开目光. 这大概是默许了的意思吧. 库鲁斯放心的把烟卷放到嘴边. 或许是觉得看到平日里保持威严与镇静的库鲁斯用火柴点烟的样子过于奇妙吧, 总之莎绘没有看向这边.

两人吐出的烟雾很快占据这个房间, 亚加大才开了口.

「是涅尔的事情.」

「我想也是啊.」

「她最近这么乱来的理由, 你知道吗?」

「总是跟那些小喽啰战斗, 没耐心了吧?」

对于库鲁斯的回到, 亚加大刁难般的只是勾起嘴角不置可否. 完全不顾忌大人颜面的红唇轻启, 「所以我才说你啊」这样抱怨了一句.

见到亚加大这副模样, 库鲁斯的表情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是因为玛伽米?」

「没错.」

用夹着烟卷的手指向库鲁斯, 余温未尽的烟灰洒落到地板上. 不知道因为什么而一脸满足的亚加大重重吸了一口.

「发生什么了?」

「我是听奈薇拉说的, 他因为偏袒了诺克斯所以和涅尔吵架了. 内容姑且不论, 总之她是因为和玛伽米吵了架所以在生闷气呢.」

「简直是小孩子.」

「是啊, 就是小孩子喔. 特别是涅尔. 你也知道, 她的成长过程是什么样的.」

说到这里, 亚加大凝视库鲁斯的眼神多了几分严肃. 库鲁斯那没有感情的无色眼眸, 和亚加大一样从很久以前开始守望涅尔直到现在. 所以他们两人看到的东西应该是相同的.

内心里如此相信着库鲁斯的亚加大继续说.

「她对人际关系完全没有免疫力, 经验严重不足. 所以, 必须要有人陪在她的身边. 那些小时候会经历的麻烦事如果等到长大之后才遇到, 痛苦会更加难以承受, 就像水痘呢, 小时候的话没什么事, 但对于大人来说可就棘手了.」

库鲁斯伫立在原地, 手上拿着越烧越短的烟卷, 既没有吸也没有丢掉. 过了一会, 他把烟卷插进烟灰缸, 只留下短短的一句「我知道了」就从吸烟室离开了.

跟随在库鲁斯之后的莎绘, 在离开吸烟室前动作标准的向亚加大敬了一礼. 亚加大对此只是轻轻抬起空闲着的单手予以回应.

两人离开之后, 门扉自动合上的声音回荡在只剩一人的吸烟室内. 知道这时, 亚加大的肩膀才真正放松了下来. 她卸下全身的力气, 长长地叹了口气.

「哈啊……我也到了说这种话的年龄了, 真是讨厌啊.」

透过自己的手掌缝隙, 她仰望着昏暗闪烁的白炽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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